《哥哥,我想去奥运跳舞》 第1章 《哥哥,我想去奥运跳舞》 文|草莓甜饼 “倩姐,帮我订一张去美国的机票,最近的。” 凌晨两点,沈初雪从咖啡馆走出来,神色有些疲倦,十二个小时前她张扬举起的金鸡奖杯被随意扔在一旁。 姚倩眉心一跳,发动引擎的动作停下来:“美国?这个时候去美国?” 沈初雪仿佛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反问与质疑,淡淡应了一声。 如今正是2020年的秋天,国外疫情肆虐,每天上涨的确诊人数都是一片血红,令人心惊。这节骨眼上,姚倩怎么可能放她出去。 “怎么回事,那个小新人跟你说什么了?” 沈初雪一顿,回想起刚才咖啡馆内黄静美说的话。 “我当过苏致的女朋友。” “你该不会以为他这些年都没谈过恋爱吧?他再深情,也是男人,难不成还要为你守身如玉?沈初雪,你不会这么天真吧?” “我们差一点就要结婚了,可惜阿姨去世,他受不了打击,出国深造去了。” “你不信么?那么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婚纱照。 时隔十年,她没想到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见到了苏致后来的模样。那样温柔的少年,原来也会变得眉目凌厉,完全是成熟男人的样子了。 今天这场谈话,她是三金影后,对面是初入娱乐圈的新人,可因为这张婚纱照,她输得彻底。 沈初雪靠在椅背上,不堪重负似的低垂着头,显得肩颈更为纤瘦修长。她摩挲着手机,闷闷道:“倩姐,我要去美国。” 姚倩极少看到她如此落寞的模样,更何况她今天刚拿下心心念念的金鸡奖,三个小时前才兴高采烈地从庆功宴出来,赴这个小新人的咖啡馆之约,据说她们曾经是省队的队友。 看来问题出在这个新人身上。 “现在出国,回来得隔离,一周后的节目录制就赶不上了,那边我们还得罪不起。”姚倩启动车子,说得不紧不慢,却不留反驳余地,“你这段时间也累了,休息两天,挑挑新剧本,争取再出个爆剧,把地位稳住。” 沈初雪不语,在后座躺下来,戴上耳机听有声书,思绪却飞得很远。 十年,确实太久了,久到仿佛艺术体操和苏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但黄静美的出现,把她珍藏心底的事与人,毫不留情地翻出来。 如同粗暴地翻找装旧衣的箱箧,徒留下满室杂乱,堆陈其间的是泛黄的记忆与无用的伤感。 其实,她就算真的去了美国,又有什么用呢?分开时他们还太小,没有过任何诺言或示爱,她凭什么认为苏致会和她一样,那么长久地思念着对方呢? 或许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和她曾经的竞争对手在一起,对他来说,也许跟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没什么两样。 或许他在国外,早已结识了更多的优秀女孩,恋爱,结婚,生子。 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她听着耳机里熟悉清澈的男声,还是忍不住埋下头,微微啜泣起来。 她只是想去看看他,确定他在国外平安。 黄静美说他后来做了医生,可她偶尔看到国外的报道,那边医院的境况仿若修罗场,在那里当医生……他,还好吗? 沈初雪不知道,她只能期盼苏致一切都好。 如今她已经是令人艳羡的三金影后,甩同龄小花们一大截,可艺术体操和苏致却是她心里永远的遗憾。 那时候在省队,即将参加第一轮奥运选拔,她和奥运,和苏致,曾经那么近过。 过去两届奥运,她都没敢看,原本要在今年举办的东京奥运会,推迟到了明年,她想,这回她该去看看了…… 沈初雪在后座静默着,忽然听到倩姐一声惊呼,随后是一阵刹车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对面大卡车的车灯离她们如此之近,明亮得如同一束通往天堂的小径。 天旋地转。 “小雪!”姚倩惊恐地大喊。 沈初雪失去意识之前,只觉得后腰被硬物硌得生疼。那是她随手扔在座位的奖杯,此时离她春风得意地说完获奖感言,不过十二个小时。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播放页面一闪一闪,书名和配音员的名字交替出现。 《初恋纪事》 sunne 少年温柔清澈的嗓音不曾因车祸而中断。 但为之流泪的女孩,已经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 “哥哥,哥哥,我今天不能写作业了。” “为什么?” “今天新学了绳操,我练得手腕疼!”小女孩说得高兴极了。 男孩叹气:“那就背单词。” “不嘛不嘛,哥哥,我刚刚看到前街的樱桃红了,我们去爬树摘樱桃吧!” “你不是手腕疼么?” …… 沈初雪醒来之前,做了这样一段梦。 她已经不大想得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如果不是梦到了,大概她永远不会再记起这样一段对话。她和苏致曾经有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不过新学绳操,那么大约是七八岁的时候吧。 因为黄静美的出现,她竟连梦里都是苏致了。 沈初雪心里感慨着,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感觉头晕得厉害,昏昏沉沉中,她终于想起,自己昨晚出了车祸。 但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在车祸中幸存下来,就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陌生而熟悉。浅粉的窗帘,粉白相间的书架和电脑桌,连身上的被子也是粉底樱花纹……这分明是她儿时的卧室! 沈初雪怀疑自己在做梦,撑着虚弱的身体起来,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女状态。 这是真的吗? 她愣怔地坐在电脑桌前,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影后,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里满是震惊。身体似乎病得厉害,她软软地趴在桌上。 这会儿,她终于听到门外有动静,隐隐约约的声音透过老房子隔音并不算好的墙面传进来,是个中年男人。 “小雪这个长相,当运动员可惜了,跟我去拍戏,保证红遍大江南北!” 是高阳导演的声音!带她拍了人生第一部电影的高阳导演,又在六年之后,再次合作,那一次她拿到了金马奖,从此开启三金影后的征途。 “可是,娱乐圈似乎有些不大好的传闻,她还这么小……”这是她妈妈,语气中的担心显而易见。 “大哥,嫂子,我要是带她进这个圈子,肯定会保护好她,别的不说,至少成年前,绝不会让她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高阳道,“再说,当运动员也太辛苦了,你们就舍得她为了一块奖牌,遭那么多罪?” 这话简直说到了沈父沈母心坎上,孩子太辛苦了,尤其是最近为了参加奥运选拔,队里换了一个严厉的教练,要不是她直接累到高烧晕倒,这孩子还瞒着他们。 不过他们还是说:“导演啊,这件事,还是得看孩子自己的意见。等她病好了,我们再问问她,给您一个答复。” 随之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不大一会儿,沈初雪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敏看到发高烧的女儿趴在桌上睡,吓了一跳,赶紧进来:“曦曦,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去。” “妈妈……”眼前的妈妈很年轻,只有眼角和眉心印有些许皱纹的痕迹,还没有一丝白发。 陆敏把她扶到床上,听着生病的女儿小猫似的细声细气喊她,心里软乎乎,开口也更柔和:“嗯?是不是想小致哥哥了?”她暂时没说高阳导演又来过一趟的事,自动猜测女儿的意思,看了看时间,“应该放学了,妈妈帮你去喊他过来。” 沈初雪心情复杂,她竟然真的回到了这一年?还没有离开省队进入娱乐圈,和苏致住在隔壁,打开门就能看到彼此…… 面前的妈妈如此真实,这应该不是梦吧。 陆敏见她不说话,觉得自己猜对了,宽容地笑了笑,帮女儿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妈妈这就帮你去找哥哥,你乖乖躺着。” 沈初雪没来得及反驳,妈妈就出去了。 她揪了揪被子,期待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这个时候的苏致应该在读高中吧,正是她记忆中的温柔少年,可是,她已经是多了十年经历的大姐姐了。以前和苏致在一起,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向他撒娇,可现在呢?总不能跟一个比她小好多岁的男孩子撒娇吧。 更何况,她昨天刚刚见到了他和黄静美的婚纱照。 这件事微妙地哽在心头,如果见了苏致,她觉得自己会忍不住为了这个质问他。原本她只是没有资格质问,可现在,苏致甚至不知道未来的他会做这件事…… 唉。 沈展昭也来房间看女儿,看到她因为发烧而有些苍白的小脸蛋,刮了刮她的鼻子:“都是大姑娘了,生病还要哥哥过来陪。”他不知道是妻子自发去找的苏致,只以为是小粘人精的要求,叮嘱道,“他现在上高中了,学业紧,晚上输液不能缠着他一起去,知道吗?” “知道了。” “爸爸去给你们做晚饭,给小致炸个猪排,给妈妈炒个肉片,你嘛,只能喝粥咯!” 她点点头,经过十年的娱乐圈生涯,对食物早已没有那么挑剔,爸爸煮的粥也比剧组盒饭好吃。 “不过,等你病好了,想吃什么爸爸都给你做!” 沈初雪浅笑起来,爸爸还是那么可爱,几十年不变。 因为这么爱她的爸爸妈妈,她终于对自己动手掐了掐胳膊。 疼的。 她真的不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大概是个温馨的小甜饼,风格和上一本不太一样。喜欢的小天使加个收藏不迷路哦~比心心 推荐一下预收文《女配靠传承艺术报国[快穿]》,戳专栏可收藏~ 艺术家沈青枝尝尽感情的痛苦,幡然悔悟已是人生尽头。此时却忽然绑定了一个穿书系统,提前知道小世界走向,以帮助和她一样悲惨的女配获得爱情。 沈青枝表示,比起人心易变的爱情,艺术才是更为永恒的存在。 在大国崛起的漫长历史中,散落了无数艺术瑰宝的璀璨碎片,她将之一一拾起,传承艺术,弘扬文化,为祖国做贡献。 穿书世界: 1.白月光替身文:惨遭抛弃的替身 【传承舞蹈艺术】舞蹈小仙女 2.年代文:被抢走未婚夫的农村孤女 【传承音乐艺术】文工团台柱子 3.真假千金文:两家都不要的假千金 【传承戏曲艺术】戏曲家 4.古代重生文:被赶出府的通房 【传承书画艺术】女先生 5.民国文:双胞胎里的妹妹 【传承雕刻艺术】雕刻家 …… 其他世界未完待续。 第2章 沈初雪生病要哥哥陪这件事,由来已久。 自她家搬到这里开始,便回回生病总要找苏致哥哥。尤其是十岁之前,她还不懂事,全依性子来,要是哥哥不在,那是连药也不肯喝的。 那会儿苏致常常没人带,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扔在家里,沈爸爸就总把他接过来,两个孩子一并看管,还算两全其美。 沈初雪在床上等了等,虽说对黄静美的事耿耿于怀,可是重生而来与苏致的第一次见面,她还是想尽量好看一些。这一屋子的粉色没办法改造,但至少可以把身上的粉红小熊睡衣换了。 她撑着沉重的身体打开衣柜,她的睡衣居然全是粉粉嫩嫩的,好不容易翻出一条压箱底的白色小睡裙,等换上时已经出了一身汗,虚脱地躺倒在床上,但心里还是很开心。 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应该会喜欢这样清爽的颜色吧。 她终于意识到重来一次意味着什么,这一次,她完全可以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和苏致在一起,再也不用晚上一个人在剧组想他想到哭,却只能听他录的书,然后哭得更为放肆。 放下那点在意之后,她便只剩下隐秘的期待。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见过苏致,如今的她多了十年记忆,知道该怎么表现得乖一点,好让他更喜欢自己。 她一向任性惯了,可如果是为了他,乖一点也无妨。 …… 陆敏从隔壁回来,沈展昭的猪排炸到一半,从厨房探出身一看,发现只有妻子一个人。 “小致呢?” 陆敏脸色不大好:“关秋兰说他病了。” “小致也病了?严不严重?”沈展昭忙问,“要不要我帮忙送医院?” “你这榆木脑袋,还真信啊,病什么病,我看就是关秋兰不让他见我们曦曦!”陆敏恼火道,“我要进去看他,连门都不让我进,她什么意思?看不上我们家了是吧?” “你小点声儿,让人听见多不好。”沈展昭好脾气地说,“没准真病了呢,这个季节是流感高发季。小致不过来,那我少做几个菜,开饭吧。” “现在哪有什么流感。” 陆敏嘟囔着,烦躁地解开头上利落的盘发,深深吸了两口气,等她到女儿的房间,便又挂上了温和的笑。 “曦曦宝贝。”她走进去,一眼就发现女儿竟然换了一套睡衣。 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陆敏哪能不懂女儿的小心思,只是想到关秋兰的态度,心里就哽得慌。 她原本是很看好女儿和苏致的,所以哪怕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也从没阻拦过他们天天腻在一起,可现在看来…… 陆敏强压下心里的担忧,努力说得自然:“那个,小致哥哥也生病了,咱们就先不去打扰他,等过两天你们都好了再一起玩。” 沈初雪轻轻蹙了蹙眉,记忆中,这个时候苏致并没有生过病,便犹疑地重复了一遍:“他也病了?” 陆敏觉得女儿的聪明是像了自己,果然全家也只有老沈会信这种说辞。但对丈夫抱怨的话,她却不会对女儿说,只道:“你快点好起来,自己去看他不就知道了?现在都病着,要是互相传染就麻烦了。” 沈初雪很遗憾今天见不到苏致,但谁让她病了呢,只好怏怏地点头,被妈妈扶着出去吃饭。 沈展昭见女儿出来,盯着桌上说好给苏致炸的猪排,结果苏致人没来,顿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今天的猪排,爸爸自己吃。” …… 隔壁,关秋兰看着陆敏走了,才关上门,来到苏致房间。 “小致,妈妈按你说的让陆敏走了。”她一直对儿子和沈初雪来往过密颇有微词,儿子越向着那小姑娘,她就越不喜欢她,现在儿子突然转了性子说不见她了,关秋兰反倒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曦曦这回烧得挺严重的,你真不去看看她?” “我要期末考了,作业很多。”苏致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说得平静无波。 关秋兰高兴地说:“这就对了,女孩子哪有学业重要,你们老师说了,你是能上清北的,到时候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以我们家的条件,挑个豪门千金也不为过。”沈初雪好看是好看,但家庭太普通了,性子也不温柔贤淑,脸蛋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给男人提供助力,实在不是理想中的儿媳妇人选。 “妈,你出去吧,我要写作业。” 关秋兰讪讪地住口,退了出去。 苏致久久地站在窗前。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异国的医院,刚完成一台大型手术,后来似乎是在手术室门口睡着了,再次醒来就到了高中教室,放学铃声刚刚响起,周围闹哄哄的一片。 他还不知道这是哪一天,混乱地背起书包循着记忆走回后来早已搬离的家,可就在他走进小区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国际知名导演高阳。 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 竟是这一天。 他竟然回到了这一天。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他跟沈初雪,见了有生之年的最后一面。 而这辈子,高阳又来找她了。一切都和上辈子一样,世界并不会因为他的小小意外而有什么不同,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头也不回地扎进娱乐圈,不辞而别。 如果他们注定今天之后就要永别,那么何必再去见她呢?他并不需要再重复一遍这一天,因为这一天,在他梦魇中,重复了十年。 “小致,吃饭了。”关秋兰提着从楼下小饭店买回来的快餐,推开门,发现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 关秋兰对他再不上心,也终于意识到他之前说什么为了期末考不去见人恐怕不是真的,这倒更像是跟人家吵架了,憋着气不去见她。 这个认知让关秋兰爆发了,美艳的脸庞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扭曲,她高声嚷道:“小时候我就不该让你跟她一起玩,以前带着你玩泥巴爬树掏鸟窝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不搞那些了,她又闹什么幺蛾子?”她最担心的是,这俩孩子,早恋了。 这要是真的,她非得上沈家问问他们是怎么教闺女的。 苏致置若罔闻,转过身,瞥了一眼她手上的快餐盒,淡淡道:“今天开始,家里不吃快餐。” “什么?” 关秋兰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题说愣了,不吃快餐,吃什么?她是绝对不会做饭的,总不能天天下馆子吧,他们家现在可没有那么多钱。 不等她反应过来,苏致又道:“明天,你去医院做全面体检。” “啊?” “算了,等我期末考结束带你去。”他的眼里有着不符合少年人的清冷与深邃,交代完便又让她出去。 关秋兰觉得话还没说完,并不想出去,但是看着儿子,总觉得今天的他气势逼人,比当年苏致父亲还要令她害怕,心里一哆嗦,竟然真的连饭都不再催他吃,提着快餐盒,又讷讷地出去了。 这回连门都帮他关好了。 苏致一直站在窗前,直到晚上十一点。 他看到沈父背着沈初雪上车去医院,十一点回来,汽车开进小区,连那几步路都舍不得她走,背她上楼,陆阿姨在旁边跟着父女俩,一家三口,分外和谐。 果然,没有他,她的人生一样美好,或者只会更好。从头到尾,他只是从他们幸福的家庭中,分得了一些关爱而已。 就像站在阳光下,它就会无差别地照耀所有人,但太阳本身并不因照耀了谁而有所影响。 等到走廊传来沈家父母哄宝贝女儿的声音,又随着大门关闭声归于静谧,苏致终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试卷。 他真不知道为什么要重活一次。 当医生那些年,他见了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别,有些人想活,偏偏死了,有些人并不想活,上天却生怕他活得不够久似的,还要让他再活一遍。 如果再次活到二十六岁,他可以真正解脱吗? 假设可以吧,但十年,未免太过煎熬。 在他已经熬过的那十年里,最轻松的竟是过去半年在医院忙得不见天日的时光,入目皆是人间炼狱,忙碌到除了梦境,再无闲暇的缝隙去想她。 十六岁时就失去的太阳。 他的曦曦。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1011:23:21~2021051117:40: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喻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并蒂难两枝10瓶;姑苏蓝氏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今天的作业很多,苏致一张试卷一张试卷地写,仿佛一台没有感情、不知疲倦的机器,直到他做到一份历史试卷。 请简述秦始皇的历史功绩。(10分) 光阴在这一刻交叉纵横。 那一次,陆阿姨也像今天这样过来喊他。到了小姑娘的房间,她小声要他一起去医院,还让他跟大人说是他自己要陪的。 他去了,带著作业,还帮她一起把叔叔阿姨都哄回家,一边写作业,一边回应小女孩生病之后软软糯糯的撒娇,偶尔分神注意她的输液瓶。 她生病了,精力不济,却还努力保持清醒,想多跟他说说话。 “哥哥,你知道吗,新来的教练中午只给我们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 “嗯。” 他当时正好答到这一题,提笔就写:秦始皇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 她委屈兮兮地说:“我们食堂那么远,别说午休了,我吃饭都得跑着去。”其实也还好,她都没跟爸妈说这些,可面对苏致,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这么说。 他笔尖顿了顿,说:“怎么这么严?”又写第二个答题点,郡县制代替分封制。 “就是嘛,不过大家都说,在他手里坚持下来,去奥运的可能性就很大啦。” 秦始皇建立了封建君主专.制制度。 “哥哥,我有点困了……” 沈初雪伸出没有扎针的右手,随意地就握住了他的左手:“你要记得帮我看输液瓶哦。” 柔若无骨的小手覆在他的手背,她的掌心因为常年拿体操器械而长了些许薄茧,那份触感令他眼底起了波动。 她小时候就常常这样拉他,可这夜,他的手背似乎格外敏感,年少的情愫自那里蔓延开,随着静脉流入心脏。 他忽然就忘了第四点是什么,转过头去看半躺在输液椅上的女孩子。自幼便姝丽夺目的容颜因为发烧更添了两点微红,她应该很不舒服,但脸上的神色依然无忧无虑,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羽如蝶翅微颤。 “曦曦,你真的那么喜欢《初恋纪事》吗?” 她快睡着了,含糊地应道:“嗯,喜欢啊。” 苏致便没再吵她,左手任由她握着,右手继续写作业。 秦始皇重农抑商,统一度量衡,连接和修筑了万里长城…… 他抬头凝视还剩大半的输液瓶,总觉得某些他不懂的感情,是像输液一样,从她天真稚拙的掌心,输送进他的血肉之躯。 那一天,他背着沈初雪从医院回来,一直到小区楼道,生病的少女还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哥哥,我不讨厌那个教练了。” “为什么?” “因为生病了,哥哥会背我。”她连脑袋都没力气抬起来,下巴压在他肩上,一下下蹭着,“真不想下来啊,我还想继续生病。” 苏致被她说得心都要化了,半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 在上海一个算得上贫穷的小区楼道里,他把女孩放下来,扶着她站稳。声控灯因为这动静重新亮起,让他得以看清女孩的模样。 “曦曦快些长大吧。” 那时候的他不曾想到,一周后,他撕掉了历史课本关于秦始皇的这一页,两个月后选择了理科,再后来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在那个建国不足三百年的国度,再也不会有谁跟他提起秦始皇。 …… 苏致面无表情地撕了试卷,又拿过历史课本,重新撕了一次。清北苗子控制着力道,连书上残留的痕迹都和上一世所差无几。 他后来甚至恨她。 为什么都决定跟导演走了,却绝口不跟他提这件事,反反复复地说那个再也不会有关联的教练,说被她放弃的艺术体操,说省队的食堂……最后,他终于明白了,因为他跟那些人、事、物一样,是被她抛弃的东西,之一。 那么,重生就是为了让他把这些再经历一遍么? ****** 沈初雪在医院睡了一觉,回到家反而清醒了一些,很认真地跟父母说:“爸爸妈妈,你们明天都工作去吧,我自己在家休息。” 陆敏和沈展昭对视了一眼,陆敏道:“你还没好呢,别想这么多,我们自己有数,快去睡吧。” 沈初雪还想说什么,这方面陆敏却不听她的,只让她好好休息,大人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 看着爸妈不约而同不让她操心家里的神情,沈初雪只好暂时放弃,准备明天再接再厉。 她白天睡多了,这会儿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正好想想未来要怎么办。 如果和上一世一样进娱乐圈,这条路她已经摸索过一次了,上回就顺风顺水,假如再来一次势必会更加如鱼得水,可是她心里却并不想这么做。 她想换一条路探险,留在省队,继续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和选拔。这条路充满了风险和荆棘,她虽然没有亲自走过,但当年和她水平不相上下的黄静美选的就是这条路。 结果是黄静美参加了两届奥运,没有拿到一块奖牌,本来还想撑一撑再冲击一下2020年的奥运,可惜天不从人愿,比赛推迟,她实在撑不下去,退役后进娱乐圈,成了一个小新人。 沈初雪想了想,觉得这份风险,自己承担得起,甚至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有些隐隐的兴奋。她更看重过程,经历过这样一段旅程,以后想起来便不会再后悔。 她觉得自己幸运极了,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有这种机会,可以在人生的道路上尝试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呢。 在满怀憧憬之中,她慢慢陷入梦乡,做了一段朦胧的梦。 这段梦像是受损的胶卷,断断续续,破碎零落,依稀是在医院,她抓着一个人手睡着了。场景忽而一变,又到昏暗的旧小区楼道,面前站着一个人,轮廓模糊,看不清脸,却听到他的声音,如白雪落下时般寒凉清澈。 她听清了,他说的是,曦曦快些长大吧。 …… 沈初雪从梦中惊醒,浑身被汗浸湿。 她一边洗澡,一边回忆那个梦,能想起的片断寥寥,只有那句话无比清晰,像是烙印在脑海中一般。 应该是上一世的昨天吧,她当时烧得整个人迷迷瞪瞪,原来他还曾说过这样的话吗? 后来她倒是长大了,可惜后来,他们也没有了后来。 沈初雪只低落了一瞬,便又振作起来。上一世已经是过去式,她可以重新长大一次,这一次,她要让他们有后来! 她洗完澡,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似乎是退烧了,见爸爸妈妈刚做好早餐,便又趁机提了一遍昨晚说的事。 陆敏和沈展昭昨天晚上听她说了之后,讨论了一下,觉得女儿催他们去工作,可能是担心家里的经济状况。 “曦曦啊,有些事情你以前还小,就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们家真的没有那么穷。” 为了让女儿放心,沈展昭小跑着拿出一个上锁的铁盒,打开给她看:“这是我们家前几年买的房子,在市中心,都装修好了。不搬过去主要是因为店开在这边,你去省队也方便,邻居们也都熟悉了……” “存款也有,我们家的条件,没有大富大贵,但吃穿还是不愁的,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沈初雪知道她家条件不差,上辈子她离开省队后,爸妈就搬去了市中心那套房子住,她还知道,爸爸妈妈为了她,牺牲了很多很多。 她跟着导演走了之后,爸爸的小面馆开起了好几个分店,妈妈自己创立了公司,短短十年时间就快要上市了。都是因为她,生病、参加比赛,身边离不开人,爸爸总是关了店面陪她,大大小小的比赛从没缺席过,妈妈在一家小公司,刚来上海的时候就是经理,到现在也只是一个总经理。 比起一般人,这个发展不能说差,但她已经知道妈妈是一个有能力有事业心的女强人,怎么可能还看着她为自己牺牲。她决定继续练艺术体操,但不希望爸妈因为她这个决定,就不去创业了。 沈初雪在父母带着深沉爱意的目光中,格外严肃地说:“昨天高阳导演过来,我听到了,但是我决定留在省队。” 沈爸沈妈想到她那个严厉的新教练,心疼得蹙眉,但没急着说什么,示意她继续。 “但是,以后我去比赛,不要你们陪了,我可以自己去比赛!”沈初雪道,“爸爸,你不是喜欢做饭吗,我们家面馆生意那么好,可以多开几个分店呀,没准以后能开到全国呢。妈妈,你不是一直觉得现在的公司格局小吗,既然咱们家有那么多存款,完全可以自己创业呀!” 陆敏听完,第一反应是拒绝,可很快,她又意识到女儿是真心这么想,而这些,她自己其实也是想过的。 尤其是创业。 作为一个世纪之初就应聘上经理职位,带着全家从苏州老家到上海的女强人,陆敏早就不满足于那个小公司,想自己出去单干。可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都会想到女儿,她舍不得让女儿亲情缺失,自己就把创业的火苗掐灭了。 妈妈的事业心比爸爸更强,沈初雪看出她的动摇,乘胜追击:“妈妈,到时候我们全家都一起为各自的事业奋斗,爸爸开饭店,你开公司,我去努力比赛,全家人一起进步,这样的氛围多棒呀!” 作者有话说: 秦始皇的历史功绩来自百度百科。 男女主两辈子都没有其他人,包括身心。 感谢在2021051117:40:49~2021051217:54: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喻瑾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陆敏确实被说得心动,但这些需要从长计议。 她先跳过这个话题,说起学体操的事:“真的决定还要继续练体操吗?要是被选去国家队,以后只会更辛苦。” “嗯,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能吃苦!”沈初雪坚定地说,“我要继续比赛。” 陆敏叹了口气:“行,那我去回绝导演。” 但高阳在电话里听说之后,立刻急了,要过来见她。沈初雪想了想,高导已经往他们家跑了好几趟,上一世对她多有照拂,这次还是她过去更合适。 高阳住在郊外一幢别墅,沈初雪知道这是梁影帝和方影后夫妇的房产,他们是这次电影的主演,如果按照原本轨迹,她将在电影里饰演他们的女儿。 沈父的车一停下,就看到导演吸着烟在别墅门口等他们。 沈初雪才下车,高阳立刻掐灭烟头,眼里恨不得像狼一样冒出绿光:“小雪!”他热情地喊,招呼兄弟似的揽着沈展昭进门,又回头关照陆敏和沈初雪注意台阶。 进了别墅,方影后端出亲手做的双皮奶请大家吃,高阳把她拉到沈初雪旁边坐下,对沈父沈母道:“方颖,你们都认识吧,这么看是不是跟咱小雪挺像?方影后昨晚都答应我了,要是进组,一定把小雪当亲闺女看,有她和梁影帝在,小雪在圈内还不得横着走?” 沈展昭有点惭愧了,他们是过来拒绝的,人家越热情他就越不好意思。 沈初雪却很自然地吃了一口双皮奶,转头对方颖说:“姐姐,你做得真好吃。”梁影帝夫妇上辈子对她也很好,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后来大家很熟了,她知道方颖最喜欢别人夸她做的小甜点。 “真的吗?”方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和外面卖的比呢?” 沈初雪仔细地嚼了嚼上面的坚果和葡萄干,实话实说:“我好久没吃这个了,都快忘了是什么味道,但是这个甜度正好,坚果也很香。” 方颖就想起来了,这孩子是省队的运动员,估计天天被关着训练:“你们一天训练多久啊?” 她回忆了一下,说:“之前是上午加下午,一天六七个小时吧,最近换了教练,中午休息时间变短了,晚上要加训到八点半。” “天哪,这么长时间,每天重复不觉得枯燥吗?” “没有时间去想枯不枯燥,大家都只想完成教练布置的任务,快点突破自己,比起枯燥,可能焦虑更常见吧。”沈初雪说着笑了一下,“不过我的话,是因为喜欢自己要去学的,更不可能觉得枯燥了。” 陆敏在旁边帮腔:“这孩子是真喜欢,发烧了都在坚持训练,人倒下了别人才知道她在发烧。” 方颖对沈初雪很有好感,觉得她说话很用心,很真诚,不像圈子里有些人那么阿谀奉承,又接着向她问当运动员那些事。 高阳见方颖这边没什么指望了,继续劝沈父沈母,用高额片酬诱惑。他们住的那个小区并不算好,想来家境一般,普通人没几个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沈父沈母自然不为所动,只说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反倒让高阳产生了些敬意。 方颖终于看不下去了,说:“高导,你就别挖国家的墙角啦,这孩子梦想是为国争光,大不了等她退役了再合作嘛。” 沈初雪在和方颖的谈话中,透露出退役后考虑进娱乐圈的意向,方颖直接就帮她说了。 “唉,这活脱脱就是照着我想象中的样子长的,上哪找第二个去呀。”高阳无奈,他是从体育频道瞥到了沈初雪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就一路托关系打听她是哪个队的,从帝都赶到这里来,结果这孩子爱体育爱得深沉,“好吧,等你退役了,如果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沈初雪笑眯眯道:“会有机会的。” 高阳看着她优越的外形条件,又是一阵肉痛:“唉,谁让我不能跟国家抢人呢。” 虽然没成功把人拐进剧组,但导演还是留了他们很久,沈父沈母比影帝影后只大了几岁,这次聊天,意外地合拍。 等他们家从别墅出来,回到小区时,已经是傍晚。 沈初雪到底是没好利索,坐了一天就感觉累坏了,软手软脚地从车上下来。 天空一边是余晖染就的橙红,一边是暮霭弥漫的蓝紫,仿佛泾渭分明,又无法全然割裂。 沈初雪关上车门,转身的那个瞬间,就看到了苏致。 他穿着白衬衫,傍晚微暗的光线丝毫无损于他的夺目长相,反倒是像某种精心安排的打光。一朵艳丽的晚霞飘过他的头顶,少年黑色额发下的眼睛仿佛会发光。 其实,她幻想过很多次再见苏致的场景。 比如在发布会上,幻想他会突然过来,给自己一个惊喜;比如在剧组伤心的时候,又幻想他会捧着奶茶过来探班;也想过再见时他的模样,应该会成熟了许多吧,但相信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会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们再相见,他还是记忆中的少年,是她熟悉的模样。 上天何其厚待她,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幸运女孩! 脸上便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苏致顿住脚步。 那纤细修长的身影令他瞳孔一缩。她还是这样地笑,只知道往湖里投石子,至于其后漾起的水波,却全然不顾,丝毫不知道有些湖泊,会因此荡开怎样汹涌的波纹,终其一生也无法平复。 他转身欲走,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过来了,她又要来投石子了吗? 明天,她就要走了吧。 苏致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大脑里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一片空白,直到听到她说:“哥哥,你病好了吗?” 病?什么病? 噢,对,他病了。尽管仪器证明他的心脏完好,但他知道,他的心脏出现了破洞,无法修补,直到死亡。他是专业的心外科医生,可以确定地给自己下诊断书。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沈初雪挥手让爸妈先回去,然后拉着苏致的袖子,根本不需要重新熟悉,一碰到他,从前的亲近感全部就位,“你今天在期末考吧,是不是累了呀?晚饭来我们家吃好不好,我让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这次见面,是上一世没有的,上一世的今天她也去见了导演,但那时是同意参演电影,对娱乐圈好奇极了,加上方颖姐姐热情挽留,就在别墅住了一夜。 “不了。”他涩然道。 沈初雪不解地看着他,记忆中的他虽然常常对她无奈,但几乎没有拒绝过她。无论多么不符合他“别人家的孩子”形象的事,最后总是顺了她的意,跟她一起去做。 可今天,她只是请他到家里吃饭,他居然拒绝了? 难道真的身体不舒服? 沈初雪踮起脚尖,去摸他额头,却被他扭头避开。 她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慢慢放下,委屈极了:“哥哥,你在生我的气吗,可是为什么呢?你讨厌曦曦了吗?” 假如是十年后的苏致,这个反应也就罢了,毕竟她都看过黄静美的婚纱照,有心理准备,可现在明明还没有到十年后啊。 她对这个时间段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也记得,在她换教练晚上要加训之前,他们还天天一起写作业,有时候在他家,为了不被关阿姨发现他们开小差,还偷偷传小纸条。 这样包容她的苏致,怎么突然就变冷淡了呢?难道昨天晚上称病也是为了躲她? 沈初雪想不明白,眼里泛起了水光。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冷淡呀。”她换了个方式向他撒娇,“哥哥,我今天还要去医院,你陪我去好不好,要你陪着我的病才会好。” 其实医生昨天已经说了,她今天去不去医院都行。本来不打算去了,不过为了人生大事,多挨一针也没什么。 苏致看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女孩子,她笑时灼痛他的双目,她哭时却更让他心疼。 陪她去医院,不应该是昨天的事吗?难道这是某个必须经历的情节,他昨天没去,只是让事情推迟了一天? 既然躲不过,那就去吧。 总归他已经千疮百孔,没有必要再让她因此不开心。 “……好。” 沈初雪果然又笑起来,唇边有一颗小小的酒窝,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儿,顺便把人带回了家。 苏致没有再拒绝。 她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还是她的苏致哥哥。 第5章 沈初雪拉着苏致回家吃完饭,然后让老爸把他们送到医院。 一到医院,她就说:“爸爸,你回去吧,等会儿不用过来接我们,太晚了,我们自己打车回家。”毫不掩饰让老爸当了一次免费司机的行径。 沈展昭顿下要走进医院的脚步,看看女儿,又看看苏致,他们站在一块儿无一处不登对,老父亲的心酸油然而生,却还是把病历本等交给苏致,嘱咐他回来时注意安全,多看着点妹妹。 沈初雪等爸爸走了,又悄咪咪拽上苏致的衣摆,眼里含着一丝小窃喜。要不是她嘴唇还有些苍白,这模样简直不像是来看病,倒像是去看电影似的。 今晚医院的值班医生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他先让沈初雪量了体温,37.4,介于发烧和正常体温之间。 “输不输液都行,想好得快一点就输液,不然就给你开点药。” 沈初雪抢先说:“输液,我们学业紧。” 医生表示理解,看了看她的病历,道:“就用跟昨天一样的药吧。” 他低头写单子,苏致被他的漫不经心搞得眉头直蹙。这值班医生未免太过敷衍,忍了忍,当对方准备直接把单子给护士去配药时,还是没忍住,劈手夺过来扫了一眼。 “她昨天烧得厉害,用了地塞米松,今天温度退下来了,还用一样的药?” 沈初雪被苏致突然的动作弄懵了,但医生比她还懵,努力维持着形象,道:“那我给她换个药?” “换不换药你问我么?” 医生默了默,选择闭嘴,在少年严厉的注视下,重新写了一份,那压力简直堪比在教授的凝视下考试,交给护士时有种提交试卷的解脱感。 沈初雪见苏致全程盯着对方写单子,好像能看得懂用药似的,疑惑地问:“哥哥,你怎么知道应该换药呀?你能看懂这些吗?”他未来会当医生,可现在不是还没开始学医吗? 苏致:“看不懂,出于常识猜了一下。” 沈初雪和医生无言以对,他这随便一猜把专业人士都唬住了。 …… 今晚输液室的人不多,沈初雪和苏致在一个角落坐下。 她今天在别墅呆了一天,早就累了,只为了能跟他多说说话一直强撑着,这会儿一坐下来困意就不争气地上涌。但她怎么可能放过这种独处的机会,尽量不让眼睛闭上,没话找话。 “哥哥,我们过几天就要去帝都参加选拔了。” 苏致这一次没有拿出任何一本书或作业,就等着她说话。 他面向前方,努力不去看她。 后来他也曾后悔过,那天为什么要写毫无意义的试卷,写下那些刻板无趣的答案,为什么不把这时间用来多看看她。可是当这一天真正得以回溯,他却胆怯地选择了避开她的目光。 像一只饱受痛苦后趋利避害的小白鼠,生物本能与情感如两柄利刃,拉扯不休。 好在她还是说话了。虽然和上一次说的话并不完全一样,但还是围绕着艺术体操,没有本质区别。 “嗯。”他的左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离她远些的右手却紧紧握住输液椅,几乎要在钢铁的扶手上留下印痕。 “我会在新教练手里好好训练的,争取这次就选拔上。” 他闻言甚至弯了弯唇角,到底还是说到了这位教练。 沈初雪又慢吞吞地说了很多,直到她实在撑不住了:“哥哥,我睡一会儿哦。” 要来了么?苏致的左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但他等了很久,她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来握住他。 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他的大脑不经他许可就开始排查变量,发现唯一的区别是这回他没有拿出作业来,手便又擅自打开书包,完成了拿书、握笔写字等一系列动作,最后又把左手安安分分地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初雪真是困极了,但幸福的源头离她这么近,心里的喜悦如春苗般滋长。 她本想像梦里那样去拉他,却又在动作之前改了主意,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道:“哥哥,我冷,你给我暖暖。”她的十年可没有白活,演了那么多剧,总该有些长进。 少年精致的眉眼望向那只手。 正是六月天,她说冷?可少年刚刚发育好的漂亮喉结还是忍不住上下滚动。 沈初雪眼角带着狡黠的笑意,等着他来牵自己,结果等啊等,没等来他的温度,却发现他站起来,去立式空调前操作一番,给空调改了个风向? 她瞬间给气清醒了,不满地鼓着嘴:“哥哥!” “你睡吧,我出去一下,这瓶输完之前回来,不用担心。” 沈初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了不跟她牵手,他都要跑出去了?然而因为他的声音太好听,她连吵架的话都说不出。 一边气他说的内容,一边又沉迷他的音色和美色,沈初雪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不爽地捶了捶自己脑门。总感觉他好像有点变了,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该不会是她重生了,所以要给她增加点难度? 她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想了半天,感觉更可能是十六岁的少年还青涩,而她这个灵魂已经二十多岁的小姐姐,仿佛有点太过于不知羞了。 沈初雪郁闷地挠头,她要控制她自己。 苏致再次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他往书包里塞了一份单子,重新在她身边落座。 少女的睡颜也颇精灵古怪,几乎可以想象出她睡着前一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 他在她身边半躺下,侧首相望,小心而缓慢地握住了她气鼓鼓捏成拳的小手。 她的手背比带有薄茧的掌心更细腻,令人着迷。 他抬头看着一滴一滴向下坠落的生理盐水,这一瞬间,他几乎有种过去十年都是一场幻梦的错觉,时间还在2010年,之后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眼尾泛红。 这下,手心手背都是你的了。重生而来,是为了这样么,曦曦。 …… 沈初雪醒来时,针头都已经拔了,苏致正用棉签给她按着针眼。 她睡了一觉,还不甚清醒,全然忘记了睡前那点小小的矛盾,晕头转向地跟他坐上的士,一直到小区门口,苏致让她先上楼,她终于想起了什么。 他们站在小区外侧一段没有路灯的地方,黑黢黢的,沈初雪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让司机在这里停车。 “哥哥,我走不动,你背我嘛。”她总不能混得比重生前还不如吧,那回他可是背自己上楼的。 “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上楼。” “我……”沈初雪哑然,都怪她好得太快了,体温计显示的温度骗不了人,“可是,可是……” “快回去吧,叔叔阿姨肯定在等你。”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吗?” “我还要去帮我妈买点东西,你先上去吧。” “这样啊。”沈初雪感到有点挫败,她在娱乐圈学的那一套到底管不管用,怎么不进反退了?她一时也想不到主意,闷闷地说,“那就算啦,等下次生病再让哥哥背吧,反正教练这么严,感觉下次生病也不远啦。” “别胡说,快回去吧。” 沈初雪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苏致一直等到她房间的灯光亮起,才转身去便利店。 他想,她还是跟上一世一样,只跟他说旧人、旧事、旧物,连跟他说一说即将要去的娱乐圈也不肯。 他不在她的未来里,哪怕是设想的未来,都没有。 …… 苏致回到家时,关秋兰怒气冲冲地坐在客厅。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是不是一晚上都跟她在一起?” “不是跟你说了有事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马上就要高二了,这次的期末考成绩影响到你分科之后去普通班还是尖子班,这个时候你跟那丫头出去一晚上……” 苏致把手里刚刚买来的生活用品扔到她面前,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份体检单,淡声道:“没跟她在一起,我去医院了解了一下,给你买了体检套餐,后天就去做体检。” 关秋兰先是不信,直到看到体检单,受检人写着她的名字,终于信了。可她立刻又有了新的愤怒点:“咱们家现在经济状况很紧张,你花这么多钱,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 “我们家的钱,大部分不都是我赚的吗?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 话是没错,但关秋兰听了莫名地更加生气。只是苏致已经进了房间,锁上了房门,无论她是什么情绪,都被他隔绝在外。 ****** 第二天,沈初雪的病是真好了,省队那边也是真拖不下去了。 一大早,她就催着爸爸赶紧送她过去,要是今天再不去,不用她自己退出,那位教练能直接把她开除了。 她一恢复精力,整个沈家都活了起来,沈爸沈妈跟着一起容光焕发,精神奕奕,送她去省队之后,他们上班开店,开始忙各自的事业。 沈初雪今天到得不算迟,走进训练馆,队里的姐妹们或在更衣室换衣服,或在场馆里吃早餐聊天,看到她进来,好几个女孩子围到她身边。 “小雪,你病好了吗?” “那天你突然晕倒,老赵都吓坏了。” 沈初雪看着她们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都好啦,昨天就差不多好了,保险起见多休息了一天。” 这时,一个刚换好服装的高挑女生从更衣室走出来,语气微冷:“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有些人可要得意坏了,选拔的关口上对手主动退出,这是什么天上掉的大馅饼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1323:17:49~2021051422:1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拾安一梦73瓶;喻瑾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芝芝!”沈初雪看到她,眼睛亮了亮,全然不顾对方冷冷的神色,直接扑上去抱住,“我好想你!” 高露芝不知道对沈初雪来说,已是十年未见,只以为她说的是这几天想她了。虽然她也每天盼着沈初雪回来训练,但嘴上还是说:“好几天没练,你还能跳得起来吗?” “这个啊,应该可以吧……” 沈初雪说得很没底气,毕竟她那么久没有接触艺术体操,连看都没敢看,相对于业务生疏的灵魂而言,身体偷的这几天懒已经压根不算什么了。 高露芝一听,拽着她就往更衣室走:“那你还在这里磨蹭,赶紧换上衣服压腿!”以老赵的变态程度,她荒废了这么久,今天不得被虐哭,“你要是哭了,就别说是我姐妹。” “你也太小看我了,不至于,我又不是……”黄静美。 她背对着门口换练功服,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名字说出口,高露芝就在后面咳了两声。 沈初雪蓦地住口,唰地穿好衣服,往门口一看,正是黄静美。 十四岁的黄静美,跟后来那个涂烈焰红唇、举着手机向她炫耀婚纱照的小新人截然不同。现在的她看上去便是一副柔弱的小可怜模样,让人见了免不了对她多几分怜惜。 她是省队出了名的小哭包,其实她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年到头总免不了要抹两把泪,但黄静美不一样,让人感觉她好像天天都在哭。 这方面沈初雪最有发言权,她从少体校开始就和黄静美在一起训练,认识她的时间比认识高露芝久得多,后来又一起进了省队。说起来她对童年时期的很多事情都快忘了,却偏偏对黄静美的哭声记忆犹新。 实在是小时候每回教练给她们压腿,黄静美总要掉眼泪,重复了太多次,她想忘记都难。 “小雪,你病好了吗?”黄静美柔柔地问。 “嗯。”沈初雪微微颔首,瞥了她一眼,就和高露芝一起走出更衣室。 教练还没来,高露芝先带她去角落热身。 她们正安静地背靠背压肩,高露芝忽然说了一句:“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你也哭吧。” “啊?你不是说……” “哭虽然可耻,但总比又把你送医院好,再来一次我们心脏都要受不了了。” 沈初雪愧疚道:“芝芝,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病了,还以为自己在突破极限呢。”她虽然在训练场上比较倔,但也没到生病还强撑的程度。 “算了算了,你真是,同样十四岁,黄静美心眼一大堆,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烧成那样都没有感觉吗?”高露芝比她们大了两岁,她压完肩站起来说,“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心眼呀,看得我着急!” “芝芝,你别急,现在的我已经长了心眼了。”沈初雪诚恳道。她是真的长心眼了! 高露芝明显不信地瞪了她一眼,只是教练赵欣怡正好走进来,她来不及再说什么,两人一起过去集合。 赵老师四十出头,扎着高马尾,身材微微有些发福,但看上去并不老。大家私下喊她老赵,只是因为她比原来才三十岁的教练年纪大。 艺术体操队人不算少,但赵老师一眼就看到了归队的沈初雪,视线在她身上顿了两秒才挪开:“开始训练。” 先是大家一起训练,跑步热身,压腿,练基本功,然后每个人分开练习器械。 今天练的是球操,教练布置了任务,大家挨个到她面前展示,达标了才能休息,轮到之前自己在旁边练。 沈初雪离上一次训练已经隔了太久,一边对自己充满信心,一边又免不了有些忐忑。好在球操是她拿手的项目之一,听到今天是练这个,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高高兴兴地拿起好久没摸的球,拍了拍,身体就随之自然地跳动起来。 开始还有些僵,可很快就找回了状态,那颗紫色的球在她手里抛起落下,在空中留下无数虚影。 赵欣怡指点着其他人,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沈初雪,见她状态还算不错才收回眼神,专心地一个个指点。 不知道是不是顾忌她生病刚刚回来,教练今天没多为难她,只是指点着让她来了三遍就算她过了。 沈初雪因为第一天的过关,内心的忐忑平复了许多,对自己今生选择的道路更多了几分信心。 这天照常加训到晚上八点半,大家才各自回去。 陆敏一早就坐在车里等她,车灯有些暗,她还打着手电筒看书,沈初雪看了一眼,是关于创立公司的。 回到家,沈初雪路过苏致家门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要去找他玩吗?他今天应该考完了,该放假了吧。”陆敏道。 沈初雪当然想找。 以前晚上还没有加训的时候,苏致差不多也是那个时间放学,他们常常正好碰上,然后一起走回来,之后无论一起去他家还是来她家,都十分自然。 可是前不久开始加训,要晚上才能回家,这种偶遇没有机会再发生。陆敏担心她的安全,每晚过来接。 沈初雪盯着他家的门好一会儿,却还是说:“先不了吧。”现在敲门,十有八九是关阿姨来开门,可是她对关阿姨……有些心理阴影真的没那么容易消除。 她们一起走进家门。她不去找人家,陆敏反而觉得奇怪了,“小姑娘也知道害羞了?” 沈初雪不知道怎么解释,笑了笑,就让妈妈这么觉得吧。上一世他们家和关阿姨闹得很僵,这次她不打算再进娱乐圈,也不会再做当时那样的事,应该不至于再弄成那样了。 …… 苏致站在窗前,看到路灯下她们母女相伴回家,从房间出来,走到客厅。 “明天要做体检,十点后不能吃东西,你早点睡。” 关秋兰:“我看完这一集就睡。” 苏致关上电视:“你不希望结果有什么问题吧?熬夜会影响血压和心率,现在就去睡。” 关秋兰看了看还不到九点的钟表,这算哪门子的熬夜?但以前儿子听话时她可劲儿地作,反倒这几天眼看他气势越来越足,她却又不敢真的违逆了。 她看了一眼已经黑了的电视机,又看看儿子冷冰冰的眼神,到底还是回房间去睡觉。 苏致就在客厅坐下来。 她明天就要走了吧,这一次,她会来跟自己道别吗?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有希望,可还是让母亲回房间,独自在这里等她。哪怕她过来告个别也好啊,只要让他知道,他在她心里有一点点分量…… 他近乎绝望地期待着。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秒针的走动声,这时他听到过道上陆敏的问话:“要去找他玩吗?”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往门口的方向微微倾身,是随时准备向那边走的姿势。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少女软软的嗓音,否决了她母亲的提议。 少年的身体一瞬间颓然地倒在了沙发上,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哪怕种种迹象都证明她不辞而别的事实,可午夜梦回,依然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或许是母亲骗了他,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或许她也是不得已,或许…… 直到这一刻,他亲耳听到她不愿意来向他道别。终于该相信了,上一世她真的是这样无情地离开,并且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 第二天,关秋兰发现儿子的神色更为阴郁,比小时候那段时间更阴沉,只看着她就觉得心慌。 关秋兰一下子什么抱怨不满的话都没有了,安静如鸡地拿上体检需要的物品,去做了体检。项目很常规,也很流程化,只有一项她以前没见过。 “小致,这个胃镜,我能不能不做啊?看着就可怕。” “费用已经交了,这个项目比前面所有项目加起来还贵。”其他的只是例行检查,只有这一项,是他真正要关秋兰做的。 关秋兰没办法,只能去做了,胃镜的管子把她弄得差点吐出来,最后也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是个糜烂性胃炎,这让她十分不爽:“我就说没病,浪费钱还遭罪,难受死我了。” “胃炎不是病吗?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自恃总裁夫人的身份不肯下厨,哪个总裁夫人不下厨是为了天天吃快餐?连快餐都要挑最便宜的那家店买!” 关秋兰从昨晚到现在忍了太久了,实在没法再忍:“我那么省钱还不是为了你,你出息一点,以后娶个本地的富家女孩儿,我们家的辉煌不就回来了吗?只要你听话,妈现在吃的这点苦都不算什么。”她着重强调了要本地的,暗戳戳挤兑从外地过来的沈家。 苏致冷笑:“你听好了,我这辈子,绝不会结婚。这病治不治,以后要怎么吃饭,你自己决定。” 生恩再大,上一世也已经还尽。如今他的心足够冷硬,不会再退让于她的以死相逼。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1422:13:34~2021051600:04: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瓶;吃瓜的猹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说来好笑,关秋兰无时无刻不向苏致传输沈初雪不行的意思,但听到他这话的第一反应竟是:“曦曦不愿意结婚?” 问得苏致愣了好半晌。 其实关秋兰再作再闹,心底却认定了儿子对那小姑娘的好感,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认知,才对沈初雪怀有这么大的敌意。 苏致没答话,拿上了治疗胃炎的一堆药物,目光沉沉地走出医院。 关秋兰急了,在后面追着:“得结婚呀,不结婚怎么行,那苏家不就绝后啦?”相比之下,娶沈初雪也行呀。 “我们家除了那套旧房子,还有什么值得继承的吗?” …… 他们今天排队做胃镜、等结果,花了不少时间,等回到家已经是大晚上,正好和从省队回来的母女撞上。 沈初雪看到苏致,欢欢喜喜地想冲上去喊哥哥,结果紧接着又看到了他身后的关秋兰,迈出一半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 苏致看着她的动作,隐于夜幕下的神色晦暗不明。 陆敏和关秋兰见两个孩子僵持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仿佛谁也不肯让步似的。 关秋兰立刻领会了,她就说,这几天小致的反常肯定是因为沈初雪,就是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因为她婚都不想结的程度了! 她一边觉得可气,一边又害怕儿子真的说到做到,当下脸上挂了点职业化的笑,跟陆敏寒暄。 陆敏也觉得两个孩子有点反常,心照不宣地附和,和关秋兰先上了楼,让两个孩子自己解决。 她们俩谁也看不上谁,这个时候竟然意外地默契了一次。 “哥哥。”沈初雪等大人一走,活泼地跑到了苏致面前。 这里的路灯太昏暗,苏致不太看得清她的脸上可爱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却好像会发光。 她不是应该已经去娱乐圈了吗,难道这件事也推迟了一天? 沈初雪见他在出神,不满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哥哥,你放假了吧,有空来省队看我呀,我现在八点半才能回家,你不来找我,我们就碰不上啦。” 她见苏致盯着自己手里的彩带,拿了出来:“今天正好练了带操,你想看的话,我现在就跳给你看!” 其实是她很想在苏致面前表现一下,于是不等他反驳,就拉着他到了小区外便利店对面的一片空地。地上还划着白色的停车框,但在这个颇有年代感的外环小区,车位没有停满,便留出给她发挥的空间。 沈初雪的带操比球操还好,小时候她就是因为看到别人跳带操才从芭蕾改学了艺术体操。 少女在心上人面前,竭尽全力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一叠浅粉缎带扬开,如同冲刷坚冰的粉色波浪。 苏致看过很多次她跳带操,知道她最爱这个,以前从少体校回来,要是没人说她,她就只练这个,至于她不喜欢的棒操几乎碰都不去碰。 而苏致,也最喜欢看她跳带操。软软的缎带,软软的小姑娘,一个男孩对女孩子最美好的幻想莫过于此。 她有很多不同颜色的彩带,比彩虹的颜色都要多,但其中她又最喜欢这一条嫩粉色的。 “哥哥你看,这样像不像一朵粉红的荷花呀?”六岁粉雕玉琢的她这么说。 而今她已经长大了,缎带的长度比那时候更长,苏致凝望着昏黄路灯下的少女,当年的小荷花已经长成大荷花,缎带更为灵动,一个个弧度确实像极了荷花花瓣。 她今天扎了两个小揪揪,像两个小鹿角,浅蓝的牛仔背带裙里穿了一件白t。衣着限制了她的腿部动作,但光是这样挥舞彩带,光是她脸上纯真的笑意,已经足够撩动他的心。 星月下,那淡粉缎带仿佛缀满了星子,星月似乎不过是她的器械之一。他昨夜才心灰意冷一寸寸铸就的坚冰,用以保护自己脆弱心脏的冷漠外衣,就被她如微风、如细浪、如轻羽的浅粉柔情一点点融化。 他想,不管多少次,他都会一样沦陷。 她今天没走,还给他跳了舞。 事情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 沈初雪卖弄完,轻巧地抖几下金属棒,彩带又听话地回到她手上,叠得整整齐齐。 “哥哥,你要是这几天不来看我,过几天我就要去帝都参加选拔,你想见我也见不到了。我得去好多天,要是被选拔上了,就直接留在那里训练了。”她拿着彩带,对苏致说。 他沉默一瞬,忽然问:“吃雪糕吗?” “雪糕?好呀!” 苏致去便利店,给她买了一支小布丁,女孩子吸了一口,眼睛比方才更为明亮。 一手啃雪糕,一手拿彩带,是苏致对她最深刻的印象。 在过去的很多个夏天,他们一起走回家,她总是这个样子,无忧无虑,一支雪糕就能令她心满意足。 而她今夜的模样,令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今年夏天他们还会和那些曾经的夏天一样。 因为这种错觉,他终于问:“你真的要去参加选拔吗?”清澈如山间溪涧的嗓音,带了不易察觉的卑微与期待。 沈初雪吸溜着奶香味儿的雪糕,神色餍足,却还没忘记她的人生大事,正想再磨一磨要他答应,却听苏致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去啊。”她理所当然道,“对了,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我已经开始准备个人全能了。” “你不去拍电影了吗?” “啊?”沈初雪愣了一下,连雪糕都忘了吸,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你果然要去?” “我不去,但你怎么知道拍电影这件事。”该不会……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他该不会也重生了吧? “前两天在小区碰到高阳了,就猜测了一下。” “哦。”沈初雪有点说不上来听到这个回答是轻松居多还是失落更多一些,但还是说,“是来找过我,但我拒绝了。” “拒绝了?” “对呀,我都要去参加国家队选拔了,现在去拍电影就赶不上了呀。”一滴融化的奶油快要滴落,她赶紧一口含住,自然无比。 苏致有点混乱。 她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从隐瞒不说的欺骗,改成了明目张胆的欺骗? 她吃完了一支小布丁,他们一起走上楼。 总之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 沈初雪没能说服让他来省队看自己,感觉十分挫败,回忆起他这几天的反常,确实是从高阳导演过来开始的。 难道他真的这么反感自己拍电影吗?仅仅是猜测就对她冷淡了这么多,那么上辈子她真的进了娱乐圈,他直接避而不见好像也就正常了。 她知道苏致家里以前特别有钱,他原本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三代,只是后来苏家在他父亲手里破产了。她在娱乐圈也见过许多真正的富贵之家,他们或许会投资,但骨子里看不起艺人,更不会和艺人在一起。可能他也是这样吧。 沈初雪有些为难地揉了揉额头,她觉得她得守好自己真的当过演员的秘密。 重生这么些天,沈初雪直到今天才拿出书,准备看一看。 其他的也就算了,但英语她要好好学学。两年后的奥运会在伦敦,虽然她连国家队都还没进,但已经开始幻想两年后参加奥运的场景了。 她一向这么自信。 沈初雪在体操队能跳,进了娱乐圈能演,在哪儿人缘都好,要说她有什么缺点,就是学习实在糟糕,其中最差的,就是英语。 她的英语水平和苏致形成鲜明对比,苏致是别人家的孩子,她就是衬托别人家孩子的存在。从开始学习英语起,她就展现出了学渣的预兆,以至于打从那会儿开始,苏致总要盯着她背单词。 沈初雪也不管前面的课文,反正看不懂,直接翻到最后的单词表开始背诵。 随着她翻书的动作,一张小纸片掉出来,飘到地上。 她捡起来一看,发现是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努力把字写得工整,显得有些稚拙。 上面写的是:哥哥,我想去奥运跳舞! 哥哥显然是苏致,她们上文化课的时间不多,所有传小纸条的经历,都是跟苏致。 她蹙起眉想了想,这是什么时候传的? 隐约是换教练的前一天,她得知马上要去参加选拔,充满了雄心壮志,发誓要从省队到国家队,参加世锦赛,最后去奥运赛场。 她翻过纸条,背面是清隽而锋利的行书,一看就是尖子生的笔迹。他回的是,我陪你。 模糊了的记忆随着这几个字清晰起来。 那天她得知要换教练,特别伤心,解散后在门口碰到了放学的苏致,回去的路上说了很多十四岁孩子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话。 比如,“人在世界上总要学会一个人生活,因为其他人最多陪伴你一小段旅程。” “教练说,很多体操女孩儿,终其一生都只能参加一届奥运。可是,更多的体操女孩儿,她们连一届奥运都参加不了。” “文化课的老师说,有一种人生态度,是坐在路边鼓掌的人。可如果是我们,只会是被淘汰之后坐在观众席上鼓掌的人……” 他大概是听出了少女对奥运的野心、对选拔隐隐的紧张,以及对未来的不安,温柔地宽慰了她许久。晚上一起写作业,连她发呆都没打断她,直到她想明白了,表明决心般写下这张纸条,他毫不犹豫地给了她这样的回复。 那时她对这三个字的理解是,有些人只能陪伴一小段旅程,但还有一些人,可以彼此见证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并且陪伴一生。 十四岁的她,好像比二十四岁,更频繁地思考一生与永恒。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1600:04:31~2021051700:26: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白11瓶;喻瑾、尽欢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不过由现在的沈初雪看来,仅仅凭这三个字,她自己脑补出的那些根本站不住脚。 人家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答应陪她去一届奥运罢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明天就要拿着这张纸条去问问苏致,说好陪她去奥运,现在却连去省队看她都不肯。 沈初雪重新把纸条夹进英语课本,两辈子头一次静下心来,认认真真背了一个小时单词,这才安心躺下。 只是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逝,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 然而没等沈初雪再次去找苏致,他第二天居然就主动来省队找她了。 在六月底的大中午等在体操队门口,她在冲向食堂的大部队中,余光瞥到绿荫下的少年,心下一跳,匆匆跟高露芝说了一声,就身形灵巧地改了个方向,往他那边跑去。 她脸上的笑容不加遮掩,和头顶的太阳一样灿烂:“哥哥,你来了!”看他昨天的反应,原以为他不会来的,简直是意外之喜! 苏致不知是被阳光晃的,还是被她的笑容所感染,也露出了点笑意,清朗温润,令天地为之失色。 沈初雪还没从美色中回过神,又听到他说:“给你的。” 低头一看,是一个玻璃饭盒,里面装着鸡丝凉面,撒了清凉的黄瓜丝,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她咽了咽口水,拉着苏致到旁边的小亭子,这才打开尝了一口。 “咦,这个饭盒明明是我家的,但是面和爸爸以前做的味道不一样,这不是我爸做的吗?”她有些惊奇地说。 “我做的,差很多?” 什么,她居然这么快就吃上他亲手做的饭了?! 沈初雪真有些受宠若惊了:“你的做?你什么时候学的呀?”印象中苏致好像没学过这些。 “刚刚,我应聘上你家的暑期工了,老板让我来送饭。” 沈初雪差点被噎住,他不是没做过暑期工,但是曾经矜贵的富三代到她家一个小面馆打工,这件事怎么想都有些幻灭。 “你去帝都之前,我会每天来给你送饭,晚上负责接你回家。”他又说。 沈初雪缓了缓,默默咽下带着凉意的面条,消化了一下这件事。虽然原因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但结果都是他来省队看自己,似乎跟她希望的没什么区别。 她点头答应了,离她去帝都总共也没几天了。 沈初雪吃完他亲手做的凉面,舔了舔唇角,正想把饭盒收拾一下,他已经伸手接了过去,修长的手指盖上饭盒,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是如此的赏心悦目。她看着,忽然就有点羡慕能跟他一起在厨房做饭的老爸。 苏致装好餐具,抬起精致的眉眼:“回去休息一下吧。” 今天省了食堂路上来回的时间,她回体操馆还来得及小睡一下。 “嗯,那下午你就在这里等我吧,这个亭子没人来的。” “好。” 这顿饭吃得还算和谐,苏致从头到尾都很温和,更何况给她送亲手做的饭,这是她幻想过多少次的场景! 沈初雪心里挡不住的喜悦,从亭子走回场馆的路上几乎用脚尖点着走,低头看足尖在阳光下的影子——她怕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吓到身边的少年。 他还没成年呢。 专心看影子的少女没怎么注意路,直到有人喊了她一声,这才猛然抬头。紧接着就看到了站在她面前不远处的黄静美。 她心里咯噔一下,黄静美正看着苏致,她也赶紧去看苏致的反应。他面上淡淡的,实在很难看出是什么情绪,可能是没有情绪,沈初雪略微放心了一些。 黄静美向苏致走了一步,似乎准备开口说什么,苏致却对沈初雪打了声招呼,直接走了出去,半分跟人寒暄的意思都没有。 这下沉初雪彻底放心了,未来的他为什么会看上黄静美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知道,但好在如今的少年苏致,完全看不上黄静美。 想来也是,从少体校到省队,他其实来找自己的次数不少,跟黄静美或者其他队员打照面的概率也不低,但他从来没对其他任何人多看一眼。 心里放松下来,沈初雪就有心情跟黄静美说话了:“你怎么这么迟才出来啊。” “噢,教练留我多练了一会儿,毕竟我是一直练个人全能的,大家对我的期望比较大。” 沈初雪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有露出任何生气或嫉妒的神情,只说:“那你快去吃饭吧。” 她看着黄静美微仰着下巴走了,走进还空无一人的场馆,到底没有选择午睡,而是拿起了她以前就最不擅长的器械,一个人练了一会儿棒操。 在新教练来之前,她一直只练集体项目,最近才开始训练个人全能。 第9章 沈初雪和黄静美的矛盾,深究起来,其实从她们第一天进少体校就开始了。 当时两个六岁的小女孩,同一天被送进少体校艺术体操队。教练要从中选一个练集体项目,另一个就从小培养个人全能,对着两个漂亮的小姑娘,教练有些犯难。 按说是该让沈初雪练个人的,因为她之前已经学了三年芭蕾,有基础,这样的条件放在少体校也非常拔尖。只是人都有个偏好,相对于被家里打扮得小公主似的、笑容明媚开朗的沈初雪,旁边衣服破旧、怯生生哭着的黄静美更让那位教练怜惜。 于是沈初雪就被安排去和另外四个小姑娘一起练集体。 教练和她说的是:“你性格比较阳光,容易和其他队友相处,这是个集体项目,最重要的是团队合作精神,老师相信你能做好。” 六岁的沈初雪穿着公主裙,头发是妈妈精心编的盘发,别了好几颗樱花色发卡。 她是在芭蕾学校看到有小姐姐用彩带跳舞,强烈要求过来学习艺术体操的,现在终于到了这里,正高兴呢,一听教练这么信任她,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声音清脆响亮:“老师,我会的!” 她果然没让教练失望,不到一天的工夫就跟其他人混熟了,也有团队协作精神,配合得像模像样。 两个小姑娘的分配就这么定下来。 …… 沈初雪练了好一会儿棒操,赵欣怡吃完饭回来就看到她一个人在练习。 “可算是知道长进了。”赵欣怡捧起保温杯喝水,随手指点了她几个地方。 等她按着指导过了一遍,赵欣怡看着停下的少女说:“其实我还挺担心你真要进娱乐圈,总算没让我失望。” 沈初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教练,您怎么知道?” “这里的队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赵欣怡微笑了一下,眼角显出淡淡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和善了许多,“那个导演从体育频道问过来,不是通过我们他能找到你家去?” 沈初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还真不知道原来教练什么都知情。 上辈子离开这里的时候,她跟赵教练还不熟,对方只说了一句:“这个地方,你要走出去就是一步路的事,要再踏进来,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你想清楚了吗?” 当时沈初雪自认想清楚了,也是这么回答的,现在她却问:“您都知道啊,那怎么都不给我做做思想工作,留我一下?” “你们都是奥运的苗子,要是连这点诱惑都拒绝不了,后面还有那么多困难怎么克服?”这问题赵欣怡都不用思考,“现在就来了一个导演,要是真上一回奥运,电视上一直播,不知道多少人要找你,诱惑可多着呢。” “您觉得我有机会上奥运吗?” “怎么没有机会,你看起来不是可有信心了吗?”赵欣怡打趣道,见她急了,才认真回答,“不看好你我怎么会第一天到这里就把你拉出来练个人全能?” 沈初雪撅了撅嘴,很自然地把事情说了:“那您还给黄静美一个人开小灶呀?” “什么?”赵欣怡愣了愣,“什么开小灶?” “就是我们解散了,您把她留下来单独加训呀。教练,我和她都是个人全能,您要加训干脆连我一块儿吧。” 赵欣怡却道:“哪有这回事,你们解散我就走了,要加训都是一块儿加,都是要一起去选拔的,怎么可能单独给一个人加训。” 沈初雪闻言微微蹙起眉。 竟然没有?难道黄静美在骗她? 从小,黄静美就喜欢跟她说,哪位教练又夸她了,私底下奖励了她什么礼物,只有个人项目才能出彩,集体项目连里面有谁都看不清…… 那个时候,说不难受是假的。 她在芭蕾学校时从没被谁比下去过,改学艺术体操,虽然有短板,但总成绩和黄静美不相上下,也曾在青少年比赛中拿过第一,可是被教练看好的却好像永远只有黄静美,她从来没拿到过任何来自教练私下的奖励。 后来直到进了娱乐圈,见多了小明星之间的勾心斗角,她才意识到,黄静美是故意拿这些向她炫耀,打击她的自信。可原来,甚至连黄静美用以打压她的事情,都不一定是真实的吗? “真的没有吗?” “当然没有,你们都是我教的,不管谁以后有出息,我都脸上有光,要加训就一起加。”赵欣怡说得斩钉截铁。 沈初雪信了,确实是这个道理。 其他教练是不是对黄静美格外关照她不知道,但赵教练看起来实在不是会这样做的人。何况她才来了几天,总不至于每个人一见黄静美就要对她特别好。 “你不要想太多,我把你从少体校开始的成绩都看过了,带操和球操都是遥遥领先的,圈儿也不错,就是棒操拖后腿。而且你比别人有优势,那么小就学芭蕾,艺术感和身体柔韧性、松弛感,其他人都比不上。”赵欣怡安慰道,“只要一步步稳扎稳打,还是很有希望的。” “谢谢教练,我会努力的!” 知道了黄静美所言不实,她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觉得自己还可以更自信一点,毕竟黄静美都不自信到用这种不入流手段来打击她了。 “唉,我一向是不开小灶的,不过今天,就给你露一手吧。”赵欣怡道。 沈初雪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赵教练退役前也是国家级运动员,今天能看她表演可真是运气好。 赵欣怡放下保温杯,拿过她手里的两根棒:“你不喜欢棒操,不就是觉得它艺术性不够强,看起来不够仙吗?”见沈初雪点头,她才说,“那你看好了。” 那两根平时十分呆板的小棒,到了赵欣怡手里,居然小巧灵动起来了。沈初雪见她单手玩棒,跟杂技似的,让人目不暇接,勉强看清了是哪些动作的组合。 赵欣怡这一串动作,看着多,其实总共也不超过十秒,她来了一遍就把棒还给沈初雪:“怎么样?” “这个好有趣,我试试。” 赵欣怡见她来了兴趣,十分欣慰,微笑着点点头,在旁边看她练习。直到其他队员陆续回来,她才重新捧起保温杯,等训练时间开始。 …… 这天晚上苏致来接沈初雪回家。 南方的夏季白天闷热潮湿,并不好受,晚上却稍稍降了些温度,微风徐来,带着空气中尚未完全退却的阳光气息。 他们一起走回家,仿佛和以前一样。 沈记面馆已经开起了夏季夜宵档,八.九点钟来吃夜宵的人不少。沈初雪白天还为苏致给自己家打工的事情感到荒诞,这会儿就体会到了好处。 作为老板的亲闺女,她呆在店里名正言顺,偷看在厨房忙碌的苏致也就名正言顺了。 她拎着个小板凳在冰柜后的空隙坐下来,手里还在尝试中午教练给她露的那一手绝活,累了就抬头看看厨房。 少年刻意收敛了清冷骄傲的气质,让自己融入这间普通的小面馆,融入狭小的后厨。他学着给黄瓜去皮,切丝,额发稍稍垂落,认真而迷人。 沈初雪微微一笑,决定去帝都前,每天晚上在这里练习棒操加背书。 以前总是苏致陪她,现在换她来陪陪苏致吧。 …… 出发去帝都参加选拔之前,队里放了她们一天假。 沈初雪早已跟高露芝她们约好了这一天要一起去逛街,出门时她期期艾艾地问妈妈要零花钱。 “都怪妈妈这段时间太忙了,好久没给你零花钱了。”陆敏一般都会主动给女儿钱,数额只会多不会少,这次拿了五百出来,“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 沈初雪却搂着妈妈,小声说:“能不能再多给几百呀?” 陆敏就有点意外了。女儿很少要那么多钱,何况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五百实在不少了。 “你想买什么?” 沈初雪有点不好意思说,可谁让她现在自己还没钱呢。而且她的心思估计爸妈早就猜到了,便忍着心里的那点羞涩,说了实话:“我想给小致哥哥送个手机。” 十年后,小学生都有手机了,不愁联系不上谁,可现在,上高中的苏致还没有手机。 她怕自己一去帝都,又和苏致从此失去联系,就想给他送一部手机,记住他的号码,这样他总跑不掉了。 陆敏不再多问,拿了一叠钱,放她手上:“买好一点的,拿回来让你爸送他,就说是员工福利。” 沈初雪高兴得直点头,妈妈却又给了她一叠:“你自己也买一部,这回去帝都不让我们跟着,有个手机也好联络。” “妈妈真好!最爱你了!” 沈初雪把钱装进书包里,挥别大方的妈妈,到了和高露芝、陶愿约好见面的地方。 约的就是一家手机店,她进门就买了两部手机,这个时候还没有智能机,但据说这款手机用来砸核桃都没问题,还不怕水。 高露芝和陶愿早就知道她今天要买手机,但看着她花出去的钱还是觉得有些肉疼:“为什么买两部呀?” 沈初雪到底没好意思告诉她们要送男孩子:“另一个是给我家员工的员工福利。” “天哪,小雪,我以后退役了可以去你家打工吗,这福利也太好了吧。”陶愿瞪大了眼睛,她一直和高露芝一起跳集体项目,三人的关系十分要好,“我想买手机,还要等以后比赛拿了奖金才能买,难度比去打工高多了。” “别这么说,没准儿很快就在大赛上拿奖了呢,明年不就有世锦赛了吗?”高露芝道,“这么算,你还是好好训练更容易买上手机。” 陶愿揉了揉额头:“芝芝,好不容易放假,你能不能别提训练了……我们去买杯奶茶吧。” 陶愿和高露芝今年已经十六,不比还在长身体的沈初雪,偶尔吃点甜食和油炸看不出什么。她们身高已经定型,为了不长胖,平时得控制饮食。 沈初雪看出高露芝的犹豫,说:“喝吧,我请你们,大不了等会儿我和你们一起去跑圈。你们今天陪我买东西,给我个机会感谢一下。” 大家都想喝,高露芝也没再扫兴,一起去奶茶店,坐在靠玻璃窗的吧台喝奶茶聊天。 陶愿有很多小女生的爱好,和当年的沈初雪很像,她们一向很聊得来。 “小雪,那本《初恋纪事》你看完没有,明天要在飞机上坐好几个小时呢,借我看看行不行?” 沈初雪得益于她大方的妈妈,在其他人零花钱紧巴巴最多去书店借小说看的时候,她还有余钱把喜欢的小说都买回家。 而且她本人也很大方,其他人问她借小说从来没拒绝过,一般跟她说一句就直接借她们了。 但今天她听到这句话,却好一会儿没有反应,最后直接从高脚凳上跳了下去,惹得陶愿和高露芝忙问:“你怎么了?” 沈初雪终于想起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她居然把《初恋纪事》给忘了! 那陪伴了她无数个晚上的有声书,这辈子还没录出来! 这本书按照播出时间推算,应该是这个暑假录制的。可是这辈子的苏致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在她家的小面馆打工,现在暑假都已经开始好几天了,他根本就没有一丁点要去录制有声书的苗头,天天在厨房切黄瓜煮面条呢! 第10章 《初恋纪事》是当下广为流传的小说,在女生中口口相传,有声书录成后,最终成品更是良心之作。其中男主的配音演员sunne一时热度高涨,比明星的议论度都高。 只是他很低调,不去参与商业演出,后来也没再从事配音行业,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让她想多看看他的报道都没有途径。 那会儿大家都很惋惜,不明白这么好的嗓音条件为什么不继续从事配音工作,沈初雪其实也有点不明白,不过他后来当了医生,可能是因为更喜欢医学吧。 沈初雪烦恼地重新坐上凳子,吸了口奶茶,心不在焉道:“那本书啊,我回去找找,明天给你带来。” 她有些发愁,不知道那时苏致是怎么被选中去配音的,但怎么也不可能是在厨房里突然就被人发现了吧。 “不用啦,我明天还是老老实实背书吧,万一被老赵没收就麻烦了。”陶愿道,“不过你真没事?” “没事儿,你真不看啦?” “嗯,还是专心比赛,要是这次能选拔上,我就自己买一本。” 她们喝完奶茶,准备再去商场逛逛,然后一起回队里跑几圈消耗刚刚摄入的糖分和脂肪。 从奶茶店出来,她们走在马路一侧,陶愿忽然声音不小地喊了一句:“你们看,那不是黄静美吗?” 沈初雪往马路对面看去,果然看到了黄静美,她旁边还有一个身影看起来也有几分熟悉,只是对方背对着她扭身进了店里,怎么也看不到了。 “黄静美怎么了,又不是国际巨星,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高露芝说,“走,我们去商场。” 她们就没再朝黄静美那边看,去附近的大商场,精力充沛地一连逛了好几个商场,一层一层地逛,然后赶在天黑前回队里跑了三千米,又做了基本训练,这才各自回家。 沈初雪从省队出来,天还是晴的,快到家里时却突然开始下雨,不大一会儿就成了倾盆大雨,等她到家时已经全身湿透。 她先把两部新手机拿出来检查,确定包装盒在书包里好好的,送得出手,这才去洗澡换衣服。她把头发擦到半干,肩上搭着毛巾,站在书架前逡巡,很快就找到了《初恋纪事》。 沈初雪把书拿在手里翻了翻,果然是她以前喜欢的小说,看起来比她的课本旧多了。 她想了想,带上这本书,撑开伞去了家附近不远处的沈记面馆。如果有去配音的打算,他看到这本书总该有些反应吧, 今天雨大,来店里吃饭的人很少,只三三两两地坐了几桌。 沈初雪收起伞,走进店里,却见苏致今天没有在厨房做事,而是面色苍白地靠在一张桌子上休息,沈父正在给他倒开水。 “他怎么了?”沈初雪赶紧跑过去问,顾不上书了,随手放在桌上。 “胃病犯了,你看着点店里,我去给他买点胃药。”沈展昭道。 他对苏致格外好,其实不仅仅因为女儿从小喜欢粘着人家,也不仅仅是早年看顾过他几天的情分,而是因为打心底里心疼这孩子。 苏致和他母亲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常常被一个人关在家里,这倒也罢了,大人要工作也是没办法的事,可后来沈展昭才知道,关秋兰出门去,竟然饭都不给孩子留一点,每天一直饿到她回去才能吃上点快餐。 他平时又不哭不闹,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这么过的,那天还是因为沈初雪生病说要小哥哥陪,沈展昭上门去找他,才发现在家里饿得直吐酸水的苏致。 这之后,沈初雪生病要苏致陪,才成了惯例,而沈家常把他接到自己家,说是让他陪妹妹玩,其实也是为了让他吃上口热饭。 那是2000年的夏天,沈家给予他的第一份温暖。 而现在的苏致微微抬起头,看到神色担忧的少女,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出声安抚。 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上一世的今天,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活不下去了,可结果还是活了下来。平时他的胃病比关秋兰严重,但最后他也没因为胃病出什么大事,出事的反倒是关秋兰。 现在至少比那次好得多,因为这一刻,她就在身边。 疼痛与记忆的出入让他有一种失真感,那时候发疯地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可现在她居然就这么自然地出现在这里,顺利得好像这个世界,只是他虚构出来的幻象。 “曦曦……” “我在呀。”沈初雪摸了摸杯子的温度,“喝点水吗?” 苏致想说什么,一转头就看到了那本被她不经意放在桌上的小说。 他的脸色霎时间更苍白了几分。 店门外面是早已黑透的夜色,大雨倾倒下来,如同一盆盆墨汁。刚刚还在的那几桌食客也已经吃完离开,面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显得有些空荡。 门外传来一声轰隆雷鸣,几乎同时,店里响起一道玻璃杯摔碎的脆响。沈初雪呆呆地看着苏致扣住她的手腕,又懵懵地抬头望他。 他眼里滚过如此浓烈的情绪,如同一片夜幕中的深海,让她看不清也不完全明白,甚至有些怯意,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吞噬。 他们陷入僵持,彼此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就在那距离险些要缩短到没有时,门口传来沈展昭浑厚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被美色迷昏了头的沈初雪吓了一跳,如梦初醒,赶紧往旁边退了好几步,极不自然地说:“没,我们什么也没干啊。”十分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致看着变空的手心,一言不发。 沈展昭道:“玻璃都还在这呢,还嘴硬。人家身体不舒服,你这时候掰手腕子也太欺负人了吧。”他重新倒了一杯水,“真是,又得凉一会儿才能吃药。” 原来老爸以为他们在掰手腕啊! 沈初雪放心了,笑着说:“我欺负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呀。” 沈展昭没再说什么,等苏致吃了药就催她回去:“明天一大早就要上飞机,早点回去睡。” 沈初雪这下倒是很快地答应了,等明天爸爸把手机给苏致,他们距离远也没关系,反正还可以打电话发短信。 她在爸爸的眼皮子底下乖乖离开,不知道她走后不久,刚刚说他们掰手腕的爸爸却对苏致说:“小致啊,曦曦还小。” …… 这夜的雨一直很大,这一点倒和上一世没什么变化。 苏致提前下了班,拿上沈初雪忘在店里的书回家。 他确信事情变得不太一样了,他没有去帝都,可她明天就要踏上去帝都的飞机了。 他撑着一把黑伞,走在雨帘中。 这一世大雨没有淋到他身上。 让十六岁的苏致崩溃过、二十六岁的苏致做足了心理准备打算再次面对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温暖的手腕是真实的。 她纯真的目光是真实的。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也是真实的。 原来无论淋过怎样的大雨,只要太阳再次出现,潮湿的灵魂就会被晒得温暖干燥。 …… 沈展昭回到家,看到妻子让自己转交给苏致的手机,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就跟以前给人发水果一样给他就行了,看你这眉毛皱的,有这么难办吗?” “不是,陆敏,以前我们是说过,曦曦要跟他一起玩咱们不反对,我也确实心疼这个孩子,但是吧,他们到底不是小孩子了……” 沈展昭想起今天苏致看女儿的眼神,心里还有些打鼓。同为男人,他太明白这种眼神的意思,那分明是爱到骨子里才会有的神情。 更可怕的是,苏致平时丝毫没有让人发觉他的感情,最多就是对曦曦比别人更耐心些罢了,竟然不知不觉就发展到这样的程度了吗? 要是他们俩再大十岁,他会庆幸女儿找到了真爱,问题是,苏致早熟,可他那女儿,说喜欢苏致吧,谁都能看出来她喜欢,但总觉得她的喜欢就跟小孩子喜欢糖果差不多。 两种感情有质的差别,沈展昭现在心里一万个担心。 “不是小孩子了我能不知道吗?明天把手机给他。”陆敏不容置疑地说,“不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你要闲得慌就跟女儿说的那样,再去开几家分店。” “怎么就闲得慌了,我女儿才十四,长得还那么漂亮,你这当妈的怎么能一点不担心呢?” “我本来是有得担心啊,但是有小致在我就不担心了。珠玉在前,别的男孩子要拐走她也不容易。” 沈展昭服了她的逻辑,又听她斯条慢理道:“至于小致本人,更不用担心,那孩子我相信他。” …… 第二天一早,陆敏送沈初雪到省队门口集合,把行李箱递给她时说:“爸爸妈妈尊重你的意见,这次就不跟你去帝都了,好好比赛,也要照顾好自己。” “妈妈放心吧!” 陆敏笑着点头,临走前摇下车窗对她眨了眨眼睛:“那事儿我让你爸今天给你办妥。” 沈初雪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又跑到车窗边,弯下腰,明亮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儿:“谢谢妈妈!” 陆敏转动方向盘走了。在她看来,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女儿都那么努力想跟小哥哥亲近了,就算现在还小,可过不了几年就长大了,何必去横生枝节。 省队门口教练和其他一些队员已经到了,黄静美看到沈初雪妆容得体的妈妈,穿着女式西装,跟电视里的女总裁似的,捏紧了手指,默默咬了咬嘴唇。 三个小时后,一架飞机从机场起飞,划过一夜暴雨后湛蓝的天空。 苍穹中留下一串串白色尾迹云,仿佛一封信笺,诉说着年轻运动员们饱含热情的理想。 第11章 苏致拿到明显超过福利范围、但老板一口咬定是员工福利的手机,没有立刻拆开来看,直到晚上下班回去,才拿出来。 手机是白色的,款式简约,九宫格按键,屏幕小小的一块,看起来十分清爽。 他刚开机,就听到滴答滴答好几声提示音,还以为是什么系统提示,仔细一看,发现全是短信,发件人显示宇宙无敌小可爱曦曦。 苏致抚额轻笑,这确实是她的起名风格。 他早就知道手机不可能是什么员工福利,但还是给她回消息:“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对面回得很快:“我给你选的手机号,有四个8,喜欢吗?” “嗯。” 他看了看沈初雪前面发的内容,大致是告诉他已经到了帝都,见了其他省队的成员们,在国家队做了热身,回到宿舍…… 苏致忽然有些眼热。 上辈子刚上大一时,对铺的室友就总是跟他女友发短信聊天。室友常常抱怨女友查勤太严,一天恨不得发一百条短信,一天的话费都够吃一顿饭了,却不知他有多羡慕。 那时他也有了手机,是为了方便母亲医院的大夫联系到他,但他最初想要存在手机里的女孩子,已经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了。 后来室友和那个喜欢发短信的女生分手,智能机开始普及,室友又交了新女友,很少再发短信,微信发消息、语音通话都免费,再也不会有人为此心疼话费。 但手机再更新换代,他羡慕并遗憾的,也只有短信。就像那个室友手机里一样,一条一条,或许平凡琐碎,却是他最渴慕的温暖。 苏致压下眼里的酸涩,不太熟练地继续用九宫格打字:“能适应吗?” “没问题!感觉这边比南方还舒服,没那么潮湿,过几天就开始选拔了,我好期待!” 他们又聊了几句,最后苏致说:“这个手机,我也很喜欢。” …… 沈初雪第一次过上集体生活,住在四人间的宿舍里,披着半干的头发趴在床上摁手机。 当她看到苏致说手机他也喜欢时,笑得眉眼弯弯,心里说不上来的欢喜。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知道手机是她送的,和号码一样,都是她亲自挑选。 紧接着又过来一条短信,是营业厅提示话费充值成功。 她一愣,他给自己充话费干什么? “也要记得给叔叔阿姨报平安。” 沈初雪瞬间觉得,虽然昨天才见过面,可她现在又想他了,恨不得立刻到他身边的那种想念。 她卷起被子打了个滚,眼里含着难以言说的喜悦,她的小哥哥怎么会这么好这么贴心啊! …… 国家队宿舍熄了灯,沈初雪回味了一遍短信内容,在甜甜的情绪中睡着了。远在上海的苏致也关了灯,却在一片黑暗中,久久不能入眠。 她刚刚又提了一次《初恋纪事》,问这本书是不是在他那。 苏致对这本书心情复杂。 那时候知道她喜欢,为了给她惊喜,在开始公选配音演员之前,就去向原著作者争取了男主的配音。 但这惊喜也没有给成。后来配音的那两个月,成了他人生最绝望的时刻,连小时候家里破产,他每天被母亲关在家里挨饿,都没有那么绝望过。 书名叫《初恋纪事》,他用的声优名是sunne,而他是一个失去了太阳并且永远不会有初恋的人。 即便以后再爱上谁,那也不是初恋,他的初恋是夏天的一段空白。 而他最终,也没再对谁动过心。 …… 沈初雪睡得很香,全宿舍第一个醒,先给爸爸妈妈和哥哥各发了一个早安,然后喊高露芝起床一起去公共盥洗室洗漱。 高露芝神色依然冷静,但眼底明显的乌青出卖了她。 “芝芝,你没睡好吗?” 高露芝没回答,只说:“这几天也不能放松训练,我昨天看到有几个队的人实力很强。” “不放松是肯定的,但是也不用太紧张啦。”沈初雪说,“老赵以前一直在国家队当教练,我们在她手底下练了几天,不也是优势吗?”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好。”高露芝吐出牙膏的白色泡沫。 “主要是心态不好也没有用啊。” 沈初雪其实理解高露芝,她一向自我要求极高,训练也比别人刻苦,对结果自然也更看重些。 令沈初雪有些意外的是,这次连大大咧咧的陶愿都在紧张,拿着脸盆毛巾,一看到她们就飞奔过来:“我为什么不跟你们一个宿舍,昨晚紧张得都没睡好,今天训练一定会小腿发软。” 自己也没睡好的高露芝说起道理却很懂:“趁这几天比赛还没开始,你们赶紧适应这个状态,在比赛前调整好。” “还不如直接开始比呢,多在这待一天我就多紧张一天。”陶愿龇牙咧嘴,看起来十分崩溃。 说归说,等到了场馆,大家还是一样训练。总归今天还没有正式开始比赛,只是换了个训练的地方而已。 今天赵欣怡更为严厉,动作稍不到位就会被要求再来一次,一上午的时间把大家训得没工夫再去想紧不紧张的事儿。 几天下来,到比赛开始前,大家终于在身心上,都做好了比赛的准备。 这些天,沈初雪训练时丝毫不敢放松,休息时就好好休息,大多数时候跟苏致聊天,可惜店里生意忙,他一般要到晚上才有时间回。 她用苏致给自己充的话费开了个流量套餐,她这个手机也能打开网页,只是速度慢吞吞的,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截一截地加载。她总是被磨得耗尽耐心,但在这里她又没有其他上网工具,只好忍着。 她就用这慢到令人发指、时不时还加载不出来的网络,趁每天训练的间隙,搜索《初恋纪事》配音的消息。 皇天不负有心人,不枉她在高达40度的天气里还耐着性子看乌龟爬的进度条,几天之后还真让她搜到了为这本书公开招聘配音演员的报道。 沈初雪长舒一口气,她就说,既然苏致上辈子能去配音,那总得有个选拔的渠道。不知道现在他是不是已经得知这个消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很快地给他发了信息。 “哥哥,我在网上看到《初恋纪事》要招配音员!你声音那么好听,而且音色跟书里对男主的描述特别像,要不要去试一试啊?” 中午正是面馆最忙的时候,她知道苏致没空回自己,干脆多发了几条,等他下班一起回就行。 “我的书就在你那里,你有空可以看看,真的很好看!在店里上班也别那么实诚,有时候偷个懒,我爸不会说什么的,以前暑假来打工的学生都会找机会休息,你不要太累呀。” “我看了一下公选时间,是七月八号到七月十五,你现在过来正好,可能还有时间来看我比赛。我们是国家队内部选拔,自己人来看不用门票!” 沈初雪靠在训练馆的窗下盘腿而坐,噼里啪啦地摁着手机键盘。其实没有什么声音,可单从手上的动作就能看出她的活力十足。 七月火辣辣的日头打在碧绿树叶上,从层层茂密树叶的缝隙中漏出几个光点,那光已经被绿叶过滤得柔和了,落在少女发梢,为她增添稍许亮眼的装饰,使她更为夺目。 她的脸庞光滑娇嫩,看不到半点毛孔,唇红齿白,陶愿打趣儿地说了句:“小美人儿。” 黄静美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手里浅粉色、印有大朵樱花的手机,低头抿了抿唇,而后拿起手里的彩带向教练走去。 沈初雪还在给苏致发短信呢,“要不来试试吧,哥哥,我觉得以你的条件,绝!对!会!火!”然而还没写完,教练就喊她过去。 赵教练喊她,她不敢耽搁,犯愁地看着写到一半的最后一条,犹豫了一秒钟后狠心删除,让陶愿帮她把手机锁到衣柜,自己拿起彩带向教练跑去。 “刚刚静美跟我说想多练练,你吃完饭也休息了一会儿了,就一块儿吧。” 沈初雪跑得急,呼了口气,只瞥了黄静美一眼,就转向教练,眨眨大眼睛,和以前一样笑着说:“好啊,辛苦教练。快比赛了,我也想多练练。” 陶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吐槽:“我真是服了她了,自己要练就练,还非拉上我们小雪。” “让小雪多练练也没什么不好。”高露芝道,“我们也过去训练。” “谁让小雪多练习都是为她好,就她肯定是不怀好意。”陶愿拿起器械,言辞中颇有不满。她在黄静美身上吃过亏,至今唾弃自己当时被她牵着鼻子走。 高露芝叹气:“那件事就别提了,先把这次比赛拿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1922:15:24~2021052023:53: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默的约定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沈初雪在国家队没日没夜地训练,跟父母的联系只剩下每天的报平安,并不知道他们正在准备大事。 沈展昭和陆敏在女儿去帝都的第二天,就商量好了他们就按女儿说的做,面馆要开分店,陆敏自己出来开公司。 他们发现女儿不在身边之后,实在是太寂寞了,总得找点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干脆发展发展一直想做的事业。 其实也是因为,他们忽然想到,如果女儿这次通过了选拔,接下来就要留在帝都了,要是他们把事业扩展到帝都,平时去看女儿的机会就多了许多。 “不让我们跟着她,我们就不跟,现在我们是为了产业过去,顺便看看她。”沈展昭说,“我第一家分店就去帝都开,让那边的人也尝尝我们苏州的红汤面。” 最重要的是,得让闺女吃上她喜欢的家乡味道。 …… 沈展昭和陆敏就有条不紊且效率奇高地各自筹备着。陆敏递了辞呈,她早已对自己的公司有所规划,当即便开始准备各项申请材料;沈展昭在招厨子、服务员,了解帝都店面出租价格。 苏致看到沈初雪问他去不去帝都参加配音员公选的那天晚上,沈展昭正好跟他说了要去帝都开分店的事,下班前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去。 他对着这几条短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 从重生回来,以为这不过是再重复一遍过去的道路,做好了她再一次欺骗自己、离自己而去的准备,到后来,她竟然真的去了帝都训练,并没有骗他,曾经有过的遗憾一点点被填补……他重生后的生活,顺利得如同一场绮梦。 他对这种变化百思不得其解,上一世她去娱乐圈是实实在在的,可这一世继续练艺术体操也是真实的,这让他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苏致站在他并不算大的房间里,夜幕在星光下无比清晰,似乎能看见时光的轨迹。他在2010年的夏天,害怕这一切,他幻想过而如今似乎要一步步实现的一切,只是他临死前的黄粱一梦。 种种顾虑终结于一个电话。 沈初雪前几天一直只给他发短信,但她实在太希望苏致可以过来,和她一起在帝都度过这个夏天,也希望他能去录有声书,让全世界都能听到他独特而迷人的嗓音。 加上中午还有一条写到一半又删除的短信,那会儿一起发送没什么,可要是晚上继续发短信说配音的事,显得她太刻意了。 她想了又想,最后终于按捺不住,拨了一个电话过来。 “哥哥!”她有些激动地喊,又似乎刻意压着声音,“你在干什么呀!” “你那边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闷?” “因为我躲在被子里!”何止是躲在被子里,她用被子裹住了脑袋,还努力钻到枕头下,就为了声音能小点。 谁让黄静美跟她在一个宿舍呢,她不想被黄静美找茬。 苏致想象了一下她那边的情形:“你先出来,我们打字说。” “不要不要,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沈初雪可怜兮兮道,“我都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啦,你就多说几句嘛。” “那你别蒙着头,我说,你听。” “真的吗?你要一直说到我睡着为止吗?” “嗯。” “那你读英语课文吧,这样我比较容易睡着。”她听不懂,自然催眠。 苏致没答应也没说不好,确定她已经从被窝里出来了,才开始朗读:“alongtimeago,andfarawaytherelivedakingandaqueen……” 沈初雪戴着耳机,闭目倾听。她英文很差,但还是很快就听出来,他读的不是课文,是《白雪公主》。 其实她本来确实想再旁敲侧击地说说配音的事,但真正跟他说上话了,又突然觉得其实这也没那么重要。 他想去就去,如果不想去就算了,没有了那本陪伴过她很多个晚上的书又怎么样,这辈子,她可以听独家真人版啊。 就像现在这样。 苏致单手插兜,一只手举着手机,目光眺望着远处的灯火。 夜风轻轻拂动他的发梢和白衬衫的衣摆,流畅的英文自他唇间吐出:“theywereveryhappy,exceptforonething——theybothlongedforachild……” 既然她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他微微敛眸,心里有了抉择。 如果这真是梦,就让它再圆满些吧。 第二天清早,他不顾关秋兰的强烈反对,跟随沈父北上帝都。 只是格外嘱咐她,按时吃药,注意养胃。 …… 沈初雪昨天连七个小矮人都没听到就睡着了,醒来时耳机早已被她扔到一边。 她点亮屏幕一看,发现苏致后来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就来,参加公选。好梦,曦曦。” 沈初雪呆呆地挠了挠头,很快从眼里绽出明亮的光芒。配音已经是其次,重点是,她岂不是过不了几个小时就能看到他了?! 她坐在国家队宿舍的小床上,高兴得缓了足足五分钟才开始换衣服起床。 艺术体操队进行选拔前,要先进行体能测试,只有体能测试合格的运动员才有参加选拔的资格。 今天要进行30米冲刺、垂直纵跳、深蹲相对力量等几项。 黄静美昨晚当然听到了她在偷偷打电话,没说什么就是等着她分心。要是因为没休息好影响了体能测试成绩,那简直就是自己作死,不战而败。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沈初雪不但没有被分心,反而因为兴奋,几个体能测试项目甚至发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 她在耀眼的阳光下,笑容明媚,表现出色,像是自带光环,惹得好几位国家队的教练开始问她是哪个队的。 尤其是跑30米冲刺,别人跑得表情狰狞,她也竭尽全力地奔跑,但长得漂亮,就算她咬紧牙关,也一样漂亮。 “这一队一看就是艺术体操的。”其他项目的教练道,“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啊。” 一位国家队负责人也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目光,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冲去食堂吃饭被拍下来的小丫头吗?” 大家纷纷问怎么回事,他卖足了关子,终于开口:“不就是前段时间做体育节目,电视台去省队采访吗?各个省队都有一个运动员奔向未来的镜头,摄影机就架在他们去食堂的路上……他们队就是这丫头一马当先,就一个镜头,还被电影导演问到我们这来了。” “幸好没被导演哄走。”有老师看了看她的体能测试成绩,“喜欢吃饭的孩子,体能就是好,就看她艺术体操水平了。” 有不少艺术体操的运动员,其实专业水平不错,却因为体能不过关无缘比赛。 沈初雪以前和黄静美水平差不多,不仅是艺术体操的总分差不多,也包括体能测试。 可今天几项测试下来,她却超常发挥把黄静美甩在了后面。 直臂悬垂项目结束后,今天的体能测试结束,其余项目都在明天进行。 两个少女站在红跑道的一侧,穿着一样的运动装,扎着一样的高马尾,汗珠从额头滚落。她们四目相对,互不相让。 “小雪,明天的三千米,你要加油啊。”黄静美柔柔地笑着说。 “你也是。” 沈初雪抹了把汗,没再耽误时间,转身就走。 气温高得让人难受,但她心里是大量体能消耗也阻挡不了的兴奋。 她的体能成绩提高了不说,得益于今天开始体能测试,赵教练没有再另外安排训练,她可以去找苏致哥哥了! 苏致哪怕早一天过来,她都还得在体育馆里加训,要是晚一天,有三千米项目,不可能结束得像今天那么早。一切就是这么刚刚好。 沈初雪跑回去洗完澡换了一条裙子,就往国家队门口走;下了飞机的沈展昭和苏致一路打车往这边赶。 她没怎么等,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哥哥,还有……走在他旁边的老爸? “爸爸,你怎么也来了!”苏致都没有告诉她。 “开面馆啊!”沈展昭说,“以后在帝都就能吃到苏州面,高不高兴?” “要开分店啦?” “对,开分店,这是第一家,先看看情况。”沈展昭问,“你这么出来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排在前面,今天的项目都测完了,可以自由活动。” 沈初雪眼睛亮晶晶的,告诉他们自己这几天的训练生活,今天每个项目得了多少分,排在第几名,她身边的两个男人都听得极为认真,跟她以前每一次吹嘘自己多么厉害一样,满心骄傲,与有荣焉,从来不会不耐烦。 “我们曦曦就是有出息!”沈展昭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带着苏致和沈初雪去吃了一顿大餐,然后让他们自己去玩,他要去办正事。 帝都的住宿并不便宜,他们家本来不缺钱,但要开分店、创业,经济就有些紧张,他想早点把店面办妥,好节约一点住宿费。 沈初雪听完爸爸的一堆嘱咐,让他去忙,然后拉着苏致问:“你想去哪里玩呀,我今天正好有空,去哪里都行!” “不陪我去参加公选吗?你只告诉我时间,却不告诉我地点,难道不是因为想亲自带我过去?” 沈初雪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短信内容,好像确实没说在哪里,她光顾着让他不要错过时间了…… 但是陪他一起去公选!听起来就很有意思,还有一些,隐秘的甜意。 她心里偷乐了一下,拦下一辆的士,转头笑着对他说:“我们现在就去!” 她回眸一笑的瞬间,高马尾的发梢从肩头滑落。 苏致几乎忘了从前的一切,只想沉溺于当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2023:53:14~2021052201:4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喻瑾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配音公选地点是一间不大的工作室,空调开得很足,沈初雪才进门就听到一个播音腔的男声正在抑扬顿挫地念台词。 现场人挤人地排了长长的队伍,沈初雪踮起脚往里看了看,才发现里面有个玻璃小隔间,隔间里有人戴着耳麦试音,声音通过电脑传出来,外面排队的人都能听到。 有工作人员在门口处等着,一看到他们就递上报名表,小声问:“你们都是来试音的吗?” “我陪他来的。”沈初雪说。 工作人员就让苏致填表,然后从手里的一叠纸张中找出一张给他们:“男生试这段儿,熟悉一下,排到就直接进去了。” 苏致很快填完表格交给她,对方和上辈子听到他的名字时一个反应:“sunne……苏妮,还是苏奈?怎么感觉有点像女名呀?” 当然像女名,因为sunne,最开始其实是沈初雪小时候的英文名。晨曦,阳光,sunne。 所以那时候,她忽然不辞而别,而他却还要在这里配音,整整两个月,每天大家喊他无数次的sunne,仿佛在一遍遍提醒他,曦曦、曦曦、曦曦…… 沈初雪并不知道苏致曾因为这个名字度过了一个怎样痛苦的夏天,甚至都忘记了这本来是她的名字。 对她来说,sunne是陪伴她无数个夜晚的温暖与慰藉,是她每一个失意时刻的支撑,也是抵抗恶评伤害的勇气。甚至,连她车祸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耳边都是他的声音。 不过,因为工作人员的这一问,她倒是想起来一些事,碍于这里不好说话,准备出去以后再跟他说。 工作人员只是流程式地看一遍每个人的报名表,心里对他们有个大致印象,也没指望苏致回答,继续看下去。 当她看到苏致的年龄时,又惊讶了一下:“才十六岁啊,这么小。”她又看了眼沈初雪,比他们播音系的校花还漂亮,但面孔稚嫩,估计还在上初中…… 看着这两位外貌过人的弟弟妹妹,她心里就有了很多猜想,但也没再说什么,只让他好好准备。 录音室里已经换成了一个女生,音色不错,只是明显有些紧张,卡顿了好几次,惹得沈初雪都紧张起来了,贴着苏致耳朵悄声道:“哥哥,你多看几遍词,我相信你!” 这一段词苏致本来就录过,他从小记忆力好,不看也记得。可是看出少女的情绪,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当真仔仔细细看起了文本。 毕竟,她连自己上场比赛都不紧张,要她陪同,不是为了让她跟着紧张。 前面排队的人着实有些多,哪怕一个人试一段也要不少时间。沈初雪不想打扰苏致准备,悄咪咪找同样陪人或者闲着无聊的工作人员聊天。 不大会儿工夫,她就知道了这个给人发台词和报名表的工作人员,竟然是传媒大学的学生,叫李渺,这个配音工作室是她跟几个校友一起开的,算是创始人之一。还有不少来参加公选的人,都是传媒大学播音专业的,趁暑假有时间过来赚点生活费。 沈初雪一开始越听越担心,苏致一个高中生,怎么跟人家学过的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应该骄傲,上辈子他肯定是打败了这些专业学生,才可以给男主配音。 这一次,他一定也可以。 于是她也不再多聊,回到哥哥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苏致在她炽热的目光下,拿着台词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什么时候才能让她知道,她的注视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幸好这些词,他都记得。 终于轮到苏致了。 时间已经有些晚,工作室里的人少了许多,沈初雪看着他走进录音室,忐忑而期待地站在录音师身后一米多的地方,玻璃墙面正对的位置。 收音设备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眉眼和墨黑的头发。 录音师和工作人员今天听了太多人试音,早就疲倦了,完全不能理解沈初雪紧张到屏住呼吸的心情。直到,他开始说话。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等你十年?你以为你是什么,只是年少无知的初恋罢了……而初恋,这世上谁没有呢?” 嗓音清冷,如玉石相叩。没有播音腔,克制内敛,自然平和,尽显贵气。 只是这份平和中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让人觉得他并不像表面展示的那么冷静,甚至忍不住暗暗猜想,他流露出来的波动只是冰山一角,而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或许是令人心惊的波涛汹涌。 他长长的睫毛微颤,目光向下,似乎是在看着稿子念。 十年前他去向原著作者争取配音机会时,试的也是这一段。那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动地为一件事情争取,心里满是那个向他血脉中输送朦胧感情的女孩,还没有经历过感情的复杂易变,对这段话的理解全靠发挥想象,试图明白男主那时的痛彻心扉。 然而到了正式录音时,读着这一段话,他想,十年,每一秒钟都像是在被凌迟,如何能熬过十年。 而今,竟然真的十年了。 他抬眸,看向玻璃外捂着嘴几乎要落泪的小姑娘,扬了扬唇角。 他的曦曦隔着玻璃回望他,看到他笑了,举起双手对他比了个爱心,她眼角晶莹的水光衬得眼睛更为明亮,笑容甜甜的,可爱极了。 该感恩吧,十年后,他真的再见她,却不用忍着心痛,言不由衷地说些伤害她的话。 他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错过,他甚至还有机会陪伴她参加奥运,等她慢慢长大,然后在最好的年纪,开始下一个阶段属于他们的故事。 …… 苏致说出第一个字前,整个工作室里只有沈初雪一个人在克制情绪,其他人还当她是小女孩容易激动,结果他一开口,所有人都跟她一起静默地聆听,呆呆地看向录音室里的少年。 直到他说完这段词,大家才齐齐松了口气。 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有个座位正半瘫着的李渺道:“本来想说推荐你去演偶像剧的,没想到你声音这么好!弟弟,要不要考虑报咱们学校啊?” 苏致没来得及回答她,因为紧接着,他就被小说的原著作者请到办公室谈话去了。 沈初雪已经控制住刚才不小心有点失控的情绪,也差不多放下了心。 她就说,苏致哥哥肯定可以,毕竟她都听过成品啦。 ****** 走出工作室,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苏致送她回去,路上沈初雪忍不住说:“哥哥,这是你配得最好的一次!比以前的都好!” “嗯?”苏致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回头看她,“比以前?” 如果是和上一世的录音比,确实更好,毕竟他已经有过经验,可曦曦,并没有可以用来比较的对象啊。 沈初雪自知说错了话,下意识抿了抿唇。因为苏致今天试音居然比上一世的成品还好,她居然就顺口说了出来。 她慌了一瞬,很快又淡定下来,说起在工作室里就想跟他说的事:“你还记得以前给大街上的店铺录音吗?我是说,你今天的试音比那时候好多了。” 苏致很早就开始自己打工赚钱。 相比于家庭幸福的沈初雪,他大概属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类型,通俗的说法,就是童年不幸。 他妈妈也上班,但那份工资还不够她自己买衣服化妆品,苏致为了不至于早早辍学,就开始想办法打工。 那会儿沈初雪刚进省队不久,才十岁出头,他们下午经常一起结伴走回家。听说苏致要自己赚钱的想法后,某一天,她就指着店铺门口循环播放清仓大甩卖的喇叭说:“哥哥,要不你去试试这个吧?” 后来他还真面试上了这份工作。他毛遂自荐,去给一个濒临倒闭的服装店录了,给的钱不多,但是录得也快,一下子就好了,老板一点都不需要他精益求精,比发传单之类的工作轻省得多。 慢慢的,他的业务越来越多,像暑假这样整块的时间,还会去超市或商场的广播室工作,自己负担起了学费和生活费。 …… 苏致没想到,原来她还记得第一次去录音,也是因为她。 他几番犹豫,终于下定决心般问:“那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是怎么定下来的吗?” “什么名字?”她不明所以。 苏致叹了口气,果然,她不记得了。 “没什么,到了,你快回去吧。”苏致在国家队门口停下,“认真比赛,如果通过选拔,我送你一个礼物。” “真的吗?什么礼物啊?” “暂时保密。” “好吧,那等我通过了再看。”沈初雪问不出来,只好作罢,“你也要认真配音哦。” “嗯。” 她跟哥哥说了再见,然后快快乐乐地跑回宿舍,就是心里有些疑惑,他刚刚说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苏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这样的时刻很好,仅次于那个楼道之夜。 只是他很难全然地克服心中的情绪,唯恐这样的生活,会不会什么时候又突然崩塌。 苏致在黑暗中闭目缓了缓,才慢慢转身离开。 当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来到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并且开始录制同一本书时,便是又一次的,自愿承担这样的巨大风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2201:49:26~2021052300:5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咕噜噜噜噜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第二天的体能测试项目,沈初雪也都一一顺利通过。 想着苏致说的礼物,她感觉连三千米都没那么累了。 她对他说的礼物好奇极了,不知道他会送什么,已经猜测过好多种可能,最后觉得,不管是什么,总之一定会是让她很开心的礼物。 因为只要是他送的,她就开心。 体能测试结束后,又训练了几天,转眼到了正式开始选拔赛的这一天。 先是进行资格赛,苏致已经说了他今天会过来看,只是没法太早,会尽量在她上场之前赶到,让她不要因此分心。 事实上,这会儿沈初雪也没空去想他了。 就在昨天晚上,她得知这次有一位历次比赛成绩几乎和国家队一姐当年成绩持平的选手梅思莹,被称为天才少女,因为她十二岁才开始学艺术体操,短短两年时间就达到了这样的水平。 如果沈初雪只是想顺利通过选拔赛,进入国家队,其实多一位天才也不影响什么,可是,她心里还想拿带操单项的冠军,这是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 昨天她通过赵欣怡教练看了梅思莹的带操成绩,今年以来的分数都比她高。沈初雪没有亲眼看过这位天才少女的比赛,不知道她比自己好在哪里,因此今天资格赛上轮到梅思莹时,她几乎眼睛都不眨地看着。 …… 配音工作室,李渺打着呵欠,趁苏致录完上一条、开始下一条之前,推开录音室的门。 “sunne,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师姐告诉你,你这样不休息很伤嗓子的,不就是今天下午要请半天假吗,我同意了,你去就是了。” 苏致表情不变:“我不累,继续。” “天哪,现在的弟弟怎么都这么有个性?” 李渺嘀咕着,没办法,只好退出去,让他继续录。 苏致继续配音。 他的效率很高,有时候一次就能过,最多也只重来了三条,比其他人可能一段话要录十几遍好了不知道多少。 可是他没有因此松懈,依然是最刻苦的一个,称得上兢兢业业。因为他不但想去看资格赛,还想去看她的决赛,个人全能,个人单项,哪一个他都不想错过。 她说现在她开始练个人项目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要从好几个不断跑动的女孩子中间找她,害得她爸爸妈妈硬是练出了一把好眼力。 可就算不是个人项目,他也想去看。 因为这些是她人生中,很重要的时刻。 而他,至少可以当一个见证者。 …… 苏致去得并不算早,在录音室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过来,到的时候只比沈初雪上场早了半个小时。 沈初雪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赛场中心表演的那个绿衣女孩。 苏致随意瞥了一眼,对方似乎水平很不错,但他还是很快地把目光锁定在沈初雪身上。 今天她盘了一个很紧的头发,几乎贴着头皮,穿着正式演出服,亮紫吊带式的,只有一点点裙摆,遮住了一些,又若隐若现。仔细看,她的眼影也是淡紫色。 少女站在一旁,身体还没有什么曲线,但她挺拔直立,像一棵小青松一样精神奕奕,四肢修长,完美符合艺术体操对选手的外形要求。 台上的选手完成了一套动作,她似乎微微放松了肩膀,一个穿教练服的中年女人到她身边,不知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乖巧地点着头。 等那位教练走了,沈初雪活动了一下身体,就看到了空旷的观众席上,独自坐着的白衬衫少年。 沈初雪马上要开始比赛,不能离开,只能笑着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距离有些远,但她确信彼此看到了对方。 沈初雪开始比赛时,苏致就拿起相机,时不时拍一两张照片。 她今天有五个项目,分别是徒手操、圈操、带操、球操和棒操。一项项器械在她手里,各有不同的美,他用镜头记录下精彩的瞬间。 出国之后,他有意无意地看过许多艺术体操比赛的现场,那些队伍或许水平更高,但他总觉得,再也没有人能跳得像她这样美好。 …… 沈初雪看过了梅思莹的动作,正在努力稳住心态,完成好自己的动作。 其实她的心态有点崩。 也许是因为刚刚看得太入神,教练不希望她上场前被打击到信心,过来跟她说了一句:“这样的天才几年也不一定遇上一个,用不着跟她比。”可真正打击到她的,偏偏是这句话。 在其他人看来,可能真的是这样,毕竟人家两年就能练到这样的程度,而自己是从小学的,天赋的差距大得像马里亚纳海沟,现在去跟人家比没有任何意义,确保能进国家队就行了。 可是,她刚刚非常仔细地看了对方的全部动作,也承认她们之间有差距,但她总觉得,并没有到不可逾越的地步。 只要努力慢慢练,她觉得自己是可以赶上的。 她不仅要进国家队,未来还要去奥运啊。 沈初雪看着手里的器械,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撑着一口气开始自己的动作,直到几套器械动作全部完成,走下米黄色地毯,才放松下来。 “你这孩子,都说了不要去跟她比,怎么还在较劲呢?”赵欣怡走到她身边,“你的上肢本来很松弛的,今天一直绷着你知道吗?” 陶愿过来帮她打圆场:“教练,今天小雪都没什么失误,表现挺不错了,可能就是有点紧张吧,以后大赛经验丰富起来就好了。” 赵欣怡叹了口气:“唉,看看成绩吧,不知道裁判能给多少分。” 大家一起等分,赵欣怡还想跟即将上场的黄静美说几句,结果就见她正红着眼圈,怯怯地看着比赛中心,好像在害怕上场。 赵欣怡之前在国家队当教练,只是去省队帮忙一段时间,原本就觉得省队和国家队的水平差距太大,现在一看她们这个心态,顿时都不想说话了。 这还只是国内比赛呢,要是这心态到国外去,怎么跟人高马大的国外选手比? 沈初雪的成绩出来了,目前带操单项排在第二名,另外还有球操和圈操单项分别排在第六和第七,不知道后续能不能保持在前八。而她这三项成绩相加,暂时排在第六位。 这个成绩和赵欣怡原本预计的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好些,当下也不再教训她什么。 这次选拔赛取每个单项的前八名进入个人单项决赛,三个最优成绩相加排在前十八位的进入个人全能决赛。沈初雪至少有一个单项稳进决赛,个人全能决赛也基本稳了。 沈初雪听到分数,在高露芝和陶愿身上蹭了蹭,得到她们怜爱的抚摸。然后跟她们说了一声,都等不及放下刚刚最后一套动作用到的圈,就向观众席小跑过去。 第15章 赵欣怡看到沈初雪的动作,向队员们问了一句:“那谁啊?” “哦,她哥哥。”陶愿想起赵教练带她们的时间还不久,解释道,“您看到他手里的相机了吗,以前小雪每次比赛,不论大小,她爸爸都会过来给她拍照的,估计这次有点远,只有她哥哥过来了。” 赵欣怡想起前段时间沈初雪生病时见过一次她的父母,确实是很宠爱她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黄静美其实比沈初雪更早地看到苏致,也早就注意到了他手里的相机,只是现在又往那边一看,竟然看到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部白色的手机。 距离有些远了不太看得清,但她瞬间想到沈初雪休息时常常捧在手里的那部,并且意识到,他们用的可能是同款。 一个纯白,一个樱粉,是当下最新的款式。 她本来就红红的眼眶一下子更红了。 可是,苏致家不是条件并不好吗,他怎么买得起?她胡思乱想了一通,并由此安慰自己未必是同款。 “黄静美,你发什么愣呢,到你了,赶紧上啊!” …… 沈初雪跳完,苏致留神听了一下她的分数,总分中规中矩,最好的依然是带操,棒操最为薄弱,偏科偏得明明白白。 但定个人全能决赛名单时,只算最好的三项,去掉了她拖后腿的项目,对她进入决赛极为有利,而决赛中角逐最终的奖牌,却要算所有项目的总分。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致发现她情绪似乎不太高,刚刚好像还被她教练说了。 沈初雪小跑着走上观众席的台阶,手里拿着一个挺大的亮紫色圆圈,走得不太方便,演出服的裙摆一晃一晃,还没到,她就喊:“哥哥!” 苏致温和地看着她:“怎么了?” 沈初雪在他身边坐下,皱着小脸撒娇:“你有没有看到刚刚那个穿绿裙子的女孩!”她俯身往人群中找了找,指着其中一个道,“就是那个!” “嗯,正好看到一点,怎么了?” “我带操单项成绩目前排第二,第一就是她。”沈初雪说,“大家都说她是天才少女。” “是因为她紧张了?可是,除了她,也还有其他对手啊。” “其实也不是……”沈初雪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凑到他耳边,小声跟他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真的觉得,我也可以做到她的程度,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做到……” “嗯,你说得很对,我相信你。” 沈初雪眼睛亮了亮:“真的?你也觉得我可以?” “当然是真的。”苏致说得毫不犹豫。 沈初雪瞬间觉得自己充满了自信,可是随即又想到,这肯定是她温柔的小哥哥安慰她的话啊,他又不懂艺术体操。 但是能这么坚定地相信她,也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 “谢谢哥哥,虽然你只是安慰我,但我真的被安慰到了!离决赛还有几天时间,我要跟教练商量一下,加一些难度动作。” 苏致是真的觉得她可以,并不是安慰之词,却也没再多说,只是叮嘱她:“要注意安全,别受伤。” 沈初雪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心里轻松许多,笑着点头应了,注意到他放在一边的相机:“我爸把这个也交给你啦?” “嗯,以后也是一种纪念。”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见苏致准备走了,沈初雪说:“你等我一下,我送送你。” 她站起来,拿着她的圈儿,走下一步台阶,又回过头强调了一遍:“等我哦。” 看到苏致点了头,她才跑下去,放好器械,低头往包里一阵扒拉,翻出一件天蓝的运动外套穿上,整个过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呆得可爱。 苏致看得嘴角浮出一丝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拿出相机拍下今天的最后一张照片。 当年,他独自来帝都准备争取配音的路上,幻想了一路和她一起在帝都的这个夏天。 幻想中的她也是这样,每天在国家队训练、比赛,而他会认真配音,找时间来看她,偶尔给她带点好吃的,等她放假的时候就一起走过这座老城的大街小巷。 其中也包括这样平凡的生活瞬间。正是一个个这样的瞬间构成了他幻想的全部未来。 沈初雪披上外套,遮住里面的吊带小裙子,送苏致出去。 外面竟然开始飘起小雨,她又跑回去拿了把伞给他带上:“你可别感冒,嗓子疼还要配音想想就痛苦。” 女孩说着,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进他手中。 他低头一看,是一盒润喉糖。 原来她是为了给他这个,特意穿上外套。 现实比起他曾经的幻想,因为这个细节,更具体而富有色彩了起来。仿佛一张只有粗糙线条的画纸,被人一点点精心涂上颜料。 “不会感冒。”他说。 他心里好久没有这样晴朗过。 …… 沈初雪站在体育馆房檐下,对走进细雨中的少年挥了挥手,然后双手插兜,直到眼里只剩雨雾,才转身回到比赛场地。 才走过去,正好听到黄静美出成绩。 刚刚和苏致聊天的时候,她不经意往赛场上瞄了两眼,发现黄静美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好,每套动作都有点失误,尤其是那套棒操,居然直接没接住,简直比她还不如了。 问题是,她向来偏科严重,可黄静美一直是各项均衡发展的。 陶愿见她回来了,说:“黄静美在那挨训呢,还真被梅思莹打击到了?这心态不行啊。”跟刚才维护沈初雪说的话截然不同。 沈初雪算了算排名:“她个人全能现在排第十七了,后面还有五个人,看运气吧。” “她这确实得看运气了。”陶愿揽住她的肩,“不过你这回肯定能进决赛,怎么样,晚上要不要姐姐陪你出去玩会儿?” “不了吧,你们都还没比呢,何况现在才到资格赛。”集体项目安排在个人之后,“晚上我们一块儿训练怎么样,你们再练练集体项目,我准备一下决赛。梅思莹刚才那套带操动作只比我多了一个加分点,她多转的那一圈,我感觉,我应该也可以做到。” 她现在突然被激发出了动力,之前总想着,黄静美和她差不多,最后去了奥运,她只要比黄静美更好就行,可是现在一想,她为什么不以一个比她们都更加优秀的人为目标呢,那样进步不是会更大吗? “不错呀小雪。我跟你说,刚刚大家都在夸梅思莹艺术感好,其实我觉得你跟她真差不了多少,她不就是因为入行晚才被夸天才吗?我们这些童子功还就不服了。说好了,晚上一起训练!” 沈初雪没反驳,却也知道她现在和梅思莹的差距有多大。 她从小练的,可是现在跟人家的排名差了好几位,这还是去掉了她两个弱势项目后的成绩。而梅思莹总分排在第一名,各个单项只有一项是第二,其余全是第一。 遇上这样强劲的对手,甚至有集体项目的选手说,幸好她们不是比个人项目,不然根本不用期待这次比赛的金牌,只能跟剩下的人抢银牌了。 不过沈初雪并不气馁,反而觉得有了前进目标,可以把所有现在比她优秀的选手都当做学习对象。 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可以超越她们,就像以前拿影后一样。 大家一起看了剩余选手的动作,结束的时候,陶愿说:“我觉得黄静美今天真适合买彩票。” 因为她最后竟然正好排在了第十八位,还是跟人并列的第十八位,吊车尾进了决赛。 沈初雪还算淡定,这样才正常。 毕竟人家后来都去了奥运,总不可能在第一轮选拔就被淘汰了。 …… 细雨已经发展成大雨,去吃饭的路上,沈初雪蹭着高露芝的伞,挽着她胳膊,陶愿就走在另一边。很有安全感,都不用自己看路,她拿着手机给苏致发短信。 高露芝想提醒她别踩水坑,结果不小心看到了她的屏幕,重点立刻偏了:“小雪,你这样会不会太奢侈了?” “什么?” “一条短信一毛钱,比如这一条,就三个感叹号,为什么不跟下一条一起发?”高露芝道,“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也还没赚钱,还是节约一点吧。”据她所知,好多人都恨不得凑够整好一百个字,才发一条短信。 那一条是昨天她知道苏致会来看资格赛,用了三个感叹号表示自己的兴奋。她习惯了智能手机,别说三个感叹号,有时候甚至一条一个感叹号地发,现在被提醒了才注意到。 尤其是回头看了看自己前面和苏致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么一看她简直像个小话痨,才来帝都几天,她就已经数不清自己发了多少条了……幸亏苏致脾气好,从来没有嫌弃她。 确实应该勤俭节约一些,何况今天才见过面,还是少发一点,不要太打扰他比较好。 于是她在“到录音室了吗?”后面继续编辑,有没有淋湿?注意不要生病呀,我进个人全能决赛和三个单项的决赛了,现在在去食堂的路上…… 足足凑满了一百个字,快要按发送时,却又犹豫了。 总觉得一段话里说这么多,感觉很奇怪。 她对着屏幕犹豫,好像遇到了什么大难题,又过了一会儿,干脆把一段话全删了,关上屏幕塞进口袋里。 今天已经说过话了,不聊天好像也可以,就把聊天额度留给下一天吧。 “不玩儿了?”高露芝看了她一眼。 “嗯,认真走路,认真吃饭,认真训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2400:57:17~2021052500:3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喻瑾8瓶;沉默的约定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苏致一手撑伞,一手紧紧捏着那盒润喉糖。 走进配音工作室,李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还挺少女心,啧啧啧,长得帅声音又好听就是吃香啊。” 苏致小心把伞收起来,没有反驳,眼角含着一丝笑意。 李渺发现出去前还像个大冰块的冷酷弟弟,这么一看居然还有几分温润如玉:“你现在心情挺好啊?” “嗯。” 李渺惊叹了两句,趁他心情好,安排他把书里撒糖的部分先录了。 结果从晚饭后开始,她就发现苏致每隔一段时间脸色就冷一点,慢慢地简直比他下午出门前还冷了,还每录一条看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 李渺咽了咽口水:“那个,你要是有事……” “没事,继续录。” 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录了一晚上书里男女主情窦初开、你侬我侬的剧情,光听声音竟然还能完美符合剧情要求。 李渺觉得,这个弟弟比起演偶像剧,还是更适合他们大播音系。 …… 资格赛全部结束后的第二天,教练过来陪着她们一起训练。 这次他们省队进个人全能决赛的只有沈初雪和黄静美两个,倒是集体项目的表现不错,也进了决赛,赵欣怡盯着她们练决赛时的动作。 大家分开练习时,沈初雪跟教练说,想在她原来的成套动作中,增加难度。 “什么,你要现在把踹燕转体多加180度?”赵欣怡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时间太短了,不可能的,你原来转360度,现在突然加180度,开什么玩笑。” 踹燕转体是艺术体操中极难的一个动作,180度就算分,如果一位运动员能练到720度,几乎可以当她的招牌动作了。 今天梅思莹就是这个动作比她多转了180度,按照这次选拔赛的规则,每增加180度加0.1分,梅思莹的最后分数就比她多了这0.1分。但其实,梅思莹的那个540度,并没有转到位,如果严格一些,应该只能按360度算的。 赵欣怡大概也是想到这个了,开解道:“小姑娘都是年轻气盛的,我自己也经历过,完全明白你的想法。梅思莹今天那个根本不标准,你信我的,揠苗助长没好处,等选拔赛结束再慢慢练。” 沈初雪双手背在身后,她不甘心。 之所以那么坚信自己可以,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踹燕转体,传说中很难的动作,她进少体校不到半年就自己练出来了。 当时一起跳集体项目的队友们还在熟悉器械,黄静美还在为每天的压腿哭得眼睛通红,那个夸她性格很阳光的教练还在培养她们对艺术体操的兴趣。 但是她天生就有兴趣,自愿过来学的,并不需要培养兴趣。又有芭蕾功底,每次都是老师说今天有点难,她兴冲冲地学,然后发现一点都不难。 后来她就喜欢去隔壁小姐姐们的班级看,果然有趣多了,她碰到喜欢的动作就自己在门口练,有时候在自己教室太无聊,也会练那些她觉得喜欢的动作。 有一天就被教练看到她在练踹燕转体。 教练很严肃地跟她说:“小雪,你是集体中的一份子,要有团队意识,以后不可以再自己练了。”接着被强行要求和大家一起练习抛接球。 别人还在追着球满教室跑,她边哭,边一接一个准,总之那天她哭得比黄静美还伤心,苏致免了她背单词任务都哄不好的那种。 后来这个动作,一直到两年多后她才正式开始练习。 赵欣怡看到她倔强的眼神,小鹿般乌溜溜的眼珠里写满了不服气,眼眶都憋红了,终于妥协:“你们真是我带过最犟的一届,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是不是?行了行了,练就练,本来带操这块银牌保稳,你自己不在乎我有什么办法。” 沈初雪破涕而笑:“嗯!” 高露芝那边集体项目的五个人,都有点担心地时不时看向沈初雪那边。 “芝芝,小雪真被刺激到了啊,她从到咱们队里,就只跳过360度的踹燕转体啊。”陶愿眉头都皱起来了,沈初雪之前和她们一块儿跳集体项目,她们的团队算是水平不错的,大家都转360度,跳起来整齐漂亮。 “她想试就让她试试吧,难得她有这么上心的时候。”高露芝说,“我们继续练,她就算拿不下这个动作也能留在国家队了,我们总得能留下来吧,让她自己在这儿我可不放心。” “那当然,我们都得留下!” 黄静美也注意着沈初雪那边,看到她至少失败了五次,终于收回目光,自己练习决赛动作。 这个动作她进省队前教练就让她尝试过了,到现在想要求稳还只敢转一圈,沈初雪这个时候要增加难度,根本不可能做到,就是单纯浪费时间罢了。 这天一直到晚上,其他人都走了,沈初雪还是没有练成功。 偌大的体育馆只剩下她和教练,显得十分空旷。 白晃晃的灯光悬在头顶,照得沈初雪满是汗水的面孔和颈项更加雪白。 赵欣怡站在她对面:“练了一天了,还练不练?” “您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练就行。”她累得嗓子都有些哑。 理智告诉赵欣怡,大赛在即,放下成套动作的练习,放下与音乐的配合,在这里跟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动作较劲,简直是致命的战略错误。但是情感上,她又因为今天在沈初雪身上看到的韧劲,无比欣赏,乃至于内心久违了的激情都重新被点燃。 这是属于运动员的激情,永不服输,单纯而执着。 “你练吧,我还不困,在这儿呆会儿。” 沈初雪失败了一天,脸上还算淡定,心情却越来越沉重,连话都不太想说。当下点点头,准备继续练习。 这时,放在包里安静了一天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因为一般没人找她,今天她心思又全在这个难度动作上,居然忘记关机了。 她跟教练打了个招呼,先跑出去接电话。 没想到是苏致。他还是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听着那头清冷如涧的嗓音,她从早上因为想到小时候被阻止练习难度动作的委屈,到今天失败了一整天却还得强撑的情绪,全化成泪水一颗颗滚落。 苏致从那天看她资格赛回来后,就很少再收到她的短信,到今天,干脆一整天都没有消息了。 他可能等得有些明显,以至于李渺突然跟他说,有时候可以适当主动一些,要是在等什么电话短信之类的,他完全可以变成主动方。 他想了想,然后在下午晚上各发了一条短信,却依然没有回音。他不安极了,终于等到这个她应该可以休息的点,试着给她打了电话。 没想到她居然在哭。 苏致顿时什么也顾不得,急切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我……没事。” “哭成这样,嗓子都哑了,是不是生病了?”苏致拿上钱包钥匙,“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啊,别别别,别过来,我就是有个动作没练出来。”沈初雪吸着鼻子阻止他,“唉,信誓旦旦地跟你们说我可以,结果不行,好丢人啊。” 苏致脚步一顿,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原来是这样。 “这有什么,今天没练好,还有明天啊。你现在要睡了吗?” “不,我还要再练一会儿,哥哥,你先睡吧,晚安。” “我过来陪你练好不好?” “真不用,教练陪着我呢。” “那你别哭了,继续练吧。”在沈初雪要挂断之前,他喊住她,“你别挂断,把手机放在原来的地方,我不出声打扰你。” 沈初雪抹着泪,听到这话愣了愣。她听懂了苏致的意思,类似于后来挺流行的连麦陪伴。 “谢谢哥哥,我真的没事啦,你快睡吧。” “你就当已经挂了,我睡着之前挂断,好不好?” 哥哥的语气太温柔,沈初雪抵挡不住,终于同意了,回到体育馆,把手机和之前一样放进包里。 他那边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放心了,擦干泪,继续挑战自己的目标。 苏致坐在书桌前,拿出刚买的《播音学》,动作很轻地翻到体育播音与解说一章,专注地看起来。 偶尔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她的教练指点的声音,听到专业名词,他就一个个记下来。 踹燕转体、难度系数、向后高举退…… 他直到看完这一章,那边都还没有结束,又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里终于传出教练的一声欢呼:“成了!成了!” 紧接着是沈初雪欢快的声音:“啊啊啊!谢谢教练!我成功了,成功了!”练成了一个动作比拿了奖还高兴。 苏致几乎能想象出对面充满活力的样子,他慨叹着,对着台灯下淡黄的纸张,微微笑起来,终于真正放下了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2500:38:55~2021052600:11: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芫华5瓶;几个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沈初雪冲击小目标成功,跟教练兴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体育馆的电灯门窗,一起回宿舍。 “你今天真的让我很意外,小雪。虽然你学得久,但是我感觉你的天赋可能还没有完全被挖出来。”赵欣怡叹气,“我来的第一天看到你,就不知道你为什么在集体项目里,好久没看到过像你这么适合个人的苗子了。” 沈初雪笑道:“刚去少体校的时候,那个教练说我容易跟人相处,就练了集体,黄静美比较爱哭就安排她练个人项目,后来换了教练也没再变动,直到您来了。” “你们就这么安排的啊?”赵欣怡对如此草率的安排无语到有点不可置信。 “对呀。” “为什么非要拉一个去集体呢?要是两个都适合个人,就都练个人好了。” 沈初雪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因为当时集体项目人不够……” “你这个……”赵欣怡都替她惋惜起过去几年的时间了,只是这时候哪怕回去打一顿那个教练也无济于事,于是更为扼腕,“唉,算了,好在还有时间,等这次比赛结束咱们再继续想办法提高。不过,能挑战难度是好事儿,弱势项目也得提上来,你不但有单项,还有全能呢。” “知道了教练。” 沈初雪回到宿舍,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这才发现电话居然还没挂断。 宿舍的人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的阳台上,确定这里不会影响到其他人,才小声道:“哥哥!你还没睡?” “嗯,恭喜你练习成功。” “嘿嘿,只成功了一次,比赛能不能发挥好还不知道呢。” “明天再继续练习,现在太晚了,赶快去睡。” “哥哥晚安!” “晚安,曦曦。” 沈初雪握着手机,心里化不开的甜意,便在阳台多站了一会儿,感受帝都深夜的夏风。抬头,天上是一粒粒碎钻般的星星。 原来,如果她坚持艺术体操,事情的走向是这样的。运动员生涯并不会像她曾经担心过的那样,永远都平平无奇。 另一边,苏致拿起那盒润喉糖,端详片刻,终于拿出一粒。 很甜。 …… 第二天,沈初雪一心想着要练好这个动作,一大早就跑到体育馆,自己开始训练。 发挥还不稳定,如果像梅思莹那样还不太标准的动作也算,那其实成功率还不错,但是她想要练到很标准,不掺水分,不用看裁判心情就能拿到分的程度。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陶愿还睡眼惺忪,看到沈初雪已经在练习,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一百八,一百八,嗯?又转了一百八?” 她瞬间清醒了,拉着高露芝跑过去:“你能转到540度啦?就一晚上?” “哪有,昨天不是练了一整天吗?” “一天也很厉害啊,别人起码按月计算吧?” 沈初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啦,毕竟我学了这么多年了。” “你再巩固一下这个动作,然后就练成套吧,过两天就要决赛了。”高露芝道,“也别太累了。” “嗯,我知道。” 她们说完,一转身就发现黄静美居然也开始练踹燕转体了。 高露芝揉了揉额头:“随她去吧,她要是也能练出来,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大家决赛见真章。” “不是啊芝芝,她和小雪不一样,我记得她刚进省队的时候就练过这个的,好像进来前就开始学了,只是她自己不用而已啊。”陶愿说,“她是一直练个人项目的啊。”依哗 高露芝瞪她一眼,她当然记得这回事,只是不想增加沈初雪的心理压力,特意没提,结果陶愿还非得说出来。 “没关系啦。”沈初雪拉着两个姐妹,“你们说得都对,过去确实是那样,未来也确实看真本事。” 她要好好练,冲击单项的金牌,还有,拿到哥哥准备的礼物。 ****** 转眼到了决赛这一天。 带操单项决赛现场,气氛显然比资格赛时更紧张,竟然有不少选手都选择在决赛动作中增加难度,不过梅思莹用的还是她资格赛的那套动作。 决赛出场顺序重新抽了签,这次沈初雪抽到了八号,是这个项目的最后一位出场选手。 她往身后看了看,今天苏致和爸爸一起来了,就坐在观众席很靠前的位置,见她看过去,沈展昭就朝她挥手,跟小时候一样。 沈初雪深深吸了口气,静下心,看向即将开始的赛场。 轮到梅思莹上场时,她那个队的成员突然一起开始喊:“梅思莹,加油!梅思莹,必胜!”喊了两轮,直到音乐响起才停下。 陶愿看得直揪头发:“天才少女了不起啊……不行,这样我们士气都被比下去了,芝芝,要不等会儿小雪上场,我们也喊吧?” “你别添乱了,小雪能稳住,相信她!” 陶愿想想也是,小雪年纪虽然比她们小,但比赛一向很稳,以前跟她们一起去比赛,从没出过岔子,现在换成个人项目也应该能行。 大家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选手上场,看到黄静美时,教练们发现她比资格赛进步了很多,而且居然也做了踹燕转体540度,完成度和梅思莹不相上下。 “老赵,你的选手不错呀,资格赛还吊车尾呢,现在水平直线上升,这是越到关键时刻越能超常发挥?”一位教练问她。 赵欣怡道:“我带她们的时间太短了,这才第一次带出来比赛,还不好说。”到底是越到大赛越能发挥实力,还是水平不稳定,光是一次比赛还看不出来。 “芝芝,这下可怎么办,黄静美今天跟小雪资格赛成绩打平了!” 陶愿简直比自己比赛还紧张,梅思莹带操决赛成绩和资格赛一样,但沈初雪本来只比她低了0.1分,现在黄静美也拿到了这个分数,小雪要是要是稍微有点失误,可能都只有铜牌了! 高露芝悄悄握紧了拳,嘴里却还是说:“只要她能有上次的完成度,加上这次多加的180度,就可以和梅思莹并列第一。” …… 观众席上,苏致正在和沈展昭说:“叔叔,曦曦这次增加了难度,要不要录下来,可以让她自己看看?” “行啊,我调一下。” 沈展昭熟练地操作完,等女儿一上场,就拿起相机对准她。苏致在旁边,一样的目光专注,还含了一颗润喉糖。 “这么大了,还爱吃糖啊。” 沈展昭最近跟苏致接触下来,觉得他那天的眼神很可能是自己看错了。陆敏说得对,这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应该不至于心思如此深沉。 …… 沈初雪走上赛场,手里捧着一叠彩带,随着音乐响起,彩带像一条轻烟,在空中蜿蜒飘动。 她今天的彩带是渐变的七彩色,每一种颜色都漂亮极了,到踹燕转体的时候,单腿支撑,另一条腿上举,头朝下,七彩彩带如波浪般在她周身转动,仿佛一位被祥云环绕的小仙子。 如果是在电视直播,这一定是一个值得被拿出来用慢镜头反复播放的经典动作。 然而教练们却暂且顾不上动作有多么优美,先前在赵欣怡旁边夸了黄静美那位教练,这会儿惊得连嘴都快合不上了。 “老赵,她刚刚转的是……两周,720度!难度系数1.4!” 作者有话说: 接编编通知,明天入v,当天万字更新掉落,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推荐一下预收文《女配靠传承艺术报国[快穿]》,戳专栏可收藏~ 艺术家沈青枝尝尽感情的痛苦,幡然悔悟已是人生尽头,此时却忽然绑定了一个穿书系统,提前知道小世界走向,以帮助和她一样悲惨的女配获得爱情。 沈青枝表示,比起人心易变的爱情,艺术才是更为永恒的存在。在大国崛起的漫长历史中,散落了无数艺术瑰宝的璀璨碎片,她将之一一拾起,传承艺术,弘扬文化,为祖国做贡献。 穿书世界: 1.白月光替身文:惨遭抛弃的替身 【传承舞蹈艺术】舞蹈小仙女 2.年代文:被抢走未婚夫的农村孤女 【传承音乐艺术】文工团台柱子 3.真假千金文:两家都不要的假千金 【传承戏曲艺术】戏曲家 4.古代重生文:被赶出府的通房 【传承书画艺术】女先生 5.民国文:双胞胎里的妹妹 【传承雕刻艺术】雕刻家 …… 其他世界未完待续。 【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哦~】 第18章 不怪教练如此激动,要知道亚洲艺术体操个人项目的霸主,其招牌动作之一就是踹燕转体720度。 而现在,他们居然在国内选拔赛上见到了完成这一动作的选手。 艺术体操在国内一直是一项冷门运动,哪怕是天天看体育频道的人,也未必知道奥运项目里还有这么一项。别说是跟篮球、乒乓球、羽毛球比,就是跟同为冷门的花滑、花泳比,也比不上人家。 就连上网问艺术体操的问题,人家的回答都可能是:包括女子平衡木、跳马、高低杠、自由体操,男子…… 把艺术体操和竞技体操混为一谈。 这个项目简直就是冷门中的冷门,而他们国家也一直没能在艺术体操上有特别精彩的成绩,迄今的最好成绩是上一届奥运,拿到了集体项目的银牌,至于下一届奥运会是什么成绩,目前来看形势严峻。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了一个梅思莹,大家才会都爱惜着,而今天,冒出来的黑马都不止一个,教练员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老赵,你这回是捡到宝了呀。” “我得申请提前调回来,这孩子我要亲自带。”赵欣怡不错眼地看着台上,说话时都没转一下头,看到沈初雪下场,拔腿迎上去,“好孩子,真是好样的!” 惹得旁边的人忍不住吐槽:“这就开始抢人了。” “这个孩子真不错,从体能测试我就注意到她了,梅思莹体能不行,好几项擦着线合格的,太悬了。”另一位教练说,“而且她们的动作,从资格赛开始,就一直是沈初雪更规范,一点不撒汤漏水的。” 被教练拉住的沈初雪只来得及往观众席上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的,用眼神告诉他,快准备好把礼物给我! 观众席上,沈展昭看到女儿一结束,大家都在鼓掌,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了,我看她也跟以前跳得差不多啊,那些教练怎么都鼓掌了。”教练们看多了比赛,一般情况下都很淡定。 “她完成了一个高难度动作。”苏致已经在工作室用电脑查了那些专业名词,跟沈父解释了一遍,“所以她现在的动作难度比目前的第一名还要高,可能会是这一项的第一。” “太好了,曦曦挺长时间没拿过冠军了,这回该高兴了。”沈展昭低头看相机里的回放,忍不住感慨,“这孩子看着阳光,其实有些事儿她喜欢藏在心里,从小好胜心就强。只是小时候她一直赢得很轻松,不太看得出来罢了。” 藏在心里? 苏致眉眼微动:“她有什么心事吗?” “那到也说不上,反正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她们队就没拿过第一,新教练来了之后压力也挺大,不是还烧到晕倒吗?还有好几次感觉她回来的时候不是那么开心……其实我本来还以为,她会跟着导演去的,没想到还是坚持下来了,不愧是我女儿!” 苏致听着,不禁开始回忆她那段时间的表现。 这段记忆,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年前,饶是记忆再好也得认真想想。 换教练那段时间…… 他只记得,换教练的前一天,她又沈氏吹嘘了自己一番,然后说了一些青春期小女孩的想法,最后下定决心要冲刺奥运。 能听出来她当时也有些不自信,但总体上,还是乐观的。 后来新教练过来,晚上加训,他们回家的时间错开,那几天没再一起回家。 所以,原来那段时间,在她灿烂笑容的背后,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开心吗?原来,她进娱乐圈可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迹可循? 那么这辈子,怎么又突然不去了呢? …… 赵欣怡现在看沈初雪的神情,就像在看一块宝贝。 过了一会儿,她认真道:“我要收回资格赛那天对你说的话,不能否认梅思莹有天赋,但我不该说你不用跟她比。我还不够了解你,之后我会重新给你制定训练计划。” “谢谢教练,多亏你那天晚上陪我练习,不然我哪有今天的成绩呀。” 赵欣怡笑得爽朗,在国家队的老友们面前炫耀:“听听,这南方小姑娘嘴就是甜。” 随即她又问沈初雪,是什么时候能做到这样的,之前怎么没跟她说。 其他教练也想知道,他们甚至在猜,是不是赵欣怡故意瞒着大家,可是又实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这只是国家选拔赛,未来的对手永远是国外选手,作为教练他们很清楚这一点。 “这个,其实……”沈初雪看了看周围还有好多不认识的教练都等着她回答,拉着赵教练走到一边,“其实,总共就只成功了刚刚那一次……”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之前自己试的时候,都失败了,刚刚就冒了那么一点风险……”她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划了米粒大小的空间,表示自己真的只是冒一点点风险。 赵欣怡一寻思,总算明白过来,敢情这小姑娘在赛场上试了一个从来没有做成功的动作! “这叫冒‘一点’风险吗,你知道你那一周半失败了多少次才成功的,这就敢直接挑战两周了?”赵欣怡心情大起大落,简直都要语无伦次了,“你想过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吗?这是你最优势的项目,要是这一项砸了,你可能都没法留在国家队!” 沈初雪低着头接受批评,声如蚊蚋:“那最后不是没失败吗……” 赵欣怡觉得,自己的脾气就是被这些队员气出来的:“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做很对?你刚刚还不如没成功,好让你记住这个教训!这是能乱来的事儿吗?” “教练,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沈初雪主动认怂。 “还有下次?” “没有了,绝对没有!” “唉!”她皱着眉头盯着面前表情生动的小姑娘,“回去写三千字检讨,写完交给我,其他的等这次比赛结束再说。” 赵欣怡用检讨收尾,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把这个刚刚让她脸上有光的选手又带回了教练们中间,和大家侃侃而谈。 沈初雪一边听教练们说话,一边觉得自己真的出息了。她连小时候都没被罚过检讨,现在居然是一个能写检讨的人了。 黄静美看到大家把沈初雪围在中间的样子,气得连领队递过来的水都喝不下去了。她转个方向,却又看到苏致和沈初雪爸爸坐在一起,拿着相机看,似乎感情极好,更是嫉妒得眼睛通红。 分数出来,沈初雪的成绩果然比梅思莹还高,她是这一项的最后出场选手,意味着她是带操单项的冠军。 沈初雪松了口气,暂时忘记了三千字检讨的烦恼,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脸上挂了大大的笑容:“教练,我去找我爸。” “你爸爸也来了?去吧,早点回来。”赵欣怡在这方面倒不为难她,又嘱咐道,“虽然这一项是第一,进国家队没问题了,但你等会儿个人全能也别太垫底啊。” “知道啦。” 沈展昭看到沈初雪跑过来,赶紧说:“慢点慢点。” “爸爸,你的面馆怎么样啦!” “想吃面了吗?店面还在装修呢,不过我可以给你做。” 沈初雪笑着摇头:“我哪有那么馋,我是在关心你!” 沈展昭别提有多开心,拉她过来看:“刚刚给你录的,你来看看,这跳得多好。” 他刚刚已经拉着苏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现在又跟女儿一起看,准备回到上海,再跟陆敏看。 沈初雪自己看了一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沈展昭道:“爸爸,你要不先回去吧,店里应该还得你看着?我们这里今天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那有什么,来都来了,你还要赶我走啊?” “不是,这个项目肯定是我今天最好的一个成绩了,待会儿还有全能什么的,我那个棒操练成什么样儿您又不是不知道……就不用看了呀。” “再怎么样,你在我心里也是最优秀的。而且怎么能叫‘练成什么样儿’呢,你不是练得挺好的吗?”沈展昭语气坚定,“不信你问小致哥哥,我说得对不对。” “嗯,已经进步了很多。”苏致道。 沈初雪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感觉心里暖暖的:“那,你们要看就看吧,要是全能垫底了,以后也不许笑话我。” “就算垫底,那也是全国最好的十八个人之一,我看谁能笑话你。”沈展昭道,“快回去吧,你教练好像在等你了。” 沈初雪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赵教练在冲她招手,匆匆地跑回赛场。看来苏致的礼物也要等全部结束才能拿到了。 沈展昭见她安全回到场上,拿过他放在一边的包,摸了摸里面的一个饭盒:“都快凉了,她今天是吃不上热乎的了,要不小致你吃吧。” “等她比完问问她,要是她不想吃,我再吃。” “那也行。” …… 比赛一直进行到晚上,最终沈初雪拿到全能决赛的第八名,意料之中的比只算三项分数的资格赛排名更低,但是赵欣怡对她这个成绩还挺满意,心里已经对接下来的训练计划有了方向。 沈初雪上台领了带操单项的金牌,沈展昭在领奖台下给她拍照,拍了好多张她拿着奖牌和鲜花的照片,等她下了台,才问她出不出去吃饭。 “本来给你带了炸猪排,现在都凉了,出去吃怎么样?” “竟然带了猪排,在哪儿呢?”沈初雪在他身边左右看看,“凉了也好吃,我吃。” 陶愿在一边听到:“还有炸猪排?叔叔我们能吃吗?” “当然可以,就怕凉了,吃了对你们身体不好。” 沈展昭让苏致把炸猪排拿出来。 饭盒是两层,苏致打开第一层的盖子,里面竟然还用锡纸包了一层,一打开锡纸,香味扑鼻而来。 陶愿看着金黄的猪排,直咽口水:“小雪,你吃第一块,我等会儿就吃一块解个馋。”又看到还有一个饭盒,“这里面也是猪排吗?” “不是,那个是蘸的。”沈初雪说着,从苏致手里接过蘸料,打开,里面果然是棕褐色的汤汁,“桃桃,你先吃吧。” “那我真吃了啊。”她拿起一块,蘸了蘸汤汁,一手垫在下面接掉下来的酥脆面皮,“太好吃了,特别香!” 高露芝她们也都过来了,每个人拿了一块儿,连赵教练也忍不住尝了尝:“真不错,好像跟我以前吃过的都不太一样。” “这是加了蛋汁炸的。”沈初雪自己也拿起一块,吃得津津有味。 黄静美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走过来,她倒不是馋一块炸猪排,而是因为那个饭盒拿在苏致手里。 饭盒里只剩下最后一块猪排,苏致在黄静美开口前,突然拿起来,往沈初雪手里的饭盒一蘸,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叔叔一大早去挑选的好猪肉,特意给你炸的,你多吃点。”他面容精致,嗓音动听,沈初雪直接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才急急忙忙地往嘴里咽。 他这是干什么,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好歹,也等没人的时候再这样啊…… 沈初雪努力表现得自然,不让其他人看出她的小害羞。好在她是影后,演技过关,没人多说什么。 只有黄静美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小脸白了又白。 上回陶愿跟赵欣怡说,苏致是沈初雪哥哥,赵欣怡便以为他们是亲兄妹,连他话里的“叔叔”都没注意到,对沈展昭说:“这兄妹俩关系不错啊,俩孩子都这么懂事,挺省心的吧?” 沈展昭:“是挺……省心。” …… 沈初雪送爸爸和哥哥出去,到了门口,她支开老爸,看着苏致,眼神期待地问:“哥哥,我的礼物呢?” “带了。” 苏致拿出一本书给她。 天色有些黑,沈初雪凑到路灯下看了看,发现封面写着《初恋纪事》,而且还有她看书弄出来的褶皱,分明就是她自己的那一本! 什么嘛,说送她礼物,送书也就算了,居然连这本书都是她自己的。 也太敷衍了吧,亏她期待了那么久! “这个不算,这不叫送礼物,叫物归原主!” “你不要的话,我就拿走了。” 沈初雪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把书塞给他:“拿走就拿走。”嫌弃极了。 苏致抚额,又把书放回她怀里:“回去再看,我要走了,以后在国家队好好训练,争取拿更多的金牌。” 沈初雪鼓着嘴,看着他和爸爸一起走了,丧气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书。 心心念念那么久的礼物,结果就是这个,又失望又觉得他其实没那么在意自己。他对自己的好,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可是她的感情,是十年来自己慢慢领悟、一天天的想念堆积出来的啊。 他们在感情上是不平等的,才会被这么敷衍! …… 沈展昭和苏致一起回去,路上他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突然把最后一块儿塞给曦曦?” “您特意带过来,不就是为了给她吃的吗?我就想让她多吃点。” “这样,我还以为你对最后过来那个女队员有什么意见呢。” “怎么会,我又不认识她。” 他们走在昏暗的街道上,沈展昭看不清他的表情。 …… 沈初雪拿著书,愤愤地转身走回去,陶愿她们还在里面等她,一见到她就笑着说:“完了完了,都怪我上次说那是你哥,老赵这下以为他是你亲哥了,哈哈哈哈哈。” 陶愿心大,没发现她心情不好,一想到教练今天问沈爸爸兄妹俩挺省心吧,还有沈爸爸当时那个表情,她就觉得好笑。 直到进了宿舍楼,她才发现沈初雪刚刚居然一直都没有开口,奇怪地说:“咦,你怎么都不说话,今天拿了金牌,还有你爸送好吃的,应该很开心才对吧。”她跟着走进了沈初雪她们宿舍。 “别提了。”沈初雪随手把书扔在桌上,一句话都没有心情说。 “怎么了?”陶愿一边问,一边注意到这本书,惊奇道,“沈叔叔给你的?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贴心的爸爸,怕你比赛完了无聊,特意给你送本小说?” 沈初雪趴在了桌上,还不如真的是她爸送的呢,苏致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说什么送她礼物,她就不会有这么大的期待! “不过沈叔叔就是不太懂这方面,要送也给你送本你没看过的呀,这本你都看完了,再看还有什么意思啊。” 沈初雪想,就是,苏致哪怕买本新小说送她也好啊! “要不,你就把书借我看吧,等我比完也有时间了。” 沈初雪头都没抬:“拿去吧拿去吧,慢慢看。” “谢啦。”陶愿看到她身体一动不动,却伸出一只手摸过纸笔,不由奇怪地问,“你这是要干嘛?” 作为从小学体育的人,陶愿和沈初雪的不爱学习如出一辙,除了看小说,她们俩真不喜欢碰纸笔。 沈初雪都快哭了,别人都觉得她今天应该春风得意,可是事实上,她只是一个礼物落空,还被教练罚了的小可怜罢了:“老赵罚我写检讨。” “什么,你今天这个成绩她还要罚你写检讨,有没有搞错!”陶愿立刻理解她刚刚为什么不说话了,完全能明白她的心情,因为她自己被罚过的检讨就不少。 “没有没有,你别误会,确实是我的问题。”沈初雪忙道,“具体的你就别问了,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们还要比赛呢。” “这样啊,那好吧,你今天写不完就明天再写,再见。”陶愿抱着自己想看了很久的小说走了。 沈初雪有气无力地开始写检讨,才写了一页稿纸,宿舍就熄灯了,只好放下,等明天再写。 她的项目今天已经全部比完,这两天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前几天她忙着训练,没时间聊天,根据她给自己定的标准,攒了不少发短信的额度下来,本想今晚和苏致好好聊天的,结果他不走心的礼物,不,这根本就不算礼物,让她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沈初雪比赛时手机关机,这下气得根本不想开机,直接睡了。 苏致盯着自己和前几天一样毫无动静的手机,皱了皱眉。 她不至于还没看见吧。难道他猜错了,她并不喜欢这个? …… 第二天一大早,陶愿就把书还给了沈初雪。 “不是吧,你今天还要比赛,昨天通宵看完了?” “怎么可能。小雪,你什么时候见到的谭格月,都没跟我们说啊。”陶愿道,“to签书,她连普通签名书都很少,只有签售会上才会签名,亏你这么随便就把to签借给我了。我翻一页都怕给你弄脏,你还是放家里珍藏吧。” 谭格月就是《初恋纪事》的原著作者。 “to签?” 沈初雪呆呆地翻开封面,发现她原来普普通通的书,真的成了to签书! 只见上面写着: to:最可爱的曦曦小朋友 祝你快乐成长, 未来, 奥运金牌和甜甜的初恋都会有哦! 谭格月 作者签名后还画了一个微笑表情的简笔画小太阳。 沈初雪盯着上面的字和小太阳,一下子就动容了,拍着胸口好一会儿回不过神,甚至想抱著书流泪。 不愧是她以前喜欢的作者,随便写两句话都正好戳中她。 不对,奥运金牌肯定是苏致跟她说的。 她越想越觉得控制不住泪意,摆摆手让陶愿先去准备比赛,她得缓一缓。 原来这才是苏致送的礼物,她昨天居然傻傻的以为礼物是把书还给她…… 谭格月的这句签名,哪怕只看这一句美好的祝福,就足够珍贵,值得放在家里收藏。 而她知道,谭格月其实是一位性格高傲的作者,她后来有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接触过她的演员私下议论,说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从导演到演员,谁的面子都不卖。 可是苏致问她要了这样一个to签。 如果她是真正只有十四岁的沈初雪呢?她不由得做了这样的假设。 那她一定会更高兴。 因为那时候的她真情实感地沉迷在书中人物的故事里,也真诚地崇拜能写出这样一个故事的作者,一个普通签名就能让她如获至宝,如果是写着“最可爱的曦曦小朋友”这样的to签,那一定会高兴疯了,顺便拉着苏致表达自己的喜悦。 她当下摸出自己好久没开机的手机,屏幕一亮,她开始打字前,先收到了苏致的信息。 晚上十一点发的,内容是:“真的不喜欢?” 沈初雪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昨天误会他了,导致一直没看手机,他会不会等了很久? 她一边自责,一边打字,来不及多想,先发了一个“喜欢”过去,表明态度。 然后才稍稍平复下心情,写道:“我真的好喜欢!谢谢哥哥!”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她:“喜欢就好。” 沈初雪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哥哥脾气好,没有跟她生气。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苏致正走进录音室,被李渺一顿笑话:“原来天生丽质的大帅哥也会挂黑眼圈啊,你真的还是考播音吧,不用露脸,在话筒后面整天一张冰山脸或者挂黑眼圈也没人管你。” 苏致没理她,自己打开设备,开始录音。 …… 沈初雪还想跟苏致多说说话,但是集体赛马上开始了。她和集体项目的队友关系都很好,一起打了四年比赛,没法不去看她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于是她暂时放下了哥哥,在陶愿她们上场前鼓励她们,在她们下场之后给予夸奖,就像她们对自己做的一样。 这次她们省队的集体赛表现很不错,至少是这一年以来很不错的一次,没拿到奖牌,但是拿到了第四名,陶愿她们可以和她一起留在国家队了! 虽然这只是通往奥运的第一轮、也是最宽松的一轮选拔,她们这一批留下来的名单,将会在未来两年里通过种种比赛不断筛减,最后选拔出真正可以参加奥运的寥寥数人,但是,这至少意味着,她们拿到了一张门票。 进了国家队,以后要做的就是留下来。 沈初雪跟苏致说了这个好消息,然后,继续写检讨…… 她接着上一页稿纸继续写,其实自己也不太记得写了些什么了,总之就把“认识错误、以后绝不再犯”的意思,用不同的话凑满三千字,她回忆着上一世见过的通稿凑合写。 但其实,虽然她以后未必会再做这样的事,心里却也并不怎么后悔当时的决定。 当然不是因为拿了奖,她觉得就算自己这次真的失败了,也不后悔。 那是她小时候被阻止练习的动作,她大概是想连着那时候的份儿,一起表现出来。也是因为……不想跟谁并列,不希望苏致看她名字的时候,还能不小心瞥到别人。 虽然她也确实算了分数,即便这里失误扣分,也能进国家队就是了。 沈初雪把玩了一会儿圆珠笔,埋头继续写。 …… 赵欣怡去向领导提交申请提前回国家队的表格,被领导拦下问之前怎么没透露还有这样一位选手。 她对其他人都含糊过去了,对领导却说了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能完成这个动作,比赛前几天我还陪她练了一天的540度,哪能想到刚拿下来没几天,她就能突然完成720度的踹燕转体。” “后来跟我说了,她是比赛当场临时起意加的,之前一次都没成功过。这孩子,我已经罚她在写检讨了,后续训练中也会表示出惩罚,让她长个教训。” 领导皱了皱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姑娘嘛,以前在省队肯定也是被夸着长大的,这回突然出来一个天才少女,可能就不甘心了吧。” 领导摇头:“不对。”他从桌上抽出一份资料,“她的经历我都看过了,六岁就进少体校,也就是说从小就接受了专业的训练和指导,你说她不甘心私下去找对手打架我还信,比赛临时改动作,还是之前没有成功过的动作,从小被教练们教育长大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赵欣怡的神色也渐渐沉重起来。 “小赵,作为教练,你还是要多上点心,了解选手的心理。” “是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赵欣怡道,“她之前练集体项目,已经一年没有拿过金牌,我感觉是团队拖累了她,这回是她第一次参加个人项目,可能是太想拿一块金牌了。” 她甚至怀疑,会不会之前的教练,因为沈初雪在团队里,所以都没有让她试试更有难度的动作。 领导把资料收起来:“所以啊,当教练也要多思考。我们国家的艺体现在还比较弱势,任何一个好苗子都要用心培养,绝对不能出现差错。” …… 沈初雪最后还是让陶愿分享了一些经验,终于凑够三千字,长舒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苏致回复了她上一条信息:“恭喜你们。” 沈初雪无事一身轻,颇有闲情逸致地慢慢打字:“哥哥,真没想到你能要到谭格月老师的签名,写得话也很用心,肯定是你告诉她的,这个礼物比所有我自己猜的都要好!” 苏致出来喝水,正要回去继续录,顺手一看,就看到了这段话,要进去的脚步就顿住了,跟李渺说:“你先安排其他人录一会儿。” 紧接着他又收到了第二条:“这是最好的礼物!”他可真喜欢这样能收到好多短信的感觉。 苏致放下水杯,给她打字,连这个放水杯的动作都透着轻快,让刚安排完人员的李渺见了,心里又是浮想联翩。 她觉得,苏致肯定是在跟那天陪着过来录音的小妹妹聊天,她只是念着苏致年纪小才没有明目张胆开他们的玩笑。 “你本来猜会是什么?” “我猜的都太俗套了,一点都没有新意,这个礼物是独一无二的!” 沈初雪实在没忍住,还是分成了两条发:“听说谭老师不怎么爱签名,你是怎么说服她签名的?” 签名……其实两次都签得很容易。 第一次是他一个人去谭老师家里拜访,上门三次才见到谭老师的面,说明来意后直接让他试了音,之后她就问为什么一定要录制这本书,以至于还是一个高中生就独自出远门来找她。 他说是因为有个妹妹很喜欢她的书,为了让她高兴。 他一个人跑过去的行为已经足够让谭老师相信他说的话,谭格月直接从家里的书柜上拿下一本样书,说要给他妹妹写一个签名。 第二次倒是他主动要的签名。 那天试音后谭老师把他喊到办公室详聊,问他为什么来试音。 他的回答与上一世所差无几,只是这次拿出了书包里的书作为佐证,并且顺便问能不能要一个给小朋友的签名,谭老师直接就签了。 “可能谭老师正好有空,就给我签了吧。” 他们有好几天没怎么短信聊天,今天终于恢复了之前的频率,直到李渺喊他准备一下,要进录音室。 “你的伞还在我这里,什么时候还给你?” 沈初雪本来还在想,她暂时比赛结束了,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他,没想到还有一把伞在他那里,真棒。 “等我下次放假吧,你要是有空的话,顺便玩一天?” “好。” 苏致心满意足地走进录音室。 沈初雪心满意足地拉上被子睡觉。 …… 留在国家队的人被重新安排了训练计划。 沈初雪和陶愿她们被分开了,现在和她在一起训练的只有个人项目选手,连宿舍也不是比赛时临时分配的宿舍,去掉没选上的人,剩下的人依然按项目分。 早就想跟沈初雪住一个宿舍的陶愿,趁机抱宿管阿姨大腿,让她把自己和沈初雪分在一起,项目不一样,可宿舍又不影响什么,最终实现心愿。 沈初雪的宿舍,除了陶愿,还有黄静美和梅思莹,高露芝因为学不会抱大腿技巧,走流程被分配去了其他宿舍。 沈初雪和梅思莹互相看过对方的比赛,也有些互相欣赏。 这次比赛梅思莹不仅拿到了个人全能的金牌,还有三个单项的金牌和两个单项的银牌,进一步坐实了她天才的名号。 然而互相打招呼之后,沈初雪发现,也许梅思莹确实是天才,但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因为,她确实是只练了两年艺术体操,但是在这之前,她学了八年的芭蕾和古典舞,从未间断,而艺术体操本来就融合了很多舞蹈技巧。 宣传“天才少女”名头的人,仿佛有意无意地略去了一些事实,去突显另一些事实。 在沈初雪说了她以前也练过芭蕾之后,两人达成了初步的友谊。 …… 沈初雪本以为接下来的训练,赵教练会着重让她提升短板,没想到教练出乎意料地先让她练起了难度动作。 “我说过了,除了检讨,还有其他惩罚。这些动作就一个一个来吧,我觉得可以了,你再去吃饭,要是一直不行,就饿着。” 赵欣怡给了她一张单子,几乎把艺术体操里所有有难度的动作都列上了,大概是为了提醒她的胆大包天,第一个就是踹燕转体720度。 沈初雪其实挺高兴,感觉自己体内属于艺术体操的精神,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得以复苏,小时候站在别人教室门口学习的劲头又重新回来了。 赵欣怡目前只带她一个,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虽然以饿着相威胁,但是也从没真正饿到过她。 这么一练,就练到了八月底,沈初雪一个多的时间,飞速提升,赵欣怡终于说对她的惩罚暂时结束,放了她一天假。 她的小雨伞,就这样在苏致那里多呆了一个多月,他们约着出去玩那天,苏致都用不着请假,他的书都已经录完了。 …… 帝都的夏天晴天多,偏偏这一天下起了雨,苏致撑着伞来接她。 下雨天很多地方都不方便玩,苏致便带她去商场,逛一逛,坐下来吃点东西,说说话。 沈初雪已经一个多月除了食堂的营养套餐没有再吃过别的东西,看到炸鸡店时的眼馋,几乎是生理性的,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对着人家的橱窗咽了口水。 “吃一次没关系,吃吗?” 她觉得苏致简直在诱惑她,这种问题像是能回答“不”的样子吗? “吃……吧?” 苏致轻笑一声,带她进去点餐。 “你们食堂不也有鸡腿吗?” “有是有,但是,出来一趟,不吃点里面吃不到的东西,总觉得很亏啊。” 等拿到有翅根、翅中、鸡块和芝士年糕,分别加了甜辣酱和蜂蜜芥末酱的套餐,沈初雪却没有立刻开始吃,反而苦恼地盯着它们。 “怎么了?” “我一看到芝士年糕,就想到芝芝,想给她们也带一份回去吧,可是她们的饮食控制比我严格多了,吃了又得增加运动。”她全仗着自己发育晚,还能吃一两顿油炸甜品,但是按上辈子的时间算,她应该也过不了多久就得戒了这些了。 作为演员的时候,发育对她而言没什么感觉,反而大家都说她长开了更好看。但是作为女运动员,身体的变化会影响重心,进而影响动作的完成。更别提她是个艺术体操运动员,保持身材是基本要求。 “别想了,你也一个多月才吃一次,不吃得开心一点,等会儿又觉得亏了。” “说得对,哥哥,我们快一起吃!” 沈初雪双手拿起一个沾满甜辣酱的鸡翅,眨着眼睛看了三秒,才很有仪式感地咬下第一口。这样放肆地点一盘炸鸡,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等她吃的速度放慢,苏致也慢慢停下手,和她聊天。 “我之后可能也会一直留在帝都。” “真的吗,太好了!”沈初雪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等等,那你上学怎么办?” “我准备提前一年参加高考,考传媒大学,接下来半年留在这边学习播音主持,然后艺考。” 沈初雪手里的炸鸡吃到一半,听着听着,不自觉地把炸鸡放了下来。 这个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如果要提前一年高考,确实是这么安排没错,她也不知道上辈子的苏致是不是提前高考了。 但是,他后来不是当了医生吗? 那天陪她去医院输液,他似乎也对医学表现出了一点兴趣,现在却突然决定学播音主持? 这两个职业的跨度也实在太大了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2613:57:59~2021052705:0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好爱喝星冰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沈初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什么想学播音主持呢?” “嗯?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就是,我觉得职业选择是关系到一生的事,要做你真正喜欢的事情才行。” 她的态度和意料中不太一样:“看你之前那么上心地让我过来配音,以为你会希望我从事这个行业。” “这个啊,”沈初雪弯了弯眼睛,上一世听过的作品非常优秀是一方面,其实更多的,是她偷偷的小心思,“因为我要来这里参加选拔啊,如果你过来配音,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就多了吗?像之前去看我比赛,现在陪我吃炸鸡,如果你不来,这些都没有了呀。” 苏致情不自禁地握住手边的冰镇橙汁。玻璃杯表面凝了一层水珠,浸湿了他的掌心。 她竟然也是这么想的吗? 和他一样,期待一起在这里度过这个夏天,为了这样时间并不长的共处时刻而耐心十足地安排,把原本并不算多么吻合的节奏变成恰好。 他啜了一口橙汁,微酸而甜。 “我喜欢这个专业。” “真的吗?”沈初雪愁得猛吸一口饮料,怎么不是当医生了呢,“哥哥,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职业,比如教书育人的老师、救死扶伤的医生什么的,这些你都不考虑吗?” 苏致深深地看了她两眼:“你希望我做这些?” 沈初雪急得想挠头,又怕被发现端倪,强行淡定,一脸无辜道:“我只是举个例子,你可以再多考虑考虑呀。” “小朋友,快吃你的炸鸡,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沈初雪还试图再旁敲侧击地引起一下他内心对医学的兴趣,苏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只好暂停,顺便趁这个功夫思考一下该怎么跟他说。 电话对面的人却并不是她以为的配音工作室人员,关秋兰暴跳如雷的声音由于音量过大,连听筒模式都阻止不了她的声音溢出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手机,怎么都不告诉我?”关秋兰几乎在吼,“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学,结果你在外面乱花钱,瞒着我买手机,你对得起我吗?” “你怎么知道我有手机?” “别转移话题,你也别在帝都呆了,赶紧回来准备去上学!回来我再跟你好好说说这个事情!” 苏致脸色还算平静:“手机号也是他告诉你的?”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其中认识关秋兰的只有沈家人,但他们不可能去告诉关秋兰。 “我在派出所,拜托人家警察同志查的!”关秋兰说,“你现在就回来,那个什么工也别打了,要是不回来我就过来找你。” 苏致坐在沈初雪对面,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已经听到了,不想让她为这种事担心,捂着电话起身走到门口。 沈初雪确实有些担心,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往他那边走去。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关秋兰居然已经说到:“我绝不同意你去艺考!那是干什么的,都是差生才去艺考,你简直是丢尽了苏家的脸!” 少年的神色依然没什么波动,仿佛并没有被这些言语刺伤,但她知道,任何一个人被亲生母亲这么说,都不会好受。 她抬起手,慢慢牵住他,无声安慰。 苏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柔软而洁白。他内心积聚的暴戾忽然散开,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再说。”挂断了电话。 他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问她:“怎么出来了,还吃吗?” “还吃什么呀,你之前没告诉关阿姨手机号啊?” “嗯,不想让她知道。”没想到最后还是被知道了。 “那会是谁说的?我爸现在不在那边,我妈应该不可能说这些,她比我爸聪明。” 苏致揉了揉她的脑袋,今天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乌黑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我也不知道,这几天回去一趟,到时候问问。” “那你要学播音的事怎么办呀?”关秋兰在电话里反对得那么强烈。 “我会让她答应的。”苏致说了一个简单的陈述句,没有特意强调,跟他以前随意说能考满分然后真的考了满分差不多的意味,是成竹在胸后的淡然。 沈初雪却一点都不乐观。她现在猜测,苏致是不是自己想学播音,最后却被逼学医? 虽然关阿姨一直对他不怎么上心,但他对关阿姨却一直不错,如果是因为这个改变了志愿,好像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哥哥,如果你真的喜欢播音主持,我支持你学!” “刚刚不还让我好好考虑。” “是要好好考虑呀,我的意思是,我支持你学喜欢的专业,不管这个专业是什么,只要是你真正喜欢的,我就支持。” “谢谢曦曦。”她总是有这样温暖人心的力量。 …… 午后,雨竟然停了,游玩的地方不必再局限于商场,又去帝都著名的公园逛了逛。 雨后的夏末气温适宜,沈初雪走在参天古柏下,感受大自然的气息。 “虽然我是冬天出生的,但还是最喜欢夏天。”她笑得活泼可爱,“你一定知道为什么。” “因为奥运在夏天。” “bingo!” 苏致浅笑,她的性格也更像夏天。 却突然想到沈父说她其实也有心事,只是藏起来不说,装作不经意地问:“这段时间在国家队怎么样?” “挺好的呀。”她一直抬头去看高耸入云的树冠,闻言不假思索地说,“最近进步可大了,在练一些难度动作,有好几个很漂亮。” 她说到这里终于肯把视线降低,看向苏致:“可惜今天没带器械,下次有机会给你看。” 苏致想,她以前也是这样,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夸自己,语气特别自然,不但不让人觉得厌烦,只觉得她可爱。同时也很放心,总觉得能这样说话的孩子,一定是过得很开心的。 “还是那个很严格的教练带你吗,会不会吃不消?” “不会啊,我现在已经习惯这个训练强度了,而且我才知道,之前那个天才少女,她练得比我勤奋多了,在省队的时候,一天就练十几个小时!”对比下来,沈初雪觉得自己学艺体那几年真有点咸鱼。 “如果有不开心,要告诉我。” “那当然,你不想听都不行。” 逛完公园,就回了国家队。 沈初雪到了宿舍才想起来,因为天气转晴,她的伞还在苏致那里。说好的给她送伞,最后居然把伞忘了。 她一下一下叩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估计苏致已经回到住处,绝不可能再返回,才斯条慢理地给他发消息:“哥哥,我忘记拿伞了!今天已经麻烦了你一次,要不,下次我过来找你拿吧?” “好。” 沈初雪双手合十,希望他能反抗关阿姨成功,留在这里准备艺考,让她有机会把小雨伞拿回来。 …… 赵欣怡开始抓沈初雪的弱势项目。 棒操正好是赵欣怡的强项,这一项由她来带再合适不过。 沈初雪对棒操其实并没有那么排斥,只是以前教练管得松,最开始的时候她又一路领先,不练也比别人好,后来就慢慢养成了随心所欲练习的习惯,只要不是规定了必须练哪一项,凡是可以自己决定的时候,她就只练自己最喜欢的,时间久了,就成了拖后腿的弱势项目。 现在她自己有了要全面提高的心思,加上专业能力出色的教练,专门盯她一个人,进步自然很快。 虽然不同器械的侧重点有所不同,但也有相通之处,她能在其中一门如此出色,就说明她有这个潜力。 几天之后,苏致告诉她,他已经处理好学校的事,跳级去了高三文科班,和其他艺术生一样,这半年可以不用在学校,方便他们参加艺考。 沈初雪看到这个消息,很是为他高兴,他这辈子居然反抗关秋兰成功了!可以学他真正喜欢的专业了! “哥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兴奋?” “是。”事情又朝他想要的方向前进了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准备艺考啊,能找到培训老师吗?” “李渺师姐给我推荐了一个培训机构,我现在已经到帝都了。” “这么快,那你好好学习,等我放假来找你!你嗓音条件这么好,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播音员,说不定能去央视!”沈初雪又想起,“是谁跟关阿姨说了你手机的事?” “她没告诉我。”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人,现在应该还不认识关秋兰。 “谁这么无聊啊。不过,关阿姨现在同意你艺考了吗?她怎么说?” “都处理好了。”他却只笼统地回了一句。 最后沈初雪又提醒了他一遍:“我放假要来拿雨伞!” 苏致忍不住轻笑:“嗯。” ****** 沈初雪在等到下一个假期之前,先等到了发育。 她以前肚子不痛的,上辈子每逢这种情况,经纪人倩姐都会想办法让她避开威亚、水戏和剧烈运动,可是现在她还不认识倩姐,训练也不像拍戏可以让别人先拍,只能坚持训练,没想到练着练着居然开始肚子疼了。 她平时训练不化妆,脸色一苍白就很明显,赵欣怡让她停下:“怎么回事?” “我那个……肚子疼。” 她的手和腿都修长而纤细,瘦得有些过分,一看就是在抽条的年纪,赵欣怡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今天休息一下吧,我给你拿点止痛药,以后自己记得备好。” “嗯。” 沈初雪答应着,疼得不自觉皱眉,靠墙坐下来。她终于理解以前那些女孩子说痛起来简直想毁灭是什么意思了。 教练拿着药过来,她接过,就着热水吞下去,等待药物发挥作用。 过了不一会儿,就感觉好了很多,惊奇道:“这药效果真好,我好像可以继续训练了。” “你算了吧,看看你那脸白的,回头再晕倒一回。”赵欣怡说,“明天再练吧,今天好好休息。”她说完,拿上东西就走了。 沈初雪见她真的给自己放假,加上疼痛缓解了许多,心思不由活络起来。 今天是星期六,她记得苏致说过,艺考培训机构和正常学校一样,工作日上课,周末休息。 她翻出手机:“哥哥,我临时放假了!” 她一边等回复,一边把手里的器械锁进衣柜,换上日常着装。天气开始转凉,她套上了那件天蓝的运动外套。 苏致果然说他在家,几句话后就把地址发了过来。 沈初雪按照地址打车过去,小区就在大学附近,看起来环境还不错,直到走进单元门,她才发现这地方居然没有电梯,还得爬上楼。 她正在做心理建设,四层楼而已,难得倒她一个运动员吗?何况已经吃过药不怎么痛了,爬几步楼梯应该没什么关系……就听到苏致的声音:“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他正从楼上走下来,楼梯拐角处有一个镂空的窗框,光线从那里透过来,在昏暗的楼道中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刚刚说在家复习功课,沈初雪没想到他会下来接自己。 她看着逆光走下楼的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回来时做的梦。 在她自己都不太记得的记忆里,他是背过自己上楼的,似乎还很美好。重生后因为身体好得太快,背上楼这件事就没有了。 现在都说她脸色苍白,也吃了药,四舍五入应该可以算是生病了吧。 少女眨了眨狡黠灵动的眼睛,伸出两只胳膊:“哥哥,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2705:07:11~2021052807:56: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喻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几个我、377127495瓶;巍家澜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少女穿着稍显宽大的运动外套,更衬出身形的纤细。扎了一个丸子头,露出修长的颈项,苍白的面容令她看起来有些弱态,乌溜溜的眼珠却透出蓬勃生气。 苏致看到她的动作,顿了顿,神色有些幽深,下楼的脚步过了两秒才踏到下一阶楼梯上,缓缓停住。 沈初雪扬起脸,朝他抖了抖手臂,满以为他要过来背自己了,却听到他说:“还上楼做什么,去医院。”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沈初雪直到解释完,然后被苏致拉着一步步慢慢走上了楼,脸上还有两分茫然。 她都这么虚弱了,还不值得被哥哥背一次吗? 重生后这个愿望怎么就这么难以实现,她又不重…… 苏致瞥了一眼嘟着嘴颇为不满的小姑娘,打开房门,带她走进其中一个房间,动作利落地换了一套床单。 “躺下休息会儿。”他拿上钥匙,准备出门,“隔壁住了其他人,我走了就把门锁上。” “啊?你要去哪里啊?”她都顾不上怨念哥哥不肯背她的事了,“你不能走,我专门过来找你……拿伞的。” “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沈初雪鼓着嘴,眼睁睁地看他出门。原来他下楼可能不是去接她,而是为了去买东西? 她不满地轻哼一声,锁上房门,身体确实有些疲乏,在干干净净的床上躺下。 不得不说,苏致虽然有时候气人,但在追求干净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环顾他的房间,虽然这里比他家的房间还要破小一些,但是被他收拾得无比整洁,书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桌面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是水杯,还有一个收音机。 再简单不过的布置,她硬是看出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新床单很温暖,冷松般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苏致还没回来,她有些昏昏欲睡。 正舒服地打着瞌睡,一个高亢激昂的声音一下子把她惊醒。 “……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这朗诵实在用足了力气,又是嗓音很浑厚的播音学生,一个个短句穿透力十足,沈初雪没防备,彻底被吓清醒了。 她盯着自己左边的墙壁,床就靠在这边,隔壁大哥的嗓音似乎跟随着海燕的飞翔,越来越高,她不得不起来,远离这堵墙,在书桌前坐下,无聊地把玩苏致桌上的收音机。 然而没过多久,右边又传来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书桌靠着右边墙壁,隔壁女生可能是对着墙在朗诵。 “如果我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沈初雪凝神一听,这个女孩子其实读得不错,诗歌也很优美,只是她在这一左一右的双重奏中间,有那么一点头疼而已。 原来苏致住的是这样的房子,相比之下,破旧简陋根本不算什么问题,糟糕的隔音才令人难受。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给苏致发了短信:“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苏致刚买完红糖,走进一家女装店,目光在一排排衣服中逡巡,趁营业员打包时抽空回复:“快了。” “一分钟?” “二十分钟以内。” “就不能再快一点点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九分半。” 沈初雪盯着这个回复半晌,算上发这两条短信过去的半分钟,不还是二十分钟吗? …… 苏致买完东西回来,走进大门,就听到两个室友已经开始下午的训练,打开房门,就见沈初雪正蹲在墙角,居然捧着一本书在看。 她竟然也开始主动看小说以外的书了? “吵到你了?” 沈初雪从书里抬头:“他们读的都是什么文章呀,听起来一唱一和的。” “男生是《海燕》,女生是《致橡树》,都是名篇。”他放下东西,过去拉她胳膊,“快起来。” “我就知道肯定是名篇,但是我都没印象。”她把书还给苏致,“果然读书不适合我。” “每个人擅长的方向不一样。”苏致从他拿回来的袋子里找出一条运动裤,“去换上吧,你的裤子太紧了,凑合穿一下。” 沈初雪愣愣地从他手里接过宽松的棉质运动裤,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穿的黑色紧身裤,望向他:“原来你是为了去给我买裤子啊?” “快去吧,以后记得肚子疼不要这么穿。” “哦……”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又呆呆地点了一次头,“嗯!” 隔壁练习朗诵的学生换了篇目,她依然不知道读的是什么文章,但是她换上苏致给她买的裤子后,听着都不觉得烦了,大脑自动把所有声音都转化成了冒粉红泡泡的背景音。 出门是为了给她买东西,所以一开始下楼,确实就是为了接她吧。 沈初雪点着手指,再看到苏致给她煮的红糖水,什么小情绪都没有了,拉开外套口袋的拉链,把里面的小盒子递给他。 “给你的。” 和上次同款的润喉糖,上回是紫色盒子,乌梅味,这次换成了粉橙盒子,枇杷味。 苏致完全看出了她的小心思,要是让她不开心了,今天这盒糖就没有了。 沈初雪对他露出一个笑脸,一勺一勺地喝着甜甜的糖水,惬意地靠在椅背上,问他:“你天天住在这里,能休息好吗?” “只有周末的白天会这样,再说,我不是也要练吗?” “对哦,那你也练《海燕》这些吗?艺考就是考这些吗?”她脑补了一下,感觉无法想象苏致这样激情澎湃地朗诵《海燕》样子。 “平时练习这些都要练,但是艺考的篇目,我应该会选择史铁生的文章。” 沈初雪终于听到了一个她知道的名字:“这个我知道,我在你的课本上看到过,写《我与地坛》的作者!哥哥,要不你也来朗诵吧,隔壁都在练习,如果我不来,这个时间你应该也在练?” “下次吧,你再休息一会儿。” “不嘛哥哥,我想听。”她抱着早就没什么感觉的肚子,“听了肚子才会不痛。” 苏致看着她可怜巴巴的眼神,浮夸得任谁都能看出她是装的,但脸色仍有些苍白,让人心生不忍,无奈道:“我准备的不是《我与地坛》,这篇我得找找稿子……” “你准备了什么就读什么,没关系的。”她很大方地说。 苏致默了默,从播音课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 他又往沈初雪那里望了一眼,见她期待地看着自己,终于微微敛眸,看向稿子,开始朗诵。 “世界给我的第一个记忆是,我躺在奶奶的怀里,拼命地哭,打着挺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哭得好伤心……” 他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冷感,仿佛最晶莹、最纯净的冰精雪髓,不染尘埃,而冷意之中又藏着一点柔情,最合适这样带着淡淡伤感讲述的感情诚挚的文章。 沈初雪随着他的声音沉静下来,随之想起,苏致的奶奶是一位很出名的艺术家,他爷爷奶奶还在世时,正是苏家最鼎盛的时期,也是苏致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我是奶奶带大的……” 关秋兰向人炫耀时,总是会说苏致三岁就由艺术家奶奶开蒙,亲自教授传统文化,学古诗古琴,也学钢琴。他们家是真正的富贵名流,单是照顾小苏致的佣人就有三个,住在地段最好的别墅,民国风格,古色古香。 “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又多了一颗星……那时候,我还不懂得问,是不是每个人死了都可以变成星星……” 可是沈初雪也知道,这开蒙根本没开多久,苏致奶奶就跟他爷爷一前一后地去世,苏家转眼间以天崩地裂之势迅速衰败,甚至还没来得及等他长大。 他朗诵时并没有刻意加入自己的情感,但他只要一开口,总是天然地能表达出文章中的感情,录制《初恋纪事》如此,现在朗诵这篇文章亦如此,以至于她总是自然而然地代入他自己的经历。 想想就觉得,从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到被亲妈关在家里挨饿的他,好可怜。 苏致没有读完最后一段,他叹了口气,放下稿纸,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她的脸:“怎么这么容易哭。” 沈初雪不想勾起他伤心的回忆,只说:“你读得太好了,你们同学有没有被你感动哭?”她吸着鼻子,拿过稿纸一看,才知道这是史铁生的短篇小说,叫《奶奶的星星》。 “我天天读,他们总不能天天哭吧。” 沈初雪想想也是,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你们培训班有没有女生喜欢你?” 她十四岁时,其实还不懂这些,直到后来都分开了,总是想起他就觉得心里酸酸的,才慢慢反应过来,可能这就是喜欢。 因此,她以前自然从没想到过要问苏致这些问题,可是现在他在艺考培训班,里面的女孩子想必都很漂亮,而且一定声音好听。 “你最近又看了什么小说?” “啊?” “不然怎么会问这些问题?” 沈初雪哑然,讷讷道:“没看什么小说啊,就是怕你早恋耽误学习嘛。” “我分班考第一老师才同意让我跳级。” 他成绩一直很好,这方面沈初雪向来明智地不去反驳,因为实在没有反驳的余地,但今天例外。 她拿出刚才蹲墙角看的那本书,翻到其中一页:“以前你确实成绩好呀,我不是怕你以后退步吗?”她指着两页纸张中间被人撕掉一页后,留下的平整痕迹,“这么整齐,肯定是你撕的,你以前的书连褶皱都没有,现在都开始撕书了。” 她刚刚蹲在角落,就是在研究这被撕掉的一页。苏致这样爱惜书本的学霸,居然也会撕书,实在令人意外。 苏致夺回书本,刚才竟然没有注意,她看的是这一本。 他生平就只撕过这么一本书,偏偏还被她翻出来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沈初雪没想让他为难,只是拿出来作为论据支撑,很快又说:“撕就撕嘛,压力大撕书很正常啦,我就是有点好奇这一页本来是讲什么的呀。”能让学霸做出这样的行为,一定是很令人头疼的知识点吧。 “忘了。” 沈初雪眨眨眼。 这下她才真的开始觉得奇怪。 她清楚苏致的记忆力有多好,连某个知识点在哪一页都能说得所差无几,这样一整页大略讲什么根本不可能忘记。他说忘了,分明是不想说。 难道还真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她看了看苏致的神情,明智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和他聊起其他事来。 …… 隔壁的朗诵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天色渐渐开始昏暗,时间不早,沈初雪该准备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吧,想吃什么?” 沈初雪低下头,漂亮的长睫毛微微颤动:“想吃我爸做的红汤面了。” 沈记面馆的帝都分店已经开起来,她还没有时间去吃,不过更主要的是,这家店是请了其他大厨掌勺,她爸爸忙完开店的事,前几天就已经回去了。 “那我做的红汤面,吃吗?” “啊?” 苏致拎出放着面条、调料、配菜的袋子,进了厨房:“学的时间有些短,面条也不一样,不确定好不好吃。” “你该不会是在我家打工那几天学的吧?” “对啊。” “你当时不是还在学揉面切黄瓜丝吗?”沈初雪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么几天,我爸就把他的手艺教给你了?你还学会了?” “其实还差一些火候,但是要去录音,就来不及继续学了。” 沈初雪站在他旁边,作为大厨的女儿,她却连菜刀都没怎么碰过,这会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为了不添乱,慢慢退到厨房门口。苏致在里面忙碌的身影,让她想起爸爸在家里给她和妈妈做饭的时候。 他的动作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哪怕是挥动锅铲的样子,也丝毫无损于他的气质。 她突然问:“最快也要那么久才能赶回来,是因为你要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啊?”她的声音不大,有点像在自言自语,“可是,如果我今天不说想吃红汤面,我不就不知道你还买了面吗?” 苏致好一会儿没回答,直到锅里的汤开始沸腾,一个个透明小气泡争先恐后地浮上水面,然后消失。 白色的水蒸气源源不断,令清冷出尘的少年染上了几分烟火气。 “可能是因为,我感觉你今天会想吃吧。”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明天上夹子,晚上十一点再更新哦~感谢投雷和投营养液的小天使,感谢所有支持正版订阅的小天使!比心! 推荐一下预收文《女配靠传承艺术报国[快穿]》,戳专栏可收藏~ 艺术家沈青枝尝尽感情的痛苦,幡然悔悟已是人生尽头,此时却忽然绑定了一个穿书系统,提前知道小世界走向,以帮助和她一样悲惨的女配获得爱情。 沈青枝表示,比起人心易变的爱情,艺术才是更为永恒的存在。在大国崛起的漫长历史中,散落了无数艺术瑰宝的璀璨碎片,她将之一一拾起,传承艺术,弘扬文化,为祖国做贡献。 穿书世界: 1.白月光替身文:惨遭抛弃的替身 【传承舞蹈艺术】舞蹈小仙女 2.年代文:被抢走未婚夫的农村孤女 【传承音乐艺术】文工团台柱子 3.真假千金文:两家都不要的假千金 【传承戏曲艺术】戏曲家 4.古代重生文:被赶出府的通房 【传承书画艺术】女先生 5.民国文:双胞胎里的妹妹 【传承雕刻艺术】雕刻家 预收文2《影帝的独家小编剧》 影帝陆斯年为了体验生活去影视基地送外卖,发现自己的邻居一天点三顿外卖,时间分别是:凌晨两点,早上六点和下午五点;内容分别有:炸鸡、汉堡、薯条、可乐等等。 他猜测里面住的是个宅男壮汉,直到有一天,一个面色苍白的娇俏小姑娘喊住了他…… 夏知知在片场认出了那个帮过她的外卖小哥,以为他是追求梦想的群演,豪气万丈对他说:“导演我熟,我去让他给你加戏。” 导演:…………恐怕不太行。 知知:? 导演:他的戏份已经高达80%,再加戏女主可以原地杀青…… 亲手写下剧本的知知:=口= 原来小哥不是普通小哥,那是她的男主,三金大佬…… 昼夜颠倒的超可爱写作小能手x大佬影帝 【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哦~】 第21章 “那我们今天还挺心有灵犀的。” 沈初雪倚在门框上,看到他盖上锅盖,旋即掀开,白雾猛地向上蒸腾。 “你来盛面条。”苏致把位置让给她,自己到一边,细细地切葱花。 盛面条沈初雪还是会的,先捞出面条,再舀两勺汤,最后苏致撒上一把葱花。 红汤白面,配上翠绿的葱花,有爸爸做的感觉了。沈初雪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全靠意志力才把第二碗也盛起来,没自己一个人先端着碗跑了。 在狭小的餐厅坐下,苏致听到她盯着碗无声地叹了口气。 说来奇怪,他们长久地相处明明已经是十年前的事,重生回来实际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但他就是能一眼看懂她的意思,就像刻在了骨子里一样。 “炸猪排我真不会。” 沈初雪拨开碗面上漂浮的葱花:“你还真能看出我想吃什么呀?但我也就是想想,吃面就够啦。” 她夹起面条,吹了吹,品尝味道。 其实味道确实还有些差距,就像他拌的鸡丝凉面,只是加的调料比例稍有不同,味道就不一样,何况是这样的汤面。不说别的,平时面馆用的汤,是需要一大早就开始熬的。 不过她还是很给面子地把一筷面条都吸溜进嘴里,咽下之后夸奖道:“真好吃!”又不是要去当大厨,普通人做到这个水平,已经很可以了。 苏致松了口气,她能吃得下就好。 两人正吃着热腾腾的面,一个房间的门突然打开,沈初雪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戴眼镜看着挺斯文的男生。他大概没想到外面有人,愣了愣,很快就朝他们走过来。 “这么香,你们自己做的啊。”他说话也是朗诵时的声音,男中音,声音浑厚且十分自来熟,完全打破了他文静的外表,“兄弟,还有没有多的,让我蹭一口吧。” 说着还想去拍苏致的肩,被避开了,不过苏致也没拒绝:“厨房还有生面条和汤,不嫌弃的话自己下,面条煮熟就能吃。” “好勒,谢谢兄弟!” “剩下的面条还够两个人吃吗?”沈初雪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喊住那个男中音,“大哥,你要不也问问隔壁的姐姐吃不吃,她好像也还没吃饭,你们学播音太辛苦了。” “小妹妹真懂事儿,那我问问她。” 最后苏致的两位室友一起煮了剩下的面条,餐厅小得连四个人都容不下,两位室友凑合在客厅吃。 还没吃完,就到了七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子进屋捧出了笔记本电脑,外放新闻联播。 苏致小声告诉沈初雪,每天看新闻联播学习,是他们的功课之一。 沈初雪把苏致代入新闻主播幻想了一下,居然毫无违和感,至少比想象他朗诵《海燕》可以接受多了:“对哦,还能播新闻,哥哥,你这专业前途无限啊。” 为了不打扰那边的人看新闻联播,她也压低了声音,并且一吃完饭就急着要走。 她走了,苏致还能看看今天的新闻,已经打扰了他一下午,就不要再耽误他晚上的功课了。 苏致却并不着急,要不是她强烈反对,最后只把她送上了的士,否则还要送她回国家队。 …… 沈初雪回到宿舍,今天其他人也已经训练完回来了,她给苏致报平安:“到宿舍啦!” “你的伞忘拿了。” 沈初雪看到这句话,才想起她是过去拿伞的。她今天真不是故意不拿,吃晚饭前还想起过,只是最后一着急,就又忘了。 “你留着用吧。” 她觉得自己还是再买一把伞吧,苏致的室友都这么拼,他又是跳级的,还是不要总过去找他比较好,免得影响他学习。 …… 苏致送完人上楼,女生还在认认真真看新闻,男生却抬头问他:“过来一起看吗?” “不用,我有收音机。” 见他走进房间,男生忍不住对女生道:“这么冷的人怎么会来学播音啊,主持节目让他微笑他能笑得出来吗?也就对刚才那小妹妹还比较和颜悦色。” “你要说话就离我远点。”她眼睛都没从屏幕上离开,“现在餐厅空出来了。” 男生一哽,默默闭上了嘴。 …… 苏致打开收音机,不用调频,出来的就是新闻联播。 他的收音机只用来听两个节目,早上六点半,新闻与报纸摘要,晚上七点,新闻联播。 但他今天并没有认真听新闻,慢慢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新闻就成了一道背景音。 这段时间,一切都太顺利了,就算偶尔有关秋兰这样的意外因素,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完美契合“如果人能重头再来一次”的想象。 可是被翻出的历史书,又提醒他,过去的才是真实,而今的极有可能只是虚幻,仿佛一个沉浸在美梦中不愿意醒来的人,就在他快要成功地连自己都骗过时,被人宣告,你只是在做梦而已。 他摩挲着历史书上那一页被撕掉后留下的痕迹,纸纤维断裂后的毛边柔软脆弱。 他仍能想起,那天得到谭格月首肯,将由他来负责男主部分的配音,他兴冲冲从帝都回来,想告诉她自己将要去录这本她特别特别喜欢的小说,给她一个惊喜,这份想象具体到,连她脸上的笑容都能勾勒得所差无几。 飞机落地已是傍晚,从机场赶回家的路上,忽然下起暴雨。 因为急着回来,他没来得及吃饭,隐隐有些胃痛,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先路过小区旁边的沈记面馆,也许是因为雨太大,竟然关着门,进了小区,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就去沈家找人。 小姑娘一定会开心坏了吧,为了冲刺奥运,竟然训练到高烧,连在医院输液都说着关于训练和奥运的事。这么努力的小姑娘,就让她开心一下吧。 但是,没有人开门。 他敲了好久,好久,直到身上湿透的衣服都快干了,也没有人开门。 最后是他自己家的门开了。 关秋兰站在门边双臂环抱,面带讥诮:“都敲了一个小时了,该死心了吧?” “我的傻儿子,在医院陪到半夜,又心肝儿似的把人背上楼,结果呢?人家第二天转头就走了,奔着娱乐圈捞金去了,据说是个国际大导演。” “人家要红了,可不得把你这没有利用价值的扔得远远的?”关秋兰甚至有些得意,大概是想看他后悔的样子,要他承认他一直疼爱的曦曦,对他,其实不过如此,“怕我们讹上呢,全家都搬走了。” “不可能。”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尾有些发红,看着关秋兰,语气坚决:“不可能!” 他先前就淋了雨,有些狼狈,此刻却带了几分笃定,转头冲进夜色,以及无边的雨幕。 大雨被夜晚染得如同墨汁,连路灯的些微光亮都快被黑暗吞噬。 黑暗也吞噬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撕书充其量只是迁怒,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配音和有声的厌恶,才真正深入骨髓。 是被那夜的雨砸进肌肤里的。 恨她不辞而别,恨她轻易抛弃,却也不止一次想,如果他没有为了录这本书去帝都,是不是就有机会留住她? 也许是有可能的,也许。 十年后仍是十六岁的苏致,看着残页的毛边,耳边是新闻主播端庄的播报声。 他不关心国家大事,只想知道,这场将冷雨隔绝在外的绮梦,能维持多久。 *** 陶愿从盥洗室回来,告诉沈初雪一个不幸的消息:“刚才老赵来宿舍找你了,她看你不在,就让我跟你说,既然你今天提前休息了,下一次休假就没有了。” 她拍拍沈初雪的肩:“妹子,你也太惨了,本来一天的假期,结果这回只休了大半天。” 沈初雪揉了揉额头,赵教练平时不太来她们宿舍,今天她让自己休息,结果自己跑出去了,还正好被发现…… “算了算了,练就练吧,反正我也挺喜欢的。”而且已经想好短时间内不去找苏致,休不休假也差不多。 “那就好。”陶愿拿出一包东西,“老赵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眼睛往黄静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不用说沈初雪也看懂了她的意思,一定是黄静美也看到了,又不开心了。 沈初雪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包红糖。 虽然普通,却是教练对她的关心。而这样的关心,却是她学艺术体操八年,第一次感受到。 以往的教练究竟有没有如黄静美所说,真的都给了她这样那样的奖励,她不知道,总之自己确确实实从来没收到过。 从来没有。从最小的时候,里面有橘子的果冻,到后来长大一点后的铅笔橡皮,哪怕她真的觉得自己,比黄静美更应该获得这些奖励的时候,都没有。 所以老赵,真的是对她很好很好的教练了。 “安心训练也挺好的,确实是累了一些,但反正也就这几年嘛。”陶愿安慰她,忽然发现她穿了一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裤子,“你这裤子……新买的?有点丑啊。” 裤子确实不好怎么好看,鸽灰的,左脚小腿处还有一只粉红米妮,最重要的是不修身,连沈初雪这样腿长的小姑娘都穿出了小短腿的感觉。 “但是舒服啊,我妈说好看是最不重要的,自己穿着舒服就好。”向来最重视美观的沈初雪说。 陶愿心想,小雪是突然转了性子? 沈初雪说完突然想起,自己换下来的紧身裤,好像也忘在苏致那里了……他可能现在还没发现。 她简直对自己的记性感到绝望。 因为少了一条裤子,她几乎每隔一两天都会穿这条丑丑的但是很舒服的运动裤,走在宿舍和体育馆来回的路上。 体操队的女孩子们一时间都觉得她特别质朴可爱。 陶愿觉得,小雪可能真的转了性子。 …… 第二天开始,沈初雪一直在国家队接受集训。 幸好她有了前段时间的过渡,加大训练量也能撑下来,有时候想休息会儿,看看旁边坚持训练的梅思莹也就坚持下来了。 梅思莹体能成绩比她差,不至于人家还能练,她却不行了。 跟苏致的聊天也没断,趁吃饭时间提醒他好好吃饭,睡前提醒他不要学习到太晚,不打扰他学习,但是也不能让他完全忘了自己。 有时候她练得实在太累了,回到宿舍动都不想动,就玩一盒盒的润喉糖,五颜六色,跟玩积木似的。 这家润喉糖一共有五个口味,她其实每个口味都买了三盒,每盒二十粒,差不多够他吃一年的,只是觉得直接送几打润喉糖,有点像送快递,一点都不浪漫,所以才一次一盒地送,每回都给他一点意想不到的甜。 但是他们能见面的次数太少了,到现在也才送出去两盒,剩下的就只能在她这里,偶尔玩一玩,像在玩益智小游戏。 他们也是每天练习……沈初雪有点犹豫,要不要有空全拿过去给他算了,现在应该是他正需要的时候? 这天是队里集体放假的日子,但是沈初雪上次休息的那大半天抵了这次放假,因此今天其他人全在睡觉、聊天、玩耍,只有她一个人被老赵留下来训练。 她练得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回宿舍,玩了一天刚回来的陶愿看到她就眉飞色舞地说:“小雪,我今天去书店买《初恋纪事》,听旁边的女生说出有声书了!据说制作特别精心,耳朵都能怀孕那种,绝对不辜负书迷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2901:21:22~2021053023:1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虞舒6瓶;清风明月呵呵哒→_→4瓶;小雨点~、巍家澜孩、墨墨、暖暖的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沈初雪不得不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初恋纪事》都已经制作完成了。 上辈子约莫也是这个时候,时近深秋,她在影视基地拍戏,剧组的编剧姐姐正好是谭格月的小迷妹,她每天抱着电脑改剧本,第一个看见这消息。 在编剧喊了一嗓子之后,不少人围在她身边想听,围的人太多,连跟她讲戏的高导也注意到了,最后他们跟方影后梁影帝一起过去看热闹。 她离得远,没看清编剧电脑上要播放的是什么,更没注意到配音人员名单里面都有谁,只看见编剧在一群人中间,激动得面颊酡红,鼠标一点,深山清涧般的嗓音便从笔记本电脑并不清晰的扬声器中传出。 她当场呆立在原地,根本听不清那个音频的内容,只有他开头说的配音员sunne,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地播放。 三年多前,他们一起去濒临倒闭的服装店,试图说服老板,花一点点小钱,给喇叭里播放的内容换一个声音。 录制成功后,那个创业失败的老板在一叠面额大小不等的纸钞里犹豫。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叫……sunne。” “还挺洋气。”他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给,两个小家伙,希望用了你们这录音能赶紧把这些货给清了。” 那天苏致拿着这五十块钱,带她买了新出的酸奶口味棒棒冰。 一支掰成两段,一人一半。她眯着眼享受这丝带甜的凉意,夏天可真是快乐啊。 “小孩儿,你发什么呆呀?”方影后喊了她一声,又跟身边人说,“这个男配音不错啊,以前都没听过,以后有影视剧需要配音可以找他啊。” 大家纷纷点头,导演和梁影帝也觉得好,可惜他们这是电影,都用同期声,不需要后期配音,也就没有必要联系这位配音员。 编剧姐姐颇为遗憾。 沈初雪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失落,抑或难过。 她抬头从方影后看到梁影帝,再到高阳导演,想告诉他们,她的哥哥真的很好,就像他们刚刚夸奖的一样。 可是她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几次张嘴,都没有声音。 她已经让影帝影后和导演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少女能为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放下尊严,一次,两次,三次……但少女也是有尊严的,何况是她,她从小就那么骄傲。 不要再让他们重新想起那一天了。 假装大家都忘了吧。 于是她也就什么都没说,从热闹的人群中退出来,小声吩咐倩姐,去帮她买一个可以听歌的mp3。小艺人也要全面发展的嘛。 *** 现在,这部当年风靡全国的有声书又出来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sunne都会是很多女孩津津乐道的人物。不同于一般的有声书,这一本居然每集都会出现三次录播人员名单,除了通常都会有的首尾两次,中间竟然还有一次,被粉丝们戏称为中场休息。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配音员不会再隐退了。即便他还是不愿意露面,但是按照目前的进度,他极有可能成为一名播音主持,这个声音一出现,能认出的粉丝一定不会少。 这回沈初雪再也不用像那时一样,独自退出人群。 她对陶愿打了个小暗号:“有空一起听啊。” “什么意思?”陶愿压低了声音问。 “你听到就知道了。” 与从没见过苏致的影帝等人不同,陶愿她们都是见过苏致的,应该听到就能认出是他了。 只是沈初雪也想起一件事,那天她陪苏致试音回来,他问了一句,还记得这个名字是怎么定下来的吗? 难道“这个名字”,就是指他的圈名? sunne,那不是他自己跟服装店老板随口说的吗。后来录得多了,总要问名字,渐渐地这个名字就算他在外配音时的专用名称了。 他起这个名字,难道不是因为那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每次听到,都会有太阳在头顶照耀时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感觉。 还有棒棒冰又凉又甜的味道。 …… 陶愿觉得,沈初雪这个妹子,真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因为她,陶愿比想象中早了不知多少就听到了有声书。 这事到了沈初雪手里就很简单,她有手机,现在没有足够的流量,但是老赵办公室有电脑啊。 一次训练结束后,她就跟赵欣怡说想借她电脑用一用,花了一个午休的时间,就把所有音频下载完毕,用数据线传到了手机里。 现在的她不比前世,已经开始自己拍戏赚钱,有声书收费有些高,但她还是咬牙买了。 这在她看来是必要消费,或早或晚,一定要支持小哥哥。 当天晚上加训结束后,她就去隔壁喊了陶愿和高露芝,一起到操场上。 这个点,跑道上还有田径运动员在训练。 操场装了白色照明灯,隔一段路有一个,两盏灯中间阴影最深。短跑运动员不停地练习冲刺,从最亮的地方,跑到最深的阴影,在红跑道上挥洒汗水。 她们看了一圈儿,找了操场外围一块跳远的地方,这里没有人,且灯光几乎照不到,旁边有一棵大桂树,到桂树下,就更暗了。 沈初雪拉着她们,拿出手机,屏幕的一点幽光打在她脸上,照亮她眼中的期待和雀跃。 她按下播放键之前,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好朋友,轻轻咬着嘴唇,似有激动,似有得意,像是即将要把自己珍藏的宝贝拿出来给人看。 她按下播放键。 片头是配音与制作人员名单,陶愿都没等听完这份名单,直接叫了起来:“天哪,这人声音怎么跟你哥这么像?” 见沈初雪隐隐带笑,她不可置信地说:“靠,不会真是你哥吧?” “是呀。” 陶愿这才明白她的得意来自哪里,根本不是因为这么快就拿到了音频,而是因为,那个人是她哥啊。 大大咧咧的陶愿终于聪明了一回:“那个to签书,该不会是他给你搞来的?” “嗯!” 陶愿捂住胸口,老天爷,她不小心见证了什么玛丽苏情节。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操场的这一处角落只剩下手机里传出的声音。 名单已经读完,进入第一集正文部分。 三个女孩在桂树下盘腿而坐,围成一个小圈,手机放在中间,安静地聆听。 桂花开得正盛,馥郁的芳香萦绕在鼻尖,仿佛特意为她们点上的香薰。这样的时刻,对她们这些常年训练的运动员来说,是最为放松愉快的时刻。 沈初雪闭上双眸,沉浸在声音里。 纸页上固定不变的文字随着时光流动起来,流入心间。 不知道为什么,这部作品什么都没变,唯独苏致录的部分,她觉得比上一世更好,更浑然天成。 她怀疑是自己滤镜太厚,但无论如何,他的声音都一样动听。 她们只听完第一集的一半,到了熟悉的“中场休息”,沈初雪按停音频:“怎么样?” 高露芝:“不错。” 陶愿:“我感觉你哥要火!太棒了!” 沈初雪知道,高露芝的不错就是很棒,相当于两个人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虽然早就知道这部有声书的成绩,但是听到她们夸奖,还是很开心。 …… 到了宿舍,沈初雪给苏致发短信。 “哥哥,我听到你的书了!” “特别特别好听,大家都夸你了!” 她写了很多夸奖的话,其中有许多是之前一次一次听的时候,想说又没地方说,一句句在心里积压下来,现在终于可以说了,至少能说其中一部分了。 夸了两三条,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像个无脑吹的粉丝。 等待回复的过程中,她戴上耳机,一边听一边玩桌上的润喉糖。 以前听书时,她总忍不住想,苏致录音会不会嗓子不舒服,她自己拍戏,有时候台词多了,就会觉得嗓子难受。 那时候开始,她就有囤润喉糖的习惯。自己倒不怎么吃,就是喜欢囤着,等过期再换一批。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把这些糖交给他。 苏致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迟迟没有回复。 沈初雪有点犯困,等着等着睡着了。 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还是把剩下的一次性给他吧。有了可以送的对象,总不能再放到过期。 …… 苏致洗完澡出来,就发现收到了好多短信。最近曦曦一般一次只给他发一条,这样好多条一起,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了。 他逐条看完,却没有像以前收到很多短信时那样,眼里都是笑意,反而眸色渐深。 这些反应与他曾经的想象实在过于相似,恐慌大过了幻想被满足的喜悦。 好一会儿,他才从这种情绪中缓过神,开始给她写回复。 写下一段,觉得不满意,又删除重写,反反复复好多次,等他终于勉强编辑完,竟然已经是深夜。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 沈初雪决定了要把东西全送出去,可是休假遥遥无期。 以往一个月怎么也能给她们放一回假,但今年下半年假期明显减少,十一月放了一天,她没能出去,十二月还不知道有没有。 她跟陶愿琢磨了一下,很有可能下个假期要等元旦。 “幸好我学的是艺术体操。”沈初雪掰着手指算日子,最后来了这么一句。 “怎么说?” “我们有五种器械,轮着练,怎么也练不腻。” 陶愿知道她不是真的不想练体操,只是想去找苏致,给她出主意:“要不让他过来看你吧,之前你比赛他不是也来了吗?不比赛也可以过来啊。” “不一样,那时候他是高一暑假,离高考还远着,现在突然跳级了,要艺考,平时都在上播音班,高二的文化课靠自学。”沈初雪说,“他成绩是好,可是整整一年的内容没学……” “那还是你去看他吧,他这个嗓子不学播音主持太浪费了,就等元旦吧。” 然而她们刚聊完,早上集合后教练就说:“都打起精神,前几天刚放过假,都收心训练。也别想着下次放假,今年没有假期了,元旦也不放,赶紧想着怎么把成绩提上来才是正事。” 教练一眼扫过去,看到沈初雪的表情,目光犀利:“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我爱训练,天天训练最好了。”她立刻说。 见不到面就算了,至少现在还能发短信,比上辈子好了不知道多少……等等,不对,好像她昨天的短信苏致到现在还没回她呢! 沈初雪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该不会是觉得她太聒噪不想理她了吧?但现在已经开始训练,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静下心练习。 直到中午休息,她从衣柜拿出手机,焦躁地等着开机那几秒。 屏幕亮起,小红点一闪,才发现苏致已经回了。 “周末来看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3023:13:31~2021053121:0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仓坪10瓶;胖达利利5瓶;xxin3瓶;ee2瓶;f有点峰的少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沈初雪看到信息,眼睛亮了亮,连衣服都忘了换,站在那里发愣。 来看她……她心里当然是期待的,光是想想就很开心,但是,她又咬着唇犹豫,还是担心他的学业。 “还是等我有空过来看你吧,过来挺远的,你在家安心学习!” 这下苏致倒是回得很快:“已经学完了。” 沈初雪盯着这句话想了想,学完了,是什么意思? “培训班这么早就结课了吗?”才上了两个多月呢,不应该一直学到艺考结束吗? “差不多,所以,我周末过来好不好?” 沈初雪没有理由再拒绝,跟他约好了周六中午,国家队门口见。 …… 算起来,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沈初雪难免有些激动,周五晚上竟然破天荒地失眠了一小会儿,周六就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她匆匆忙忙地洗漱完,出宿舍前找了个大袋子,把润喉糖全装进去。 宿舍里黄静美已经走了,陶愿去帮她买早饭,只剩下梅思莹还在举着小镜子擦护肤品,看到她的动作就说:“你这是要拿去分给大家?” “不是,送人。” 梅思莹闻言笑道:“你天天在宿舍玩,我还以为多重要呢,结果就这样拿去送人啊?连个礼盒都没有……”她瞅了一眼皱巴巴的塑料袋,“太寒碜了吧,我送我爷爷奶奶都不会这么送。” 沈初雪一看也是,这么装确实有种廉价感,就算网购都属于9.9包邮那类。可是她买的时候就没有礼盒,现在也没地方去弄个礼盒。 她为难地看着手里的袋子,又听梅思莹说:“我看你不如直接送一盒吧,总比这样搞批发似的好,礼物不在于多少,在于心意。” “我知道,但是送的机会太少了,总不能在我这里放过期吧。” 梅思莹走过来,拿出一盒正反看了看:“保质期三年呢,你担心什么!真过期了就扔了呗。”她一手拿着一盒,一手拎起一袋,上下比划,“你这一袋,还比不上这么一盒。” 说完把东西还给她,又回去继续涂护肤品。 沈初雪皱着眉纠结,她本意就是要一盒一盒送,只是因为现在的情况才临时改了主意,听梅思莹也这样说,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糖全拿出来,只在口袋里放了一盒。 要是他能顺利考上,大学还有四年,未来还有工作,她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慢慢送。 沈初雪想明白了,对梅思莹道:“谢啦,思莹。” 梅思莹不在意地摆摆手。 …… 周六上午,大家先一起练了两个小时的基本功,然后练棒操。 沈初雪这个单项刚进国家队时还垫底,小半年的时间,已经到了中游偏下的水平。 但是她仍觉得不够,明年三月国家队将要再进行一次选拔,优胜者将去参加明年的世锦赛。她如果想去,需要在接下来的四个月内继续保持前一段时间的进步速度。 训练不敢放松,正好活动开了身体,方便她解散后飞快地向国家队门口跑去。 “哥哥!” 国家队门口栽了一排很高大的青松,松树下的少年转过身,看到脸蛋红扑扑、跑得像头小鹿的少女,扬了扬手中的饭盒。 这里没有省队的小凉亭,沈初雪带他去食堂,发现里面是一份炒饭,加了青豆和玉米粒,青翠金黄,十分清爽。 “哥哥,这是你做的呀?”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有点甜,好吃!” 她的口味一直偏甜,可是外面的炒饭很少有加糖的。 “只放了一点糖,主要是玉米和青豆本身的甜味,油盐也少,放心吃吧。” 别说可以放心吃,哪怕不能,沈初雪尝了第一口也控制不住了。 她一勺接一勺地吃,直到饭盒里少了一半,才停下来:“哥哥,你录的书真棒,出来才几天呀,就有好多人知道了,我去下载的时候看到平均播放量已经上万了。” 这还是因为,他们早期经费不足,没怎么做宣传,等听的人多了,口碑起来,这本书会在播放榜和评分榜第一挂很长时间,成为年度最佳有声书,后来就成了有声界的传奇。 在未来十年,有播放量超过它的,但是在很多粉丝心里,再也没有一本哪本有声书可以超越它。 因为sunne只出了这么一本书,从此销声匿迹,有种绝唱的意味。其后的男声优声音再好听,也比不过这道白月光了。 此时,白月光却十分平静地告诉她:“所以工作室邀请我去录新书了。” “我答应了。” 沈初雪一口炒饭噎住。 知道他这辈子要走播音主持路线,可是这么快就要录新书了?绝唱不会是绝唱了? “你呀。”苏致赶紧过来给她拍背,又去旁边买水。 他刚走,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起来。 沈初雪一开始没动,准备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处理。铃声响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可是紧接着又响起来。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 她只好伸手拿过来,一看,竟然是关秋兰。 他备注都没写妈,直接写了关秋兰的大名。 苏致拿着矿泉水回来,沈初雪把手机递给他:“你妈打来的,响了好一会儿。” “没事。”他直接按了拒接。 沈初雪看得大为惊讶,比刚才苏致告诉她要去录新书更甚。他们母子关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不对,准确来说是苏致对他妈怎么突然变成这种态度了? 她知道上次在炸鸡店,关秋兰说话很过分,想必苏致回去之后也不会愉快,但是关秋兰对苏致一向都很过分,相比之下,那天的程度根本不算什么,而苏致对这个妈却一直不错。 上次来帝都就没告诉她手机号,现在直接拒接…… 这实在不符合她对苏致的了解。 “哥哥,你跟关阿姨发生什么了吗?” “别乱想,她在上海不会有什么事,我等会儿回给她。” 沈初雪似懂非懂地点头,喝了口水,炒饭就吃不下了。 苏致准备收起饭盒,沈初雪以为他是要吃,条件反射地盖上盒子,拉到怀里:“不可以!” “嗯?” “你还没成年,我们不可以!”吃她剩下的,不就是间接接吻吗,娱乐圈对这些可敏感了。 苏致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忍笑道:“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耳尖却隐隐地红了红。 沈初雪抱着饭盒:“总之你不能吃,我留着,让食堂大师傅帮我热一热,晚上当晚饭。” “成年了才不可以。”苏致本来并没有打算吃,见她坚定地抱着饭盒,改了主意,“这些都要从成年才能算吧,不然你岂不是从小就是小流氓?” 他不知想起什么,热度刚退的耳尖越发滚烫。她确实从小就很流氓。 “啊?” 苏致就知道她又忘了,给出关键词:“西瓜。” 沈初雪有点着急,西瓜?那是什么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对她来说所有记忆都要多加个十年,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可是如果是不久之前的事,她说自己不记得了,不就露馅了吗? “真不记得了?在你家,逼我吃西瓜。” 信息给得这么具体,沈初雪不得不认真回忆。 她家每逢夏天,爸爸妈妈常买西瓜回来,当然也会叫苏致过来一起吃,或者给他们家送去,但是在爸妈眼皮底下,她应该做不出逼苏致吃西瓜这样的事。 那就是只有他们的时候了。 她想得头都疼了,终于从白雾迷蒙的记忆深处抓到一点残余的片断。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候她还很小,不记得具体多大,但应该在去少体校之前,怎么也不超过六岁。 大概是刚入夏吧,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西瓜,这天爸爸买了一个回来,切成两半,小半个放进冰箱,等妈妈下班回来吃,另外半个给她和苏致两个小朋友。 爸爸有事要出去一趟,让他们乖乖呆在家里吃西瓜,不要跑出去。因为有苏致在,他还算放心。 留给他们的那大半个西瓜其实不小,两个小朋友吃足够了,但是沈初雪好久没吃,仗着苏致好欺负,直接把半个西瓜抱在怀里,自己拿着勺子舀,一点也不肯分给他。 当时他一定什么也没说。苏致从来不跟她抢任何东西,而他仅有的一点东西,只要沈初雪看上了,都会直接给她。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还不懂事,可他应该已经明白了,是沈家给了他一口饭吃,把他从无边的饥饿中拉出来,是恩人,不能跟她这个恩人的女儿计较。 所以沈初雪一个人霸占半个西瓜,本来也没什么,可是,她根本吃不了那么多,初夏的西瓜又没有那么甜,她把中间最甜的部分挖着吃了,剩下的坑坑洼洼,不想再动。 小初雪就把苏致拉过来,要他给自己善后,把剩下的吃掉。 苏致从民国风格的别墅出来之前,还是苏家的小少爷,三个佣人精心照料,何曾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连关秋兰带他出来,确实要挨饿,但也不可能关秋兰吃不完让他吃。 何况是被一个小孩子吃得一塌糊涂的西瓜,妹妹再可爱,他也不愿意碰。 沈初雪的霸道劲儿就上来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苏致吃,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颤巍巍地用勺子舀一勺,塞进他嘴里,浅红的西瓜汁中途一路往外洒,把苏致干干净净的衣服全弄脏了。 从不吃别人剩饭的苏小少爷,就这么被她开了先例。 现在想想,比上回苏致往她嘴里塞炸猪排,不知狂野了多少。 难怪苏致要说她小流氓。 …… 沈初雪放下饭盒,羞耻地捂住脸。 头有些疼,又趴在餐桌上,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她不就是拒绝让苏致吃她的剩饭吗,居然要她想起小时候如此丢人的事:“太欺负人了。” “谁欺负谁?” “你欺负我。”沈初雪软软地说。 苏致轻笑一声,她抬头去看,发现他正优雅地吃着炒饭。 仿佛在提醒她这都是谁造成的。 她再次捂住眼睛。 小时候不懂事就算了,十四岁的她其实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些,可是,她现在已经成年了啊! 按他的理论,成年了才算,虽然他还没成年,但这也算是二分之一的间接……那个了! 沈初雪脸色红得更厉害,从指缝透出一点嫣红。 苏致见她不自在的样子,终于停手,斯条慢理收起了餐具。 小姑娘不知何时起,竟也知道害羞了。 这回确实是他欺负她。 本来没想那么多,可这么一闹,他总忍不住想,他成年了,所以…… 苏致眸色渐深,这次应该可以等到她长大吧。 把今天的二分之一,变成二分之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53121:02:53~2021060203:0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影音10瓶;w959julia、小禾2瓶;f有点峰的少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从食堂回去的路上,沈初雪跟他强调:“以后不许再提我小时候的事。” “尤其是不许再说我小流氓!” 苏致看她的目光藏着温柔。 只是这件事就这样害羞了吗?她是把自己过去所有的恶霸行径全忘了? 同时也有些遗憾,大多数人都很难在长大后完整记得自己幼时的经历,她才十四岁,可她好像真的都不记得了。 他当然希望那些属于他们的记忆,她能永远记得,可是今天回忆这一件小事,她就头疼,不忍心再要她想起更多。 没关系,有他记得就好。 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未来还会有更多记忆的。 沈初雪用脑过度导致的疼痛终于缓和了一些,自己儿时欺男霸女的羞耻感也退却了,问他:“你去录新书,会影响学习吗?” “不会。” 学习方面沈初雪自己也不懂,他说不会就是不会,送他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糖:“录新书,应该用得上吧。” “嗯。” “等会儿跟你妈妈打电话,不要难过。” 苏致心里像是被浇灌了糖浆:“嗯。” 他低头看了看,今天的糖是雪梨味的,鹅黄的小盒子,脂粉盒般精致。 …… 沈初雪回到体育馆,揉了揉脑袋。 平静下来后,她忍不住又开始想,苏致对关秋兰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变了呢? 一定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事,且这件事,非常严重。可是能有什么事,会严重到这样的程度呢? 她想不出来,于是给母亲陆敏发了条信息,问她知不知道上回苏致回家时,有没有跟关秋兰发生什么激烈争吵。 队员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她来不及等母亲回复,起来准备训练。 她想了想,朝梅思莹走过去:“今天谢谢你。” “小事儿,我看到你的送礼对象了,就是上回比赛在观众席等你那个,长得不错,你那么上心也不难理解。” 梅思莹和沈初雪同岁,但对感情问题,她好像比高露芝和陶愿懂得多,说得来也很坦然,丝毫不扭捏:“这种看起来就特别难追,你得慢慢来,等抓住他的心,那一般就不会再变心了。” 沈初雪笑道:“你说得好像很懂似的。” “以前舞蹈班追我的人太多了,我看也看懂了。总之,就是要慢,有耐心,过犹不及,懂吗?” “我也没想现在就追,至少等下届奥运结束再说吧。”她现在连撒娇要背都惨遭两次滑铁卢,想不慢也不行。 “你有信心去奥运?” “说实话,目前看来还很悬,所以接下来我会向你看齐……” 她还没说完,梅思莹就道:“要是有胆量,咱们就约个世锦赛,给奥运多争取几个名额回来。” 只有进世锦赛前十六名,才能获得一个去奥运的名额。每个国家最多两个。 沈初雪默了默。 事实上,本来她的想法是,能在参加世锦赛个人项目的三人名单之列就已经心满意足,至于排到什么名次,她还没有想过。 也想不出来,估计是查无此人的名次。 “你选拔赛单项要超过我的时候,不是很有拼劲吗?要争取世锦赛进前十六就畏难了?”梅思莹道,“不在世锦赛拼尽全力,奥运的名额怎么来呢?” 在世锦赛拿到的奥运名额并不归个人,会给全锦赛暨奥运资格赛的优胜者。暂且不说未来谁能在全锦赛胜出,倘若他们国家在世锦赛上没有人进前十六,就连去奥运的名额也没有了。 “我努力吧……可那也得先能去世锦赛再说啊。”她现在还在担心,明年三月的选拔赛个人全能是否能排进前三。 沈初雪在七月的选拔赛上,个人全能排在第八,可是当时只有省队参加,原本的国家队成员没有一起进行排名。 她这段时间进步明显,但算上实力超群的艺体队老将,大约还是在第八。 “可以的,只要你能拿出上次那种拼劲。除了你,还有谁能在赛场上临时发挥到那种程度?”梅思莹说,“我算过了,现在成绩第一的肯定是咱们队长,我排第二,你只要超过你前面的五个人,不就第三了吗?所以你尽管拿我做比较,只要跟我差不多,就可以去世锦赛。” 沈初雪也没再说那五个人里还有年近二十、技术成熟的老将,因为她找梅思莹说这事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嗯,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世锦赛,我们俩至少得有一个进前十六,加上队长的,就有两个奥运名额了。” “这么想就对了。” 她们观念达成一致,愉快地击掌。 然而能如此乐观的,也只有她们这些还没有经历过奥运的小将了。 拿下两个名额,说起来容易,可是上一回,他们国家就只拿到了一个名额。 …… 沈初雪是个情绪型选手,一旦情绪上来,就特别容易发挥出彩,比如选拔赛上的带操决赛,比如今天跟梅思莹聊得热血沸腾。训练过程中,教练就发现她今天表现比平时好一大截。 她平时的成绩排在第八位左右,但教练估计,要是赛场上能这样超常发挥,起码在原先成绩基础上再前进三五名,何况她还在上升期。 教练不由得点头,这确实是奥运种子选手。要是能把超常发挥的状态稳定下来就好了。 黄静美中午时就看到沈初雪和梅思莹在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她们聊了些什么,只能看得出后来似乎两人都有些激动,可谁能想到,就这么聊了一会儿,沈初雪突然就进步了这么多? 这段时间沈初雪在进步,她当然也在进步,一直咬着牙跟随沈初雪的进度,不被她甩开距离,结果一个中午的工夫,平时差不多的动作,她居然就跟不上了! 黄静美看着沈初雪和梅思莹两个人,要是她们都进步这么快,接下来的比赛还有自己什么事。下午训练刚结束,她就喊住了梅思莹。 “思莹,你中午是不是教了小雪呀?她进步得好快。” “没有,我又不是教练。” 黄静美眼圈就红了:“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是小雪跟你说什么了吗?” 梅思莹看到她这样子就头疼,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这些人里还是找沈初雪作为一起上赛场的队友最靠谱,至少她不会动不动就哭。 “你觉得她会说什么?” 黄静美委屈地咬了咬唇,知道这问题是个坑,没往里跳,只说:“思莹,其实以前小雪在省队,都是跟我一块儿吃饭的。” “嗯?” “因为她以前是集体项目的,跟我没有竞争关系,后来她刚练个人的时候,跟我关系还很好,每天问我各种技巧,我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了。直到来了这里,她一下子超过我好多,却突然不理我了,连其他的省队队友都跟她一起不理我了。”黄静美擦了擦眼睛,“我真不知道哪里惹她生气了,她要是告诉我,我可以改的。” “思莹,你现在跟她关系好,也挺好的,她除了对我这样,跟其他人关系都很好,应该不会再像对我一样对待别人了吧。”说着,一声轻轻的哽咽。 梅思莹一时没说话,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她并不相信黄静美的话,即便是真的,也不在乎。 她没想找交心的闺蜜,只是需要能和她一起,拿下一个属于他们国家的奥运名额的队友而已。 …… 另一边,沈初雪收到了母亲的回复。 第一条:“可能吵过吧,没注意。” 第二条:“不过好像小致带她去医院体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0203:00:59~2021060223:5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my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沈初雪蹙眉看着妈妈发来的短信,体检? 她想起那天和黄静美在咖啡馆见面,根据她话里的意思,苏致是因为关秋兰去世才出国,算一算,关秋兰过世很早,才到中年。 难道她现在就有症状了吗?那她要不要提醒苏致,多关心一下关秋兰? 她对关秋兰没有好感,现在看来,苏致对这个母亲也快耐心告罄,可是如果她去世了,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可能会很遗憾吧,毕竟上辈子他都因此出国了。 沈初雪给母亲打了电话。 陆敏很快接起来:“怎么了?” “关阿姨体检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能有什么病,好着呢,中气十足,天天能冲上去跟人吵一架的劲头,我都躲着她。” “你们还住在那儿呀。”上一世她爸妈被关秋兰气得直接搬去了市中心的房子,“公司怎么样了?要不你们搬去市中心住吧,那里有电梯,还宽敞,住得舒服点。” “你又没去看过,怎么知道有电梯还宽敞?” 沈初雪一时不注意说漏了嘴,但这没什么:“市中心的房子能没电梯吗?肯定比现在那个小区好啊。” “确实有点想搬过去,我租的办公楼也在那附近,你爸还想在那边也开个面馆。”陆敏道,“既然你没意见,那我们就准备搬了。” 沈初雪自然没有意见,她也希望父母能住得舒心一点。 陆敏跟她说起另一件事:“下个月不是你生日吗?我跟你爸想着,生日一年就一回,想来看看你,给你过个生日,你有时间吗?” “啊,这个……” 她当然没有时间,教练已经说了,现在开始到元旦,都不再放假。她的生日在12月21日,正巧是那年的冬至日,现在正处于她们不放假的区间内。 总不能让爸妈大老远飞过来,只在午饭或晚饭时间陪她吃一顿饭,然后就回去吧。 陆敏见她没说话,主动道:“没时间就算了,中午休息吗?我们到时候给你送个蛋糕过来。” 竟然还真要飞一趟,就为了中午陪她吃蛋糕。 上辈子还只是开车去影视基地呢。 以前她在剧组过生日,爸妈也会去剧组,等她和工作人员热闹完了,再在酒店陪她一起吹蜡烛,一直持续到她满十八岁。 但是她现在已经懂事了,不忍心再让父母如此奔波,她能分给他们的时间却只有一点点,咬咬牙说:“有时间,那天我出来跟你们一起过生日。” “真的吗?可别耽误训练。” “真的。” “那好,这样的话,那天就一起去小致那边。”陆敏这个时候才让她知道,为了给她过生日,早早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她有时间,就一起去苏致的住处过,“我已经问过他了,他那天也有时间。” 沈初雪被感动得心里暖呼呼的。她总觉得,一个生日而已,今年不过明年还会有,可是爸妈却提早这么久就记挂着了。 以前因为这事,她还跟爸妈发过脾气。那时候公司和面馆都很忙了,她已经小有名气,国民女儿的名号传开,他们还非要去剧组给她过生日。 在她看来,这件事既麻烦,又没有什么必要,组队来剧组看她的粉丝也不少,她怕爸妈万一不小心被媒体拍到,会影响他们的生活,因此回到酒店,就没忍住朝他们大声嚷了几句。 那时候他们是什么表情呢? 她有点不敢去回想,但是她还记得,当时妈妈很温和地告诉她:“每个人的生日都很重要,因为这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跟世界打招呼的日子。从这天开始,不管快乐还是痛苦,都要在这个世界生活,所以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曦曦,生日不是今年不过还有明年的,每一年都不一样,而且是有限的,我们曦曦能活到一百岁,但是爸爸妈妈陪不了你过一百次生日……” 不过后来,十八岁之后的生日,爸妈也没有再去剧组。他们说,一般人家的孩子,十八岁要去上大学,他们家曦曦也长大了,就不过去了。 再后来,她连二十五岁的生日都没过,就发生了车祸。她庆幸自己的重生,否则爸妈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她所理解的重生,就是时光倒流,一切回到了某个原点。所有人和事,都回到了十年前的样子,除了她,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十年后的一切,自然也不会有得知她意外身亡的悲痛。 “好,一起去哥哥那里过。” 是该过生日,谁知道她这辈子能活到多少岁,生日真是一个越过越少的东西。 *** 晚上加训,分开训练时,因为沈初雪和梅思莹的约定,她们俩练的动作很一致。 有些动作沈初雪更规范,梅思莹就向她靠拢,有些梅思莹挑战的高难度,沈初雪也互不相让,誓要和她练到不相上下。 这天晚上有两位教练盯着大家练功,防止练习跳跃或高难度动作时出现意外。她们原本在各自指导其他队员,慢慢地就被沈初雪和梅思莹吸引了目光。 只见她们俩和双人跳水运动员似的,一起下腰、一起跨跳、一起挥舞彩带,动作几乎看不出区别,比特意练过的还整齐。 “她俩这是……这就较上劲了?” “还整挺好,可惜艺术体操没有双人舞,不然让她们上,没准拿奖还有点希望。” 他们国家艺术体操的个人项目,至今没有人在奥运拿到奖牌,倒是集体项目两年前拿过银牌。 这里的运动员已经是国内的佼佼者,可是教练从队长看到梅思莹,再看到沈初雪,知道她们哪一个都尽力了,但是跟国外相比,差距仍然很大。 队长冯歌是唯一一个参加上届奥运艺术体操个人项目的运动员,最后拿到的名次在十名开外,但国内已经拿不出水平更高的选手,她拿不到名次,别人更拿不到。她今年已经十九岁,浑身伤病,还在为下一届奥运努力。 梅思莹呢,聪明又有天赋,也勤奋,还有舞蹈功底,就是学的时间短,急于求成,动作总是做不到位,有些技术也还完不成,跟冯歌相比还是差了些。 至于沈初雪……赵欣怡想到她这段时间的进步,就觉得心里在滴血。要是早两年发现她,指不定这会儿都能到和冯歌差不多的水平,至于现在,努努力,也许能跟梅思莹争个高低。 如果这次她们自己争气,在世锦赛拿回两个奥运名额来,除掉冯歌那个名额,沈初雪或许还能抢一抢另一个。 可要是只有一个名额……她望过冯歌以外的老将,满怀希望的小将,如果只有一个名额,那么这一届也只有冯歌能去了。 “我看她们这是良性竞争,学习对方的长处,也挺好。” “嗯,希望能有用吧。” 事实证明这么一来确实有用。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梅思莹被教练说了很多次都改不过来的动作,竟然慢慢规范起来,沈初雪也肉眼可见地进步,还没有正式地打分看成绩,但看上去几乎和梅思莹不分高低。 这么一来,个人项目的队员们紧迫感更甚,队长的高度暂且到不了,又横空出来一个天才少女,从进国家队就稳坐第二,现在又有个进步神速的队友,她们再不努力追赶,眼看明年的世锦赛就要不去了了。 一时间你追我赶,队里气氛空前和谐。 赵欣怡也对沈初雪很满意,只要这么保持下去,她估计,等三月份选拔赛的时候,沈初雪很有可能冲到个人全能的前三。 正想着,沈初雪就过来了。 她是来找教练请假的,答应了妈妈生日要出去过,但是又没有假期,所以提前一周来找教练请假。 要是平时,这种假赵欣怡肯定不批,上回见她肚子疼让她休息半天,已经是格外关照,后来发现她出去玩,还用了另一天假期抵上。在她看来,生日就是一个普通日子,根本没有过的必要。 但是沈初雪跟她说:“我爸爸妈妈从上海过来,他们就我一个孩子,第一次分开那么久……” 赵欣怡就想起以前沈初雪每回比赛,她爸爸都要跟着的事。 “你爸妈这么心疼你,当初怎么舍得把你送来当运动员?”还是从小就学。 很多人家都是家境不太好,才送孩子来学体育,可是沈家看起来也不像家境不好的样子,不然也不能买一个昂贵的相机,专门用来给女儿拍照片。 “我是自己要学的呀,他们尊重我的意见,就让我来了。”沈初雪想了想,“他们最多希望我学这个可以强身健体吧,拿奖也只是我自己想要拿,但是我开心了,他们也就开心。” 强身健体……可是运动员到最后,往往是一身伤病。 赵欣怡叹了口气:“看在你这段时间表现还不错的份上,假就批给你了。早上还是要跟大家一起练,中午再出去,大半天,过生日够了吧?” “够了,谢谢教练。” 沈初雪得到了教练的批准,放下了一件心事。 她提前答应了妈妈,要是教练不批假,还真有些为难。 回到体育馆,她和梅思莹继续一起训练。 她们在教练的安排之外,另外制定了一份自己的加训的计划,在结束常规训练后,再自己训练半小时。 每天训练一种器械,五天为一个周期。这么安排主要是为了帮偏科的沈初雪均衡提高。 平时这会儿只有她们两个人,因为教练安排的任务,就在每个人能承受的临界线上,保质保量地完成下来就很累,黄静美总是在训练过程中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真的太苦了。 被训到想哭的人绝不止她一个,只是大部分人,大多数时候,咬牙不让自己哭出来而已。 要额外训练,首先要有足够顽强的毅力,足够坚定的决心,足够强大的自制力,以及,足够充沛的体力。 沈初雪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只是因为跟梅思莹约好了,目标还不仅仅是能去世锦赛,而是要进前十六,两人便互相鼓励着往这个目标冲击。 这个额外训练,她们也已经坚持了一个月,每种器械都已经练过六轮。 今天她们要开始第七个周期,刚打着气站起来,队长冯歌就向她们走过来。 冯歌总是绷着脸,令她看上去有些严肃,胆子小点的人看到她甚至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对冯歌的尊敬,谁都知道她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作为艺术体操队的一姐,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超越她。 教练对其他人和对冯歌的期待是不一样的,其他人,如果能在世锦赛进前十六,那是意外之喜,一定会得到许多的鼓励和夸奖,可对于冯歌……她必须进前十六,大家也都相信她可以。 冯歌今天过来,却是跟她们说:“以后我跟你们一起训练。” 沈初雪和梅思莹都十分意外,冯歌各项技术都比她们俩稳定成熟,跟她们一起训练,怎么想也没什么意义。 但是对她们来说,这又没有坏处,何况是尊敬的队长,赶紧点头。 她们原以为,冯歌过来一起训练,最多也就是大家自己练自己的,事实却是,她自己压根没怎么练,几乎全程在指点沈初雪和梅思莹。 “小雪,你这个后搬腿转体不够稳定,我见过柳德米拉转四周还是很稳,你把两周稳定下来,然后尝试加到三周吧。” “思莹,你不是学舞蹈的吗,艺术体操也不是只有技术,不能把艺术性忘了啊。你想想要追求美感,还会不到位吗?” 冯歌讲起来其实还算和颜悦色,比动不动就大嗓门儿的教练温和多了,但沈初雪和梅思莹都没敢多说什么,只默默按照她说的练。 直到时间差不多,冯歌先走了,她们才敢停下,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件事。 “我听说队长的伤病其实很严重……差点要退役当教练,全靠意志力又回来继续训练的。” 到底有多严重,她们其实也不知道,只是她每个月总有几天不在,据说是去医院。 梅思莹道:“她该不会是想有人能接替她,她就可以退役了吧?” “那不可能,当时都选择继续训练了,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我觉得可能是她不但希望自己能拿奖,也希望队里能有其他人起来?毕竟就算她退役了,也还是在国家队当教练吧。” “也对,我们就当提前被新教练指点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0223:58:45~2021060322:57: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浪味仙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沈初雪其实并不知道后来冯歌有没有参加这一届奥运。 她也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多关注艺术体操的相关信息,只知道接下来两届奥运,黄静美都去了,如果只有一个奥运名额,那么冯歌和梅思莹后来都没去,如果有两个,她也不知道另外一个人究竟是谁。 这条路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风险,看起来离奥运只有一年半的时间,可是对她们来说,这一年半十分漫长,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至少到目前为止,谁都看不出最后去的人里会有黄静美,还是一连两届,沈初雪都有点好奇她接下来一年半到底是怎样的进步,直接超过了梅思莹,甚至冯歌?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会去争取这一个珍贵的名额。 第二天,冯歌照常留下来盯着她们加训。 休息时聊了聊,这才知道是她们脑补太多。冯歌是担心她们俩自己训练受伤,作为队长过来盯着,提点只是顺便。 “看你们俩小家伙还挺可爱的,加油吧。”队长鼓励地拍了拍她们俩的肩膀,脸上是不同于一般十九岁女孩儿的成熟。 沈初雪其实已经二十多岁,突然被人叫“小家伙”,感觉很奇特。 但她只是对冯歌露出一个笑容。闻道有先后,按照艺术体操的水平而言,她在冯歌面前确实还是个小家伙,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世界大赛,在这个项目的大赛经验上仍然不足。 几天后,沈初雪的生日到了。 这天她才知道,原来冬至日,国家队食堂中午会有饺子,在隔壁训练的陶愿和高露芝刚解散就跑来找她,约她一块儿去吃。 “今天不能和你们一起吃了,我请了假要出去。”因为生日请假这样的事也不宜多说,只凑在她们俩耳边小声道,“我爸妈来给我过生日,我晚上再回来。” “生日快乐!”陶愿飞快地说,“那你快去吧,这假可不容易请。” 沈初雪点点头,拉上羽绒服的拉链,背上一个小书包,对她们摆摆手,然后双手插兜,像个小企鹅似的往外走,在冰天雪地里硬是走出了几分春风得意。 太久没放假,难得可以放松半天,卸下这几个月为了提高成绩拼命训练的压力,她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仿佛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也有可能是因为地上铺了一层薄雪,而头顶暖阳和煦,空气被雪花洗涤得格外清冽。 她的心被即将看到父母的喜悦占满了,在国家队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等到人,才想起看一眼手机。 一开机,发现有两通未接来电,爸妈打来的,还有短信。 她等不及去看短信写了什么,回了电话过去。 “妈,你们到哪儿了?” 陆敏把手里的蛋糕塞给沈展昭,在人来人往的机场举着手机:“曦曦,我们可能要晚点才能到,机场说天气状况恶劣,航班延误,到现在还没上飞机。” “你们不是昨天下午的飞机吗?”沈初雪问,“该不会在机场等了一晚上吧!” 就是延误了一晚上,不断地往后推时间,但这些陆敏不想跟她说:“昨天我就说改高铁过去,都怪你爸,非说延误不了太久……我现在就去买高铁票。” 沈初雪又想劝他们别来,太奔波了,她觉得爸妈很有可能真的在机场等了一晚上没睡:“你们要不还是回去休息吧,这么累,我多过意不去呀。” “休息过了,我们不累。你是不是已经出来了?要不先自己去小致那,我们到了也直接过去。” 陆敏在这件事上格外执拗,沈初雪这回不愿意再惹他们伤心,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思:“嗯,那我先过去,你们注意身体啊,要是吃不消就真的别来了。” “你爸妈还没老到身体不行的地步。我先挂了,急着去买票。” 沈初雪听着手机里的挂断声,叹了口气,去找苏致。 坐上车,她才去看短信。 爸妈是跟她说飞机延误,要改乘高铁,可能晚上才能到,让她先去苏致那里,已经跟他打好招呼。 还有苏致给她发的,问她大约什么时候到,他下楼接她。 沈初雪给他回了一个大致时间,然后靠在车窗上,心里叹息。 父母对她的爱太无私,太厚重,以前不懂事也就罢了,现在回想起来,难免愧疚。上辈子是因为拍戏,陪伴他们的时间很少,现在继续学艺术体操,陪伴他们的时间一样很少。 …… 小区门口,她刚从车上下来,苏致就看到一个嫩粉长款羽绒服、毛绒小书包的女孩子,双手插兜,站在一片尚未消融的雪地里。 冬日的阳光,即便是正午也如此柔和,轻轻地为世界打了一层光。 “怎么了,今天有雪,还不高兴?” “北方有雪不是很正常吗?我那时候是南方下了雪。” “我记得。是因为出生前的晚上,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出生的时候在早晨,大雪骤停,晨曦从窗户照进来,所以你是白雪……” “不许说,不许说!”沈初雪跳起来去捂他的嘴。 她忧郁不起来了,苏致是怎么回事,最近怎么老提她小时候羞耻的事情? 这一段她记性再差也忘不了,因为这些全是她小时候自己一个一个跟人说过去的,生怕有谁不知道,碰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就要跟人家说一遍,还特别自豪,语气类似王婆卖瓜。 可以说有多少人知道她小名叫曦曦,就有多少人听过这一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能坦然地听大家喊她小名,全靠脸皮厚。 只是后来,喊她曦曦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只有父母还这么喊她。 那时方知喊她小名的人也并不是很多,只因为有个少年,特别喜欢这么喊。他说的话不多,但每天都会喊她很多很多次,以至于她总觉得,听到大家喊她小名的次数,比大名还多。 …… 现在客观来看,说到白雪公主之前,其实还算正常,但说到白雪公主之后,那可太羞耻了,绝对是她人生中最大黑历史,没有之一。 “你再说我现在就走。” 苏致停下打趣,眼尾还泛着笑意:“不说了,曦曦。” 沈初雪恼得想揍人,说了不说,又非得再喊一声曦曦,正准备假装走人吓吓他,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忽然感觉到一阵冰冷。 是他的手,和他的嗓音一样冷冽。 沈初雪都没想起来要怪他手太冰,如果她是十四岁,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手扔出口袋,别想捂着她取暖,可是现在的她,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傻瓜,暖呼呼的手都快被冻凉了,也没反应。 大概是她的反应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智力超群的少年也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女孩的目光如此纯真,羞涩中透着亲近,迷人得像林间踏过清晨露珠的梅花小鹿。 这已是世上极致的美好,让人只想沉溺其中,除此之外,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 沈初雪感觉自己心跳地有些快,苏致是要抱她了吗? 虽然好像节奏比预想中快了一些,但其实……她真的,期待了太久太久。 她快要连怎么呼吸都忘了,感受着他一点一点的靠近,慢慢闭上双眼。 “让我猜猜,这次是什么口味?” “啊?”小鹿仿佛才来人间,睁开黑亮的眼睛,满眼茫然。 “柠檬还是薄荷?” 直到苏致从她口袋里拿出一个草绿的小铁盒,她才反应过来。 人家伸到她口袋里,不是为了跟她牵手,更不是要做进一步的事,只是前几次都给了他糖,这回不等她给,自己提前来找了,拿得十分坦荡。 沈初雪似是松了口气,偷偷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苏致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自在,若非在她口袋里碰到了这盒糖,在最后一刻记起自己要做什么……他恐怕事情会失控。 不可以。 现在还不可以。 他要等曦曦长大。 苏致撕开糖纸,递过去:“曦曦,吃糖。” 这盒糖是柠檬味,才入口就有淡淡的柠檬香气。 他们一起走在铺了一层长绒毯般的雪地上,沐浴着一样的阳光,慢慢品味着一样的柠檬味的糖。 甜味盖过了微末的酸意。 他想,这世上最美的意象,都写在了她的名字里。 *** 苏致提前买好了食材,都放在厨房。 这些是他去菜场,根据沈父电话里的指挥,一样一样买的,准备等沈父到了亲自做给沈初雪吃。 但是现在看来,沈家父母改乘高铁过来,保守估计也要晚上六点之后才能到,那个时候再开始做饭就太晚了,苏致不得不挑起大梁。 他以前并不会做饭,目前的水平局限于之前跟沈父学的汤面、凉面,以及自己研究出来的炒饭,可是今天买的菜里,有好几道硬菜,如红烧肉、笋干炖老鸭、糖醋里脊等,当然还少不了沈记的招牌炸猪排。 苏致实在不擅长这些,最后只能根据沈展昭的电话传授,试着动手处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0322:57:31~2021060423:5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有点峰的少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沈展昭在高铁站,声音十分嘈杂,苏致把手机声音外放,按到最大音量,勉强交流。 沈初雪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在旁边捂嘴偷笑,感觉他现在这样子应该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凑到电话前喊:“爸,你也给我派点活儿吧,哥哥都忙不过来了。” “你……你能干什么?”沈展昭想不出来,问她。 “我不知道有什么能干的呀,你随便说,我都可以试试。” “要不,给胡萝卜去皮?” “好!” 沈初雪翻出一小兜胡萝卜,一共三个,拿了个小板凳削皮。 她身后是苏致,以及父亲不断传出的声音。 “小致,油开了没?先放姜蒜……” “爆炒……” “转小火……” 油烟有些大,苏致偶尔被呛得闷咳几声。 虽然沈家父母人还没到,但厨房里听起来格外热闹。 沈初雪给三个胡萝卜削完皮,站起来想问她爸她还能做点什么,手机在沈展昭的声音之外,又滴滴滴地响了起来,连续不断,本来就在车站很难听清的声音,更听不清了。 “哥哥,是不是有其他人打电话过来了,你要不要接一下?”他这边红烧肉的酱料刚煸炒到一半,还不知道后续的烧法。 “谁打来的?”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啊。” 他手上正忙:“你帮我接一下。” “好。”沈初雪对父亲道,“爸,有其他人电话过来了,一会儿给你回啊。”随即接起了另一通电话。 她一个“喂”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面尖利的女声先声夺人:“苏致你长出息了啊,把我电话拉黑是什么意思,啊?要不是我借了别人手机,还找不到你了?你自己答应会给我的生活费……” 沈初雪的手僵在了半空,是关秋兰。 刚才还热闹融洽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少年眼里的笑意消失,紧抿着唇。 他顿了顿,突然抬手关了火,从沈初雪手里拿过电话,关掉外放,走出了厨房。 沈初雪在小板凳上坐下来,锅里炒得正热的油没了火,间或噼里啪啦一声。 她没有心情去关注锅里的情况,刚才她听得清楚,关秋兰居然在问苏致要生活费。 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什么他自己答应的,苏致才十六,还是一个高中生,哪个正常母亲做得出这种事? 但她对关秋兰的为人早已清楚,没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沈初雪不知想起了什么,吸了吸鼻子,自己给爸爸打电话。 那头还是喧嚷的背景音,但相比之下听起来亲切多了:“曦曦,苏致呢?炒得怎么样了,可以收火了……” “早关火了。” 沈展昭听出她情绪有异:“发生什么了?” “关秋兰打电话过来了。”她一直压抑着对关秋兰的种种情绪,因为那好歹是苏致的母亲,后来两家没再碰过面,她也从未再提起过这个人,此刻却在父亲面前吐露了心声,“我真讨厌她,我真讨厌她!” 如今的沈父并不知道那时候发生的事,只以为女儿怪她破坏气氛,抑或是因为小时候的事不满,出声安慰:“曦曦,她毕竟是小致的妈妈……” 他还没说完,就听电话里,女儿突然喊了一句“苏致”。沈展昭奇怪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估计是他闺女背着人家说讨厌他妈妈,被抓了个正着。 …… 沈初雪也没想到,她刚说完讨厌关秋兰,苏致就进来了。 她一慌,连哥哥都没喊,下意识喊了苏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不管他自己跟关秋兰关系如何,可是她在背后这样说,总归很不好。 “外放吧。” “啊?”沈初雪满脑子自己背后说人被抓包的事,压根反应不过来。 他重新开了火:“不知道这个还能不能用,要问问沈叔叔。” “哦……” 沈初雪慌忙打开外放,期间仿佛听到他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我也讨厌她。” 声音太小,小到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在幻听。 但她知道不是,因为他又说:“从我有记忆起,就开始讨厌了。” 这些是他不曾和自己说过的,沈初雪惊讶得连她爸在跟苏致说什么都没听见。做菜其实也不需要她,她尽可以自己在旁边发呆。 她一直以为,苏致对关秋兰是尊敬客气的,无论关秋兰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他脸上都看不出任何反抗或生气的表情,大多数时候很听话,直到这回来帝都,他反抗关秋兰,她反而还觉得意外。 原来他也是讨厌关秋兰的吗? “是六岁的时候吧?”她坐在小板凳上,像在自言自语。 苏致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中听到了,回答她:“更早。”常人六岁以后才会有清晰的记忆,可他的记忆,远比一般人早。 沈父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大声问他:“你说什么?刚刚没听清。” “我说炒好了。”苏致道。 “那肉差不多也该好了,你拿出来……” 沈初雪不再说什么。铱骅 她之前还奇怪苏致对关秋兰的态度怎么突然变了,现在想想,他可能一直是这样的态度,只是先前隐藏了自己的情绪,现在终于不再隐藏。 她也大概猜到了,他是怎么说服关秋兰同意他艺考的,可能就是答应要给她生活费吧。 沈初雪一个人坐在厨房门口,长吁短叹,苏致的两个室友正好回来。 一见到她,那个男中音就说:“难怪这么香,楼道上都闻到味儿了,原来是小妹妹过来了。” 他扒在厨房门口问苏致:“兄弟,能蹭个饭不?” 苏致有些犹豫,这些菜六个人吃不知道够不够,倒是沈展昭知道了是他室友之后在电话里说:“室友啊,都一起吃吧,我们等会儿过来还有一个大蛋糕,够吃!” “还有蛋糕啊,谢谢叔。”男中音热情地走进厨房,“这是在做红烧肉?我会,我帮你切,看你切得太费劲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初雪和一块儿回来的何絮:“你们两个女孩子就去休息吧,何絮带小妹妹去玩会儿。” 沈初雪看了眼苏致,见他也点了头,才跟扎马尾的小姐姐一起去了她的房间。 这个小区虽然破旧,但却通了暖气。 沈初雪从进门就脱了外面的羽绒服,只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她脸型小,头发盘起来,整个人更显稚嫩。 “我还以为你们是偷偷早恋呢,原来真是亲戚啊。”何絮关上房门,外面的声音小了一半,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本书。 “不是亲戚,以前是邻居。” 何絮点点头:“《初恋纪事》就是苏致录的吧?他之前跟我们在一个班,我们那儿是按月收费的,他就学了一个月,把知识学了一轮儿就没再去。”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书,不急着看,继续说道,“他刚来的时候,追他的女生有好多,他全爱答不理的,后来不去上课,这些女生都在私下笑他穷。” 沈初雪感觉自己拳头要硬了,尤其是在刚刚得知苏致还要给关秋兰生活费之后:“你们一个月学费很贵吗?”她现在担心苏致是迫于生计,离开培训班,去录新书。 “贵啊,一万多一个月。” “那这里的房租呢?” “每月两千。” 沈初雪咬了咬唇,她记得李渺当时跟她说,《初恋纪事》给的报酬并不高,因为他们配音工作室刚成立没多久,没有多少经费。 她当下找了找自己的手机,想让爸妈打点钱过来,没找到,才想起手机留在厨房那边。 “你别这个表情,我还没说完呢,但是上个月这部书一出来,就没人再说什么了,有耳朵的都能听出来是他录的,现在那些女生又说要等进了大学继续追他。” 沈初雪没想到是这样的转折。 何絮转着笔:“你有空提醒他一声,别被那些女生骗了,有几个还挺漂亮。” 沈初雪暂且顾不上漂亮女生的问题:“姐姐,那你觉得我哥能考上传媒大学吗?他比你们少学了那么长时间……” “我觉得能吧,老师都夸他了,还后悔没给他学费打折,估计现在恨不得把他收为入门弟子,以后可以打招生广告。” 沈初雪放心了:“那就好。对了,你听过这本书吗?觉得怎么样呀?” 何絮微微一笑,干脆合上书,拿出她的笔记本电脑,点开,就是苏致的声音。 沈初雪不管听多少次,每回听到心里都鼓鼓胀胀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萦绕在心头。 “姐姐,虽然我们没有早恋,但是,但是……我准备等成年就追他!”沈初雪有点脸红,但还是说了,“今天我就满十五岁了,只有三年了!” “放心吧,没想跟你抢人,不喜欢他这样冷冰冰的。”何絮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也没跟她计较,把电脑递给她,“你自己听,或者随便看点什么书,我要开始学习了。” 苏致在沈初雪心里,是最温柔、最体贴的人,一点都不冷,但她没有反驳何絮。 “这里的书都可以看吗?” “嗯,不过这些都是高中课本,挺无聊的。我这没有小说什么的,你要是想看就自己在网上搜。” 沈初雪应了一声,见她开始认真学习了,关上音频,免得影响她,自己在她高高的几大摞课本和教辅书前,一本一本地看过书脊上的名字。 终于,她从这些书里找到了封面很眼熟的历史课本,小心地抽出来,自己找了块地方坐下,慢慢翻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0423:58:17~2021060523:5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有点峰的少女、诗酒趁年华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沈初雪因为那天苏致的回答,一直记着他历史课本里被撕掉的一页。 她觉得,苏致既然只撕这一页,一定有他的理由。现在正好有机会,就想知道这一页讲了些什么,好根据内容大致猜测是因为什么事。 她循着那天的记忆翻到被撕掉一页的地方,前后看看,发现这一页讲的是秦始皇。 秦始皇? 能有什么事情和这位历史人物扯上关系呢? 从他上次的反应来看,她还以为是什么不能说的内容,现在看到了这一页,更觉得奇怪。 这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一抬头,发现何絮正盯着她看。 “你干嘛老看这一页,对秦始皇感兴趣啊?” “我……”沈初雪在今天之前,根本就没关心过这些历史,但翻看这么久,说不感兴趣有点说不过去,“姐姐,你们历史考得很难吗?像这个知识点,会怎么考啊?” “这个不是重点知识点,要考也只考书里的几句话。你要是真有兴趣,可以自己去看传记之类的。” “还有传记啊?” “我也没看过,但是这么有名的皇帝,应该会有传记吧。”何絮道。 沈初雪点头道谢。 书里的相关内容太少,她决定有空去书店找找有没有传记,也许就能看出什么呢。 让他反常撕书而且不愿意说的,她觉得,不会是什么小事。 *** 下午六点多,苏致在沈展昭指挥、室友孙敬的帮助下,终于做好了饭菜,过来喊她们吃饭。 “沈叔叔他们还在高铁上,让我们先吃。”苏致说,“等他们到了,你吃点蛋糕,差不多就该回去了。已经给叔叔阿姨留了饭,我们先吃吧。” “哦。”沈初雪看到苏致,先把他和书里秦始皇的图片对应了一下,长相毫无相似之处,姓氏也不一样,这才收起自己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这就来。” 餐厅太小,大家没法一起吃,菜都放在茶几上,一眼看去,色泽亮丽,令人食欲大开。 “这是你们做的?” 苏致把她的手机还给她,电话已经挂断了。又给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茶几前:“多亏了孙敬,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做成什么样。你别动,我给你拍个照片。” “小妹妹,你拿起筷子,摆个夹菜的动作,刚才你爸爸说赶不上这顿饭了,让我们给你拍个照片做纪念。”孙敬道。 像是她爸妈会做的事情,沈初雪很配合,夹起一块橙红勾芡的糖醋里脊,看向镜头,咔嚓一声后,塞进了嘴里。 随即又是咔嚓一声。 她像一只吃到美食后弯眼笑的小仓鼠,苏致情不自禁多拍了一张。 拍照结束,大家都围着茶几坐下吃饭。 孙敬从袋子里拿出旺仔牛奶,一人一罐,拉开罐子就向沈初雪敬牛奶:“祝小妹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配上他的男中音,沈初雪有种自己在某个央视晚会上的错觉。 何絮也跟她碰了易拉罐:“生日快乐。” “谢谢孙大哥,谢谢姐姐。” “为什么何絮是姐姐,我就成大哥了?喊哥哥不行吗?”孙敬立刻说。 沈初雪看向坐在她对面的苏致,茶几宽度小,他们的距离其实很短,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 苏致也向她举起牛奶,眼神里隐有深意:“十五岁生日快乐,曦曦。” 被孙敬热闹得像在晚会现场的氛围,苏致的嗓音一起,仿佛场景瞬移到了旖旎浪漫的烛光晚餐。 孙敬早在厨房里就打探清楚了他们俩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但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在这里很多余,甚至觉得这两个年纪比他小的孩子,自成一个世界,明明处于同一个空间,但没有人能插足他们其间。 他赶紧打住自己荒唐的念头,两个还没他大的孩子罢了,顶多有些青春期的情愫,能有什么深刻感情。一定是最近文艺作品读多了。 沈初雪举起罐子,和苏致轻轻相碰。 “谢谢哥哥。”再过三个生日,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小哥哥了! 苏致低头饮了一口,动作间尽是优雅贵气。 沈初雪抿了抿甜甜的旺仔牛奶,直直看向苏致,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她的苏致哥哥真好看! “原来是有哥哥了,小妹妹,你多我一个哥哥也不吃亏啊。”孙敬道,“我做饭也不比他差呀,虽然上次那个面汤我不会熬,但这一大半儿是我做的。” “哥哥就是哥哥,别人都是大哥。”沈初雪想了想,补充道,“或者小弟。” 孙敬终于不再试图让她也喊自己哥哥,大家一起吃菜。 沈展昭和陆敏晚上八点多才到,苏致到小区门口接的他们。 他们来得有些风尘仆仆,大衣里裹挟着北方冬日的寒气。沈展昭戴了一双黑色皮手套,拎着一个粉红系带的大蛋糕。 他放下蛋糕,跟孙敬、何絮打了招呼,陆敏在旁边抱了抱沈初雪,摸着她的脑袋:“又长高了,照片里都看不出来。” 沈初雪眼里有些热意。 这话跟上辈子爸妈在酒店房间看到她时,说得一模一样。 影视基地离上海近,他们当时自己开车过去,没遇到过飞机无法起航的恶劣天气,但是在那边显然也无法亲自给她做饭,两人在她房间等了一整天,直到她晚上回去,才跟她一起切了蛋糕。 陆敏显然十分想念女儿,但她还能控制住自己情绪,特别是这里还有苏致的室友。她又抱着女儿,拍了拍她的背,和上辈子一样,去打开蛋糕。 “拎着太久了,不知道是不是还好好的。”陆敏解开丝带,小心地拿开盖子,露出形状保持完好的蛋糕,上面还用彩色奶油画了一个小女孩。 孙敬在旁边很夸张地“哇”了一声,然后凑到陆敏身边一番大肆夸奖。 沈展昭挪到了沈初雪身边:“你小致哥哥出的主意,你妈亲自给你设计的图案,特别叮嘱蛋糕店要这么做。”他拉着沈初雪走到餐桌边,“仔细看看,看出什么了?” 沈初雪有些控制不住眼里的热意了。 同样有一个小女孩的蛋糕,但这个和上辈子的蛋糕并不完全一样。 这个蛋糕的周围,还画了一圈彩带,把小女孩围在中间,像是她们平时起舞的形态。还分别在蛋糕立面的四个方位,用果酱画了另外四种器械;这个蛋糕的设计,包含了艺术体操的所有器械。 沈初雪说了设计的用意之后,孙敬更佩服了,发挥他能说会道的天赋,大夸特夸。 她在热闹的小客厅里,在妈妈身边,偷偷回头看了看苏致。是妈妈设计的图案,可这主意是他出的。 是因为这一次有他在,这个蛋糕才和上辈子的不一样了。 她悄悄掩下心底的喜悦,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在场的人,除了孙敬,都注意到了她回头去看苏致,也没错过她的小表情。 沈家父母心照不宣,内心感叹,女儿真是一年比一年大了。 *** 沈初雪拍了照片,许下心愿,吹灭蜡烛,给大家分好蛋糕。 她吃了一口,又去厨房把预先留的饭菜拿出来给父母。 沈爸沈妈顾不上先吃口热乎的,问她:“你们队里几点前得回去啊?还来得及吗?” “十点半,来得及。” 沈展昭一看表:“哎呦,这一下都九点了,这过去挺远的。我先送你回去,一会儿再回来吃。” “你们吃吧,这么晚了,肯定饿了。”沈初雪说,“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大晚上让你自己回去,我们怎么放心。” “那你们这么远过来,饭都不吃一口,我也不放心呀。” 陆敏在他们父女俩争论的时候,正努力多吃几口菜,说:“行了,我吃了点垫了垫肚子,曦曦,妈送你过去。” “嗯。”她知道今天和爸爸妈妈见面不容易,能在车上多相处一会儿说说话也是好的,同意了。 陆敏怕她赶不上门禁,当下就站起来,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走吧,这块蛋糕带上,你回去再吃。” 苏致拿了个小袋子把她只吃了一口的蛋糕装起来,沈初雪从他手里接过时,一直不太好的记性忽然好了一回,大脑都没来得及思考,脱口而出:“上次落你这儿的裤子,我顺便带回去吧。” 她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就很自然地说了,还觉得自己的记忆力也没有那么糟。 雨伞是早说过留给他的,但裤子放他这里也没有用,之前就说了等下次过来拿。 她一直没有假期,直到今天才又过来。 沈展昭闻言立刻看向苏致,小姑娘的裤子怎么会在你房间里? 连陆敏都心头一跳,相信苏致是她亲口说的,但是……她也难免担心女儿年纪还小,不懂事。 “嗯,我去拿。”苏致本人还算淡定,进了房间。 沈初雪终于发现爸妈的脸色不太好,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解释道:“是我好几个月前忘在这里的,今天才有假期过来……” “知道了。”陆敏点点头,没让她说更多,提过苏致拿出来的袋子,“走吧。” “要不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 沈展昭因为最后的这个事情,很想在多嘱咐女儿几句,被陆敏拒绝了:“你在这儿吃饭吧,吃完帮孩子们把碗筷洗了。我们先走了。” 她还维持着职场上历练出的社交礼仪,跟大家打了招呼,但是揽着女儿下楼的匆忙脚步,泄露了她身为母亲的担忧。 第29章 下楼的过程中,沈初雪反思了一下。 她自己清楚裤子是怎么会在他那里的,自然觉得没什么,但她爸妈不知道啊,难怪突然脸色如此严峻,他们不知道往多么严重的方向想了。 “妈妈,是因为上次买了新裤子,我把这个换下来了,所以才会在他那里的。”沈初雪认真地说,“你们不用担心啊,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陆敏终于放慢了脚步,叹了口气:“理智上知道不可能,情感上还是免不了担心。” 她拍拍沈初雪的肩。她和沈展昭都不算很高,只是中等身材,样貌也只是在普通人中算不错,没想到女儿不仅小时候粉雕玉琢,还越长越漂亮,身高腿长,眼看就要比她还高了。 地上那层薄雪经过白天的阳光与行人走动,已经消融得所剩无几。 夜风有些寒冷,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的过程中,陆敏收了收大衣领口,看着旁边穿羽绒服长得花骨朵一般的女儿,低头从包里翻出了什么,塞到女儿手里:“刚才是妈妈反应太大了,跟你道歉。妈妈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但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 沈初雪不明所以,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在灯光下艰难地辨认字迹。 日文她是看不懂的,但是她看懂了数字:“0、0、1?” 她一脸莫名,再看母亲讳莫如深的眼神,灵光一闪,忽然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她像扔烫手山芋一般,飞快地扔回给母亲,羞恼道:“妈,你在想什么呀!我才多大!”怪她上辈子太洁身自好,竟然都不知道母亲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开明。 陆敏倒是笑了:“也不算小了,该知道的你们肯定也都知道,与其对这些遮遮掩掩,不如让你知道保护好自己,别的其实都不重要。” 沈初雪被母亲话里的真诚打动,靠在她肩头,像小时候一般撒娇地说:“那你比我开放,我可比你保守多了。” “嗯?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拿走,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 “不要不要!” “真不要?” “真不要!”沈初雪说,“妈妈,我在这里是为了争取去世锦赛和奥运,虽然不在你们身边,但是也不会做让你们担心的事,你们就放心吧。” 陆敏笑着拉上皮包拉链,摸了摸她的脑袋。 …… 陆敏带着沈初雪出门之后,沈展昭匆匆吃了两口饭,和大家一起吃完蛋糕,就开始收拾客厅和餐厅里的碗盘锅具。 他没让何絮、孙敬一起帮忙,只留下了苏致。 但他什么也没说,一起把屋子收拾干净了,就让他也去学习,自己在客厅等陆敏回来。 苏致见他神色怅然,没有真让他一个人在客厅等着。 “沈叔叔,上次答应过您,不会食言的。” “我相信你,”沈展昭从口袋里拿了支烟出来,叼在嘴里,并不点燃,“叔叔知道你从小就懂事,今天就把你当一个男人来对话。我和她妈妈一直很看好你,但是你母亲那边,你得处理好。” 他想起女儿在电话里说讨厌关秋兰时的语气,用未燃的香烟点着茶几:“今天曦曦说不喜欢她你也听到了,你要是因为这个对曦曦有意见……” “我当然不会,当年要不是您把我救出来,世上早已没有我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要挟恩图报,换了谁我都会救……”他一下一下点着茶几,蹙着眉,欲言又止。 说是要把苏致当一个真正的男人来交谈,可苏致在他心里又确实还是一个孩子,还是他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很多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道:“你去学习吧,明年就高考了,争取考个好成绩,我等你陆阿姨回来就走。” 苏致见他确实不想再说什么,只好把客厅留给他:“沈叔叔,您自便。” 沈展昭点了点头。 …… 沈初雪拎着六分之一的小蛋糕到了宿舍,其他人都还没睡,有的在背动作口诀,有的在学习文化课。 陶愿听到开门声,立刻转头,果然是沈初雪回来了。 “小雪,我给你留了一个饺子!”她站起来,“你等着,我用热水给你温温。” 不等沈初雪说话,她就打开饭盒,往里面倒热水,隔着水热那一个饺子。 沈初雪其实今天有很多话想跟苏致说,先是因为何絮孙敬在场,不方便说,后来父母过来,更是没法说出口,准备等到了宿舍给他发短信,但陶愿为了她忙上忙下,只好暂且把这件事放到一边。 “你们吃不吃蛋糕啊,我就吃了一叉子,还是干净的。” 大家纷纷摇头。大晚上的吃蛋糕,除非她们想体重超标。 学艺术体操就是这点好,大家一般不会为了吃的抢起来,尤其是对这些甜食,十分谦让,就算愿意尝也只吃一点点。 “真不吃啊?一起吃,明天早上一起去跑步嘛?” 陶愿还在忙她的饭盒,盯着里面蒸腾的热气,喊梅思莹:“思莹,你先吃,我把饺子热好就吃。” 梅思莹闻言放下书,走过来,拿起一个叉子,扎了一粒狝猴桃:“我就吃这个。” 沈初雪也没强求她吃很多,点点头,自己叉起一块沾了奶油的,喂到陶愿嘴里。 “哇,这个奶油口感很好啊,比其他蛋糕都好吃。”陶愿砸吧砸吧嘴,馋虫上来了,“还想再吃一口。” “别盯着饭盒了,要吃多少你自己拿。” 陶愿终于转过身,接过小叉子,一看蛋糕,这才发现这个蛋糕不仅好吃,还格外漂亮,有一个长头发的小女孩头像,弧形处是彩色巧克力做的波浪。 她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好在本来也没想多吃,节制地分了一小块,放在饭盒盖子上,慢慢品尝。 “小雪,你这个图案,我看着怎么那么像我们用的棒呢?”陶愿吃得慢,看得也仔细,“你看这两个,交叉在一起,是不是一模一样?” 能不一样吗,就是照着实物设计的。 沈初雪很低调地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靠在陶愿的书桌边,对她眨了眨眼睛,陶愿就懂了,夹起那个终于热好的饺子:“冬至快乐。” 黄静美从头到尾没抬头,拿着写满口诀的纸张,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在生日时,得到精心设计的蛋糕,还会有人连吃饺子,都要专门给她留一个,忙里忙外地热给她吃。 沈初雪除了漂亮,除了会投胎,还有什么好的? 陶愿这么上赶着巴结人家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真不明白,擦了擦酸涩的眼睛,声音不大地说了句:“吵死了。” …… 沈初雪和陶愿已经分享完彼此的美食,闻言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各自安静地坐下做自己的事。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苏致的对话框,问他:“我爸妈走了吗?” “嗯,他们好像今晚就要赶回上海,很快就走了。” 沈初雪没想到,爸妈从南方到北方,过来一趟,竟然真的只是为了给她送一个蛋糕,连一晚都不住。 “早知道他们这么忙,我是不是应该坚定地让他们不要过来?”毕竟来这里,比去影视基地累多了。 “我觉得你要是不让他们过来,他们反而会难过。” 沈初雪被说服了,确实如此。 其实,她今天原本还想找机会问问关秋兰的身体情况。虽然关秋兰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她还是不希望苏致早早地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试试能不能挽救回关秋兰的生命。 可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尤其是关秋兰非但不给苏致任何帮助,反而问他要生活费,这件事实在令她生气,至少在今天,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再去关心关秋兰的身体。 她现在只想知道苏致是不是真的因为经济原因才不去培训班,她自己没有参加过高考,因此这件事在她看来格外重要,决不能因为这样的原因影响他的成绩。 “哥哥,你真的不去培训班了吗?何絮姐姐他们都还在上呢。”沈初雪咬着指甲,斟酌字句,不把问题说得太露骨,免得伤害少年的自尊心。 “你难道觉得他们比我学得好吗?” 这怎么可能:“当然不是啦。” “所以,不要想太多,上本书的收入足够了。”他哪能不明白沈初雪为什么又提起培训班,“每一个人付费,我都会有收入。你不是看到过播放量了吗?” 这本书给他带来了很多收益,后续还会有更多。 事实上,他上辈子录得无比煎熬,可后来母亲确诊癌症,家里一贫如洗,是这笔钱让他支付了学费,并且支撑了一段时间的医疗费。 每逢他人生绝望的时候,给他带来一点希望、让他得以喘息的,总是她。 连她走后,也是这本为她而录的书,让他度过了那时的艰难。 沈初雪感觉挺新奇,他们竟然是这样收费的?和演员拿片酬不一样,倒像是入股分红了。 苏致解答了她的疑惑:“因为工作室经费不足,所以跟他们签了入股协议。” “所以,你马上就会是有钱人了?” 得到苏致肯定的答复后,沈初雪突然想到后世流行的一句话,这种时候拿来套用似乎正好。 但这话又有些大胆,其中的意味有些明显,而这个时候的苏致也未必能看懂十年后的流行语。 她有些犹豫,删删改改,心跳一点点加速,最后一闭眼,按下了发送键。 “哥哥,我不想努力了,要不你……考虑一下?” 第30章 苏致看到这句话,唇角浮现出隐隐的笑意。 2020年春节的一个晚上,他在医院值班时曾接到大学室友的电话。 就是那个大一时有个喜欢给他发短信的女友,曾让他羡慕过的室友。他出国出得匆忙,与国内大多数人断了联系,只有这个室友还间或找他一回。 那时已经很晚,医院值班室很安静,国内正是春节第一天,但这个春节,国内的人和他一样无法庆祝。 他下载了微博,删除与下载这个软件已经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关注的账号只有一个,但顺着这个账号看下去,总能看上很久。 登录熟悉的页面,看到熟悉的头像,粉丝数又上涨了,最新一条微博是十四个小时前,晒了家里的年夜饭,配字,乖乖在家吃饭的第二天。 不用说,他也知道那一桌是沈展昭的手艺。 评论区的粉丝留言足有五千多条,夸她的,让她在家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的,祝贺新春的,不一而足。每一个都很会说话,同一个意思表达得好听而不重复,让人看着就觉得温馨。 确定她在家里呆着,苏致稍稍放心,点进她的微博,准备在这里消磨一晚,就是这个时候,他接到了室友高凡的电话。 “老三,你在干嘛呢?”苏致按年龄,在宿舍排第三,他们就总是这样称呼他。 “医院值班。” “在值班啊?那我不打扰你了。” “现在没有病人,什么事?” “没有病人……靠,我真羡慕你,早知道我当时跟你一起出国算了,你知道吗,我……”一个大男人,在对面竟然哽咽了,“我真快撑不下去了。” 苏致了解国内此时的水深火热,他犹豫道:“要不,我回来吧,看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远隔重洋,这种时候,真的没法不担心她。 “别,你可别,其他人想往国外跑都来不及,你还回来冲到一线?”高凡止住了情绪,“好兄弟,够讲义气,够爱国!不过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是不能往后退了,你就在外面好好享受世界吧,要是可以的话,往国内捐些医疗物资就行。” “已经寄回一批,我想办法再寄一些……” “老三,虽然你突然出国不厚道了一点,但是想想你母亲去世这打击也够大的,现在你人在国外,但是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想着祖国的!”他也不知道是夸奖苏致,还是在给自己打气,“爱国心,永不变!” 苏致沉默地听着。 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个冷漠的人,一切动机都出自无法言说的卑琐情感。 根本不值得受到任何褒奖。 那边高凡大概说累了,突然有一会儿没有动静,最后叹了口气:“刚才我是真崩溃了,跟你说完就好了很多,我吃个中饭,就得回去了。” “你是白班?” “晚班下来的,但防护服太闷了,科室有两个小姑娘也快撑不住了,我还是过去吧。” “高凡,注意身体。” “知道了,要是这次我能活下来,就去找个富婆包养我,真不想努力了。”他后来谈的那个跟他用微信聊天的新女友也早已分手,其后大概又陆续谈过几个,全部无疾而终,如今还是单身。 苏致突然道:“可现在聊天已经不需要话费,富不富都没关系吧。” “什么?”高凡自己都忘了他在许多年前抱怨第一任女友爱发短信浪费钱的事,猜测苏致是没明白这句话,“老三,国外网速不行啊?不想努力了就是一句玩笑话,你是不是没听过?现在不是没病人吗,上网看看吧,我去忙了!” 高凡挂了电话。 苏致终于暂时有了一件除她之外的事可以做,真上网去搜了这句话。 通过一大堆表情包,他看懂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 现在,曦曦竟然也对他说这句话。 高凡说的时候,甚至看表情包的时候,他心里都有些排斥和不以为然,知道是玩笑与自我调侃,也很难去理解这样的想法。 可是,说的人换成是她,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宠溺,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在安静的夜晚,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给她写回复。 如今关秋兰得癌症的可能性大大降低,没有了这一笔支出,《初恋纪事》的费用,足以让他生活很久,哪怕关秋兰要越来越多的生活费,也不是无法负担。 去录新书,想办法赚更多的钱,当然是为了养曦曦。 只怕她不愿意给机会。 他正想发送,指尖忽然顿住,笑容缓缓凝固在唇边。 不对。 他似乎遗漏了一些细节。 现在是2010年。可这句话,是2020年的流行语。 离它开始广为流传,还有十年。 他记忆超群,很清楚地记得,那时上网搜索,最早的发表时间也只能追溯到2019年。 而现在的曦曦,才刚刚满十五岁,常年训练,几乎接触不到多少外人,怎么会突然想到说这样一句话? 苏致喉头有些发紧,再一次仔细看她这句话。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是熟悉那个梗的人才会这样说,而不像是小姑娘灵机一动的句子。 他是因为知道这句话,才能毫无障碍地理解。否则按照正常思路,她不想努力,涉及的也是国家队教练和父母,为什么让他考虑呢? 他思考着,眸色渐渐幽深,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那些,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情话。 *** 沈初雪发送之后,又是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回复。 她一会儿觉得尴尬,好像跟一个少年说这样的话,是有点太过了,一会儿又安慰自己,他可能只是没看懂,所以需要多一点的时间来思考怎么回复。 沈初雪心情纠结地洗漱完,回来还没等到消息,有点慌了,准备说点其他的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 才动手开始打字,苏致的短信就过来了。 “你还要为国争光呢,不努力国家都不同意。” 沈初雪被暖气吹得燥热,看到回复撩了撩领口散热。 他果然没看懂,但总比被她的大胆吓到了要好。 她松了口气,将错就错,带过了这个话题:“你说得对,我还要继续努力,为国争光!” *** 而此刻,沈家父母正在机场候机。 来时航班无法起航,回去的飞机倒没那么多意外,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检票了。 沈展昭对妻子说:“你说这俩孩子……以后是不是真要在一起啊?” “你管那么多呢?”陆敏拿着机票,想也不想地说,“这是我们想了有用的?” “你这话说的,要是真在一起,那我们不得好好打算打算啊。特别是小致他妈,他俩当朋友关系不大,万一要成家,曦曦以后嫁过去不得受委屈啊?” 陆敏终于看他了:“你以前不是挺护着关秋兰的吗?总让我别把人往坏处想,今天是突然开窍了?” “我哪有护着她,以前是邻居,你们闹翻了不好……”沈展昭顿了顿,说了实话,“你中午去排队买高铁票那会儿,曦曦给我打电话了,说讨厌关秋兰。” “讨厌不正常吗?天天看不起我们家,要不是小致自己争气,她都能把这孩子给毁了。” 不怪陆敏对她意见大,实在是刚搬到一起成邻居开始,她就一直被关秋兰挤兑。 虽然沈初雪比苏致要小两岁,但关秋兰生孩子早,年纪比陆敏还小,相比于中人之姿的陆敏,能嫁进豪门的关秋兰自然不是什么普通长相。 这几年关秋兰已经衰老了不少,刚搬到小区时,她才二十多岁,最好的别墅区出来的富家太太,已经落魄了,骨子里还觉得自己是人上人,容貌美艳,没少奚落当时为了赚钱养家一脸朴素的陆敏。 搬到了老小区的苏致母子,其实家底未必比得上刚刚在上海落脚的沈家,但关秋兰就是能找到优越感,常装作不经意地告诉陆敏,她用多么昂贵的护肤品。 陆敏当时真用不起,他们家所有的钱都用来买房子了,没有积蓄。 每个月工资一下来,先给女儿交幼儿园的费用,双语国际化教育,同意他们按月缴费已经是破例,然后再交芭蕾学校的费用,这个按小时计算,此外还有家庭开销、小孩子的衣服零食奶粉…… 而那个时候沈记面馆还没影儿,全家只靠她一个人的收入。 这也就罢了,最过分的是,关秋兰曾经,当时陆敏的面,说沈展昭眼光不好,暗示他别跟陆敏过了,还不如……年轻、美丽、当过富家太太的她。 现在大家能有如今的局面,全靠沈展昭对陆敏一心一意,绝无二心,陆敏纯粹是不屑跟她计较。 这些事,两个孩子都不知道。 “是这个理。两家的时候,我觉得真没必要跟她吵,也一直劝你别多想,可要是……万一要成一家人,总得打算打算。她当年对亲儿子都能那么狠心,说实话,我不放心曦曦。”沈展昭道。 “以前不收拾她是没必要,要是有必要了,我有办法对付她。”陆敏轻飘飘地说,“走吧,登机了。” 十年前,她是辗转于家庭和工作无暇打扮自己的普通妇女,关秋兰是年轻貌美的太太;但十年过去,已经不一样了。 她相信再过几年,自己只会甩关秋兰更多,绝不会让她有机会欺负女儿。 沈展昭看着她大步往前的背影,不知道她说的办法是什么,但就是莫名地相信她。 总觉得自从她开始自己办公司,身上的气势一天比一天足,越来越有老板的气派了。 第31章 苏致在黑暗中,凝神思索。 那句话让他产生了一些怀疑,但仅凭这一句话,其实不能说明什么。 因为人的思维具有偶然性和相似性,生活在不同时间与空间中的人们,也极有可能说出一样的话,只是意思类似的表达,更是数不胜数。 但他至少冷静了下来。 看到那句话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在值班室的医生,而对面,是已经长大了的她。 无论她想表达什么意思,总之,想要对大女孩说的话,不宜说给小女孩听。 十五岁的曦曦还要为国家努力,等她结束光荣的运动员生涯,再养她。 他重新按亮已经变暗的屏幕,戳着她的名字,宇宙无敌小可爱曦曦。 现实世界的沈初雪已经提名金鸡奖,她的粉丝分析说,她极有可能拿下这次的奖杯,成为最年轻的三金影后。她有许多爱她的粉丝,身边有靠谱的经纪团队,一定会活得很好,和过去一样。 梦里的小可爱曦曦,想要为国争光的曦曦,就让他来陪伴吧。 *** 沈初雪在国家队照常训练。 她出去过了生日,对元旦不休假也没什么意见,每天按照计划训练,稳步提升。 倒是苏致问她,能不能过来看望。 “不用啦,你好好录新书,有空就学习吧,我这里平时训练就那样啊,等下次比赛你再来。” 下次比赛就是三月的世锦赛选拔,对苏致来说有点久,对沈初雪来说,她只希望再晚一点,晚一天她就能多进步一点。 不过她倒是想到了一件事:“你妈妈现在还常打电话找你吗?如果拉黑也没用的话,要不换个手机号吧。”上次他说他也讨厌关秋兰,可是关秋兰照样能借别人的手机去烦他,她想来想去,不如干脆换手机号。 “没什么影响。”他说,“有4个8的手机号,不想换掉。” 她心里忍不住开心,但还是说:“没关系,我再去帮你挑个更好的。” “换了也没用,她找不到我估计会报警。” 沈初雪只好作罢。 这段时间她冷静了许多,稍微有了些耐心提醒他注意关秋兰的身体:“关阿姨现在身体没问题吧?” 苏致在录音室外喝水,看到这一句,举着杯子好一会儿没动,惹得几个工作人员看了他好几眼。 现在的他不再是夏天时名不见经传的小新人,名气随着那一部作品越来越大,加上本就长得清隽骄矜,容貌不俗,好几个工作人员总是暗戳戳地关注他。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妈妈说上次你回去,陪她去体检了,所以问问。” 原来如此。 “没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沈初雪也不知道,是关秋兰没那么早生病,还是因为,她并非因病去世,而是其他什么意外? 她对关秋兰的了解太少,知道的信息全靠那次咖啡馆之约黄静美说的只言片语。 既然现在身体没问题,只能以后再看。 “没事就好,今天教练说,我们假期这么少,其实都攒着呢,今年过年外地的队员也可以回去过。” …… 李渺从录音室出来,就见外面苏致被几个工作人员围着,明里暗里地朝他看,排场比起在片场拍戏的明星也不差什么,偏他自己还毫无所觉,网瘾少年似的抱着手机玩儿。 “sunne,别玩儿了,准备一下快轮到你了。”李渺走过来,想看他手机里的内容,被他眼疾手快地遮住了,“不是师姐说你,艺考你有信心,文化课总得看看吧,认识你这么长时间,就没见你看过书。” “看过了。”他神色自若地收起手机,大概心情不错,告诉她,“上次你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本来以为不回的,现在要回了。” “嗯?上次你不是还一副绝不回家的表情吗,怎么突然要回了?” “就是要回了。” 李渺深吸一口气:“sunne啊,师姐劝你,进了大学就主攻有声书或者影视后期配音吧,千万别当节目主持,嘉宾能被你噎死。” 苏致没什么表示,保持着他的好心情,走进录音室。 *** 沈初雪也没想到,原来前面那么久不放假,是为了过年能让她们回家。 今年春节在二月初,只剩一个月,大家有了盼头,充满劲头,十分认真地训练。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年假前要进行一次内部测试,看看大家这半年以来的成绩。 沈初雪把这当成一次期末考,起不到决定性作用,但是可以看到自己的水平,三月份的比赛心里能有个底。 最近为了提升成绩,她和梅思莹在一起的时间比和陶愿、高露芝更多,通常她们训练完就一起去吃饭。但今天沈初雪跟梅思莹说了一声,解散就直接跑去隔壁找陶愿她们,聊一聊年假回家的事。 她们教练果然也提了,看来两边提升队员士气的办法都差不多。 沈初雪跟梅思莹相处得不错,但还是跟从前的小伙伴们在一起更自在,一起在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来的时候是省队一起来的,现在每个省队就留下了这么几个人,应该都是自己回去了吧?”陶愿问,“我们一起?” “嗯。”高露芝应道。 “我……还不确定,过段时间再看吧。” 陶愿立刻猜到,朝她挤眉弄眼:“噢,你还有个哥哥在这呢,是不是要跟他一块儿啊?” 沈初雪被调侃了有些害羞,又有些隐隐的骄傲。喜欢优秀的男孩子没什么丢人的,何况这样的调侃,她上辈子从没体会过。 她大大方方地应了:“没错,他说他过年也回家,但我还没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如果可以的话,就跟他一起。” 陶愿闻言笑起来,她很多时候看起来和沈初雪像同龄人,这会儿却有了几分比她大两岁的样子,跟高露芝小声说:“你是不知道,这丫头最近长得可太快了……” “身高么?确实长高了一些。” “哎呀,不是这个。”陶愿见沈初雪现在穿了宽松的外套,把自己裹得像只小熊,什么也看不出来,对她说,“小雪,咱们快点吃,然后去你们训练室怎么样?” 沈初雪和高露芝都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主意,但都同意了,加快速度吃完饭,被她一路拽着跑回个人项目组训练场地。 “什么事呀?” 陶愿往更衣室看了看,见没人,拉着她们俩走进去,把门关上:“小雪,你换上练功服。” 沈初雪不明所以,让她们俩转过身,利索地换好了。 她们有时候会穿正式的表演服装训练,有时候则只穿普通练功服,今天就是穿了普通练功服。 “好了,桃桃,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陶愿不怀好意地看着她,虽然练功服不如演出服那么能显示身材,但已经足够看出轮廓:“芝芝你看,这丫头,是不是长了好多?来帝都前还是一棵小豆芽呢。” 沈初雪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了,条件反射地双手抱胸,脸色羞窘得微微泛红:“你怎么盯着……这个看!我现在都不跟你们一起训练,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早上起床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的嘛。”陶愿睡在她对铺,一眼就能看到,又安慰她,“好啦好啦,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区别只在于她和高露芝都很平,眼看以后也大不到哪里去,沈初雪以前没发育看不出来,没想到现在都快超过她们了。 沈初雪仍旧有些不好意思。 她上一世也发育得很不错,晚会选礼服时都得专门挑保守一些的款式才能保证不走光,抹胸式礼服一律被她排除在外,但这辈子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大量运动的原因,她总觉得长得比以前还要快,还有点疼。 她确实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没有那么开放,相反还趋于保守,能在合作了那么多颜值过关的男演员后坚持单身,也不仅仅是因为想着苏致。 高露芝没和陶愿一起插科打诨,她蹙了蹙眉,问:“你这样,训练有没有受到影响?” “还好吧?有点影响,能克服,不算严重。”高露芝一本正经的问话缓解了她的羞涩。 “你得注意点儿,世锦赛只有半年了,不要因为这个出岔子。听说你进步很大,去世锦赛还是很有希望的。” 陶愿不得不打断她:“芝芝,你不要总是这么严肃嘛,都说发育是对女运动员的考验,咱俩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吗,顺顺当当地就过来了。我看就是夸大其词,小雪肯定也不会有问题。” “你懂还是专家们懂?”高露芝难得地反驳了她,仍旧认真叮嘱沈初雪,最后不无遗憾地说,“你要是能再晚一年半发育就好了。” “哎,早知道不跟你说了。”陶愿真是受不了高露芝什么时候都想着训练和比赛,拍拍沈初雪的肩,嬉笑着说,“我把这个烦人的家伙带走了,你好好训练吧,下次就咱们俩聊。长得大多好,我也想要,多漂亮呀。” 陶愿打开更衣室的门,不防碰上了站在门口的黄静美。 也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多久,听到了哪些内容,总是哭唧唧的黄静美今天居然对她们露出了一个冷笑。 这可把她们膈应坏了,走出更衣室,陶愿回头看了一眼,嘀咕:“怎么哪儿都能碰到她?算了,她肯定也是羡慕小雪的身材,不必跟这种人计较。” 沈初雪心里也有些不适。 她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黄静美展示婚纱照时的笑。 胜利者般的笑容。 她对黄静美的情绪已经不仅仅是当年离开省队时少女间的恩恩怨怨,还多了一个苏致。 她很多方面优于黄静美,但其实,她嫉妒她。自己和苏致从始至终没有真正在一起过,可她却当过苏致的女朋友。 哪怕他们最后分手了,没有结婚,她也嫉妒。 有些事想了无力改变,只会徒增痛苦,却很难不去想。 那天,从走出咖啡馆开始,到上车的短短几步路,她就在疯狂地想他们之间到底做过什么。 她和苏致有的至多不过是儿提时便开始的牵手,没有多少特殊的意味,更像是童年伙伴间的随意举动,除此之外便是她差点都要忘记的背她上楼。 可是他和黄静美呢? 婚纱照都有了,绝不会仅限于此吧。也许,他们已经做尽了情侣之间可以做的事。 很难很难不去想,他是怎样给予别人温柔。 一边痛一边想,不亚于车祸降临时的黑暗。 她只是努力说服自己,既然他们分手了,就说明他们不合适,而现在时光倒流,这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过多地关注黄静美,把注意力放在其他更优秀的队友身上,可以向大家学习,但不能被妒火控制,她不想自己变成一个不好的人。 沈初雪闭了闭眼,扔掉那些纷繁杂乱的念头,向梅思莹走去。 唉,早知道就答应让苏致来看她好了,突然很想他。 …… 苏致的配音效率很高,何况他因为小姑娘的年假心情愉悦,录音师怎么要求,他都配合得毫无脾气。 结果到了吃饭时,李渺就很神奇地看到他,莫名其妙又开始恢复冰山脸,直看得啧啧称奇。 “sunne,嫌盒饭难吃就直说啊,看在你给我们创造了巨大效益的份儿上,我可以考虑给你单独订餐。” 苏致慢慢放下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你准备改走文艺青年路线了?” 他不答,忽然又笑了一下:“可能是有个心口不一的小家伙想我了。” 周围其他人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到他笑了,清俊温润,不少人举着手机想偷偷拍下来。 只有李渺听清了,她还没吃两口饭,就觉得自己已经吃撑了。 下次再问苏致情绪问题算她输,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因为之前陪他来试音的小姑娘。 这波狗粮喂的,什么有人想他,他还能有心电感应不成?分明是自己饭吃着吃着就开始想人家,还不好意思说。 *** 临近年关,终于要开始测试,测试结束就放年假。 这次测试的成绩不作为什么依据,但沈初雪还是认真准备了,她要珍惜每一次比赛的机会,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排到什么名次。 她这次的成套动作较半年前提升了不少难度,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刻苦训练,她相信自己不会有问题。 除了……衣服勒得有点紧,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揉。 “你这儿,难受吗?”梅思莹主动问。 “嗯。” “看了一下,好像就我们俩长得特别快,烦死了。”梅思莹爱美,但这个时候却并不欢迎身材的变化,有些暴躁。 “你冷静点,忍忍就好了,教练不是说了这是正常的吗?我们把这一关克服了就好。”沈初雪拉了拉她,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多少有了些友谊,“以后习惯了应该就好了,只是最近比较难受而已。” “也只能忍了。等世锦赛结束,咱俩去吃顿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吧。蒙彼利埃有什么美食?” 沈初雪上辈子作为影后,去过的地方不少,没到过蒙彼利埃,但是去过法国:“我猜可能也是鹅肝、海鲜那些吧,到时候去看看。” “就这么定了,比完去吃鹅肝海鲜。” 梅思莹扯了扯吊带的绳子,沈初雪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位还没进国家队就被称为天才少女的姑娘,也在紧张。 “嗯,就这么定了,我们一起去。”沈初雪对她笑了笑,“轮到你了,快上去吧。” 梅思莹感谢她在上场前默契的鼓励,抱了她一下,拿起器械,昂首挺胸,缓步踏上比赛场的地毯。 音乐一响,微微抬起下颌。 沈初雪一看就知道了,她上场前有些紧张,但上去之后的状态依然很好,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不管她是怎么有了“天才少女”的称号,基本盘就摆在那里。 梅思莹之后就是她。 今天她们的动作难度一样,但动作编排不同,沈初雪这次的音乐更欢快,节奏也相应地更快一些。 大家都看着赛场中的她。 都是常年练习这个的,不但教练的脑子堪比一台摄影机,清晰地记得她们半年前的表现,选手们也都能大致记得这些队友兼对手的实力。 何况还有评分表和录像。 沈初雪的进步太大了。 今天第一个项目是绳操,赵欣怡看着她流畅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的规范表演,灵动中带着优美的姿态,心里就松了口气。 最近沈初雪和梅思莹到了发育期,她真担心这两个好苗子因此影响了成绩,那就太可惜了。 除了冯歌,现在和她们水平差不多的只有一两个老将,可是在她看来,其他人的潜力都比不上她们俩。梅思莹学习时间短进步快不用说,沈初雪的进步速度,这半年里,其实比梅思莹还要快。 只是大家都觉得她入行早,本就应该基础比其他人更好,这些就被掩盖了。 沈初雪跳完绳操下来,和梅思莹对视一眼。不枉她们俩天天辛苦训练,今天的表现都十分出色。 绳操结束之后,又开始下一个项目。 直到把五种器械全部比完,沈初雪才放松下来,到底没忍住,趁穿外套的工夫,把贴身的衣服往外扯了扯。没什么效果,还是不舒服,但是没影响到她比赛,这点痛也就忽略了。 她就是有点苦恼,要是长得比上辈子还……的话,真的有点不适合她啊,原来的样子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别捣鼓衣服了!”梅思莹跑过来喊她,“赶紧去看成绩,我的第二都被你抢走了,啊,我好难过!” 第32章 沈初雪愣了愣,她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进步大,但竟然超过了梅思莹? 她跑过去看了看成绩,真的排在第二,虽然跟第一的冯歌差距还有些大,但以微弱的优势排在了梅思莹前面。 这可是个人全能,而不是某个单项! “要不是你学得久,天才少女的名头今天就得换人了。”梅思莹没拿到第二,嘴上说着难过,心情其实还不错,“我们的成绩比第四名高了不少,只要下个月比赛也有这样的成绩,这回想去世锦赛差不多稳了。” 沈初雪惊喜得有些说不出话,又去看第四名,是队里的老将,而黄静美排在第五。第四第五的差距也不大,可是跟第三的梅思莹一比,差得就有点多。 能拉开这样的差距,保守估计也有七成的把握可以参加世锦赛。 “谢谢你思莹,我这段时间进步了好多。” “别谢我,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梅思莹道,“而且这次你是第二,下次可不一定。不过,不管咱俩谁第二谁第三,都可以一起去吃鹅肝海鲜就是了。” 沈初雪用力地点头,她和梅思莹你追我赶,谁前谁后具有偶然性,但是至少她们已经把其他人都甩在后面了。 她跟梅思莹向教练那边走去,中途碰到了冯歌。 能有这么大的进步,也离不开冯歌这段时间毫无保留的指点,沈初雪还有激动,真诚道:“谢谢队长。” 冯歌拿了第一脸色也依然严肃,不见多少喜悦,微微颔首:“加油。”她一直在队里排第一,早就习惯了,这里的队友们都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对手只有外国选手。 沈初雪也习惯了冯歌的性格,知道她不是对人冷淡,只是压力大以至于平时有些沉默。 教练们正在一边讨论这次成绩。 毫无疑问,沈初雪的表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和七月的选拔赛只有单项出彩、全能排名平平不同,这次全能成绩仅次于冯歌,一下子超越梅思莹,这让教练们把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进步好快,而且她每次比赛的成绩反而比平时训练更好。”教练们教了她们半年,对大家的情况也都了解了。 “确实,要是平时成绩,估计还比梅思莹差一点。” “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超过安如很多了。” 安如就是排在第四名的选手,已经十八岁,去过两次世锦赛,可惜都没能进入前十六名。 他们又说到第五的黄静美:“这个孩子平时挺安静,就是任务一重就爱哭,其实她的进步也很大,七月份的时候还是垫底进来的,现在已经第五了。” 只是在直接冲到第二名的沈初雪面前,就显得有些不起眼了:“再看看吧,到比赛前,这个排名指不准还会变,进步退步年年都有,正常。” “没错,除了冯歌,其他几个都还有进步空间。现在还说不准,都要一样好好培养。” 他们遇到过的情况太多了,比赛前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心态比队员们平稳许多。 不过看到沈初雪和梅思莹时,还是好好夸奖了她们,还给了她们小礼品:“前三名的一点奖励,也算是新年礼物。回去过年也要每天练习,不能荒废,文化课也要重视。” 礼物是一支普通黑笔和一个小本子,市面价格大约合计1.5元,但沈初雪十分高兴。 上回教练送她红糖是因为关心她,这次的礼物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因为表现出色而得到的奖励。 学了这么多年艺术体操,她觉得自己终于得到教练的认可了。 她们答应了教练,回去也会每天练基本功,并且好好学习文化课,这才一起回宿舍。 沈初雪决定把这份奖励用来抄单词。 她来国家队其实没带英语书,加上训练任务重,学习英语的事自然没有坚持下来,这次过年回去正好可以学英语。 明天就开始放年假,沈初雪最终不和陶愿她们一起回去,她跟苏致约好了,明天早上一起去机场。 晚上,沈初雪有些兴奋,因为这次测试成绩不错,也因为明天要和苏致一起回家,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没睡着,最后钻进被子里,给苏致发短信。 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上床前就已经和他聊了一会儿,但沈初雪只要想说话,总能找到话题。 “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要提前半小时到机场哦。” 她发完才注意到已经十二点了,他可能已经睡了吧。 她不抱什么希望地收起手机,闭上眼睛酝酿睡意,仍然好一会儿没睡着,又打开,准备听会儿书。 之前她期待这本书的出现,但播出后,真正听它反而很少。 因为训练不像在片场,拍戏总有候场的时候,空闲时间不少,可现在一旦训练,每次休息总是精疲力竭,而这个时候又有本尊陪她聊天,自然不会再想去听书,顶多想听他声音又不方便打电话的时候听一听。 或者像现在这样,他睡了,就只好听书。 然而不等她打开音频,就发现自己有未读信息。她怕吵到室友,把铃声和震动全关了,原来苏致五分钟前就给她回了信息,她一直没看手机,才没有发现。 他居然也还没睡! 毫无睡意的沈初雪迅速给他回复,被子里一片黑暗,她的眼睛却被屏幕光线照得很亮。 他们很少这么晚聊天,沈初雪顾忌着第二天的训练量,不敢晚睡,可是明天就放假了,苏致也没有录音任务,好像今天睡晚一点也是可以的。 苏致话不多,但她说什么,很少会反对,总是很自然地答应她,这样的包容让她觉得安心与欢喜。 可是聊着聊着,她又有些不满足起来,觉得隔着屏幕的对话还不够,要是能在一起说话就好了。 他们以前白天常常能一起相处,可是还从来没有过深夜呆在一起,最多一起学习到晚上九点,就要回自己家。 最晚的一次,应该就是在医院,可是她又睡着了,没能好好体会。她想,白天和晚上在一起的感觉,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沈初雪幻想了一下晚上和他在一起聊天看电视的感觉,脑补了甜甜的画面,有点后悔,早知道她应该说买今晚的机票,哪怕是在机场或者飞机上,也算是深夜呆在一起了吧。 现在却只能等到明天一早才能见到他。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弄好了!” “那就睡吧,我怕你明天起不来。” 沈初雪看了看时间,已经两点了。 “嗯,哥哥晚安!明天见!” 她之前只是兴奋得睡不着,但那个想跟苏致共处一室的念头冒出来后,思路就打不住了,竟然缠着他聊到这么晚。 不能再拉着他一起熬夜了。沈初雪裹紧被子,按下心里的想念,最后还是戴上耳机,听了听他的声音才入睡。 睡着前,她想,大不了明天到机场,趁他不备抱他一下好了。 …… 沈初雪趁人不备偷抱的计划没能成功。 因为昨晚睡得太迟,她早上差点没能起来,最后匆匆忙忙,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气喘吁吁地赶上飞机。 苏致一直在候机厅等他,连累得他也差点错过航班。 好不容易上了飞机,她看到旁边同样两点才睡却从容优雅的苏致,羞愧得不敢抬头。 苏致替她拨了拨跑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并没有责备:“再睡一会儿?” 他的声音似乎比耳机里更动听。 他大概只是稀疏平常地说话,但沈初雪的大脑仿佛有一个处理器,单独处理他的声音,以至于她觉得他的话语比书里更温柔。 像在撩拨她似的。 她清楚是因为自己对他的情感,才会从正常的声音里听出那样的感觉,但赶飞机的急切与差点误机的羞愧,还是慢慢化为羞涩与心动。 “你也睡吗?” “嗯。” 飞机在轨道上滑行,准备起飞。 想了一夜的人就在身边,沈初雪因为奔跑尚未平息的心跳,跳得更为剧烈。 昨晚睡前想做坏事的念头又回来了。 她拉了拉少年衣服的下摆,努力让表情显得正常:“那,就一起睡吧。” 苏致抿唇微笑:“嗯。” 沈初雪就这么拉着他的衣服,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睡觉。可其实,她这会儿早已清醒了,任谁心跳得这么快,都不可能再犯困。 按捺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小心地转头去看旁边的少年。他合上了精致的双眸,长长的睫毛安静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的唇瓣上,唇形完美,嫣红,让人想起花园里开得正好的玫瑰。就是这样的唇瓣里,吐出了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心脏剧烈跳动,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里面是不加掩饰的喜欢。 他昨晚也只睡了几个小时,应该睡着了吧? 沈初雪做贼心虚地看了看周围,没有空姐,也没有其他乘客注意他们。 她微微探过身,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一点点向他凑近。 第33章 竟然够不到。 她下意识地借力凑得更近,她肖想的唇瓣已经近在咫尺,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拉他衣服,有点过于用力了…… 但幸好,他还没醒! 沈初雪微微放松,凝望他,绞着他衣服的下摆,只觉得一秒钟仿佛有一万年那么漫长。 她狠了狠心,这是她的小哥哥,早晚都会是她的,早点行使某些权利,应该不算过分吧…… 她凑得更近了些,正要俯首,余光忽然瞥到一个身影,身着宝蓝套装的空姐就站在旁边,似乎还想开口问话。 沈初雪吓了一跳,羞窘又心虚,对她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示意有人在睡觉。 空姐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善解人意地走了。 沈初雪瘫在座位里,垂头抚额,最后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 口罩一戴,谁也不爱。假装刚刚被抓包的人不是她。 她好不容易才从尴尬窘迫的情绪中平复过来,随意翻了翻飞机上的杂志,丝毫没有兴趣。 她心里像有一只横冲直撞的小鹿在躁动,久久无法平息,满心满眼地就是想亲近他。思来想去,最后把心一横,一把扯下口罩,决定再试一次。 这回她长了教训,知道不能犹豫太久,当机立断,欺身而上。 飞机忽然大幅度晃动了一下,零零散散地响起乘客的尖叫。 沈初雪却无暇顾及周围的情况,苏致不知是被人吵醒还是被她不小心抓住胳膊弄醒了,正与她四目相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寸余,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满脸通红,把脸埋在他肩上。 做小动作,被他本人发现,比被空姐发现还要窘迫。此刻的她正在心里谴责刚刚上头的自己,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趁他睡着就想做点坏事呢? 就算要做,为什么动作不能再利索一点?平时训练的干脆哪儿去了? 苏致努力克制着笑意,揉了揉她后脑勺。 “别怕。” 她的长发披散,伏在他肩头,像一只软软的小猫咪。 沈初雪被他揉得有点舒服,稍稍回神,他是不是,没发现自己要干什么? 她想了想,很有可能,毕竟刚刚飞机晃得那么严重,她因为害怕去抓他,似乎也很正常。而她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些,信誉过关。 沈初雪心里略定,给自己找补:“哥哥,我是想跟你说,我们现在在天上飞。” 她只抬了一点点头,苏致仍看不到她的脸,只能感受到耳边温热的气息。 “嗯,再睡一会儿?” 沈初雪的小心思几次没能成功,可这样靠着,心里的躁动就奇异地安定了下来。也折腾累了,渐渐生出几分困倦。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他肩头没离开,渐渐陷入睡眠。 原来只要这样靠着就足够满足了。 …… 沈初雪一直到要下飞机才被喊醒,身上盖了一条小毯子,睡得神清气爽。 只是离开座位前,她还是默默戴上了口罩,然后才从空姐们面前走过去。 她还特意跟苏致解释了一句:“有点冷,保暖。” *** 沈家已经搬到了市中心去住,看到来机场接她的爸爸妈妈后,和苏致暂时分开。但他们已经约好了,有空见面。 上了车,沈展昭告诉她,要老家过年,在那边住两晚,初二一早再回来。 小时候他们每年都回老家过年,但在她记忆中,自从进入娱乐圈,就几乎没再回老家过年。当然,她后来连跟爸妈一起过年都很少了。 “今年怎么准备回老家过呀?”她忘了要回老家这件事,还以为在上海过,想着到时候可以和苏致一起跨年。 “你好不容易这次有年假,当然要回去,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回,要是明年训练任务重不给放假,那还回不了了。”沈展昭道,“爷爷奶奶都很想你。” 沈初雪也很久没有见过爷爷奶奶了,其实也有点想他们,没再说什么。 市中心的电梯房果然比老小区敞亮得多,沈初雪的房间也不再是粉嫩的公主房风格,换成了纯白主调的欧式布置。 父母去厨房忙碌,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自己整理房间。 等拿出这回的奖品,她就想起教练嘱咐她不要松懈的事,准备今天好好学英语,明天再训练。 “妈,我的课本儿都放哪儿了呀?” “还在老房子那边,没搬过来。你要用的话我陪你去拿。” 沈初雪应了一声:“不用了,明天我自己过去拿吧,然后去训练。” “那也行,后天就要回苏州,你有什么事明天都办完,不然就只能年后再说了。” 她们虽然能回来过年,但放假时间并不长,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八,正月初四就要归队,她初三就得回帝都。 因此她年前只有明天一天时间可以自由安排,陶愿她们还跟她约了年前要一起去逛书店,可以趁过年那几天的闲暇看看小说。 陶愿和高露芝乘火车回来,要明天早上才能到。而她还想和苏致一起去体育馆。 沈初雪最后排了一个时间表,放假时间太少,一放假她简直比训练还忙。 …… 第二天,沈初雪先和刚刚回来的陶愿、高露芝一起去了书店。 陶愿看到她手里拎着袋子,问道:“你这是什么?” “演出服和彩带,我一会儿去训练。” “天哪,好不容易休息,你还要训练?真是拼了啊。”陶愿不可思议地说,“我都要觉得你这回超过梅思莹不是偶然了,这还是我认识的小雪吗?” 高露芝淡淡道:“怎么不是?没见她只拿了彩带吗,和以前一样。”格外爱带操,能自由练习就练带操,这是她在省队队友们心里的标签。 “其实我还带了球,就是把气放了。”沈初雪从里面翻出一层被压缩得没什么存在感的胶质材料,确实就是她们训练用的球。 “还不是都挑你喜欢的。”除了带操,她第二喜欢的就是球操,高露芝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芝芝,我自己加训就不要这么严格了嘛。” 大家都笑了起来,一起开开心心地走进书店。 十三四岁的沈初雪,很喜欢看缠绵悱恻的言情小说,其实还并未真正懂得感情,但看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懂了。后来年纪渐长,不知是因为剧本看多了,还是真正对感情有了初步认识,反而不怎么看这些。 但在陶愿的记忆中,沈初雪还是那个很喜欢看小说的同道中人,在封面花里胡哨的小说区和她小声讨论她们曾经聊过的作者,和各种小说,可惜沈初雪除了对个别后来拍成影视剧的书有印象,其他的实在不记得了。 “小雪,我怎么感觉你没那么喜欢小说了啊?”陶愿见她似乎不打算买小说,惊奇地问,“这么多,就没有你喜欢的?你该不会要跟芝芝一样,变成训练狂魔吧?” 沈初雪想了想,她确实没有什么兴趣了,要不是苏致的原因,可能连谭格月的小说在她看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人是会变的,十年过去,至少在这方面她真的变了。 陶愿不敢相信,队里和她最有共同语言的人,在国家队呆了半年忽然就对小说不感兴趣了,以前小雪可是队里买小说最多的人,不是借的,直接买。 “不行不行,你再想想,真的没有想买的书吗?” 沈初雪看着好朋友的表情,不由得再次认真思考了一番。 还真有。 “我想看看这里有没有秦始皇的传记。” 这下不但陶愿,连单纯陪她俩来逛的高露芝都诧异了。 她们以前天天呆在一起训练、上文化课,沈初雪不爱学习,大家自然都清楚,现在连她都开始主动学习历史了? 高露芝夸了一句:“不错,你太单纯了,多读点这些书对你有好处,比天天看小说幻想爱情要好。我陪你去找。” 陶愿已经不想说话了,摆摆手让她们去找,自己挑小说。 其实沈初雪想看历史人物传记,只是因为她的小哥哥罢了。 可她不太好意思把这些说出来,只能让她们这么误会着,爱学习也不是什么坏事。 秦始皇的传记不好找,询问了店员之后,才从角落里翻出一本无人问津的传记。沈初雪找到书,直接买了,准备回老家过年的时候看。 店员见她买得爽快,又向她推荐:“还有《史记》和《二十四史》,有白话翻译版本的,如果对历史感兴趣,可以看看这两本。” “不用了,我先看这本吧。”她能把这一本读完就算不错了。 和只买了一本书的沈初雪不同,这回陶愿足足买了五本小说,满载而归。 她和高露芝从火车上下来,连家都还没回,直接来了书店,正好把书塞进行李箱:“今天到初三,一共有五天,一天看一本。” 以前高露芝最常教导的是沈初雪,现在眼看她改邪归正了,教育的对象便成了陶愿。 她们得回家了,沈初雪看着高露芝一边跟陶愿说“放假也得抽空训练,不能就躺着看小说”,一边渐渐走远的身影,想起以前她这么跟自己说的样子。 真好,这次她选择继续学习艺术体操,高露芝和陶愿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和她断了联系,大家还是好朋友。 沈初雪望着她们走过拐角,转身回老房子拿英语书。 当然,小哥哥她也早就约好了。等拿了书,苏致就和她一起去训练,所以她才带了自己觉得最漂亮的两种器械。 在她心里,今天不是训练,是跟他一起享受难得的假期。 第34章 沈初雪回到老小区的时候,苏致已经在等她。 她拉着苏致走进家门,让他在客厅等一会儿,自己去房间找英语书。 她随手把装着衣服的袋子放在餐桌上,《秦始皇传》就压在袋子上,一眼看过去就能看见书名。 苏致往她房间的方向看了看,拿起书本,盯着封面看了看,又默默放回去,神色不明。 …… 沈初雪在书架上找到了英语课本,随手一翻,小纸条又飘了出来。 她摸了摸上面少年写下的字迹,满足地吸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初恋纪事》,给它换了一个栖息之地,就放在扉页谭格月签名的附近。 她以前格外喜欢这本书,原因也许和其他读者不太一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书里的主角是一起长大的邻居,总让她代入自己和苏致。 书里的主角十年后再遇,经历了许多误会和挫折,最后终于众望所归地在一起,十分不容易。 她觉得自己比书里更幸运。 沈初雪把书放上书架,又拿起英语书翻了翻,上面仅有的一些标注都是苏致逼着她记下来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看着这些标注,她仍能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有他无奈而温柔的表情。 她回忆起那时的情绪,忍不住微笑,正要转身出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天天催她学英语背单词的苏致,这半年竟没有再跟她提起过学习,更别说催她背单词! 到底是十年过去,她对以前的一些日常事项已经有所淡忘,才会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不对劲。如果是那时候,可以一天不背单词,她都能高兴一晚上。 沈初雪想了想,他怎么突然就不盯着自己学习了呢?是因为觉得她在国家队训练辛苦,或是两人的距离变远了? 但他以前常说的是,当运动员也要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拿金牌不仅需要健康的体魄,还需要聪明的头脑,人不能一天不学习……何况她还要出国比赛,不能不会外语。 她到了国家队,离出国比赛更近一步,更有可能会用到外语,可是他给自己发了那么多短信,没有一条提及他历来强调的学习和单词。 沈初雪咬着唇,苦恼地想了想,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好先放在一边。 “哥哥,这两本书太大了,放不进书包。” 英语课本和《秦始皇传》都是大开本,放不进她毛茸茸的小书包里,苏致不用她多说,心领神会地接过去拿着。 帮她拿历史书籍和英语课本,这实在是新奇的体验。苏致以往只习惯帮她拿各类零食。 “最近怎么想学习了?”他们往体育馆的方向走。 沈初雪闻言停下:“我知道你撕的那页书是什么了,秦始皇,他怎么惹着你了?” 苏致沉默。 “哼,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所以我就自己看书,寻找蛛丝马迹!”沈初雪气鼓鼓地说,“哥哥,你现在对我有秘密了,你以前明明什么都告诉我的!” 连他爷爷奶奶这样不愿意对外人说的事,也会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苏致却轻笑起来:“那我还教过你,有些答案,是书里找不到的。”他拉起少女棉服温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什么意思?我看完这本书也不会知道吗?”她不解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这怎么告诉她呢? 说她曾经离开,他们曾分别十年,直到他死亡也没有再见面? 这一次的她并没有做这些事,如果非要跟她说她曾经这么做过,对她而言实在无辜。 过往的种种,没有什么强加在她身上的必要。他甚至已经有点后悔,这次不该把书撕了,早知道她不会走,他应该试着放下所有心结与恐惧。 就像再一次去录书一样。 “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攀亲戚也没有这样攀的吧?”他轻描淡写,“多读历史很不错,你看完把书借我看看。” 沈初雪把脸鼓成了小包子:“我现在觉得,你是为了让我多了解历史,那天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想了很长时间,这关系怎么扯,也扯不到这么远呀。” 她深感这回失策了,竟然买了一本她平时根本不可能会看的传记,早知道还不如跟陶愿一起买本小说过年看呢。 “已经买了,过年只能看它了,年后借你看。” *** 他们今天来的地方是市里的体育馆。 她已经不是省队的队员,没回省队去训练,来了付费入场的体育馆训练室。 这里大多是业余选手,每周去私人培训班上课,节假日没有课的时候就来这边自己训练。临近年关,孩子们都放假了,在这里训练的人不少。 沈初雪把她的毛绒书包也交给苏致,只从袋子里拿出衣服去更衣室换。 学习艺术体操的都是女孩,有些孩子由家长陪同过来,也有成年人出于爱好学习。 苏致身长玉立,在一群女生和年纪偏大的家长中间,格外引人注目。 沈初雪换好衣服出来,正好看到有人在问他要手机号。 这都正常,长得好看的人在哪里都受欢迎,只是她发现苏致一脸冷漠,充耳不闻,连一句拒绝都懒得说,用周身冰冷的气息告诉她们,离远点。 和她印象中温柔的哥哥截然不同。 但她来不及多想,苏致已经看到她,朝她露出令人心动的笑容,眼睛里像有光,把他身后的一切都衬托成了虚影。 沈初雪见他拽著书包的兔子耳朵,笑着跑过去:“别拽,要掉毛啦。” 其他女生不用他们再说什么,自己就走开了。 沈初雪今天穿了一身银白的演出服,像冰雪中走出来的美人。没有化妆,但她儿时那么认同自己是白雪公主,也与她天生的唇红齿白分不开。 十五岁的小姑娘,肌肤雪白细腻,不化妆也明眸善睐,眉如青黛,让人想起古诗中最美好的句子。 她找了个堪堪够自己发挥的角落,旁边有一条低矮的长凳还空着,她把苏致安排在这里,看她训练。 长凳挤一挤能坐下三个人的长度,苏致在长凳的一端,沈初雪在另一端压腿,距离很近。 她一腿着地,一腿架在矮凳上,劈叉不止一百八十度。 这是她六岁时就早已能轻松做到的动作,习以为常,苏致以前陪她一起训练过,同样对她的柔韧度毫不意外,他们还能旁若无人地聊天。 “哥哥,你都好久没有陪我训练了。” 少女侧首看向身边的少年,脖颈修长。 他想了想:“以后你休假,我们一起去帝都的体育馆?那边应该也有这样的地方。”她在少体校和省队时,比进国家队轻松许多,不但周末有空,晚上也能自由安排,他们以前常一起来这里。 “好啊,等我回去了解一下。” “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 “快了,三月份就是世锦赛的选拔。”她换了一条腿继续压,“你要来吗?” 苏致想了想:“如果不是和艺考同一天,我就来。” “对哦,哥哥,你都快要艺考了!”他太淡定,一点该有的紧张都没有,沈初雪都没意识到艺考已经这么近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要听吗?” “现在吗?不行不行,我怕我又哭。”他一朗读,那种娓娓道来的感觉太催泪了。 “不是那个。”要不是她上次要求,他也不会读那篇。 “不是那个啊,那是绕口令?还是《海燕》?” 苏致轻轻戳了戳她头顶的小丸子:“等会儿告诉你。” 沈初雪压完腿,站起来,又做了一些热身准备工作,拿出彩带:“那好吧。” 她手握彩带的小木棍,往身后一扬,轻盈的彩带如细雪般飘飘荡荡地缓缓落下。 少女纯情的目光望着他,令人喉头发紧。此刻的静默,比任何话语或动作更撩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她是故意的。 苏致压下悸动,屏除杂念,凝神看着她的动作,勾起唇角:“这位选手是来自中国队的沈初雪。” 沈初雪听到声音,惊愕地看了他一眼。儿时养成的默契让她看懂了苏致的眼神,继续动作。 “这是地面水平蛇过带跑。” “蛇形要求选手做连续而快速的摆动,使彩带形成波浪。” “这些波浪大小一致,距离相近,一般有五到六个。” “她完成了前摆转体360度……” “大跨腿空转……” “单腿结环跳……她的跳跃活泼灵动,姿态优美……” 少女在彩带中起舞,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子,眼里却一点点酝酿起晶莹。 他什么时候这么了解艺术体操了? 他没有学过艺术体操,不像她们常年练习,能自然看出动作的完成情况。可是现在,他连她转了多少度都能精准地看出来。 这样讲解,好像她已经到了奥运现场,正在给她解说似的。 沈初雪没有停下来,认认真真地完成了这一套动作。这是她前几天测试时那套动作,练得很熟悉了,哪怕情绪稍有波动也一样完成得十分出色。 然后她就听到苏致说:“本次比赛,中国队选手完美完成了动作,表现出色,目前正在等待评委打分。” 沈初雪收起彩带,走到苏致面前,娇嗔道:“你说的让我听,就是这个呀?” “怎么样?沈初雪选手。” “不知道,还要等评委打分呢!”她轻哼。 “观众朋友们,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下分数。她的彩带得分竟然是20.00分,超越了俄国队和美国队的选手!” 沈初雪听着,忍了忍,没忍住,晃着彩带笑。 20分,亏他说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 艺术体操相关内容参考了《艺术体操》,作者:沈芝萍、王瑞玉。 第35章 “你不是还没上大学吗,怎么就已经会这么专业的解说了?” “看你跳了这么多年,总该看会了一些。” 体育馆里开了热空调,也许是温度高了,沈初雪脸上又有些热意,那些小傲娇也被羞涩所取代。 她是很会说话的小姑娘,现在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把彩带放进袋子里,拿出扁扁的球,给它吹气。 她不知怎么的,有点不敢去看苏致此刻的目光,就低头认真给球吹气,目光放空,只盯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球。 这球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不同于她定制的七彩彩带,这个球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球,体育用品常用的亮紫,带一点荧光,但她还是专注地盯着。 少女吹得面颊一鼓一鼓,分外可爱。 吹好了,塞上气塞,在地板上单手拍几下,无比自如。 “那……我要开始了?” 少年含笑点头。 沈初雪边拍球边跑,像一只敏捷灵动的小兔子,到适合她发挥的地方站定。 “正在进行的是球操比赛。” 这回她对他甜甜地笑了一下,手中的球自身后绕到胸前,开始了比赛动作。 彩带飘飘固然美丽,球操却更讲究平衡,观众的目光也更能集中在选手身上。 那一只小球从她流畅的线条,如溪水般滚落,不滞塞,不过快,均匀稳定,仿佛是一只受她控制的小宠物。 他们此刻身处体育场内有些嘈杂的公共训练室,但当她向上抛球,凌空一跃,一切声响都听不见了,连解说似乎也可有可无起来,大脑的感观细胞全集中在双眼,而眼里只能看到这一道银白身影,并一个紫色小球。 艺术体操也叫韵律体操,苏致觉得看她跳球操,最能体会到“韵律”一词的含义。 这些韵律隐藏在她的跳跃中,没有播放音乐,但只看她的动作,便能大致猜想到,这音乐何处急促,何处徐缓,何处灵动,何处飘逸。 她的接球技巧也高超,把球扔到空中极高的位置,完全失去对它控制,接着完成一系列动作,最后那只小球恰恰落在她掌心。 沈初雪很清楚,单独跳给苏致看,和在赛场上比赛,虽然动作完全一样,但她心里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在赛场上,她专注的只有运动本身,但在这里,她关注的对象是一个人。 赛场上讲究规范到位,在这里她只想展现最美的姿态。 她继续动作。 接下来是一个侧跨跳,不是很难,她能跳得很高,甚至还在空中停留一会儿,感受飞跃的瞬间。 苏致不是运动员,为了能准确说出这些动作,他专门研究了每一个常用动作的分解,从预备动作,到一步步完成的过程都熟记于心。 他看出了这应该是个侧跨跳,正准备和刚刚一样解说,却发现她竟然没跳起来。 准确来说,是发力后跳到一半,还没完全伸展开,就收了起来,踉跄落到地上。 那个球没有人去接它,掉到地板上,弹跳几下,向一边滚去。 像她这个级别的运动员,不太应该有这样大的失误,苏致赶紧上前扶住她:“受伤了吗?” “没有……”她轻轻吸着气,含胸低头。 刚刚跳起的那一瞬,她感觉到胸前一阵刺痛。 苏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愣,反应过来,立刻挪开视线。 半年前还平坦的地方,已经有了少女的弧线,还没有成熟女人的丰满,却正是青涩未熟时俏生生的美好。 他挪开了视线,却很难把脑海中的形象一并抹去,那被银白繁花布料包裹之处,恐怕和其他记忆一样,再也忘不掉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问:“怎么了?”清越贵气的声音因为压低,而添了几分柔和沙哑。 “就是……”她的脸红了,感到难以启齿,但就像少年愿意把那些不愿与人提起的往事告诉她一样,出于对童年伙伴的信任,她还是说,“有点疼。” 苏致意识到她在说哪里疼,这下连他也感到耳尖泛热。 他曾以为自己对这些不会有什么反应,本质上只是人类躯体的一部分,原来并非如此。 他无法用冷静自持的目光来看待她。 轮廓完美的喉结上下滚动,令他声带发紧,扶着她腰的手不知不觉扣得更用力。 沈初雪这才注意到他还一直扶着自己,已经站稳了,不需要继续搀扶,何况她心里的燥热简直压过了刚刚跳跃时的慌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我去找球。” 他的掌心落空,目光还追随着跑开的少女,见她弯腰捡球,拿在手上,左右抛接,脚步轻盈,显然刚刚只是一次偶尔的失误,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苏致努力让大脑冷静下来,压下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为了让手安分一点,特意放进口袋,闲散随意地站着,一副世界与他无关的孤傲绝尘。 “还跳吗?” “不跳了,我们出去玩吧?”沈初雪跑出去捡了球,已经平复了心情,和往常一样轻快地说,“去你们学校玩儿?” “好。”他们的商量总是能很快地达成一致。 沈初雪把球扔给他:“把气放了,我去换衣服。”小跑着去更衣室。 苏致伸手接球,不经意一瞥,就看到了她那装饰性的裙摆。 银白色荷花形裙摆,只有一点点长度,跑跳时总若隐若现的,美丽而诱人。 他从小就看她跳舞,从芭蕾到艺术体操,从没因为这个有过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只以艺术的目光来欣赏。可今天,却有了普通男人的欲念。 他万分自责,捧着紫色小球,走到窗前。 训练室为了通风,开了一扇小窗,冬天的寒风吹在他脸上。 窗外是法国梧桐,年份已久,枝丫如历史般斑驳。街道上挂了一盏盏鲜红簇新的灯笼,新年将至,分外喜庆。 他拔掉气塞,小球很快干瘪下来,最后成了一层薄薄的橡胶。 往更衣室门口看了一眼,女孩还没有出来。 苏致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糖纸是青草一般的绿色,仿佛春天提前给予的一抹气息。 他剥开糖纸,柠檬香气在舌尖溢开,泛着一点清凉,正是冬至那天从她口袋里摸出来的柠檬味糖果。 他望着窗外的梧桐和红灯笼出神,润喉糖让他发紧的声带放松下来,柠檬的味道将那些浮尘涤荡干净。 …… 沈初雪换好衣服出来,香芋紫的棉服有点厚,她努力伸着胳膊把帽子扯平整,苏致走过来,一下就帮她弄好了。 两人清点着东西,什么也没丢,沈初雪背上她兔子耳朵的毛绒小书包,正准备出去,忽然听到苏致轻声道:“可以热敷。” “啊?” “疼的话,可以热敷,如果很严重,要去医院开药。” 她反应过来,捂住耳朵:“别说了别说了!” “我是认真的。”他好不容易才把歪掉的思路纠正回来,拉下她的双手,“平时也疼吗,还是只有今天?” 沈初雪被抓住两只胳膊,被迫望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幽深得像是能把灵魂吸进去,而他的表情又像医生那么严肃,讷讷道:“平时也疼……” “先热敷,不能缓解就去医院。” “哦……”她应了一声,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外跑。 原来他的眼睛也那么好看。 她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一般,差点无法自拔。 太犯规了,她只能跑了。 …… 苏致的高中离体育馆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这里是繁华地段,学校门口开了一排的店面,小吃店、饭店、文具店,应有尽有。 说是来他的学校玩,其实学校已经放假,并不开门,实际上就是来这条街逛。 这是沈初雪早就想好的,因为这里有奶茶店,还有炸串店,都是她喜欢而熟悉的味道。 当年拍戏时,她常常想念以前苏致在这边买了好吃的,他吃得慢,等走到省队遇上她,总是还剩不少,然后就被她抢走了。 一晃,已经十年没有再吃过这里的小吃。她后来也回过上海,只是没有他,总是找不到一个来这条街的理由和意义。 何况她要是一个人这里,想想就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凄惨。 这样的街道,就该跟他一起走才对。 今天她终于到了这条街,和她想象中一样热闹,来来往往都是很年轻的男孩女孩,他们一起吃串串、铁板豆腐、章鱼小丸子,喝奶茶。 沈初雪的羡慕太明显,苏致问她:“想吃什么?吃完再帮你算卡路里。” 她的目光从五花八门的店名上掠过,馋得舔了舔嘴唇,最后细声细气地跟他商量:“哥哥,今天能不能我看你吃呀?”刚刚起跳时的那一下刺痛,到底让她有点害怕,距离选拔只有一个月,她不敢再乱吃东西。 “那你想看我吃什么?” 沈初雪的眼睛就亮了,欢快地拉着他先进了一家炸串店,这里卖各种串串。 “这些,可以吗?”她问。 得到肯定后,她在价格表上来回扫视,快乐得像刚从笼子里出来的小鸟,连见惯了小情侣的老板娘也忍不住往他们身上瞥了一眼。 两个人都长得好看,看着都觉得舒心,老板娘给她介绍:“要不点无骨鸡柳吧,平时买的人最多。” “行,那就这个,少一点儿。” “怕长胖啊?吃不完让男朋友吃嘛。”夹子抓起一把裹了面粉的鸡肉,放上称。 沈初雪笑笑不说话。 不是她男朋友,但这些全是他的。 她还有好多想吃的,每一样都得少一点。 第36章 鸡肉放入滚烫的油锅,滋滋作响,炸出无数小气泡,耳边传来节奏欢快的歌声。 沈初雪看着老板娘把金黄的鸡柳捞出锅,挤上番茄酱,用小纸袋装着,接过来,热乎乎的一小袋。 “趁热吃。”老板娘道。 沈初雪应着,蹦蹦跳跳地走出店门,把手里的温暖递给身边的人。 苏致在她的目光中,用竹签扎起一根,细嚼慢咽地吃了:“走吧,去下一家,都买好再一起吃。” 这里人来人往,不好站太久。 又去了煎铁板豆腐的店,买了豆腐和章鱼丸子,在这一家隔壁买了鸡蛋仔,最后去奶茶店。 学校门口的奶茶,五元一杯,沈初雪挑挑选选,给他挑了红豆口味,然后排队等待店员制作。 “哥哥,你发现了吗?”他们低头耳语。 “嗯?” “这些店放的歌,都是同一首。” 无论是混娱乐圈还是学习艺术体操,都和音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的乐感很不错,虽然刚才环境嘈杂,但她还是记住了曲子的旋律。 苏致自幼接受音乐启蒙,学过乐器,当然听出了这些店用的都是同一首歌。 这家奶茶店最安静,他凝神听了听,发现里面的歌词是: 夏天快要过去, 请你少买冰淇淋, 天凉就别穿短裙, 别再那么淘气。 苏致明白了她想做什么,无奈地笑道:“去吧。” 沈初雪得到同意,过去跟店员说,把红豆奶茶换成甜筒。 奶茶还需要排队等候,甜筒却直接先给她做了,她拿着冰冰的甜筒,拉着苏致的袖子,走出暖气熏人的奶茶店,踏入冬天的清冽空气。 他们穿过这条热闹的街道,拐过弯,是一个小区,安静了许多,站在一棵很高的梧桐树下,开始品尝他们的美食。 沈初雪从苏致手里接过其他食物,先把甜筒递给他,眼巴巴地说:“你是帮我吃哦。” “嗯。” 他身上仍带着少年气,清新干净,像冬天那么清爽,低头尝了一口甜筒,雪白的冰淇淋球把他的嘴唇冰得更为嫣红。 沈初雪一时都不知道这两者,她更馋哪一个。 “这个甜筒香草味儿,甜而不腻。”他认真形容味道。 沈初雪一边听,一边咽口水,扎了一根鸡柳,忍住了没吃,颤巍巍地喂进他嘴里:“这个呢?” “酥脆,很香,本身是咸的,番茄酱酸酸甜甜,咸甜混合的味道很不错。” 沈初雪听着他的描述,就好像自己也吃了一遍,把鸡柳的纸袋塞给他拿着,打开铁板豆腐的盒子。 豆腐嫩,要用勺子舀,不像刚刚用竹签子,可以轻易送进他嘴里。 沈初雪踮起脚,将勺子凑近他。 苏致背靠着树干,微微低下头,让她的动作更方便些。 一样是喂,从竹签变成勺子,她的耳朵就莫名地开始发烫。 好在苏致专注于美食,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好吃。” “怎么好吃呢?” 他优秀的大脑空白了两三秒,刚刚竟完全没有注意食物的味道。 “我……再尝尝……” 沈初雪笑话他:“好吃到不知道怎么说吗?” 她准备再喂下一口,被苏致阻止了,把甜筒给她拿着,空出一只手来,自己用勺子吃。 “微辣,微麻,汤汁已经完全浸透了豆腐,整块都很入味。”他努力专注于食物,“又用油煎了,激发出它本身的豆香……” 沈初雪通过他的描述想象,感觉自己被他说得好饿。 现在的他又从体育解说成了美食节目主持人,专业称职,真实评价,要是哪家店请他过去采访一回,绝对会人气倍增。 “哥哥,我们以前不应该去给服装店、皮鞋店去录亏本大甩卖广告,早知道就来小吃店给他们打广告好了。” 他轻笑一声,不再需要她提醒,自己主动吃了章鱼小丸子。 正要继续给她描述食物口感,一抬头,忽然发现那个甜筒在冬天也有了些融化的迹象,一滴奶油从顶端滑落,她注意到了,没多想就低头吸了一口雪白的冰淇淋。 她的唇瓣上沾了一点,也许是这香草味甜而不腻的冰淇淋太好吃了,她自然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苏致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微微俯身望着她,树下的世界只有他们二人。 他甚至没听清曦曦小声说了句什么,脑海里全是刚刚那条街上循环播放的歌曲,欢快而美好的旋律挥之不去。 他的夏天还没有过去。 夏天就在他身边。 她刚刚吃的,正是他一开始吃了一口的地方。 …… 沈初雪没注意苏致的出神,连他没有播报章鱼小丸子的口味都忽视了,她正一门心思哀叹自己今天破功。 “忍了这么久,居然看到冰淇淋化了就直接吃了……”她捶胸顿足,“所以,已经破功了,是继续吃,还是亡羊补牢呢?” “吃一点点?” 沈初雪思考了一秒钟,还是摇了摇头,最后只品尝了一个鸡蛋仔。 这是鸡蛋与面粉做成的糕点,好像比油炸、油煎的,稍微健康一点点。 苏致慢慢替她吃完所有东西。 包括那个,快要融化的甜筒。 *** 今天在体育馆呆的时间短,天色尚早,他们还可以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逛一逛。 走出安静的小巷,又一次路过小吃街,油烟与食物香气混合的味道充盈于空气中,从街头到街尾,依然还在播放那首歌曲: 如果场景里出现一架钢琴, 我会唱歌给你听。 浪漫而单纯,一如学生时代的爱恋。 沈初雪感受着学校附近青春洋溢的氛围,从校门口眺望里面的一幢幢教学楼:“哥哥,如果你上大学了,我是不是可以去你们学校蹭课啊?” “嗯。” “传媒大学……”她眼里闪烁着幻想的光芒,“那我们到时候,就一起在传媒大学的校园里散步,像电视里那样。” “好。” 沈初雪心满意足,虽然她学习不好,但她不用自己考大学,可以蹭课上大学。 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在街上随意地走,直行或在某个转角拐弯,全看心情。 每次过红绿灯,他都会抓住她小书包上的兔子耳朵,把她护在自己身边。 她作为运动员的体力在逛街时显露无疑,一边兴高采烈地说话,一边兴致勃勃地走,偶尔说累了,苏致就递给她一颗柠檬糖。 “你是知道今天要当美食主播吗?居然随身带了润喉糖!”这样稀疏平常的事,她也能用十足惊奇的语气说,仿佛有多么不可思议似的。 “本来昨天去机场,还要给你一盒的。”她说,“可惜我睡过了,没来得及带出门。” 苏致忍不住笑:“究竟有多少种口味?小哆啦。”每次都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 “只有最后一个口味了,你可以期待一下。”她悠然自得地走在整洁的街道上,“三月份比赛,要是我能成功被选上,就给你。” 苏致轻轻拎着兔子耳朵,它几乎比书包本身还要长,淡粉色,有着温暖的绒毛,让人上瘾:“那我就等着了。” 这座城市太大,他们虽然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但熟悉的地方也只有那么一些,走着走着又往眼熟的路走。 这里是上次沈初雪和高露芝她们一起来买手机的街,附近有好几家大型商场,呈现出与学校周围不同的繁华。 她路过上回跟高露芝她们一起喝的奶茶店,这里的奶茶更精致,更好喝,可惜她已经打定主意这几天要健康饮食,也不想再为难她的吃播小哥,在奶茶店和隔壁服装店之间的墙面站定。 “我就在这儿,感受一下奶茶的味道。” 她是真馋啊,站在人家店门口店员看不到的地方,透过玻璃门去看人家价目表上的奶茶名称,眼睛都看红了。 越想着不能喝,就越挠心挠肺地想喝,她连拍戏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禁过食。 拍戏只是有时候环境艰苦伙食不好,可如果真的想吃点什么,大多数时候还是能买到,更何况奶茶,有时候主演轮流请客,一天能喝到两杯。 苏致看得心疼,温声道:“其实奶茶和你……痛,关系不大,我去买,你喝一小口好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坚定地摇头:“我已经在大脑里喝到第四杯了,你再让我站一会儿,我今天对糖分的渴求就满足了。” 苏致又好笑又心酸,她不爱说训练中的辛苦,总是很轻松很随意的样子,但他明白,她付出的努力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 他不去打扰她“喝奶茶”,只静静地望着她,不由得想,当演员的她,也有过这样需要靠忍和熬才能度过的瞬间吗? 一定有过吧,单他知道的,她被人恶意抹黑就不止一次,有一回闹得很大,到了被人集体抵制、要求她退出娱乐圈的地步。 可惜那时候,他没法像现在这样,陪着她。 所以,此刻,是值得很珍惜、很珍惜的时间。 目光飘远了片刻,望过灰白的马路,低矮的行道树在冬天也依旧翠绿。 忽然,他的视线顿在了对面一家店铺的门口,一男一女正在那里聊天,举止过分亲密。 苏致瞳孔一缩,松开了可爱的兔子耳朵,往对面走去。 正在精神喝奶茶的沈初雪感受到背后细微的声响,转身一看,苏致竟然扔下她一个人走了! 她跺了跺脚,不就是没忍住多喝了几杯么,他就这么扔下她啦? 气呼呼地追上去,跑到一半,她猛然认出了对面店门口的其中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歌词出处为《有何不可》。 第37章 沈初雪看着那边搂搂抱抱的情形,有点不敢去看苏致的表情。 虽说他父亲离开多年,生死未卜,但亲眼看到母亲跟其他男人在大街上公然如此,应该……挺难接受的吧? 她加快了脚步,追上苏致。 对面的人还没有看到他们,苏致忽然拉着她往旁边避了避,只见关秋兰身后那家珠宝店里,又走出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不认识,另一个却是黄静美。 沈初雪惊讶地看着黄静美对关秋兰挥了挥手离开,猛然回想起上次在这里碰到黄静美,那时候就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现在想来就是关秋兰。 她们居然这么早就认识? 沈初雪有些茫然,甚至忘了去看苏致的反应。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她小声问道。 跟黄静美一起出来的女人,穿着和关秋兰一样的黑白职业装,似乎和那个跟关秋兰过分亲密的男人也很熟悉。 “不认识。” “那……我们要过去吗?” “不了。”苏致拉着她往另一头走,许多事情都有了新的答案,“我们回去吧。” “万一关阿姨要跟那个男的在一起怎么办?” “她是成年人,可以自己决定要跟谁在一起。”虽然,关秋兰确诊癌症之后,他在医院陪护,并没有见到过这个男人,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来看望过她。 沈初雪应了一声,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只是一般人,都会关注一下母亲新找的对象吧,毕竟那可能会是他继父。 “哥哥,万一那个人,人品不好……” “曦曦,昨天晚上,关秋兰还跟我说,要振兴苏家,说她是苏家唯一的正牌夫人。” “啊?” “我过去戳穿她,也很没意思。”他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别多想了,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沈初雪点点头,忽然问,“那你跟我那个队友认识吗?” 苏致顿了顿,告诉她:“不认识。” “你知道我在说谁啊?” “不是刚才走开那个吗?” 沈初雪停下来,抓住他的前襟,语气有点酸:“你一直记着她的样子吗?你以前不是从来不看我的队友长什么样?” “我很难忘记每一个见过的长相,但是她们长什么样,跟我没有关系,也不关注。”苏致说,“不过你那个队友,可以的话,离她远一点吧。” “不是不认识吗,为什么让我离她远一点。”她的脑子终于聪明了一回。 “她刚才不是跟关秋兰很熟的样子吗?虽然我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但是能跟关秋兰关系好的人,人品性格都要打个问号吧。”苏致拎着她的袖子,把她的手放下来,仍旧去拽她的兔子耳朵,往前走,“你不是也第一时间怀疑那个男人的人品?” 沈初雪相信了他的话,小声道:“那你也得离她远一点,人品性格都打着问号呢!” “当然。” 沈初雪侧首看了看把玩毛绒耳朵的少年,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做过的事,心里有不舒服也找不到发作的理由。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默默含在嘴里。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低落?”苏致揉揉她的脑袋,“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 今天确实走了很久,小区已经不远。 他们放慢了脚步往前走,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沈初雪。 “曦曦,曦曦……” 她四顾张望,最后看到了站在二楼阳台喊她的张奶奶:“张奶奶!” “真的是你,先别走,奶奶下来!” “哎,张奶奶,您走慢点儿,下楼小心!” 他们在张奶奶家门口停下,等她下楼。 从前她和苏致去爬的樱桃树,就是张奶奶家的。 老人家满头银丝,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下楼,另一只手里捧着两个黄澄澄的大橘子,塞给他们:“听说曦曦去帝都当运动员了,有半年没见到,今天总算碰上了。橘子,拿着吃,甜着呢。” “谢谢奶奶。”沈初雪忙伸手接过。 张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上的皱纹更深,是一位慈祥可亲的老人:“都长大了不少,真好啊,奶奶还记得你们俩爬树摘樱桃的样子呢,从小配合得就可默契了。” 沈初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已经不太记得这些事,反倒是重生时做了一段梦,有关摘樱桃,才让她大略想起了一些。原来这些她自己不太记得请的记忆,有人记得比她还清楚。 他们收下了张奶奶的橘子,继续往家里走。 “哥哥,我们去看看樱桃树吗?”她知道自己和苏致摘过樱桃了,但过程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想去曾经摘樱桃的地方看看。 苏致的表情有些奇怪,最后他轻叹一声:“樱桃树已经被砍了,你哭了好几天,不记得了吗?” 沈初雪懊恼得直想抓脑袋。 她坚决不承认自己的记性比苏致差那么多,她只是多遗忘了十年,哪怕常常回忆与他共处的情形,可记忆到底还是在一遍一遍的回忆中变形,模糊,破碎。 “确实……不太记得了。” “走吧,去看看。” 曾有一棵樱桃树的地方,离张奶奶家并不远,如今已经看不到任何与樱桃有关的痕迹,这里栽了一丛低矮的灌木,围了白色篱笆。 沈初雪只能对着这块地方,努力回想当年自己是如何摘樱桃。 “我当时是为了不学习,假装手疼拉你过来的吧。”她想起梦中的片断说。 “曦曦,你的记忆,好奇怪。”苏致不拽兔子耳朵了,隔着厚厚的棉服袖子,握住她的胳膊,带她跨过装饰性的白篱笆,“一开始我也以为这是你出来玩的借口,后来才知道你是真的手腕疼。” “嗯?” “你根本没自己爬树,让我上去,你在下面接樱桃。” “所以我那天没爬树啊?” “后来爬了。” 沈初雪急得想打他,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原来那天摘樱桃,苏致准备下树时,发现了一个鸟窝。 “曦曦,这里有个鸟窝,里面还有蛋。”小少年头一次爬树,其实有些紧张,但他发挥得很不错,给妹妹摘了很多大大的红樱桃,看到鸟窝,第一反应也是问妹妹的意见。 “小鸟的蛋?那,那你要拿几颗吗?” “好。” 他正欲下手,又听小姑娘说:“哥哥,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鸟窝呢,要不让我上来拿好不好?” 她没真的爬树去摘樱桃,却没抵得过小鸟窝的诱惑。 “好。” 苏致从树上下来,让她自己上去看鸟窝,谁知平时看着挺野的小姑娘,压根不会爬树。难怪她说要出来摘樱桃,最后只让苏致一个人爬。 “我以前又没有爬过,上不去不是很正常吗?”她还说得一点都不心虚。 苏致早熟,却常常被她弄得无可奈何,他们折腾了好一会儿,沈初雪在他的托举下,使劲抓着树枝,终于爬到了书上。 她坐在枝丫上,好奇地体会着这种新鲜的感觉,一颗颗红色的樱桃就挂在她身边,叶子很绿,透着绿叶独有的阴凉,抬头,天空和云朵离她前所未有的近。 “曦曦,你快点儿,我们该回去了。”苏致见她坐着不动,忍不住催促。 沈初雪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她的樱桃,头顶的天空,地上帅气的小哥哥,终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往鸟窝的方向攀爬。 “哥哥,有好多鸟蛋,我们要拿几个呀?” “你想要几个就拿几个,我不要。” “那……那我拿三个!”七岁的小女孩眼神很纯真,缩着身子避开枝叶,小手白白嫩嫩,伸向树枝中间的鸟窝。 …… “所以,我爬树是为了掏鸟窝啊?樱桃还不够吸引我?”沈初雪对小时候的自己十分惊诧,现在的她当然不会喜欢掏鸟窝。 苏致应了一声,眼神更为温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真的练到手腕疼,还让你自己爬了树,第二天手腕就肿得没法训练,喷了好多天云南白药。” 沈初雪倒吸一口凉气,小时候的她真够拼,手腕疼居然还拉人出去爬树摘樱桃。 “我们摘了三年的樱桃,每一年都来看这里的鸟窝和小鸟,后来樱桃树被砍的时候,你哭得比张奶奶还伤心。” “还有小鸟?是那时候的鸟蛋孵出来的小鸟吗?”她没多想就问。 苏致安静了一会儿,似是喟叹:“曦曦,你真的这么容易忘记吗?” “第二年春天,我们看到小鸟的时候,你就问了我这个问题。” 沈初雪感到惭愧,这会儿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刚刚碰到黄静美带来的不快,只想着樱桃和小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记性,要是记性好,我也不能天天记不住单词啊。” 他笑:“那你是怎么记住舞蹈动作的?” “那不一样,这是肌肉记忆,我只是大脑的记忆力不太好。” 少有人能把自己记性不好说得如此坦荡:“背单词也可以形成口腔肌肉记忆。” “别说单词啦,所以后来的小鸟,就是那年我们看到的鸟蛋吗?” “我觉得,是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1423:56:09~2021061523:55: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默的约定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沈初雪和苏致一人拿着一个橘子回家,就像他们以前一人捧一把樱桃回家一样。 她回望那原本有一棵樱桃树的地方,有些遗憾,假若树仍在那里,她的记忆也许能多一点支撑,现在几乎全靠苏致的描述。 “哥哥,如果以后我忘记什么,你要提醒我。”她觉得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那十年他们不在一起的缘故,否则有苏致这样记忆极佳的人在身边,时时提醒,她不会忘得像现在这样彻底。 苏致敲了敲她的脑门:“不行,以前的就算了,以后的事,你也要记得。” 沈初雪捂着脑门,瞪他一眼,开始剥橘子。 现在沈家没人住,除了餐桌、茶几这样的大家具没有搬走,其他物品都拿走了,空空荡荡。 沈初雪倒没有什么伤感情绪,苏致在她旁边把玩橘子上的绿叶,澄黄的大橘子为这有点荒凉的场景添了一抹暖色。 她掰了一瓣橘子给苏致:“我明天就要回苏州了,不能跟你一起过年。” “没关系,过完年一起回帝都。” 苏致看到她的动作,顿了顿,开始仔细地把橘络去掉,处理干净才塞她嘴里:“就不能自己动手?”他嘴上吐槽,眼角却带着笑意。 “不能。”她摇摇头,趴在餐桌上,望着他,像猫咪一样餍足。 柔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不到餐厅,但光线让人看清她美好的容颜。 沈初雪一瓣一瓣地给他递橘子,他再递回来。 他们都享受这个过程。 她吃了一个橘子,被甜滋滋不带一点酸的味道蛊惑,趴在餐桌上不肯起来:“不想走了,要不今晚我睡这里吧?” “不行,你一个人住,叔叔阿姨会很担心。” “那……要不你陪我一起住?”她说到这就来劲了,站起来,跑到客厅,“你看,我家这么大,你就住我家吧?反正也不是没住过。” “现在就送你回去。” 沈初雪被迫走出家门,一路委委屈屈地被送到新家楼下,有点舍不得他走:“以前我们至少还能一起待到八.九点呢。”还能一起吃个晚饭,现在天都还没黑就要分开了。 苏致看着她委屈的小表情,听她软软地说着不舍的话,这样的曦曦可真让人想抱抱她。 但有着成年人灵魂的苏致不得不更克制,反而不敢像真正少年时那样稍稍放纵。 他轻轻拽了拽兔子耳朵:“还有一个橘子,等过完年,再给你吃。” 沈初雪想起刚才那个橘子甜甜的味道,要分开几天的不舍淡化了一些,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过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好吧,这是我家老房子的钥匙,给你保管几天。”今天他们看到了关秋兰和那个男人的事,万一他跟关秋兰吵架,也有个可以去的地方。 苏致明白她的意思:“不用,就算真吵架,我回房间就好了。” “拿着吧,等我回来还我就行。”她把兔耳朵从苏致手里抢回来,转身就走,“我上楼啦,哥哥再见!” *** 沈初雪今天确实玩得有点累,到了宽敞的新家铺开舞蹈毯做拉伸。 她一边下腰,一边想,单看今天苏致的反应,真是对黄静美一点都不敢兴趣,上辈子能跟她在一起,想想也很不可思议。 正如她当时听说这件事,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她现在仍然觉得十分没有真实感。结合黄静美上一回骗她说赵教练单独加训的事,她也难免会去想,或许那天在咖啡馆,黄静美也只是在骗她。 可是,她手里有婚纱照…… 黄静美分手了还把照片存在手机里,精准定位,随手一翻就找到了,似乎时常翻看。 沈初雪直起腰,不敢再回想照片里的画面,来了几个大跳,试图那个刺眼的场景甩出大脑。 她想,反正她记性差,而现在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绝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来提醒她,再过十年,等她这辈子也到二十多岁,估计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跳跃了一会儿,仍然觉得胸前有点疼,想到苏致说的方法,弄了块热毛巾,躲在房间自己偷偷热敷。 竟然真的十分有效。 她感受到被热意缓解的疼痛,柔软的热毛巾令身体放松下来,暖洋洋的,熨帖极了。 毛巾凉了,她还重新用热水浸泡,感受毛孔舒张、不适慢慢消失的温热惬意。 这方法切切实实的有用,敷过几遍,今天练习出现失误的不安和疼痛一起消散。 只是当她把毛巾挂回去的时候,忽然想到,现在的苏致还在读高中,怎么会比她还了解女孩子的事? 这些,总不会有课本教授吧。 …… 直到第二天一早,她跟着爸妈回老家过年,一路上都还在琢磨这件事。 她首先怀疑苏致是看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小说漫画,男生看这些好像挺正常,毕竟高阳导演和梁影帝聊天的时候,还互相爆料过对方青少年时期看这些。 沈初雪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做什么都自带贵气的小哥哥,如果在深夜捧着一本漫画…… 她猛然摇头。 他连自己看言情小说都要教育两句,比她爸妈都严格,更是自律到令人发指,除了被她带歪了一点点,其余时间都是一心向学的好学生。 应该不可能。 她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猜测,又回想当时苏致说这句话的情景。 好在这是昨天发生的事,她还记得相当清楚,当时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其他意味,就像一个医生给病人看病一样,理性地提供解决方案。 是的,像医生。 她害羞是她的事,但苏致是很克制的,并没有让她觉得任何冒犯,就像医生给人看病,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一样。 再一思索,他的措辞也很像一个医生,专业而严谨。 但是他这辈子,学了播音主持,医学,跟他搭不上边。 在去往苏州的高速路上,她脑子里全是这件事。 仔细想想,其实早在重生后不久,苏致陪她去医院那一回,就很可疑。 他先是指出了用药不对,解释说这是高中学的,后来又盯着医生重新开药。他自己说看不懂,但现在想来,她真的觉得,他好像是能看懂的。 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意识到一个关键。 重要的不是那个药是否真的在高中就教过,而是……他能看懂医生写的字。 沈初雪咬着手指,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曦曦,你在想什么呢,你妈喊你好几遍了。”沈展昭从副驾驶探过身来,拉了拉她。 “啊,什么事?” “没事儿,就问你饿不饿,车上有小面包。” “哦。”沈初雪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翻出一袋小面包,给他们递过去几个,“爸,你还记得我上回发烧吗?我的病历本放哪里了?” “你要病历本干嘛。” “不干嘛呀,我就是想看看,不行吗?” “还真有点忘了,你让我想想啊……”沈展昭嚼着面包,回忆了一会儿,“最后一次输液不是苏致陪你去的吗,你回来没拿病历本回来啊,是不是在他那儿?” “这样啊。” 沈初雪真是恨不得现在就看看那份病历,要是上面全是医生写的那种一般人看不懂的字…… 她还没想好如果真是那样,该怎么跟他开口。 可是现在,东西不在她家,她得找了苏致之后才能确定。 “曦曦,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开车的陆敏也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我就是……”她半天想不出个理由来,最后干脆说,“想看看我从小到大生了多少次病。” “那正好,你小时候还有本老家这边的病历,到家给你看。”陆敏说,“小时候发烧感冒的还不少。” 沈展昭也转头道:“你得感谢你妈,小时候生病把她折腾得够呛。有一回,你妈一个人在医院陪你,你还非得要吃罐头,她又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医院出去买,我赶到的时候,娘俩抱在一块儿哭。” “你说这些干什么呀,现在曦曦都进国家队了,那时候村里谁能想得到啊。” 沈展昭笑呵呵地应和:“对,现在我们回去过年,村里谁不羡慕咱们家,这都是因为我老婆和闺女争气!” “那会儿我多大呀?”沈初雪问了一句。 “可能,还不到三岁吧。” 他们为了攒够去上海的钱,并不容易,尤其是当时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们,全靠陆敏决心足够坚定,最后才能顺利成行。 “你妈当时在纺织厂,拿死工资,收入不如我家的面馆高,所以你有点什么头疼脑热都是你妈陪。”沈展昭说道,“可惜,小孩儿都没记性,后来我带你比较多,你妈的功劳你可能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妈对我好,还用你说啊。”沈初雪嘀咕。 一家人都笑起来。 陆敏从后视镜看到女儿春天一般的笑脸,发自内心地觉得幸福。她的人生起点也许不是最高的,但她人近中年,仍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第39章 车子下了高速,通过城区,进入乡下。 大年三十,老家的氛围热闹异常。 一路跟人打着招呼走进家门,二婶正在给小鸡喂食,看到他们赶紧停下动作:“大伯和嫂子回来了。” “二婶好。” “曦曦好,哟,都长这么高了。”她对大伯一家十分殷勤客气,当然不是因为沈初雪当了运动员,而是她知道,沈展昭和陆敏都比自家有本事,现在陆敏连公司都办起来了。 “爸妈呢?”沈展昭问。 “被人请去做席面了,玉堂还在面馆,一会儿就回来做自家的年夜饭。”二婶道,“曦曦,弟弟在屋里看电视呢,你去跟他玩儿。” 沈初雪应了一声,走进堂弟的房间。 这里本来是她爸妈的房间,除了爷爷奶奶的屋子就数这一间最大,采光最好。沈家就这么大,他们举家搬去上海之后,这间屋子就给了堂弟沈天。 沈初雪不常回老家,一年最多也就一次,跟堂弟感情不深,也没有矛盾,加上是亲戚,见了倒也不生疏。 “姐,你看电视吗?”沈天只比她小一岁,同龄人中算乖巧的,主动献上遥控板。 “你看吧,我看会儿书。” “你都开始看书了?”沈天跟她相处得少,但仍然记得这位堂姐,每次回家过年,总喜欢跳她的艺术体操,要不就出门去逛,从没看过书。 据她自己说,平时天天被人逼着学习,难得过年可以逃脱魔爪,当然要松快几天。 沈初雪实在忘了原来自己不爱学习的形象如此深入人心,把《秦始皇传》掏出来:“怎么样,我现在爱学习了。” 沈天见她真的开始看书,默默把电视关了,拿出寒假作业。 他猜,堂姐是不是每天被迫学习终于养成了习惯。这么一想,觉得她又要训练又要学习,还挺惨的,也不是那么羡慕大伯家都在大城市生活了。 …… 下午两三点,爷爷奶奶和叔叔沈玉堂前后脚地回来,看到沈初雪都夸奖了一番。 老家人早就知道她进国家队了,未来还要出国去比赛,那可是要为国争光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一起做年夜饭,他们家里三个大厨,每年的年夜饭都比其他人家更香,父子三个有条不紊地准备一道道硬菜,女人和孩子们在客厅包饺子聊天。 “老头子一辈子做他那个武侠梦,给俩儿子起名叫展昭、玉堂,想让他们当大英雄,结果两个小子还是学了祖宗的手艺,当了个厨子。”沈奶奶道,“没想到,反倒是我们家曦曦出息,还进国家队了。” 沈爷爷钟情武侠,这一爱好不仅决定了两个儿子的名字,连带影响了他们的未来。 当年沈展昭和陆敏自由恋爱,沈奶奶一开始并不满意,是沈爷爷说陆敏名字里有一个“敏”,与赵敏同名,很得他喜欢,才把长媳定了下来。 沈初雪很怀疑,要是她妈妈换一个名字,可能世界上就不会有她了。 沈展昭正好给她们端肉馅儿出来,听到这话说:“我这一辈子没当过一天英雄,也不想当英雄,我也不指着曦曦当英雄,要不是她自己喜欢,我还真不舍得让她去当运动员。” “知道你疼闺女,搞得好像只有你有个闺女似的。”沈奶奶嘟哝着。 二婶就跟她说:“妈,咱们家还真就曦曦一个女孩儿。” “这我还能不知道吗?”沈奶奶说着,又往沈初雪手里塞了一把花生糖。 沈初雪不想拒绝奶奶的心意,虽然不吃,也都拿在手里。 沈奶奶很疼这唯一的孙女,事实上她在婴幼儿时期,平时父母都要工作,都是爷爷奶奶搭把手养她,她小时候的很多霸道脾气,也是这位乡下老太太娇惯出来的。 幸好沈初雪本性纯真,两辈子也只欺负过苏致一个人而已。 …… 晚上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完年夜饭,孩子们可以自由地出去放烟花爆竹。 沈初雪借着这个机会,在院子里偷偷给苏致发短信。 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在堂弟的再三邀请下,过去和他一起玩仙女棒。 *** 不同于沈家远在乡下的热闹红火,此时的苏家毫无烟火气,冰冷、安静,一场剧烈的争吵一触即发。 苏致原本并不打算跟关秋兰说那个男人,在她得癌症之后,那个男人从未露过面,态度可见一斑。但他也清楚,他劝不动关秋兰,只会被骂自私自利,阻挠她追求自己的幸福。 果然,关秋兰愣了一会儿之后,紧接着就破口大骂:“你爹扔下我们娘俩十年,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守了整整十年活寡,我就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吗?你的自私真是跟你奶奶一模一样!” 苏致神色淡然,仿佛并不在意她怎么说:“要不是你又打着振兴苏家的名头让我找豪门入赘,我也懒得管你这些。” 她不仅自己从一而终地想靠美色傍个富豪,并且不遗余力地怂恿儿子也这么做。 苏致从小展现出过人的天赋,如今已经反过来给她生活费,可她从没相信过自己的儿子,也没把那三瓜两枣放在心上,她只想嫁有钱人,或者儿子找有钱人家的女孩,让她重新过上当年在苏家的生活。 在她看来,要靠自己的努力重新过上那样的生活根本不可能。 别人被揭穿了或许还羞愧一下,但关秋兰不是,她只觉得恼怒:“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她从没有告诉过苏致自己在哪里上班,自然也不会把她真正的想法告诉他,在儿子面前,她永远是苏家出来的贵太太。 “黄静美为什么去你店里。”苏致不答反问。 “你认识她?你们怎么认识的?”关秋兰听到这个他说起黄静美,十分惊奇。 苏致简直想笑,他知道这个名字,完全得益于她在病中依然天天念叨,仿佛这个人比她自己垂危的生命更重要。 原来她们认识得这么早:“我才要问你怎么认识她,手机的事就是她告诉你的吧。” 关秋兰反应过来了:“也对,你总是去看沈初雪,认识她的队友也不奇怪。既然这样,你以后可以多跟人家往来,静美可比沈初雪乖巧多了,绝对不会带你去做乱七八糟的事。” 她的逻辑完美自洽:“前一段儿问你要那么多钱是为了前期投入,我要是能跟现在这个成了,也不会再逼你找富二代,当然也不会再问你要钱,反过来还能给你学费生活费。沈初雪像她妈,太野了,实在不适合你,你就适合黄静美这样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你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关秋兰的美好设想没有得到回应,万分不悦,“她小姨是我同事!那个老板就是她给我介绍的,很靠谱!静美这孩子我也认识很久了,绝对比沈初雪好,妈难道会害你吗?” 苏致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你会不会害我,你自己清楚。我只问你,这老板要真那么好,她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呢?”他慢慢站起来,“你看人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地差。” 十八岁,仗着姿色出去物色男人,偏偏从一堆人中选到了什么都不行只有败家能力一流的苏父;如今三十五岁,仍想以色侍人,这回却不会再有一个心软的苏奶奶了。 苏致都有些好奇,黄静美和她小姨到底是怎么笼络了她,前世在那个老板显然抛弃了她之后,竟然还能如此看好黄静美。 他打开大门,往外走,关秋兰喊道:“大过年的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外走。 “你是翅膀硬了啊?跟我说话都是什么态度,你奶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她愤怒得情不自禁猛摇脑袋,波浪小卷的金色头发乱得像一头母狮子。 “她过世都快有十二年了。”苏致仍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你真的没有资格提她。” 他走下楼,走出小区。 大年三十的晚上,街道空空荡荡,看不到什么行人和车辆。他走到沈记面馆门口的一棵树旁,静静地靠着树。 他们家还是搬走了,但却跟上辈子很不一样,老房子没有被卖掉,这家面馆也还在,只是今天不开张。 大门紧闭也没有关系,他知道这里还会有人回来,这就够了。 苏致靠着树,仰头往苏州的方向眺望。 那个方向间或有一道绚丽的烟花绽开,一大朵一大朵,姹紫嫣红,仿佛大地的春天在今夜的天空中,进行了一场预告。 …… 沈初雪跟堂弟放完了一大把仙女棒,她刚摸出手机,想找苏致,爸爸和叔叔又从屋里搬出了几大箱烟花。 “放烟花啦,都一起来看,陆敏合作伙伴送的,外面还买不到。谁来点?沈天你来?” 沈初雪对这样能在自己家放烟花的情景感到陌生,后来春节禁燃烟花爆竹,过年似乎都不如现在热闹。 沈天动作利索,拿上打火机,蹲下来点火,一点燃立刻捂着耳朵往回跑,不一会儿,一道道彩色烟花便如流星般飞向天空。 沈家人挤在院子里,团团圆圆地看着天上的烟火,不愧是人家能当礼品送的,每一朵都绚丽,如同从天空倒扣的彩色琉璃盏,契合了阖家团圆的意象。 沈初雪一边扶着奶奶,一边悄悄从兜里摸出手机,努力拍摄下那些美丽的瞬间,以及其中隐含的祝福意味。 一桶桶的烟花燃尽,一家人互相道了新年好,沈初雪终于有机会继续找苏致聊天。 对面竟然还没回复,不过这不影响她继续发言。 “哥哥,新年快乐!你吃完饭了吗?” 手机的震动把苏致从对夜空的出神中拉回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刚才曦曦就给他发了短信。当时正在跟关秋兰对峙,没有注意到。 “新年快乐,曦曦。” “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干什么……他正站在她家面馆门口,先是看烟花,然后想那个放在她家茶几上的橘子。 他在阴影里,静静地想那个橙红色的橘子。圆滚滚的,就像一个小太阳,如果现在能把它握在手里就好了。 他手里有钥匙,却不能进去。两家太近了,他一上楼,关秋兰就可能发现,他不愿意让她知道自己有沈家的钥匙。 所以他选择站在树下,在阴影中,路灯照不到,关秋兰站在楼上看,也发现不了他。 还没等他回复,屏幕上又多了一张照片:“我们一起看。” 烟花也是圆的,橙红色,自内向外散开光芒,美丽而温馨。 他面上的寒霜渐渐消融,他的小太阳,隔着一个省,还是能从各个方向照耀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1623:57:59~2021061721:07: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辰、奈奈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苏致盯着那一朵烟花看了很久,决定上楼。 他回了自己家,关秋兰正在客厅吃泡面。 “还知道回来啊?不是硬气得很吗,没地方住了?”她挖苦讽刺毫不留情。 “房子在我名下,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这是他出生时,奶奶赠予的财产之一。其他财产已经被用来填父亲欠下的窟窿,只保住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房子。 他瞥了一眼那桶红通通的泡面:“如果你生病,就让那个老板给你治吧,房子是苏家的,不会用来给你治病。” “你天天巴不得我生病是吧?” 苏致没再理会她,把自己关进房间。 那个时候,配音收入解决了燃眉之急,但远远不足以支付一个癌症病人的全部费用。 他卖掉了这个小房子,这个奶奶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从上一次的检查结果来看,只要她注意保养,恶化概率不大,这个房子就可以保留下来了。 …… 沈初雪跟哥哥分享了烟花,陆敏走过来:“聊完了吗?该回房间了。” “这就来。” 沈天已经把他的房间让出来,给沈父沈母住,陆敏带着沈初雪回房间,在床头柜抽屉的最底层翻了翻,找到了病历本和老相册。 沈初雪靠在妈妈身上,一页一页地翻,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本病历本。 这趟回去就该去找苏致要回病历本了,可她心里并没有那么轻松,也没有想好究竟如何去面对可能的结果,甚至希望,他说把病历本弄丢了。 不得不承认,她有些胆怯,也有些纷乱。 沈初雪翻完病历本,抱了抱陆敏:“谢谢你,妈妈,我小时候很难带吧。” “不难带,特别可爱,大家都羡慕我。”她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出去拜年。” 第二天,沈初雪跟着爸妈到处拜年,回到家里又见到一大群来他们家拜年的人。 他们家这几年蒸蒸日上,或近或远的亲戚都乐意跟他家打好关系。 过完年她就去找了苏致,一起去拿了那个橘子,一会儿就要去机场。 苏致一直在客厅,拿着那个橘子把玩,似乎爱不释手,沈初雪想起过年前他就在玩这个橘子,阻止了他要剥开的动作:“你带去帝都慢慢玩儿吧。” “不,给你吃。” 沈初雪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橘子皮,不知为什么,心里想的全是这双手拿手术刀的样子。 她有些焦躁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就要离开,她得现在就让他去找病历本。 苏致认真地给橘子去掉白色橘丝,看到她的动作,不由问道:“怎么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苏致面前,对方坐在沙发上,难得可以俯视他。 她微微蹙着眉,娥眉微蹙也很漂亮,只是神色中透出来的严肃意味,让他扯断了一根橘丝。 沈初雪咬咬牙,在问病历之前,到底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认识黄静美?” “低头。”苏致给她投喂了一瓣橘子,“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 “就是,想问问啊。” 客厅忽然陷入沉默。 十七岁的他当然是不应该认识黄静美的,可要说出实情,就不得不说到重生。他在考虑,要不要把重生的事告诉她。 他其实并不想对她隐瞒这些,但是,一般人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害怕吗? 会的吧,这毕竟是一件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事情,认真而论,他是死过一次的灵魂在自己原本年轻的身体里重新存活,或者将死之人临死前制造了一个不可能的梦境,哪一种都很可怕吧。 他不想吓到她,渴望维持现在的局面,他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不能失去她。 还是等她再大一点,至少二十岁,成熟到或许可以接受这样的事情,再告诉她吧。 “不认识。”他无意识地尝了一瓣橘子,原来它的味道比想象中更甜,“关秋兰一直跟我说她在当文员,我也是那天才知道她在珠宝店当迎宾小姐。” 沈初雪听懂了他的解释,关秋兰没告诉他自己在哪里工作,他也就不可能去那里认识黄静美。 如果是正常情况,确实是这样没错,他那天确实是第一次发现关秋兰在那儿上班的样子。可是,她怀疑的显然不是正常情况。 沈初雪点点头,马上要到去机场的时间了,她没法再磨蹭:“上次你陪我去医院,我的病历本在你那儿吗?我家没找到。” 他想了想,说:“对,应该在帝都,上次回来拿书把东西都拿过去了。” 她短暂地松了口气,又仿佛更提心吊胆。 甚至在想,不要去看那本病历了,就当他们真的不认识,未来的一切跟本不存在,只要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就好。 等她把多出的十年记忆忘了,她就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普通人,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为自己的梦想努力。以她糟糕的记忆力,就算十年忘不了,二十年也该忘了。 他们分完那个橘子,一起飞往帝都。 苏致并不知道她终于聪明一回,发现了他的破绽,在帝都人来人往的机场,接过她看完一遍的《秦始皇传》之后,主动说去家里把病历还给她。 “希望你用不到,但还是放你自己那比较好。”他还记得她的青春期疼痛,怕她不自在,也没多问,只说,“如果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去医院看病,不要怕医院就不去。” 沈初雪动了动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 艺考在即,一进楼道,就能听到朗朗读书声,开门进去,声音更大。 孙敬还在读《海燕》,何絮也依旧读《致橡树》,这大概就是他们艺考的准备篇目了。 沈初雪在苏致门口深深吸气,知道她今天不得不面对这件事。 她还没想好自己该如何应对,脑子里乱糟糟的,比以前遇到恶意抨击时还要无措。那时候她身边还有得力助手倩姐帮她出主意,现在却只有她一个人来面对了。 沈初雪看着苏致浑然未觉地帮她找病历本,这么好看、这么温柔的少年,会是婚纱照里那个凌厉的男人吗? 她觉得自己可能接受不了那个答案,有点想哭了,想要再逃避一会儿,慌慌张张地往门口走:“不用找了,我急着回去训练,下次再说吧。” “找到了。” 苏致从书籍中起身,把一本病历本放到她手里。 沈初雪大脑发懵。她小时候生病不少,病历本里夹杂了一些单子,显得很厚,压得她心里发沉。 她的手有些抖,去翻第一页,半天没翻动。 “不是要回去训练吗?”苏致看到她神色很不自然,上一秒还急着走的小姑娘忽然站住不动了,出声询问。 沈初雪把心一横,直接翻到后面,一鼓作气,找到上一次看病时医生书写的位置。 她看到那位医生的字迹……愣住了。 一般医生的字,她当然是看不懂的,但偏偏这个医生,没用那些鬼画符的简写,就是用一般的写法。 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个执笔过分用力的初中生,但这些字连她都能看得懂是什么,每一种药物名称都能看清。 “怎么了?”苏致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自己笑出声,也笑着问她。 “没事,准备回去了。” 她觉得是她想太多,重生这样的事,正因为从没有其他人经历过,她身上发生的一切才称得上是奇遇,要是那么容易重生,岂不是早就有相关科学研究了? 她竟然从这么一件小事就联想了那么多,果然是比赛在即压力太大了。她该相信苏致的,他说不认识,就是真的不认识。 沈初雪收起病历本,塞进自己的小书包:“不用送我,你们快考试了,好好复习,一定要通过。” 她把苏致按在座位上,拿过书桌上那个收音机,摆放在他面前:“哥哥加油!”转身蹦蹦跳跳地走出去。 心情之好,在轻盈的脚步中显露无疑。 她平时总是哥哥哥哥地喊,但今天直到这会儿,才开开心心地喊了一声哥哥。 …… 国家队规定归队集合的时间是明天,大家都会在今天到宿舍。 世锦赛是仅次于奥运的高规格比赛,自然都想去,回家见过了亲人,回来就更加努力。 在这里,沈初雪和梅思莹的家境算好的,有不少人家里条件很一般,甚至称得上贫苦,对孩子的期望更大,把家庭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沈初雪和梅思莹在很多方面都惺惺相惜,她们的天赋,对艺术体操的热爱,让她们相处起来很有共同语言。 她到宿舍的时候,梅思莹正在收拾行李,陶愿和黄静美还没到,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 “正好你回来了,刚才队长过来了一趟,让我一会儿就过去训练,你回来了就一起去吧。” “好啊。”沈初雪放下东西,她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拿上服装和器械一起往外走,“队长也是刚到?” “什么呀,她根本就没回去,在这里过年的。”梅思莹道,“队长整个人看起来压力好大,我怀疑是不是教练对她要求太高了,她没进过世界排名前十,但前十六应该是稳的呀。” 沈初雪也不清楚冯歌的状况,从年前的成绩来看,连她和梅思莹都想争取进前十六,比她们好了一截的冯歌自然是稳的。 但是,她也一直没想明白,队里有冯歌和梅思莹在,以他们国家在这个项目上一般只有一个奥运名额的情况,怎么会轮到黄静美去。 哪怕有两个名额,按现在的成绩,黄静美也还差了一些。 沈初雪问:“队长是不是伤病比我们知道的更严重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1721:07:08~2021061823:58: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昼的海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冯歌真实情况如何,她们暂时不得而知,但沈初雪的轻快,梅思莹看得真切。 “你回去过年挺滋润的呀,心情这么好?” 沈初雪说:“哪有,好东西我都没吃呢,都攒着,到时候去吃鹅肝海鲜。” 其实她是经过病历本的事,彻底想清楚了,十四岁的她或许喜欢错过十年后又重逢的命中注定,可是现在的她,觉得还是从没有分开过更好,一点都不想接受他们之间还隔着别人。 梅思莹点头,鹅肝海鲜已经成了她们心目中对世锦赛的代名词,是她们共同的目标与向往。 到了训练室,冯歌已经在训练。 沈初雪看着队长的动作,能明显看出她比自己好很多,这就是国内一姐的水平。 她的想法是,接下来一个月先稳住年前的成绩,如果顺利拿到世锦赛名额,将会有三个月左右的出国赛前集训,届时她的学习对象可以从梅思莹改为冯歌。 只有和冯歌差不多,最多比她差一点点,才有可能在世锦赛进前十六,为这个项目多争取一席奥运名额。 冯歌看到她们,点头示意,淡淡道:“快开始练习吧,找找状态。” 她们今天练的是棒操,这是沈初雪原本的弱势项目,但她通过半年的刻苦训练,已经追了上来,目前各个项目很均衡。 先一起练基本功,再练成套动作。 一开始冯歌在和她们一起练,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盯着沈初雪:“你今天状态不行啊,这个跳跃完全没达到你的水平,再来一次。” 沈初雪因为那天在体育馆跳跃失误,突然有点没敢跳。 她看了看冯歌,在她的注视下,摒弃杂念,把刚才的动作重新跳了一遍。 这一次跳得高而稳定,没有出现什么失误。 “记住这个感觉,放开去跳,跳了那么多年,你还怕什么?” 沈初雪记下队长的教导,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练习室里有暖气,一点也不冷,活动起来更是热得需要打开窗子通风。 她们心里也是火热的,尽管这条路并不容易走,但奖牌就像挂在她们面前的希望,让她们永远不缺前进的动力。 沈初雪不再束手束脚,全情投入,在练习室里尽情挥洒汗水。 …… 新年回来,队里的气氛明显比之前更紧张。 年前的测试中没能进前三的队员们,更是憋着一股劲提升自己,想要在三月真正的选拔中进入前三。 无论她们当年是出于自愿或家长逼迫学了艺术体操,现在已经到了国家队,只能争取在这一行努力拔尖。 沈初雪和梅思莹不敢放松,她们约了蒙彼利埃的美食,得保住前三,不能被人追上。 教练给她们加大了训练量。运动员的生涯,几乎是在一次次突破身体极限中度过的。 黄静美又被累哭了,红着眼睛,轻轻咬着嘴唇。但哭也没用,被教练骂着继续练。 沈初雪和以往一样咬紧牙关,任务再重,也要一丝不苟地完成。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进步。 一天训练下来,她的眼眶也微微泛红,是因为拼命撑着训练,身体达到极限,生理性地泛红。 尽管如此,当冯歌问她还加不加训的时候,她还是点了头。点头的那一刻,其实她也有点想哭。 …… 归队加训后不到三天,就有两位队员决定离开。 她们跟教练道别的时候,整个训练室里安静极了。教练没有多说什么,平静地看着她们走,只有几个平时跟她们关系要好的同伴追上去,在门外不舍地说几句话。 这一场景让沈初雪想起当年她离开省队的时候。 晚上训练结束后,冯歌盯着她们俩加训时告诉她们,那两个队员一个准备回学校学习,以后参加高考,另一个要改行去学芭蕾。 对学艺术体操又无法再继续坚持的选手来说,这两条路都是常见的选择。 “从我开始学艺术体操开始,每年都会看到有人离开,能自己主动选择走的,其实还算不错。”最惨的是,自己还不甘心走,却不得不被迫离开她们曾经为之奉献过青春的地方。 后一句话,冯歌没有说出来。 沈初雪觉得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种难以描述的伤感,加上她身上戴的护腰、脚腕上缠着的绷带,看起来竟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不同于已经退役、过往种种都看开了的教练们,沈初雪在她身上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奥运的艰难。 她收起其他情绪,把自己沉浸到艺术体操的世界中。 …… 沈初雪积极备赛,行动和思想一样严防以待,但越临近选拔,意料之外的状况就越多。 今天的训练,好几次跳跃都出了差错,比年前在体育馆自己训练时还要严重,屡屡被教练喊停。 她心里着急,一着急就觉得疼,明明前几天刚归队时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这两天竟然又疼起来,她简直怀疑自己不是发育疼,而是练出了什么伤病。 在不知道第几次被教练喊停之后,赵欣怡把她单独喊出了训练室。 “小雪,你这样不行啊?虽然你一向比赛发挥比平时训练好,但是你现在的情况明显出了问题。” 赵欣怡认认真真带了她半年,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一个苗子:“青春期对咱们女孩子的影响确实很大,但你要知道,你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就不能再按原来的感觉跳,得重新找到一个平衡点。” “嗯。”沈初雪垂着头,有些低落。 “大家都有这个过程,这是对你的一个考验,这一关闯过去,后面就顺利了。还有时间,以你的进步速度来说,接受新的身体状态,调整一下重心,来得及。”赵欣怡鼓励道。 “谢谢教练。” “嗯,进去吧。” 赵欣怡回首,看着她加入训练中的身影,皱起眉,心里并没有刚刚说的那么轻松。 之所以说这是一个考验,就是因为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跨过去。 有些人青春期身体状态的变化很大,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可是对运动员而言,这样突然而巨大的变化,往往令人措手不及、难以适应,严重的甚至水准直线下降,再也无法回到发育前的水平。 但这不受人主观意志的控制,只能努力去克服。 假若克服不了,便是天才折戟。 赵欣怡看着她半年前麻杆似的身体现在已经有了弧线,忍不住想,这么好的苗子,为什么就不能奥运之后再发育呢。到时候退役没什么遗憾,要拼下一届还有四年,有时间慢慢去认识自己的身体。 可是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沈初雪能度过这个难关。 不然,就太遗憾了。 …… “怎么会影响这么大啊?”梅思莹见沈初雪谈话回来,悄悄凑到她身边,“我以为自己就够不舒服的了,结果你比我严重多了。” “教练说,大家都有这个过程。可能我运气不好,正好在这个时间段开始发育,症状又比较严重。”她叹了口气,“只有二十来天了,也不知道这次选拔会怎么样。” 毕竟她之前运气好到都能重生了,如果运气真是一件守恒的事情,现在运气不好似乎也正常。只是她到底有些接受不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状况。 “别丧气啊,我觉得这个肯定有克服的办法,你看国外那些选手,她们肯定都经历过发育啊,不也留下来了吗?” 单看结果好像确实是这样,可事实是:“被淘汰的,咱们也看不到了呀。” 不是大家都能克服,而是只有闯过这一关的人,才能留下来。 不过沈初雪紧接着又说:“反正我会努力的,已经到这一步了,绝不可能放弃。”她已经放弃过一次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放弃一次,不管结果怎么样,她这辈子就要跳艺术体操,跳到再也不能继续跳为止。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刚刚看你的样子,还以为你要打退堂鼓了呢。”梅思莹揽了揽她的肩,十分义气地说,“咱们的字典里,就不能有放弃。来,开始训练,你要是需要什么额外的训练,我陪你。” 这件事也别无他法,沈初雪只有在教练们的帮助下,付出更多的努力,来与自己的身体抗争。 运动员每天做的,好像都是为了在比赛中取得优秀的名次,去超越别人,打破记录,可事实并非如此。 相对于超越其他人,运动的极限,永远是突破自己。 小时候练柔韧度,练耐力,突破身体的上限;然后逐步提升,青春期要克服发育制造的麻烦;随着训练年数的增加,又要学会忍受伤病。 沈初雪在第一步没吃什么苦,十年后回来,走到了第二步。 她跟自己说,多了十年经历,要比其他人更成熟、更有毅力才行。 她或许永远无法比其他所有人都更优秀,也许重来了一次,她也拿不到奥运奖牌,但至少,人不应该被自己打倒。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1823:58:22~2021061923:57: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919067420瓶;奈奈酱、星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沈初雪调整心态,跟着教练针对性地训练,虽说水平忽高忽低,很不稳定,好在没发生赵欣怡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就此直线倒退,拉不上来。 这让教练们松了口气,她们经验丰富,有自己的一套看人标准,对沈初雪和梅思莹抱了很大的期望,甚至不亚于当年的冯歌。 她们十分担心这样的选手就倒在了发育这一关,现在这样,至少还有希望。 队友和教练们的关心,让沈初雪想起当年拍戏时被组里关心的感觉,她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身边还有很多在意她的人。 但与当年不同的是,这一次,关心她的人里还多了苏致。 少女深夜独自的思念与期盼,如今成了现实,少年的鼓励让她更加拥有了前进的勇气。 …… 当大家从训练室的窗子看到第一片绿叶,三月悄然而至,世锦赛的选拔即将来临。 个人项目的选拔正好在传媒大学艺考结束的第二天,他们早约好了,到时候苏致正好过来看她演出,给她拍照。 沈初雪还有点遗憾,比赛在即,她没法陪他参加艺考。苏致却淡定得很,表示只是一次普通的考试,对他来说不算难,让她专心准备比赛。 个人项目选拔开始的前一天晚上,苏致就发来信息,说艺考三试都很顺利,等她明天的表现。 沈初雪也还算有信心,这段时间她已经越来越能适应如今的状态,失误概率逐步下降,虽然身体上仍然时不时地有所不适,有时连晚上的热敷也无法缓解,但时间久了,她也快习惯了。 随着训练量加大,她们平时自由安排的时间越来越少,跟苏致聊了几句,就快到熄灯时间,她准备上床睡觉,陶愿却拽了拽她,把她带到阳台上说话。 “小雪,中午我去办公室找教练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消息!”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确定没有人,才压低声音道,“明天会有电视台的人来拍摄,是去年来省队拍的同一拨人!” “来就来吧,他们拍他们的,我们比我们的。”沈初雪心里毫无波动,如果是当年的她可能对电视台还有那么几分想被拍进去的心理,如今经历过被好多家电视台争相邀请的她,真的完全不在意这些了。 “那怎么行呢!”陶愿比她还急,“比赛要好好比,但是比赛前、比赛后,咱们能表现的地方多了。别的不说,赛前热身,你不能躲着镜头……我总觉得上次是我害你没能上电视。” 陶愿执着于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去年,电视台的人到省队采访,拍摄了整整一天,那天有很长时间教练都在让她们自由训练,就是为了让电视台拍够素材。 导演组做惯了节目,早已深谙其中的门道,哪怕是做体育节目,可以的话,也会挑个容貌不错的人出来专门采访。 艺术体操队颜值集体过关,但沈初雪的相貌在一众人中又格外显眼,她的专业水平也算是拔尖的,这样的情况下,但凡导演长了眼睛,也不会没有她的镜头。 去年的节目里她竟然只有被意外拍下的食堂路上镜头,完全是因为人为因素。 当时沈初雪在集体项目里,相对于个人项目的选手,她们都是五个人一起训练,一拍就是五个人的集体画面,谁都突显不出来。 高露芝考虑得比较多,教练说自由练习之后,她就让大家都分开练习基础动作。她私心希望沈初雪能上电视,外人又不知道她们是集体项目还是个人项目,她有信心,所有人都一样练习的时候,导演会单独采访沈初雪,哪怕不采访,至少也会给她几个大特写。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在大家找空地训练时,把更前面、更靠近摄影师的位置,留给了沈初雪。 然而当时,陶愿并没能领会高露芝的深意。她只是听高露芝的话,自己分开练,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甚至还因为电视台的人在场,有几分紧张,脑子转得比平时更慢。 就是这个时候,黄静美凑到陶愿身边,跟她说:“桃桃姐,我看小雪这么漂亮,要是能上电视该多好呀。你们赶紧集合起来练习呀,跳你们最拿手的动作,导演一看肯定就过去拍你们了!” 陶愿自己对上电视没什么感觉,但她也希望沈初雪能上。小雪是她实现中加电视里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比明星都漂亮,她真想让大家都看看小雪的样子。 而且那会儿,她们团队已经好一阵子没在比赛中拿奖。 小雪虽然年纪最小,却是她们队伍中技术最好的,她常常觉得是大家拖累了小雪,要是她这次能被采访,在电视上播放,多少能弥补一点这段时间的遗憾。 陶愿傻傻地相信了黄静美的话,召集回刚刚散开的集体项目成员,尤其是一个人在前面练习的沈初雪,她直接拉着人回到高露芝身边。 高露芝看到她俩的时候,不解地皱眉:“你们回来干什么?” “回来训练啊。”陶愿冲高露芝挤眉弄眼,见她怎么也看不懂自己的意思,只好直说,“咱们跳集体才最好看,有导演在,没准就被拍进去呢。” 高露芝险些没被气个仰倒,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跟如此智商的人成闺蜜,压低了声音道:“你自己回头看看,谁会喜欢拍集体?最多拍一个全景,能看清楚谁?” 陶愿回头去看,只见黄静美已经占了刚刚沈初雪所在的位置,而摄影机和记者,正围着她。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看着被自己拉过来的沈初雪,难过又愧疚,但教练已经注意到了她们这边的小动作,过来盯着她们训练,再想怎么样都来不及了。 那天训练,陶愿一直期盼着导演们能早点采访完黄静美,注意到她们这些集体项目选手,过来拍一拍她们。 但是没有,他们没完没了地采访黄静美,采访完就直接走了,说是去拍别的景。 后来陶愿看到了播出的节目,才知道黄静美是对着镜头哭。 红着眼圈的黄静美,确实比不哭的时候更漂亮。导演们大概是觉得,被训练到掉眼泪却仍然坚持的运动员,很有采访的价值,干脆把时间都给了她。 陶愿一直是集体项目选手,和黄静美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但就是这一次事情,让她无论如何没办法再喜欢黄静美。 她宁愿黄静美坑的是自己,而不是借她的手影响了别人。 那天她愧疚得中饭都不想吃,沈初雪为了多打一份饭带给她,才那么着急地冲去食堂。 意外在镜头前留下了一抹倩影。 …… 单论这件事,沈初雪真没放在心上。 毕竟黄静美的镜头最后剪辑出来长达十几分钟,哭得楚楚动人,而自己只是一闪而过,就这样,高阳导演也没看中黄静美,几经辗转找上了她。 “导演不拍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呀,每个导演喜好都不一样。”沈初雪开解道,“你别再记着这事了,不过明天他们过来,我肯定不会躲镜头,就按自己的方式热身,当他们不存在。” “那就好,你就像平时那样准备,认真比赛,明天加油!” 跟高露芝一样,陶愿也认定了导演一定会注意到她。现在沈初雪比的是个人全能,技术又进步了那么多,只要她不主动回避,必然会成为镜头的焦点。 在她心里,上电视也是运动员的荣耀之一。 她希望沈初雪能像在个人项目中散发光彩一样,拿回本该属于她的荣耀。 …… 聊完天,一起回到宿舍,沈初雪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躺在床上,一套动作一套动作地在大脑中演练,眼下什么都不重要,她只想明天能顺利进入前三。 她在心里复习完一遍动作,大概是因为刚刚聊了会儿天,觉得有点渴,又爬下床,打开保温杯,慢慢喝了两口水。 这里食堂的伙食比省队好得多,就是水质不太行,时不时有股漂白.粉味儿。 要不是听说女孩子喝温水更好,教练们也都各个捧着保温杯,她实在不想继续喝这里的水,灌矿泉水比这舒服多了。 …… 第二天一早,沈初雪起床后,先跟梅思莹十分具有仪式感地拥抱了一下。 今天是通往世锦赛之路的关卡,她们要一起去闯关。 两个女孩子收拾妥当,沈初雪在出门前披上了一件带口袋的外套,随手从桌面上拿了一盒润喉糖装进口袋。 看着这堆糖慢慢变少的感觉,可真好。 陶愿今天没有比赛,但因为沈初雪要比赛,加上电视台要来的事,她的激动完全不亚于今天的选手们。 以前黄静美总因为她是个人项目,而沈初雪是集体项目,充满了优越感,现在她们俩一样了。 加上年前沈初雪的成绩是第二名,分数甩了黄静美一截,容貌也更出众,陶愿就想看看那些导演和摄影师对着她猛拍的样子,出了去年被坑的那口恶气。 因此,当她看到电视台的人,就不断朝他们偷瞄,最后干脆跟在了摄影大哥身边,时不时凑过去盯着摄影机瞧。 摄影师瞥了她两眼,见她没做什么影响拍摄的事情,也就随她去了。 高露芝正在给做着热身运动的沈初雪加油打气,可惜她天生不怎么喜欢说话,一会儿就说完了,本意是要陶愿也过来鼓鼓劲,结果倒好,这种时候她居然跟在摄影师旁边跑。 她对陶愿完全不抱希望了,又自己鼓励了沈初雪几句,直到她热身结束。 沈初雪做完热身,脱下立领的运动外套,露出里面漂亮的表演服和天鹅般修长的颈项。 她跑过去放外套时,一抬头,恰好看到提着相机走进来的苏致。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衣,更衬得冷白的皮肤精致迷人,额发下的双眸漆黑,身上仿佛还带着体育场外初春的气息。 沈初雪站在观众席下方,仰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正在四处拍摄的摄影师,被这个笑容惊艳,不再拍选手们各自活动的大全景,扛着摄影机朝沈初雪走过去,记录下她这一瞬间的绝美容颜。 跟在摄影师旁边的陶愿,看到他走的方向,高兴坏了,亦步亦趋地跟着走,悄悄对站在沈初雪身边的高露芝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至于沈初雪本人,想来没空注意这边的动静,她正忙着对她家小哥哥笑,用眼神互相交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1923:57:32~2021062018:1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烽起一城离洛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去年到各个省队进行拍摄的也是这位摄影师,他去年竟然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不知道是他没看见,还是人家一直在国家队。 总是就是觉得她格外漂亮,让人舍不得眨眼睛的美丽,镜头对着她拍了一会儿,可惜她已经热身完了,教练走过来,似乎要跟她说事。 摄影师这才挪开镜头去拍别人。 陶愿全程盯着摄影师拍下了沈初雪的笑容,心里扬眉吐气。 就该让观众看看她们正常运动员的风貌,阳光,积极,向上,才不是像黄静美那样哭唧唧的,播出去还让人以为运动员都是那个样子呢。 沈初雪跟苏致打完招呼,看向教练。 “不要有压力,正常发挥就行。”赵欣怡道,“我相信你!” 沈初雪点了点头,很快就听到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她静静地坐在候场处,等轮到她。也说不上紧张还是不紧张,只是要比赛了,身体自然就进入到将要比赛的状态。 比赛一共有五轮,每一项依次比完后,再进行下一个项目,以所有项目的总分进行排序,前三名获得参加世锦赛的资格。 能在这里获得前三名的选手,就是全国水平最高的三位选手。 苏致知道这次比赛的重要性,自带纸笔,准备把每位选手,每轮比赛的分数记下来;陶愿跟着摄影大哥,蹲在赛场中心的地毯旁,蹲得有点累,又改为盘坐。 比赛终于在一众人的期待中开始。 先是带操,一个个挥舞彩带的运动员先后出场,各色的演出服、各色的彩带,在体育场舞出了热闹祥和的气氛。 苏致记分数,轮到沈初雪再举起相机,以他的眼光看,她确实进步了不少,也比过年前自己训练那次跳得更专业。 她两次跳的动作一样,他自然看出了其中的些微区别,眉眼都温和起来,连写她的分数,都比写其他人的更柔和。 苏致并不在意其他分数都是哪一位选手的,只要知道沈初雪是几号选手,能看出她的成绩排在第几名即可,第一轮下来,她暂时排在第二。 她说过,这次不论分数高低,只取前三名。 接着又比了球操,她的分数依然是第二。 但苏致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一下子就注意到,她比完这一场走的时候,状态不是很好,似乎脚步有些虚浮,像是体力不支。 作为常年训练的运动员,当然不可能只跳了两个项目就体力不支,她前几天还做了体能测试,身体好得很,他一时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不舒服。见她走进候场处,看不到了,蹙了蹙眉。 陶愿托了摄影大哥的福,第一次能在比赛时坐得离选手这么近,看得比苏致更清楚。 她是跟沈初雪一起训练了好几年的人,沈初雪的状态,她了解得更清楚,看到这样子心里嘀咕,可别是要来大姨妈了吧。 她有些担心,后面还有三项比赛,也不知道小雪能不能撑下来,暂时离开绝佳的观赛位置,去候场处看看。 赵欣怡正在问沈初雪怎么了。 “突然肚子有点疼。” 赵欣怡抚额:“你早餐吃什么了?是不是按食谱吃的?” “是啊,没吃别的。” “那现在怎么样啊,要不要喝点水?”比赛场上矿泉水是成箱的,听到赵欣怡这么说,立刻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赵欣怡道,“都肚子不舒服了,还喝什么凉水,你的杯子呢?” “刚才放训练室,没拿过来。”谁让她不喜欢喝这里的开水呢,时不时的水质不好,今天干脆连杯子也不拿了。 陶愿闻言,主动道:“不远,我过去帮你拿,一会儿就过来。” “喝我的吧。”梅思莹递上她的杯子,“你可别娇气了,赶紧喝点热水缓一缓,一会儿还得上场比赛呢。” 沈初雪其实也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自然也不用别人的杯子,但现在确实不是她矫情的时候,接过梅思莹粉紫色的保温杯,一个人坐到角落里去喝。 她是怕自己这会儿再喝到那种味道,会忍不住吐出来,还是坐远些好。 好在今天的水还算好,似乎有点儿味道,又似乎没有,若隐若现,她怀疑是自己疼得快神志不清了,就算今天的水干干净净,她也能想起漂白.粉味儿。 赵欣怡看她在淡妆下都能看出来的苍白,额角浮了一层晶莹的薄汗,实在没办法放心,找了队医过来:“快给她看看,没吃不该吃的,肚子疼,后面还有三场呢,这样不行啊。” 队医详细问了问情况,一时也不能确定具体问题在哪里,需要比赛结束之后进一步检查,先给她开了止痛药。 既然接下来还要比赛,只能先这么处理。 沈初雪吞了药,缓了缓,感觉好一些了,把杯子还给梅思莹:“谢了。” “你还行不行呀?”梅思莹担忧地看着她,硬是把漂亮的圆眼皱成了三角眼。 “还行。” 紧接着是第三轮圈操。 沈初雪在教练和队友们的目光中,拿着圈走向赛场。 这么多年,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在比赛中出现身体问题,能被教练们一致认为她赛场表现优于平时,自然也有遇到比赛身心状态好的原因。 止痛药缓解了疼痛,但呼吸还有些急促,从候场处到赛场内的几步路,她不断通过控制身体来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要去世锦赛,这一场比赛就一定要比好。 沈初雪站在浅黄的地毯上,摆好姿势,等待音乐响起。 这一刻,她实在不像是十五岁的样子,颇有几分前世拿下影后时的俾睨气质。 一套圈操跳得行云流水,动作毫无滞塞,浑然天成,仿佛她天生就该跳舞似的。 自幼学习的基本功终于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梅思莹因为担心,一直在候场处往外看,这会儿连她也不得不承认,沈初雪的基础确实比她好太多,也比她更可能在世锦赛进入前十六。 陶愿已经重新回到摄影师身边,看到沈初雪的动作,把悬起来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跟摄影大哥指了指她,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意思是,这就是咱队里最棒的妹子,你可好好找角度拍吧。 摄影师也不知是看懂了她的意思,还是自己也觉得这一套特别有拍摄价值,拍得比之前都更用心,等沈初雪跳完了,他都没像刚刚那样继续留在原地拍下一个选手,而是跟着沈初雪走进候场处,一路跟拍。 其实是导演通过耳麦给他下达了指令,看到过这样的容貌,极少会有导演跟收视率过不去,何况她的水平连外行都能看出不俗,自然要大拍特拍。 苏致只能止步于观众席,并不知道她在里面吃了止痛药,看到这一套动作的完成度,心里暗赞,也稍稍放下心。 沈初雪圈操这一轮的发挥让教练们十分激动,之前大家总说梅思莹的成绩和当年冯歌差不多,但其实梅思莹比起冯歌还差一些,可是今天沈初雪的表现,让她们似乎看到了三四年前,冯歌伤病缠身之前的风采。 “原来还真有这样的选手,压力越大,发挥越出彩。” 算选手的平时成绩进行评估时,沈初雪最近成绩忽上忽下,飘忽不定,拉低了她的平均分,但如果只看高分,其实超出梅思莹不少。 这半年来,她已经超过梅思莹了。 她走到后台,冯歌也走过来抱了抱她:“今天很棒。”她最拿手的就是圈操,沈初雪今天的表现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沈初雪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说谢谢队长,她软软地趴在冯歌怀里,好一会儿没能起来。 “你怎么了?”冯歌意识到不对,伸手去抬她的头,摸到了一手冷汗,“吃了药还是疼吗?” “还行,就是有点没力气,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赵欣怡小跑过来,扶着她坐下:“小雪,还好吗?” 她这会儿恨不得把沈初雪当宝贝疙瘩捧起来,已经不是她见过最好的苗子那么简单了,她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当年自己未能完成的目标,国家队这么多年尚且没有人可以达到的高度,这个小姑娘或许可以达到。 赵欣怡作为运动员,藉藉无名,但她可以带出一个最优秀的运动员,了却此生的遗憾。 沈初雪不太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微微侧身,抓着扶手。 表演服下纤细的身体,蜷缩着,看起来脆弱极了。 她感觉自己没有力气了。平时训练时间是按小时计算,正常情况下,三套动作根本用不完她的体力,但她很清楚,刚才那一套动作是强撑着完成的,她已经透支了。 “肚子还疼吗?”赵欣怡问。 “不疼了,但是感觉没有力气。” 好在队医一直在,刚才看到她冒冷汗就准备了矿物质饮料,补充电解质,这会儿正好给她:“今天你出汗比较多,体能消耗大,喝点儿。” 赵欣怡也道:“刚刚那套跳得特别好,身体和精神上觉得累正常,休息一会儿,咱们等等成绩。” 她圈操的分数还没出来,赵欣怡预计会很高,等待高分的过程十分令人兴奋。 沈初雪应了一声,仍靠在椅背上,眼前有些模糊,耳边也嗡嗡的,干脆闭上眼等待成绩。 不知过了多久,按正常出分时间,应该并不久,但她觉得自己等了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终于等到评委宣布分数。 这一套动作,她拿到了第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018:18:42~2021062123:59: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奈奈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第一! 赵欣怡听到成绩惊愕了一瞬,她知道一定会是高分,但当她真真切切地听到分数超过了在这个项目最拿手的冯歌,居然有一丝不真实感。 这个分数的象征意义甚至大于它的实际意义,她们等一个可以接替冯歌的人出现,等了太久了。 冯歌的年纪上来,伤病越来越多,但队里还没有一个与之相当水平的人,这如何能让人不忧虑?现在,教练和冯歌本人,都觉得肩上的大山终于挪开了一些,好让她们喘一口气。 冷静如赵欣怡,都想大肆夸奖几句,如果这位小将现在的状况没那么糟的话。 “听到了吗?努力不会白费的,我知道你这段时间非常累,再坚持一下。” 沈初雪点头。 不用教练说,她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离世锦赛就差一点点了。 观众席上,苏致记下她的第三个分数,一眼扫过去,得出了前三项相加的总分,这一项是第一,但总分目前仍然是第二。 他记着今天取前三名,也知道小姑娘今天真的尽力了。 棒操开始,他看着选手们依次出场比赛。 其他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个做出各种动作的符号,像一台冷静的机器,有可有无地辨认她们的动作。等看到沈初雪,眼神忽然就变了,像是黑白世界霎时有了色彩一般,带上了情感。 他从沈初雪一走出来,就认真专注地望着她。他喜欢这样的凝望,每当此时,总觉得这世上仿佛只有她一人,这样的感觉令他迷恋。 而现在不止他一个人这么觉得。 宽阔的地毯上,只有一个少女昂首而立,体育场明亮的灯光打在她身上,观众席,候场处,裁判,教练,摄影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苏致全神贯注地望着,觉得她这个姿势美丽而飒爽。 小时候,他们都觉得带操最漂亮,飘荡起来,满足小孩子对审美最初的想象;年前在体育馆,他又觉得其实球操也美,恰如其分地展示出少女小荷才露的线条。 而现在他又想,棒操也好看,那几分女王气势让他想起在娱乐圈斩获不少奖项的大女孩曦曦。 音乐响起。 她的音乐都以活泼欢快为主,棒操的这一首曲子不仅欢快,还有几分激昂。 动作的幅度也很大,摆动、舞步、旋转、波浪,快节奏,干脆利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短短几分钟的一套动作,沉入其中去看,让人忘记时间的存在。苏致在心里无声地为她解说:“后屈膝挺身跳……” 她跳起来,和之前那一套动作的跳跃一样,跳得高,幅度大,跳跃到一个很高的位置,在那最高点以优美的姿态停留片刻,这些都是完成度极佳的表现。然而,下一刻,她没能和无数次练习时一样按照动作规范落地,仿佛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砰然坠地。 音乐仍在继续,但在场所有人都听不到了。 观众席上零星的几个观众发出惊呼声,看向赛场中心的少女。今天是对外公开的比赛,观众可以买票进来观看,只是项目冷门,便只有那么几个观众。 苏致瞳孔一缩,直冲过去,比队医还要快,跪在他见过好多好多次,但从未踏足的地毯上,为她检查身体。 赵欣怡一开始还希望这只是一次比较大的失误,甚至在心里计算,哪怕扣掉这0.3分,有前三轮积累起来的优势,也未必不能进前三。 但是当她看到人一直没能站起来,人家哥哥都冲过去了,再无暇顾及比赛,拽着队医跑:“快呀,那小孩儿懂什么,这是能胡闹的事吗?”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出现意外,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的运动员。与一生的健康相比,世锦赛也算不上什么了。 陶愿也匆匆忙忙地往那边跑,跑到一半,发现自己旁边还跟着摄影师,张开手臂,拦在他面前:“不要拍,不要拍!”她希望阳光爱笑的沈初雪上电视,而不是出现事故有些狼狈的少女,被电视台拿来做噱头。 现在的小雪,一定不会希望自己被拍摄下来。殪崋 摄影师有些为难地看着她。做节目,有波澜最好,比如去年对着镜头哭的黄静美,比如此刻前一轮拿第一、后一轮出现意外的沈初雪,后者的惊险程度比前者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用眼神告诉陶愿,让一让,陶愿用力摇头。 导演正通过耳麦狂吼:“把她拉开,赶紧进去拍,发什么愣!”摄影师无奈,顾不得会被摄影机记录下来,开口道:“姑娘,让让,不要影响我们工作。” 旁边又跑过来一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去拽陶愿,一下子竟然没拽动。 她坚定地张开双臂拦住镜头:“不要拍!”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已经被人围住的地方,再转过头,这下她跟自己最不屑的人一样,红了眼圈,却仍用目光告诉摄影师,不能拍。 摄影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盖上了镜头。 耳机里是导演的狂骂:“你疯了?这一段你不拍?工资不想要了还是想卷铺盖滚蛋?!” 他没在意:“你一直跟着我,就是为了看我拍她?” “是啊,谁让你们上次来不拍啊,上次不拍,这次也别拍了!”陶愿抹了把泪,朝人群围聚的方向冲过去。 摄影师收起机器,往观众席的方向走,拦住几个在观众席拍照的观众:“别拍了,别拍了。” …… 队医没能插上手,因为他发现这个据说是沈初雪哥哥人,看起来才十七八岁,手法简直比他这个经过层层选拔考进来的医生还专业。 沈初雪面色苍白地躺在地毯上,那一摔连平整到没有一根发丝不妥帖的盘发都微微散开了些,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面颊和额头上,薄薄的淡妆早已被汗水和泪水晕染到看不出痕迹。 她并没有失去意识,也许短暂地失去意识过,但很快又清醒过来。 她看到苏致很近很近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感受到他按在她的手腕和颈侧,也知道他现在正给自己检查身体,但这些信息又似乎无法进入真正的思考中,她的脑海深处,反反复复只有一件事,她去不了世锦赛了。 “小腿骨折,要去医院。” 队医下意识地相信了苏致的话:“送医院!” 准备送人去医院,免不了一阵手忙脚乱。 梅思莹挤到沈初雪身边,拉着她的手说:“没关系,这次蒙彼利埃,我一定拿一个奥运名额回来,全锦赛我们再竞争,你别难过,好好养伤……” 她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沈初雪就被队医和苏致带走了。 她看着那边的阵仗,想起她们之前无数次互相打气,还有约好的鹅肝海鲜大餐,倔强地抬头,盯着体育场雪白的天花板。 一开始,她找沈初雪一起练习的目的并不单纯,有意地通过润喉糖跟她接触,接着拉她一起加训,其实只是看中了她在七月份进国家队选拔时的表现。 他们国家的个人项目只有冯歌一个人能进世界前十六名,这一现状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梅思莹有自信能去世锦赛,但她也不确定自己可以打破这个现状,就想从这些人里面,挑一个希望比较大的队友,不管是谁拿下奥运名额,有两个名额,她去奥运的机会总比跟冯歌竞争大一些。 这是她给自己的奥运之路制定的方案,并且挑中了赛场发挥优秀的沈初雪。她真不在意黄静美挑拨离间的话,因为沈初雪人品如何,并不重要,大家互为实现自己梦想的工具人,都想要自己去奥运,只是在这之前的一段路,可以短暂地合作。 可是人非草木,相处的时间久了,她们也有了几分真正的友谊。 她宁愿自己跟年前内部测试一样坦坦荡荡地输给沈初雪,也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赢了她。 苏致和队医小心地把沈初雪放到车上,有人递了她的书包和外套过来,他侧身从车门接过。 外套口袋的拉链不知何时被蹭开,一个小铁盒子从她淡蓝的运动服里掉出来,苏致弯腰捡起,睫毛颤了颤。 假若没有发生意外,过不了多久,这盒糖也会在他手上。她早说了,这次通过选拔,就把最后一个口味的糖送给他。 他猜了好多种可能的口味,原来都没猜对,最后一种口味,是西瓜。茜红的图案边画了两块切开的西瓜,让人想起那些美妙的夏天。 苏致低头看了看汗水濡湿的苍白面容,慌乱地把糖塞进她的书包,想给她披上外套,忽然瞥见银白演出服的裙摆上沾了一点点血迹。 刚刚检查还没有,这会儿才开始出血。 他简直没法像一个医生一样冷静,又不得不让自己镇定,把她颜色过浅的运动服放在一边,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小心地把她包裹起来。 他抹去少女不停往下掉的泪水,抚摸她的额头:“别怕,马上到医院了。” 这半年来,他们聊天频繁,他知道,今天不是她的生理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123:59:27~2021062223:5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奈奈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沈初雪再次醒来,已经躺在雪白的病房里,阳光从病房的玻璃窗户照进来。 陪在她身边的是赵欣怡和梅思莹,一见她醒了,赵欣怡赶紧问:“怎么样?难不难受?” 沈初雪慢慢摇了摇头。 “那就好,问题不大,把腿养好就行了。”赵欣怡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心有余悸,“你真吓死我们了,这可是你第二回在我面前倒下,再来一回我心脏都撑不住了。” 第一回是赵欣怡刚去省队没多久,她发高烧。那次是地面练习,没有跳跃,也没造成什么后果。 沈初雪此刻心灰意冷,她连自己究竟怎么了都懒得问,当然也问不出来——明明伤的是腿,她却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受了什么酷刑,干涩难忍。 赵欣怡见她动了动唇,拿棉签蘸水帮她润了润:“你昨天晚上开始发烧,也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正好休息休息。你还小,容易长好,好了就重新回来训练,没什么。哦,昨天那小子记错了你的生理期,把自己吓得够呛,现在还在医生办公室呢。” 沈初雪一下子没能领会到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只是第一反应,苏致是不会记错什么的。 “我看他当时给你检查的那架势,以为他是医学生,结果还在读高中,这不是胡闹吗?既然你醒了,我去把他叫回来,思莹,你看着点啊。” 这会儿,赵欣怡终于知道苏致不是她亲哥了。 沈初雪的记忆还停留在来医院的路上,他柔声安抚,尽管是在那样的情况,他的声音依然令人安心;她自然也记得在赛场的地毯上,苏致那么专业地查看她的呼吸和脉搏,检查她的脊椎与每一块骨头。 不需要再做什么印证,事实已经很显然。他再天才也不可能无师自通地会了医术。 她现在不想见他。 但还没等她从肿痛的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赵欣怡已经出去了。 梅思莹等教练走了,凑到沈初雪身边,握着她没扎针的那只手:“我和冯歌、安如去世锦赛。”她比教练更明白沈初雪的心思,对她说,“世锦赛又不是四年才有一次,这次不去还有下次,你赶紧把伤养好,我回来继续跟你竞争。” 她见沈初雪恹恹的,有些急了:“你不能泄气啊,谁还没有一次失误呢,别说这样的比赛,奥运场上的失误都多了去了……”她想起什么,说道,“黄静美是跟你有过节吧?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她也不能去,你是不是能平衡点儿?等你养好伤,我俩再好好比一场。” …… 苏致从昨天送人来医院,经历了她骨折、出血、发烧,一夜惊魂未定。 他现在勉强说服自己她可能是压力过大,青春期女孩生理期不准,但看着化验单,仍觉得异常。 “这个激素水平,超出正常范围太多了,我觉得还要加做这么几个项目……”他想确定没有发生病变。 对面的医生们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因为他年纪还小,多了几分宽容。 昨天负责给沈初雪做检查的一位妇科女大夫直问:“哎,同学,你不是她亲哥哥,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苏致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质疑过医术,何况关心则乱,他实在难以冷静,勉强忍着情绪道:“一起长大的邻居,怎么了?” “我看你们关系挺亲密的,非要说的话,她最近有没有吃过避孕药?现在小年轻也都挺开放的……” 苏致吸了口气,忍着怒意:“她近一个月的饮食都在国家队,没有出去过。”正是因为国家队的食品都相对安全,他才担心是曦曦身体出了问题。 “那就问问在国家队吃了什么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般不会有大毛病,你太紧张了。” “看病没有一般!” 赵欣怡正好进来:“我们队里的食材都是经过检测才给孩子们吃的,都是运动员,不合格的东西根本上不了餐桌。” 她转向苏致:“你又不是医生,咱们还是听专业人士的意见。那个,小雪醒了,你去看看吧。” 苏致果然一听就要往病房走,临走前很严肃地对会诊的几个医生道:“两天后复查一遍激素六项,要是还不正常,必须进一步体检。” 那神色,跟他们医院主任似的,看得人一愣一愣,直到他走出去了,几个医生才笑着摇头。 “现在的孩子真是……他是不是演过什么医疗剧啊?说得还挺那么回事儿。” 赵欣怡问:“那我们小雪真的没事啊?” “该做的检查我们都会安排好,目前看来等退烧,就是养骨头。”医生道,“她的化验结果确实超出正常值比较多,过两天再看吧,我们一致觉得病变的可能性不大。” 赵欣怡放下心,正要走,先前问苏致的那个女医生喊住她:“赵教练,你们队里的食物真没问题吧?” “那当然,那么多人呢,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有问题还得了。” 医生相信了她的话,继续怀疑苏致隐瞒不报。 这种事她当妇科大夫每年都要遇上几回,她的观点跟其他几个大夫略有不同,也觉得青春期激素波动不至于这么严重:“那俩,会不会私底下吃过什么……” “其他时候我也不敢保证,这个月肯定没有,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呆着,小伙子也是昨天上午来看比赛才过来的。” “这样……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低头在医案上记下信息。 *** 梅思莹正在努力让沈初雪轻松些,说到今天陶愿她们正在进行集体项目的比赛,之后会重新组出一支五人队伍,一起去世锦赛:“她们昨晚都跟我说了,等下比赛结束就过来看你……” 沈初雪虚弱道:“不用……” 梅思莹还想再说什么,见苏致进来了,觉得沈初雪跟他在一起可能心情会好一些,十分贴心地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沈初雪心里正难受,说话嗓子又疼,看到他走过来,连赶人出去都做不到,只好默默把头转向另一边,明显拒绝面对他的姿态。 她还没从去不了世锦赛的事实里缓过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并非少年的他,也暂时没有精力考虑这件事。 苏致对其他人没有多少耐心,但到了她这里,千万种情绪都化为柔和。 此时看到她的动作,不由脚步一顿,想了想,没想到自己做了什么令她生气的事,觉得她也许是因为昨天发挥失常,难过到不想跟人交流。 于是他更轻地走过去,想安慰几句,却见她又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这下他不得不开始反思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曦曦……” 他还没说什么,沈初雪一听到他的声音,直接拉上被子,蒙住了脸。 这声音好听而温柔,可她一想到他也这么对别人说过话,就受不了。 平时或许还有几分理智,但她现在刚刚遭遇了事业上的巨大挫折,心里难过到无以复加,要同时再承担另一份难过,她实在做不到。 他看着被子下的一团,唯一露在外面的是打了石膏的左腿,心疼又无可奈何:“我不说话了,这就出去,你别闷着。”这次似乎和以往给她读读书就能哄好的问题不太一样,他退了一步,等她心情好些再说。 梅思莹和赵欣怡正在病房外聊天,以为得等好一会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 “怎么了?要干什么吗,让我去。”梅思莹道。 “她心情不太好。”苏致从门口的探视窗看了看,见她从被子里出来了,走到一边,“我先不进去了。” “也好。”赵欣怡道,“她其实挺好强的,是该让她自己缓缓。她爸妈也快到了吧?” “嗯。” …… 沈初雪直到陆敏到了医院,被扶去上厕所,才知道教练为什么突然提生理期。 不怪她后知后觉,实在是那一摔加上发烧,让她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疼,仿佛被车轮碾过,肚子上的不适和全身的疼痛浑然一体。 她一个人在洗手间里,最终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因为这种原因失误,还把自己整进医院,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不争气过,恨不得揍自己一顿才好。 她行动不便,陆敏守在洗手间门口,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抽噎,心里沉甸甸的。也不去打扰,直到她喊自己,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扶着她出来。 *** 苏致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暂时心情不好,不想见他,但转眼一周过去了,她每天只让父母陪着,并通过沈展昭传达不想见他的意思。 他不由得有些恐慌,拉着沈展昭问:“叔叔,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不想见我?” 沈展昭当然也不知道,因为按照惯例,她越生病越黏苏致,要哥哥陪着病才会好,这样才是大家习惯的。 不过他还是说:“这不是遭遇滑铁卢了吗,小姑娘头一回输得那么惨,心里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其他人她也一个没见,你别多想。” 沈父沈母到了之后,她确实连队友和教练都没见,包括陶愿和高露芝。 但苏致还是觉得不太对,沈展昭不待他说什么,又道:“小致啊,你也快高考了,这大半年在外面学播音主持,也没上过课,要不先回学校准备考试吧,这才是人生大事。” 回学校准备文化课,他就要回上海了。 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回去,万一,她又和那时一样,突然再也不见他了呢? 他绝不可能再犯这种错误,哪怕不愿意见他,他也会每天到医院,确定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直到她愿意见自己那天。 “叔叔,在这里也一样学习,我还要每天给她煮水,我不走。” 他艺考已经结束,加上医院这边需要照顾,退了原来的房子,在附近重新租了一个小套房。 一开始只是方便了沈父沈母轮流过去休息,直到已经很久没有任性过沈初雪,终于仗着身体不适又任性了一回,跟陆敏说不喜欢喝开水,要喝矿泉水。 沈父沈母怕矿泉水太凉,苏致就主动负担起了每天给她煮水的日常。 沈展昭看着他坚定的神情,松口道:“那你这大学必须考上才行。” “当然。” 一墙之隔,陆敏正在病床边,从保温壶里倒水。 前几天信誓旦旦说再也不喝开水的人,这两天已经喜欢上开水的味道了。 “怎么样,开水还是那么讨厌吗?”陆敏调侃道。 “这个水有一点点甜,才不像我们队里的,难喝死了,我以后只喝这个。” “娇气。” 陆敏心道,一般自来水煮开的,怎么能和这个比。 那天苏致认真对比了市面上十几种矿泉水,仔细分析成分,品尝味道,如果不是没有器材,他可能还要自己做实验测试一番。她和沈展昭也被拉着一起尝了,最后确定这一款水,成分安全,评价最高,味道最好。 且不说它价格如何,苏致每天早上起来就煮水,严谨程度堪比煎中药,就连她看着都觉得感动。 只是这两个小朋友最近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曦曦不肯见苏致,苏致让她先别说是他煮的水,小姑娘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喜欢的水是怎么来的。 沈初雪喝了半杯慢慢品能尝出甜味的水,她已经退了烧,除了打着石膏的腿依然行动不便,其他各处的疼痛似乎都已经消失了。 她重新躺下,如果不去想训练、比赛和苏致,其实这几天的生活还挺舒服。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223:58:02~2021062320:49: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辰3瓶;小南瓜瓜、奈奈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苏致对沈初雪的态度感到不安,唯一的好消息是,她后续的检查结果越来越趋近正常值,基本可以排除恶性病变的可能。 医生们一致认为她是这段时间训练压力过大,出现了应激反应,加上她之前有增加训练量后发烧的前科,这一解释更加顺利成章。 毕竟她一直在国家队生活,正如赵教练所说,食品比外面的更安全,这方面的考虑都可以被排除。 但苏致并不这么觉得。既然不是身体问题,他就怀疑队里的东西,不停地找赵欣怡,要求检查食品安全。 赵欣怡烦不胜烦,被缠到没辙,最后拿了近期的检测报告复印件过来:“食品检测报告,包括各种调味品、食用油,这是水质检测报告,你自己看。” 她看着面前清冷的少年道:“不是我们不关心小雪,实在是这方面我们严格把关,不可能出问题,谁也不敢拿那么多运动员的健康开玩笑。” 苏致看了报告,曦曦一直说水不好喝,但水质检测报告确实显示饮用水没有任何问题。 “她的杯子是不是还在队里?我可以拿过来吗?” 赵欣怡被他的执着打动了,也知道跟他扯只是多费口舌,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也不再废话:“你等着,我现在就回去找找,给你送过来。” “不要动,原样送过来。” “知道了!”她真是没办法,又觉得能有一个人认真到近乎偏执地关心,其实也很令人羡慕。 她一把年纪了,看着都觉得羡慕的程度。 他们当时就近送的医院,距离并不远,但苏致还是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赵欣怡回来。 他拿过杯子,一晃,是空的。 “我可没动,她放在训练室,都没带去比赛场,可能根本没打水。”赵欣怡说着,又拿出一盒东西放在他手上,“你不是怀疑饮食有问题吗,我特意去她宿舍问过了,她喜欢甜食,在宿舍囤了一堆的糖,平时出门也会带,我觉得这个出问题的可能性更大,你不如查查这个糖是不是激素超标。” 正是沈初雪间或给他送的润喉糖,恰好是一盒茜红的西瓜味。 “拜托您把糖放回去。”苏致说,“她喜欢甜食,但其实不怎么喜欢润喉糖的味道,自己不会主动去吃它,这个……是要给我的。” “你可能误会了,她是买了好多,我一眼看过去还有十来盒呢,不知道她吃了多少。” “嗯,她应该不会吃,都是给我的,我是配音员。” 赵欣怡被噎得无话可说:“行吧行吧,杯子和复印件都给你了,可以了吧?” “暂时。” 她发现这个男生跟沈初雪性子完全不一样,心思深沉,油盐不进,唯独对沈初雪关心得过分,才像是一个有了弱点的凡人。 苏致等她走了,拧开杯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合上盖子,送去检验。 …… 沈初雪逃避现实过了十天,终于避无可避,参加世锦赛的选手们明天就要去国外进行集训,出发前来跟她道别。 梅思莹从路上的文创店买了几把彩色的纸条,放在她床头:“我看你最近也没法动,无聊就折星星吧,折完这些我们就比完回来了。好好做康复训练,我这第二拿得名不正言不顺的,你复出的第一场比拼我先约了。” 沈初雪坐在病床上,黑发披散下来,面色有些苍白,陶愿对“楚楚动人”这个词,忽然有了新的理解。 安如指着冯歌道:“快振作起来吧,你看看我和队长,这身病,当年也没少摔,还不都挺过来了。不许有泄气的念头,听到没。” “哎呀,让我再懒几天,现在振作也干不了什么呀。”她说着,往上扯了扯被子,一派闲散地靠在床头,微微嘟着嘴,有点可爱和傲娇。 大家都笑起来,知道她的意思是不会放弃,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 …… 她的队友们出发去国外进行三个月的集训,她也出了院,到苏致新租的小房子休养。 沈展昭忙于开展连锁店事业,已经先回去了,留下陆敏一个人在这边照顾她,不过很快沈初雪让陆敏也回去,每天打电话找她的人一大堆,想来她公司那边也正忙。 沈初雪之前只是发烧到没有力气,退烧之后就是普通的骨折,现在自己能完成大多数事情,完不成的苏致搭把手就行。陆敏想了想,又多留了半个月,直到公司那边实在没法再拖才走。 陆敏一走,家里就只剩下她和苏致两个人。 早两个月前,沈初雪还挠心挠肺地想在晚上和他独处,现在他们全天可以呆在一起,甚至爸妈和教练都暂时不约束她了,她又把人往外赶。 日常是苏致早上等她醒了,就来她房间,帮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有时会在她床头的花瓶里插一朵花,通过这样的形式,让她感受到春天到来的气息。 然后他就坐在窗边看书,会问她想不想听,沈初雪当然告诉他不要,他得到答复之后就会安静地自己看,不过有时候她需要帮忙,不用自己出声苏致就会过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她需要帮忙的。 沈初雪前段时间累得狠了,一开始每天躺着,还觉得惬意放松,时间长了就很无聊。 她开始折星星,一边折一边思考。一条条彩色的纸带让她想起彩带,已经决定继续练艺术体操,这一项便不用再考虑,其次就是……她抬眼看了看窗边读书的人。 “怎么了?”她一朝那边看,苏致立刻就问。 “哼!” 她恨恨地折星星。 这个男人,跟别人在一起过还不肯承认,前世有过的背上楼还直接被取消了,真是令人生气! 苏致如何能感受不到她的目光,放下书:“中饭吃什么?” 又得到了一声哼哼,他无奈又好笑,跟前几天一样自由发挥。 沈初雪要去医院拆石膏的前一天晚上,她发现不知何时,苏致在她枕边放了一个mp3。 也许是这两年特别流行这个牌子,居然和前世倩姐给她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当时她声称要用来学唱歌,实际公器私用,全用来晚上偷偷听苏致录的书了,那个mp3陪伴了她很多年,后来智能机广泛流行,它没有了用武之地,成为她的收藏之一。 她想,苏致可能是看她太无聊了,才送她这个,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歌。 她按下开关,短暂的安静过后,声音传出。 “欢迎收听由千渺工作室独家制作发行的有声小说《小甜心》,作者谭格月,演播人员有,程冰配音:sunne,晚甜配音……” 沈初雪听完开头这段介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他录的第二本小说。 原来已经制作完成了。 在国家队的日子实在有些与世隔绝,当年她在片场时,编剧实时播报《初恋纪事》在有声平台的排名和热度,身边一群谭格月的粉丝和sunne的小迷妹,她在这样的情况下见证了这一本书和这一个人,成为传奇。 现在情况想来也差不多,有了新书加持,恐怕热度会更高。 不知是不是大家觉得他声音比较好听,两本书的片头片尾都由他录制,这么一来,总感觉能听到他声音的时间比其他配音员更多。 沈初雪对苏致还有些气,手却很诚实地没把声音关掉,在旁边放了一晚上,在这声音中入睡,也在这声音中陷入甜甜的梦。 …… 第二天一早,苏致起来,第一件事先把矿泉水煮开,灌进保温壶。 他享受这个过程,慢慢等待清澈的水珠开始沸腾,冒出一个个气泡,喜欢她吃自己做的饭、喝他煮的水,甚至,虽然她这几天总朝他哼哼,他都只觉得可爱,并且因为她不可能走出去,哪怕她最近的态度很奇怪,也觉得没关系。 只要不走,他们就有时间,总有一天她会告诉自己为什么。 今天他们去拆了石膏,顺便抽血复查,化验结果已经完全正常。 医生叮嘱道:“再养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尝试走路了,现在还是要静养。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数据都正常了。” 沈初雪本来并不觉得自己真有那么大压力,但医生这么说,她想了想,可能她之前压力确实挺大,毕竟现在每天折纸养生,胸前都不疼了,比之前的热敷还管用。 检查完,苏致推着轮椅送她回家后,又跑了一趟检测机构。 空杯没有查出什么问题,苏致没有证据,只能承认,或许真的是她压力太大,出现了意外。 *** 到了六月,沈初雪刚刚能走一点路,苏致要回生源地参加高考。 临行前,他扒在沈初雪门口:“那我真走了。” “走吧走吧。”她对着人哼哼了三个月,终于自己都哼腻了,开始对他正常说话。 只是语气也并不像以前那样软软地撒娇。 “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 沈初雪揪着这几个月肚子上养出来的一圈儿肉:“正好减肥。” “那可能很难,沈叔叔已经安排好分店的主厨每天给你做特餐,再让人送给来,肯定比我做的好吃。” “你赶紧走吧。”她放下手里的折纸,摸过书包,掏出里面的润喉糖扔过去,“开门红,给我考上!” 苏致接住这盒糖,认真道:“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三天后见,曦曦。” …… 苏致走了,沈初雪也不再折纸,躺下来听他新录的《小甜心》。这本书轻松活泼,正好适合像她这样需要保持好心情的病人。 他走了多久,她就听了多久,每当晚上就一个人在壁灯下,盯着小巧mp3,声音不断传入耳中。 她觉得自己更喜欢这本新书,没有上一本书那么压抑沉重,也不像那本书一样夹杂了太多她上辈子的情绪,它是全新的,欢快的,童话般圆满。 他不在的这几天,她并不觉得主厨让人送过来的饭有多好吃,自己煮的水更是没有了那丝甘甜。对着他的时候纠结他上辈子的事,他走了却又每天想他。 “到底应该怎么办啊?”她对着不停出声的机器道,“装作不知道吗?他重生了也没去找黄静美,应该是完全不喜欢她了吧?” “可是,他们连婚纱照都拍过了……婚纱照!”她忿忿不平地捶了一会儿床,又自己说,“不过我在戏里连婚礼也办过了,这么算起来,也没有特别亏?” 当然,她肯定还是吃亏一点的,毕竟她只是拍戏。 …… 苏致有着别人不知道的担忧,当年他来了一趟帝都,曦曦不见了,他真怕这回他去一趟上海,她又不见了。 他就在这样的担忧中熬过了两天高考,恨不能交卷后直奔机场飞回帝都,可惜沈展昭担心女儿无聊,提前跟他约好了,考完回老小区拿些沈初雪以前的小说,给她带过去解解闷。 沈展昭不太管她看什么书,让苏致进去挑几本她喜欢的。 苏致走进去,在她书架上挑选。 以前的她当然最喜欢《初恋纪事》,他第一本就拿了这个。手握在书脊上,抽出书架,一张纸条缓缓飘落。 他捡起来一看,原来是这一张。 重生之前,他那里也保存了这张纸条。只是不同于这张干干净净的纸条,他那里的,沾满了泥水脏污,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想来是因为这一世沈家并没有把东西全部搬走,所以纸条还好好地保存在她房间里。 他原样把东西放了回去。 沈展昭等了一会儿,见他出来时什么书也没拿:“找不到吗?” “叔叔,我觉得这些她都看过了,不一定想再看一遍,我回去给她买新的吧。” 苏致怀着焦急的心情,只觉得飞机的速度太慢,一路赶回去,直到确认她还在,才松了口气,恨不得把人揉进怀里以平复心中的情绪。 但是她还小,于是他克制住了,站在床边,抱起她的小书包,揉着长毛兔子的耳朵,眼里似乎有些激动和庆幸。 沈初雪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上辈子不是也高考过吗,干嘛这么激动,还突然这么喜欢玩她的书包。 *** 整个夏天,苏致都和赵欣怡、康复科医生一起,陪着她做康复训练。 沈初雪在康复中心,才知道sunne的名声到了何等火热的程度,比上辈子更加出名。 不但这里的病人知道,护士们也都知道,据说新出的《小甜心》完全戳中了她们的少女心,虽然不知道sunne长什么样,但已经全然迷上了他。 沈初雪看了看身边沉默的人,理解他为什么每次在外面都不怎么说话了。影视明星因为脸被粉丝追着跑,他要是现在开口,也很有可能被粉丝追着跑。 前几天他已经收到了传媒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想来以后还会出更多的作品。 苏致开学前,和沈初雪进行了一次谈话。 以前他们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哪里都一样聊天,但因为这段时间她时不时地一个人陷入纠结,苏致觉得他们需要好好谈一次。 “要说什么事呀?”沈初雪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苏致就在她侧边,目光真诚:“曦曦,你已经有半年没有喊过哥哥了。” 沈初雪沉默了一下,原本,重生后的苏致才是真正意义上比她大的哥哥,可是她就像有惯性一样,能毫无障碍地对从小喊到大的少年喊哥哥,对现在的苏致,反而喊不出口了。 “为什么呢?”他语气很平和地追问。 沈初雪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她想假装不知道他重生的事,实在没什么理由忽然不喊哥哥…… “哥哥。”要想一个理由太头疼,她干脆喊了一声。 “喊得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沈初雪不服气:“明明是一样的!” “是吗?你再喊一次我听听。” “哥哥!哥哥!” 苏致笑起来:“所以,我到底怎么惹到你了?” 沈初雪抓了抓头发,还是无法决定要不要把事情直说出来,又去扯沙发垫上的蕾丝花边。 苏致终于等不下去,拉住她一刻都不能安分的手。 她感受到手上的触感,因为知道了他和自己一样有着成年的灵魂,这样的触碰带来的感觉,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她的心颤了颤,低声道:“你为什么……有那么专业的医术?” 这下轮到苏致沉默了。 这段时间只想着她的身体,并没有遮掩他懂医学的事实,其他人并不觉得他真的懂,只有她,那天在赛场上被初步检查了一遍,会与不会,她能分辨。 “而且,你有一年多没有催我学英语了。”已经开了头,她干脆全说了,“还给我买小说,我前几个月那么空,你不是该催我读书才对吗?” 苏致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多破绽。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变了很多,但许多观念到底还是变了。 难怪她突然避着他,身边的人忽然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小姑娘应该害怕了吧。 “曦曦,你别怕。我确实多了一段经历,准确地说……”准确地说那段经历更可能是真实的,他没把这话说出口,换了个说法,“就像小说里的重生。我也不知道发生这件事的原理,但是,我确实还是我,和以前一样,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说完,感到轻松了许多。终于不用再隐瞒她什么。 沈初雪愣愣地看着他。 他竟然这么轻易地承认了这件事? 重生这样的秘密,他就这么说出来了?就跟以前他们一起说各自的小秘密一样,仿佛两者的程度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态度让沈初雪感到极大的信任,在这样的信任面前,他以前有没有恋情,跟谁,都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这样的信任比喜欢更难得,现在反倒是她并未完全坦诚。 苏致已经说了,那么她是不是也该说出自己的秘密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320:49:58~2021062414:3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澧有芷兮10瓶;奈奈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沈初雪心潮起伏不定,望着苏致。 她发现,要说出自己重生的事并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当年她答应高阳导演之后,再也没法喊他出来见面,可是这辈子她没进娱乐圈,他也就没有像那样好多天不见她。 她咬着唇犹豫,苏致误会了:“还是觉得不能接受吗?” “啊?没,能接受!” 他松开刚刚一直紧握着她的手,认真道:“以后你不学英语也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出国,我会就可以了。” “嗯。” “那你还躲着我吗?” “你都是我的翻译了,还怎么躲呀。” 她心里有些愧疚,但到底还是没把自己的秘密也告诉他。 万一他只喜欢当运动员的自己呢? 她决定先了解清楚这件事,再做决断。她现在各方面都被他养得比上辈子更挑,已经没法再过每天只能听书聊以慰藉的日子了。 苏致开学之后,沈初雪终于恢复得差不多,重新归队训练。 她早就知道梅思莹在世锦赛上,大放光彩,正好排在第十六名,加上位列第十三的冯歌,她们这次真的有了两个奥运名额。 为此,艺术体操队里群情激动,赵欣怡之前带沈初雪做康复运动时,言辞之间也满是憧憬。她话里话外地暗示沈初雪,两个名额,她好好恢复,在明年的全锦赛上争取一个的可能很大! 沈初雪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自己在世锦选拔赛出了这样的岔子,卯着劲儿地要在全锦赛争口气,然后去奥运会。 她设想得很美好,但直到归队之后才发现,前些天教练跟她说的话,鼓励的成分居多。 她耽误了小半年,而梅思莹在国外集训三个月,又见识了世界大赛,气质比之半年前更为沉稳,技术稳扎稳打,又向前飞跃了一个层次。 不仅仅是梅思莹,也不仅仅是出国集训的几个人,其他队员经过半年的训练,也都有或大或小的进步,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不进反退。 看到这样的情况,她不禁怀疑了一瞬间,如果三月份她也去集训了,也会有梅思莹这么大的进步吗,进步到世界前十六名? 但是当她看到教练和队友们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便抛开了所有念头,张开双臂对她们道:“我回来了!” 梅思莹狠狠地抱了她一下:“终于回来了!” …… 沈初雪拿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她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渴求成功过,她意识到,这一次的波折让她的奥运之路变得更加艰难,但同时也让她更加坚定。 她的腿恢复得很好,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绝不偷懒,尽力训练,梅思莹就是竖在她身边的标杆。 梅思莹也早就放话:“有本事你就超过我。” 沈初雪给自己分解了任务,要每天都进步一点点。 不过她没有再住宿舍,把宿舍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苏致租的房子离这边很近,她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回去,除了苏致有晚课的那几天,其他时候他都会过来接她。 一起回家的感觉,就和以前在省队,每次她们解散后总能遇到正好放学的苏致,然后一起结伴回家差不多。 东西搬出来之后,她囤的那一堆糖就无所遁形。 沈初雪也不避讳他,大大方方地码放在客厅,跟他说:“自己拿。”正好不用再担心它们会过期,他天天上播音课,估计也刚好用得上。 有时候训练回来,她觉得自己没有累到动不了,就会在客厅压腿拉筋,一边练功,一边用糖盒堆积木。苏致每次看到都要揉揉她的头发,手法跟揉兔子耳朵差不多。 她看着这些糖匀速减少,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已经计划起有空再去买一批回来。 沈初雪这次归队后,训练起来刻苦程度堪比冯歌,生活上却不再凑合。 中途休息时,她和梅思莹、冯歌常常一块儿交流训练心得。 梅思莹看到她抱着加大号的水杯,忍不住吐槽:“你天天抱着那么大的杯子不嫌累得慌。” “我哥哥,每天早上给我煮完水再去上学。”她终于知道了水的来历,笑得甜甜的,“特别好喝,清甜甘冽,你们要不要尝尝?” 这下连绷着脸的冯歌都没忍住笑了:“我们其他人恐怕喝不出甜味。” “每天早上的爱心水啊。”梅思莹道,“我们可不敢和你抢。” “不喝就算了,我们继续说刚刚的俄国选手……” 黄静美在旁边听到她们的谈话,目光闪了闪。 *** 沈初雪要去医院拍片复查,冯歌也要去医院,正好一起。 她直到今天听到医生对冯歌说的话,才知道她的伤病有多严重。 最重的是腰伤,如果她继续训练,有瘫痪的风险。 沈初雪听着就觉得可怕,她只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就觉得受不了了,瘫痪的风险……冯歌怎么还在训练!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约你一起来吗?”从医院回去的路上,冯歌对她说,“你刚刚听到了,虽然这个医生对我危言耸听已经有一年了,但是我自己也越来越觉得难以支撑。前几天我已经跟教练和领导说好了,如果有人能超越梅思莹,我就立刻退役。” 沈初雪脑子里还回荡着医生的话,她看着冯歌,现在她简直太能理解为什么冯歌每天都是那个表情了。 任谁在这样的风险下,却因为没有可以接替的人而勉力支撑,表情都没法好看吧。 冯歌今年也才二十岁而已啊! “所以,你要好好努力啊,嗯?你可以做到的,你们俩一起去奥运,成绩一定会比我那次更好……我到现在也没有进过世界前十,三年前没能进奥运决赛,即便明年再去,恐怕还是进不了决赛。”她说,“但是你们俩不一样,还在上升期,还能进步,就还有希望。” 沈初雪听懂了。 梅思莹世锦赛排名只比冯歌落后了几名,如果能超越梅思莹,确实和冯歌相差不大,没有必要再让冯歌冒着这么大的危险继续训练了。 “所以你最近是有意告诉我那些国外选手的情况……” “对,我相信你能做到,那些人是你将来的对手,早些了解,早做准备。”冯歌说,“我不是要给你施加压力,从你这段时间的情况看,超过梅思莹,或者说超越我,已经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只是如果可以的话,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是我呢?虽然我也觉得我可以超过你们,但是,你这么相信我吗?” “其实我是相信自己的眼光。本来确实想撑到下届奥运结束,但是看到你们,感觉自己提前退役也没什么问题。退役之后我会继续在这里当教练,放心吧,我不走。” 沈初雪看着她的护腰,没办法拒绝这个请求:“我只能说,我会尽我所能,争取早日提升。” “那就好。”冯歌拍了拍她的肩,“暂时别把我的伤势说出去。” “嗯。” 沈初雪答应了冯歌要快点进步,但她回到训练室,没有立即开始练习,盘腿坐在角落里消化这一趟出去得到的信息。 她跟梅思莹猜过好几次冯歌的身体状况,可实际情况比她们的猜测更糟糕。其他人之所以还没有背负那么大的压力,完全是因为冯歌在前面顶着。 现在她知道了这件事,要进步已经不仅仅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小目标,甚至关系到冯歌什么时候能从瘫痪的风险下解脱出来。 她想,自己之前意外摔倒,可能冯歌比她更难过。也许早在一年前冯歌每天主动指导她和梅思莹时,就已经有了把她们俩带出来就退役的想法。 一年前医生对她发出警告,大约就是那时候了。 梅思莹见她从医院回来,居然罕见地没有开始训练,而是发起了呆,不由得问:“怎么了,复查结果怎么样?” “恢复得很好……” “那你发什么呆,赶紧起来训练,把早上的份儿补上。”梅思莹过来拉她。 沈初雪看着她欲言又止,答应了冯歌不把她的伤势说出去,最后只能道:“训练吧。” 教练们对大家更加严格要求,沈初雪想,她们一定也是因为冯歌有退役打算的事,急切地希望培养出一个不输冯歌的选手。 其中受到影响最大的就是沈初雪,她不知道,冯歌去和领导谈的时候,直接说了她能超越自己,让领导们好好培养,落实到教练们这里,就是各种各样的训练。 赵欣怡作为主要带她的教练,为难极了,一方面记着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她压力过大,另一方面又不敢放松对她的要求。 这几天小测的成绩,沈初雪已经重新超过了安如,可是假如冯歌要退役,她和梅思莹还得更进一步才行。 好在沈初雪之前那场圈操已经让人看到了她的潜力与天赋,曾经达到过比冯歌更好的成绩,总算让人有点指望。 赵欣怡看了看沈初雪的复查报告,狠下心说:“你身体好着呢,别想偷懒,打起精神训练。下回小测允许你比梅思莹低0.1分,超过这个数你就等着吧。” 她不知道沈初雪已经得知了冯歌的状况,见她被怎么要求都没有意见,还挺诧异地看了她两眼,开始觉得,生活上娇气些也没什么,训练中不娇气就行了。 说起来,沈初雪在训练上,一向有股韧劲,从没听她喊过苦,也难怪冯歌那么看好她。 …… 队里的测试比去年更频繁,测量队员们的体重更是每天早上的日常。 艺术体操队的姑娘们每一个身材都好,她们要展现优美的体态,就得控制饮食,保持身材。 她们的食谱比其他运动员更严格,不过平时训练量大,正常进食就可以保持身材。 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人不按规定吃,连沈初雪归队后,也只是额外喝爱心水,三餐都在食堂。 这天早上,大家和往常一样,挨个走上称,教练在旁边记录大家的体重。 这就是个流程,每天都测,对她们这样一切规律的人来说几乎看不出区别,沈初雪心不在焉地从体重秤上下来,打了个呵欠,紧接着就听到她身后的梅思莹被教练喊住了。 “前几天我都没跟你说,你这个体重超标了啊。”教练道,“全锦赛没多久了,少吃点啊。” 梅思莹耐心听完,才得以从体重秤上走下来。 沈初雪上下打量她:“也没觉得你胖了啊,不是跟我一样吃的吗,怎么体重超标了呢?” 梅思莹淡淡回了句:“cup比你大。” 沈初雪是在认真关心她,万万没想到居然被嘲讽了,她明明也很傲人好不好! 不过说起来,她这半年多确实不像之前那样长得很快,感觉最后应该会跟上辈子差不多。她自己挺满意,更重要的是现在不痛了,浑身舒坦,心情都变得更好。 于是她也用淡淡的语气说:“要那么大干嘛。” 两人笑着互怼了几句,一起开始训练。 …… 梅思莹虽然自称她的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但是被教练提醒体重之后,吃饭还是注意了不少。 她是个狠人,先把饭量减少到三分之二,坚持十天之后体重仍然没有下来,继续减少,最后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 沈初雪看得叹为观止:“你吃这么少,不会饿吗?” “我以前就是个胖子,在舞蹈班天天受人歧视,狠下心减肥之后,世界都不一样了。”她啃着生菜叶子说,“之前就担心我的体质青春期会发胖,我早就做好准备了,以前就是这么减的。” “思莹,你可算承认自己不光是该长的地方长肉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十一月的小测里,沈初雪终于超过梅思莹,达到了和冯歌所差无几的分数。 那天沈初雪看到总分后,一个人在观众席上坐了好一会儿,后来冯歌来到她身边,对她说:“谢谢,小雪。” “其实三月份的时候,我的目标是在集训后超过你,结果事情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没能去成集训,现在也不需要超越冯歌,这位三年前国家队唯一的个人项目选手,居然就这样退役了。 “遗憾什么呢,虽然我人不跟你比了,但分数还在那儿。你不但要超过我,还要超过排在你前面的那十几名外国选手,只有大半年了,任重而道远。” “队长,那你明天就是教练了吗?” “哪有那么快,还得办一些手续。不过明天开始我就不训练了,回一趟老家。”总是绷着脸的冯歌,这会儿放松了表情,沈初雪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觉得轻松,“我过年也没回家,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了,我爸妈生孩子晚,我爸今年已经六十岁了,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沈初雪又觉得幸好自己没有把这个过程拖得太久,要是冯歌真出点意外,她家里恐怕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一路顺风,等你回来当教练。” 从重担中解脱出来的冯歌,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回了老家,她眼里对家乡的思念,沈初雪看着都觉得心酸,还好,她至少还算健康地回家去了。 冯歌回了家,梅思莹的体重却压不住了。 她能狠下心不吃饭,但她还要训练,完全不吃行不通,但她别说吃菜叶,就像她自己说的,真是喝水都能长肉。 营养不足导致的后果是,她跳体操动作开始发软。 队员们还不清楚她们心目中的一姐准备退役,教练们却都知道,也更加着急。 这个时候虽说还没真正定下来,但她们心里有自己的判断,觉得沈初雪和梅思莹,去奥运的可能最大,用高标准来要求她们,也容易恨铁不成钢。 梅思莹一下子从“天才少女”,成了每天被教练批评得最多的人。 一大早,上称的时候就先骂她:“每天跟你说控制体重,你就当耳边风吗?看看你的肉,这要穿上演出服还能见人吗?一勒一层,你以为你是练举重的啊?” 到训练的时候继续骂:“动作为什么软绵绵的,你是没吃饭吗?去了趟世锦赛就骄傲了?人安如去了多少次也没骄傲呢,我倒要看看下回测试你能排第几!” 到后来,教练甚至连她吃饭都管,坐她们不远处吃饭,吃到一半朝她们喊一声:“梅思莹,吃蔬菜!” 易胖体质实在可怕,沈初雪简直难以想象她的压力。 弄到最后,梅思莹实在没力气训练,胃都快饿坏了,体重还是往上飙,坚强如她也抱着沈初雪哭了一回:“实在不行我回去跳芭蕾算了。” 沈初雪觉得,如果因为体重没法跳艺术体操,那大概率也是没法跳芭蕾的。而且艺术体操减不下来的体重,芭蕾应该也减不下来,她们的日常训练里,其中有一项就是芭蕾基训,每天两个小时。 但她只能安慰梅思莹:“一定可以的,青春期发胖只是暂时,我没见过认真减肥减不下来的人。” 十二月的小测,冯歌还在老家,沈初雪排到了第一,梅思莹从第二忽然掉到了第六名,被教练拉到一边做思想工作。 沈初雪看着排名表,猛然发现,黄静美和安如并列第二了。 她专注于往前看,去进步,竟然那么久没怎么关注排在她后面的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教练们围在中间的梅思莹,冯歌说准备提前退役的时候,她以为上辈子黄静美能去奥运,可能是因为冯歌撑不住了。 但这辈子沈初雪没有离开,黄静美要超过她和梅思莹两个人的可能性不大,偏偏,梅思莹的易胖体质在这个时候拖了后腿。 她想了想,假如没有自己,在冯歌和梅思莹身体都出状况的情况下,黄静美超过安如去奥运,竟然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了。 沈初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向梅思莹那边走过去,听到教练还在说她不控制饮食,实在暴躁,忍不住说:“队里还有谁吃得像她那么少?易胖体质是她想要这样的吗?不吃饭当然没有力气跳了。她真没吃多少,我都看着,天天说她有用吗,不如想想怎么解决体质问题!” 她语气有点重,完全打破了平时乖巧的形象,不但教练们懵了,梅思莹都被她这几句大实话说得哭了出来。 沈初雪直接带着她回了练习室,递过去几张纸巾:“擦擦,至于吗,不就是第六,我上回那一摔最后不是垫底了吗?” “我是被你感动的,都为了我顶撞教练了,你这朋友我认了。” 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沈初雪道:“我真没见过这么大运动量还减不下来的,是不是不能节食啊,要不你加大饭量试试?” “什么馊主意,还吃,那我真得胖成猪了。” “我是在认真给你出主意,全锦赛越来越近了,你这个状态……有一个名额是你拿回来的,你甘心在全锦赛被别人抢走吗?” “怎么可能甘心呢。” “那我们就要治啊,教练们都觉得你私下多吃东西了,可我知道你没有……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吧,理疗可以改变体质吗?” 沈初雪见过很多明星减肥,除了节食运动,还有一个偷懒的办法是抽脂,可惜现在也不适用。 “其实在你过来之前,教练已经跟我说了要带我去医院检查,中医西医都试试,看能不能解决。” “那你不早说,我听她们还在让你少吃饭,以为都没提出点建议来呢,早知道我就不那么暴躁了。” “谁也没想到你会突然冲过来啊。”梅思莹破涕而笑,“总之不能多吃是肯定的,我有经验。” 知道梅思莹会去医院,沈初雪放心了一些。 沈初雪自己不懂体质这样的问题,但回家看到苏致时,想起这人以前在国外行医,医术应该不错,问了一句易胖体质能不能改变。 “怎么?” “我有个队友,她吃菜叶都长肉,那么大训练量都减不下去。”沈初雪把梅思莹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她说自己从小就是易胖体质,青春期就爆发了,这能改善吗?” “要具体看过才知道。”苏致说,“她吃的东西都跟你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嗯?” “我按食谱的要求吃,她现在都不敢吃碳水,摄入量只有我的三分之一。我怀疑是不是吃太少了所以反弹啊?” 苏致揉了揉额头,解释了节食后反弹是因为补偿性暴食:“她节食之后有反而多吃吗?” “没有,我除了晚上都跟她在一起。” “那你怎么知道你走之后,她有没有忍不住吃东西呢?”见她要发火,苏致赶紧道,“我只是说一个正常的逻辑,但是,你们的饮食确实不一样。” “啊?” “水。”苏致指着她的杯子,“你们喝的水不一样。我觉得很奇怪,以前你喝普通开水,从没说过难喝。” “是真的很难喝,一股漂白.粉的味道,大家还非说我娇气。” “你知道漂白.粉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说是漂白.粉味?” “梅思莹说的呀。”沈初雪道,“我真觉得那个味道很浓,根本受不了,她说是我太挑剔了,这是自来水经过加工,消毒水还是什么过多……我也不懂,总之就是给水消毒用的,还说有那么一点味道正常,证明水干净。” 苏致懒得计较她们的常识问题:“梅思莹是谁?” “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队友啊!” 苏致整理了一下信息:“你确定她的水也有味道吗?” “这还要怎么确定?而且不是每天都有味道,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纯看运气。”沈初雪顿了顿,说,“不对,我喝过一次她的水,那天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是我觉得,确实是有的,应该不是我的幻觉。” 沈初雪终于反应过来了,小心地求证:“你的意思是,我和她的水,有问题?” “目前看来很有可能。你俩的水都有味道,还互相说是什么漂白处理的味道,自动找了合理性……”苏致想到她那天摔下来的样子,心疼又气急,“正常的水会有味道吗?” 沈初雪捶了锤自己的脑袋:“怎么会这样啊,可是我和她的水为什么会有问题,其他人的水也有问题吗?” “现在只是猜测,需要证据。”苏致本来只是担心沈初雪一个人饮食可能有问题,没想到不止她,那么不得不考虑可能也不止她们两个人,“你明天先把她的杯子带出来,她本人需要去医院。” “嗯。” “别让其他人发现。”苏致叮嘱了一句。 …… 沈初雪记着这件事,第二天走进练习室,没忍住往队员们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杯子看了一眼。 她很快地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和往常一样上称,热身,训练,直到中午解散,她才拉着梅思莹走了一条没人的小路,问:“今天的水,也有味道吗?” “你这天天喝爱心水的,还关心起我们的水了?”梅思莹道,“有是有,不过这样的水没有细菌和病毒,安全最重要。” 沈初雪正了神色,十分严肃地把她和苏致的猜想跟梅思莹说了一遍:“你别喝了,下午把水杯给我。” 梅思莹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怎么可能,这里是国家队啊,水质不是经过检测的吗?” “总之,自己多查查也没什么不好。何况,还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水有味道。” 梅思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这段时间因为发胖,身体和心理上都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这个有办法,走。” 她中饭后直接跟陶愿打打闹闹地进了集体项目那边的练习室,顺便说渴了,蹭了陶愿的水。 同样是自动饮水机打的水,陶愿的竟然没有味道。 梅思莹脸色难看极了,再看自己发胖的身体,深深吸了口气。 她没按沈初雪说的把杯子给她,买了瓶纯净水,倒干净,再装上杯子里的水,只把瓶子给沈初雪带出去,自己留着水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拜托了。” 次日,苏致把水送到两家不同的机构分别检测。 上次他向赵欣怡要沈初雪的水杯太晚了,空空的杯子什么也没查出来,这回他拿着两份报告,仍然找赵欣怡:“赵教练,您自己看看。” 赵欣怡翻着报告,沉默了一下,仿佛仍然不敢相信队里会出这种事,好一会儿才说:“这是哪里的水?” “用梅思莹的水做的检测。”苏致道,“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当然要查。”她想到梅思莹从世锦赛回来后越来越胖的身体,又道,“先不说了,我现在就带她去医院。” “您先别急。我问您,你们如何确定其他人的水有没有问题?到底是为什么出问题,准备怎么查?” “这……我要先向领导报告。” 苏致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建议告诉她。 *** 黄静美被突然闯入的警察抓起来时,大家正在训练,一切似乎发生得毫无预兆。 她立刻红了眼圈,哭着看向教练:“刘教练,赵教练……” 刘教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问警察怎么回事,赵欣怡却对她说:“法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如果没做不该做的事,就去吧,不用害怕。” “赵教练,我是您从省队带过来的,我已经到第二名了,还要去奥运,不能被带走啊……” 身材已经有些走样的梅思莹站出来,冷冷道:“想得倒美,你也配!” 黄静美看到她,有些慌乱,混乱地挣扎着不让自己被戴上手铐,余光瞥到了沈初雪,撕心裂肺地哭喊:“思莹,你肯定误会了,我什么也没做,一定是沈初雪,一定是她做的,你们都被她骗了,这是栽赃陷害!” 大多数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目光在她们三人身上打转,连隔壁训练室的人都跑出来围观。 沈初雪心道她可真讨厌自己,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拉上她。但她讨厌黄静美,一点也不比她讨厌自己少。 “你是觉得警察都被我蒙蔽了,还是觉得他们跟我一起栽赃陷害你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们抓你难道不是因为你有犯罪嫌疑吗,不然他们为什么不抓我呢?”沈初雪伸出手腕,警察们当做没看见,根本不去铐她,“看到了吗,事实如此,胜于雄辩。”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414:37:28~2021062504:3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醉半醒半浮生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大家听到沈初雪的话,相信警察不会乱抓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黄静美。 她也没有了什么狡辩的余地,警察直接说了她涉及投毒罪,需要带走进一步调查。 黄静美挣扎不过,被带出去时,还在大呼冤枉,她这会儿还不知道证据已经搜罗齐全,都提交给警方了。 因为这一出动静,艺术体操队的姑娘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讨论,赵欣怡拍了拍手:“好了,都收心训练,认真提高自己的技术才是唯一的正途!你们都记住,人在做,天在看,相信法律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 她指了指头顶,沈初雪知道,她指的其实是头顶上前几天装的监控。 …… 队里对这件事十分谨慎,收集了十来天的证据,确凿无疑了才向警方报案,黄静美被定罪后,点名要见苏致。 沈初雪听到时,条件反射地看了苏致一眼。就算他重生了,但是,现在的黄静美不应该跟他并不认识吗,难道他趁自己不知道,私下见过黄静美? “你想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见我,我们一起去。” “我当然要去,看看你们都要说些什么。” 黄静美那头长发被剪成了齐耳短发,身穿浅蓝色囚服,戴着手铐,总是红着眼睛训练的她今天却意外地没哭,露出极不服气的神色。 她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初雪,没理她,正对着苏致道:“我就跟你说一件事,你录书沈初雪常常给你送润喉糖,是不是觉得特别感动?可是你知道吗,那种糖她在宿舍里有一堆,每回随手送你一盒,才值多少钱啊,跟打发小狗似的,你以为她有多在乎你吗……” 沈初雪听到她的话,气得跳脚,差点想跑过去打断他们,就听苏致道:“是你把赵欣怡往怀疑润喉糖的方向上带吧。”赵欣怡回去拿曦曦水杯那天,还拿回了一盒糖,其中提到了她一个室友,说她喜欢吃糖。 连罪名都认了,黄静美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是我。” “值多少钱重要吗,我只是在乎她的心意。”苏致拿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一眼,“我们的是一样的。” 不等黄静美指责他浪费关秋兰辛辛苦苦上班赚的钱,苏致又道:“糖不值钱,那这个够值钱了吗,也是她送的。” 黄静美愣了愣,手机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万万没想到,沈初雪不但自己能有,还能给别人送! 她早就嫉妒沈初雪那个漂亮的樱花纹手机,这会儿终于绷不住了,哭着喊道:“她除了有钱还有什么,不都是因为她有个好爸妈!爬树、掏鸟窝,这种粗俗愚蠢的野蛮人,究竟哪里值得被喜欢!” 这些事自然是关秋兰告诉她的。 苏致本来不欲与她说太多,曦曦的好他清楚就是,不屑于让这个女人知道。 但看到此刻黄静美哭喊的样子,渐渐和一个人影重合,他意识到,当年被关秋兰逼着见了黄静美,可能不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上一世,当他在沈家敲门无果,被关秋兰奚落了一顿之后,冲入无边的雨幕,去了省队。 那天她们似乎放假,只有一个常和曦曦在一起的高挑女生还在,曦曦叫她芝芝。 她冷冷地告诉苏致,沈初雪在参加国家队选拔的前夕忽然放弃了梦想,抛弃了艺术体操,自然也就抛弃了他们这些以前的朋友。她已经沈初雪绝交,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倾盆大雨浇在他身上,高露芝站在体育馆的屋檐下,冰冷地看着这个和她一样被抛弃的可怜人。 他满心绝望地站在那儿,高露芝身后透出体育馆的白光,却只让人心里更加荒凉。 就是这时候,他听到雨帘中有人喊了一个“哥哥”,在大雨的噪音中隐隐约约,但他听见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喊他,他拒绝其他所有人对他用这个称呼。 可下一秒,才刚刚燃起的火苗被雨浇得透彻,不是她。 他太想见她了,以至于听到一声哥哥就以为是在喊他。他悲哀而无措,站在天地间,连祖父母过世、苏家破产,都没有令他如此痛不欲生。 这时,有一个女生跑到他身边,在雨幕中喊着哥哥:“我给你当妹妹,沈初雪给了你什么,我也可以给你!” 他一瞬间厌恶到生理性的恶心,本已疼痛的胃部更加难受,一把推开她,狼狈离开省队。 曦曦都走了,为什么还要来抢她的称呼? 那天雨太大,天太黑,他看不清那模糊的人影,也很难分辨她矫揉造作的声线。他一直不知道那人是谁,假若知道,那么对她的厌恶程度可以和黄静美划上等号。 今天他见到十五岁的黄静美哭喊,才意识到,这两者可能是同一个人。 是了,如果黄静美早就认识关秋兰,他跑出家门后关秋兰告诉她,完全有可能。 她是怎么觉得自己可以取代曦曦,还从小坚持到大? 苏致冷笑:“她当然值得。” 关秋兰对苏致的照顾流于表面,向来只做表面功夫,实际根本不关心她,对沈初雪的事自然更加只知其表。 她只知道儿子带了樱桃和鸟蛋回来,是被沈初雪带去爬树了,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那天从没爬过树的沈初雪第一次坐在了树枝上,并向一窝鸟蛋伸出了手。 “我拿三个!”她冲站在下面的苏致喊,眼里跃跃欲试。 苏致等她快些拿完下来,可是好一会儿没见她有动静:“快点儿啊,我们要回去了!” 小女孩脚踩在枝干上,一手攀着树枝,另一只手却迟迟不动。 苏致看得焦急,却听到她细声细气地说:“哥哥,可是它们,是小鸟妈妈的宝宝,我们拿走,小鸟妈妈不就找不到了吗?” “那它得多着急啊。”沈初雪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来,更像是自言自语,“孩子是一个也不能少的啊。” 沈初雪被自己说服了,对苏致喊:“哥哥,我不拿了!” 苏致只想快点回去,不说晚了会被关秋兰说,他们摘的樱桃树,似乎是有主的,要是被主人发现偷摘,恐怕不好收场。 他也顾不上她到底要不要拿,又是一翻手忙脚乱,把上了树不知道该怎么下来的小姑娘接下来,还没来得及捡起地上的樱桃走人,樱桃树的主人就出来了。 果然是有主的树! 当时八岁的苏致第一反应是要跑,急匆匆地去牵妹妹,拉了一下,反而被她往树主人的方向拉了。 他急得要命,正在想他们要是被抓起来了该怎么办,就听沈初雪说:“张奶奶,我们帮你把樱桃摘下来了,摘了不少呢。” 小苏致茫然地看看妹妹,又看看张奶奶。 “谢谢曦曦,好孩子,累了吧,快回去吧,樱桃能拿多少就都拿回去。” “张奶奶,我们就按说好的拿一半。” “好好好,你们要是明天有空,继续来摘,每年都欢迎你们摘。” 苏致以为的偷摘樱桃,转眼间就成了约定好的给人家帮忙,懵懵地接过张奶奶递过来的大红樱桃,他们还一人被塞了两个煮熟的鸟蛋。 走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气得甩开了沈初雪的手:“你们早就约好了,也不告诉我,我就是一个帮你摘樱桃的工具!” “哥哥,你别生气呀,哎,你听我解释……” 苏致不听,发誓至少三天不理她,这种故意瞒着他的小毛病决不能惯着。 结果第二天,她肿着一双手腕惨兮兮地看着他,他就……又心软了。 “怎么弄成这样?”小少年皱着眉毛,表情严肃,跟小大人似的,帮她喷药的动作却很小心。 “不是练得手腕疼吗,又爬了树……” “你是真的疼?”他还以为是为了逃避学习找的借口,“因为手疼,所以一开始才让我一个人上树?” “嗯。”沈初雪看着他的神情,觉得他好像不怎么生气了,解释道,“张奶奶年纪太大了,家里人又不常回来,每年看着樱桃都吃不到,我就跟她说,我们帮她摘,然后大家平分……哥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知道了,不生气了。帮张奶奶摘了也挺好,我们能帮就帮。” 沈初雪甜甜地笑着点头,举起两只喷了药的手腕,凑到苏致耳边说:“其实,也不是为了张奶奶。” “嗯?” “你天天看书,运动太少啦,我想让你多活动活动身体……所以才去跟张奶奶做约定的。” 她笑得像纯真的小太阳,这份心思更像太阳一般温暖他阴暗潮湿的心灵,苏致不能不动容。 “蠢死了。”他抓着小女孩头上的揪揪。 为了掏鸟窝手腕肿成了这样,却最终也没去动那窝鸟蛋。整件事下来光为别人着想了,她才多大,想这么多做什么? 从那之后,直到樱桃树被砍之前,每年樱桃红了,他都会主动带着曦曦去摘樱桃,也会留意树上有没有鸟窝,尽量不去碰到。 每当有小鸟停留在那棵树上,他愿意相信是当年那窝孵出来的小鸟,或者它们的后代。 因为,那是一个小女孩想守护的小生命,他也就希望它们最终得到了延续。 沈初雪能在那一条街都颇受欢迎,张奶奶每回见到她总要塞些吃的,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她幼时逢人便说自己是白雪公主,小名叫曦曦,而是因为她的善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除了关秋兰。她看不上沈家人,只觉得沈初雪带坏了她儿子。 “你们以为自己比她高尚吗,高尚到……”他从黄静美的短发扫到她脚上的囚鞋,“这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504:35:31~2021062623:4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辰3瓶;奈奈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沈初雪听到苏致的话,绷住了没笑出来。 一开始他建议在体育馆装监控时,大家还不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是黄静美,可是后来第一次看到黄静美往梅思莹水杯里放东西,苏致建议先调查她的药品来源,丝毫不见手软。 她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重生,至今还没有明确问过他和黄静美的事,只当相信了他之前说的不认识,但见到他的态度后,那时候她就想,他们这样真不像是在一起过的样子。 再听他现在扎心的话,她实在忍不住想,会不会当时在咖啡馆,黄静美说的都是骗她的? 正如她当时听到的第一反应,就是绝不可能……但是,还有照片。 沈初雪心里叹息,到底还是决定不再计较这件事,见苏致已经把黄静美说得快气死了,被看押人员带走,跟他一起走出看守所。 她今天难得休息,自然不可能只来听黄静美对她的诋毁,跟苏致一起去医院看望梅思莹。 梅思莹对自己的狠不仅体现在控制饭量减肥,当她怀疑自己的身体是因为药物出现问题之后,为了不打草惊蛇,抓出从中作梗的人,硬是撑着没有立刻去医院,直到黄静美落网才去。 她的问题比想象中还要更严重一些,原来她突然动作无力,并不是因为每天吃得太少没有力气,而是激素类药物摄入太久,已经开始影响她的骨头,不得不住院治疗。 沈初雪给她带了一罐星星。大半年前,她摔伤休养时,梅思莹给她送了一堆叠星星的彩纸,她太无聊都叠完了,装在玻璃瓶里,现在重新送给躺在病床上的梅思莹。 “弄得我好像专程买了要你给我叠似的。”梅思莹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但是沈初雪又特别能理解,因为她自己去不了世锦赛的时候,心里难过得快要崩溃,却也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面对队友们。 “我送你这个,是因为希望。”沈初雪看着瓶子里五彩斑斓的星星说,“你让我亲手叠纸,感受创造希望的过程,我把希望给你放这儿了。” 她们互相觉得对方是值得自己尊敬的对手,年纪相仿,同样天赋出众,又有着共同的目标,这样惺惺相惜之情,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懂得。 梅思莹听完,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去不了奥运了。” 治疗需要时间,奥运还有半年,但距离她们争取奥运名额的全锦赛只有一个多月。即便恢复良好,赶在全锦赛之前出院,这几个月下降的状态恐怕也很难找回来。 “你劝我的时候好好的,轮到自己就这么容易放弃了?”沈初雪拍拍玻璃罐,“我就怕你会产生这种想法,所以才要把星星放在你床头柜上。” 世事难料,三月份沈初雪听梅思莹开解自己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一年不到的工夫,她们俩的身份就互换了一遍。 她绞尽脑汁地试图鼓励梅思莹:“有句话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我们的星星,最后聚起的就是奥运圣火呀!” “昨天刘教练不小心说漏嘴,队里已经让队长尽快回来了。”梅思莹道,“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吧,安如姐已经很久没有进步,甚至隐隐倒退,如果黄静美没进去,过不了多久就会超过她,现在我又这样,所以只能喊队长回来了。” 沈初雪没想到队里竟还有这样的打算,冯歌的腰伤教练们应该都清楚才对啊! 她愈加希望梅思莹能出院,队长继续训练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思莹,队长的伤病……很严重,她本来都要退役了。” “那也没办法,只能让队长多撑半年了,要是我恢复得快,可能会去全锦赛垫个底吧。” “那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要一起参加全锦赛。”她始终觉得,梅思莹只要去了,就还是有希望的。 …… 走出医院,沈初雪跟苏致说:“虽然黄静美父亲得了病,家境贫困很可怜,但这不是她做坏事的理由。” 沈初雪被害得惨烈地凌空一摔,梅思莹更是身材走样、极有可能与奥运失之交臂,但她们在黄静美被带走时都没有说太过分的话,只让她接受法律的惩罚就算了事,完全是看着她家里可怜的份上。 这样的激素类药物,大多是处方药,需要大夫开药方才能买到,黄静美又没生过什么病,还得查清药物的来源。 最后终于查到了,她的父亲得了病,常年服用的药里就有激素,还在省队时,黄静美偶尔会帮父亲去开药。 警方通过医院查看了记录,2020年6月,她曾借口上次的药丢了,去医院多开了两盒。 沈初雪想了想,那时大概正是赵欣怡去了省队,她刚刚从集体项目改到个人项目,或许,那两盒药,原本都是为她准备的。 原来黄静美这么早,早到大家谁能进入国家队都还说不准,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黄静美实在无法狡辩之后,直言她最讨厌沈初雪,但没想到居然还能冒出一个“天才少女”,每次动手都把一粒药掰开放进她们的杯子里。 她讨厌的沈初雪当然得占大头,梅思莹一开始只是捎带,所以才会有沈初雪觉得味道重到难以忍受,梅思莹却觉得还好。 沈初雪想起有一回,陶愿把她和高露芝拉进更衣室,调侃身材问题,当时站在门口的黄静美神色有些莫名的得意,大概那时候,她心里就清楚沈初雪的身材有药物的影响,没什么值得羡慕,也打定主意不让她去世锦赛了。 选拔前一天的水,味道格外的重,以至于沈初雪再也不想忍受这种味道。 后来沈初雪每天自己带水,她不敢轻举妄动,才把所有药都用在了梅思莹身上,找到机会,就会偷偷投放。 她还被诈出话来,原本还想对冯歌动手,但是冯歌在国家队的时间太长了,太清楚这里的水质如何,最后作罢。 要不是沈初雪还想捂住小马甲,她挺想问问苏致,发现黄静美是这样一个人,他心里作何感想。 *** 黄静美事件尘埃落定之后,队员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难免恐慌。虽然这次的受害者只有沈初雪和黄静美,可这样的事,难保以后不会再发生呢? 队里加强了对大家的管理,甚至每个人的私人物品都被检查了一遍,大家放心的同时,隐私全被看到了,难免吐槽几句导致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 将来如果谁还能记得她,只会是在艺体选手口中代代相传的骂名。 事发后,除了还在接受治疗的梅思莹,受到大家关心最多的就是沈初雪。 队里气氛一向和谐,她们或许比普通十几岁女孩更成熟,那也仅限于家国大义,其他方面反而单纯,彼此之间不说情同姐妹,至少每天一起训练,有着一份不同的情谊。 她们不但下意识地照顾沈初雪,大家自发给梅思莹写的鼓励信,也给她写了一份。 见惯了娱乐圈面子工夫的她,看到大家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感受到不曾体会过的感动。 她从这封信里,感到了真正的团队精神,以及大家的纯真质朴。 不仅队员,经此一遭,教练们对沈初雪的信心又增加了。 她在教练们心里,一直是个发挥型选手,发挥好的时候直接比平时飞跃一个层次,且向来赛场表现就是她发挥出彩的时候。 三月份的意外,让大家难免觉得她的赛场表现也没有那么稳定,存在失误的可能,心里便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 可是现在,她们知道了意外是人为的,而不是她本身的问题,假若不算这一次失误,哪怕她平时成绩有起伏,但比赛和测试成绩却在稳步上升。 何况自从她腿伤回来后,连平时成绩也相当稳定,教练们觉得,她二三月份的状态,很有可能也是因为受到药物影响,而不是因为发育。 沈初雪教练们如此看好,要是在之前,她早就得意地跟爸妈哥哥说了,可是现在,她看着被喊回队里,重新跟大家一起训练的冯歌,只觉得沉重。 冯歌注意到沈初雪的心思,主动找她谈话。 “我是自愿回来的,现在想想我之前的想法,太不负责任了,我要收回我原来的话。”轻松笑着回家去的冯歌又重新绷起了脸,“我会参加这次的全锦赛,跟你们一起竞争。你别觉得自己拿前二很稳就松懈,比赛变数有多大你有过体会,好好训练。” “队长……”她担心的明明是冯歌的腰伤和那个可怕的风险啊,怎么扯到让她好好训练了。 而且,冯歌已经做到了这样的地步,怎么可能还算不负责任呢,哪怕她前一天知道可能瘫痪,第二天就走人,都不能算不负责任。 冯歌看到她的目光,到底还是缓和了脸色,对她说:“我回了一趟家,爸妈身体都还好,心里就轻松多了。而且也确实觉得自己还没跳够,就这么退役了有些不甘心,所以就回来了。” 话已至此,沈初雪不再多说什么。 虽然她觉得,如果教练没有喊冯歌回来,她现在见到的,应该是教练冯歌而不是队长冯歌。 …… 这一年的春节,沈初雪没有回家。 全锦赛逼近,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准备中,只匆匆与赶来帝都的父母一块儿吃了顿饭,就回国家队继续训练,直到晚上的全部训练结束之后,才和父母、苏致一起过了年。 她最近身体状态十分不错,跳跃旋转都没再出过什么岔子,感觉浑身轻盈,越练越入迷,大有废寝忘食的架势。 沈父沈母见她这样,怕影响她训练的状态,也没多留,只看了她半天的训练,就回老家走亲戚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623:42:59~2021062723:2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默的约定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沈父沈母回了老家,苏致却一直在帝都没有回去。 关秋兰前段时间因为黄静美入狱的事,给苏致打了好几通电话询问消息,怎么也不相信她是真的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 有一回,沈初雪在客厅练功,听到关秋兰又给苏致打电话,苏致见她好奇得不行,干脆开了外放。她听到关秋兰说,黄静美这孩子,天生跟我投缘,她不可能做这些。 苏致也想知道,关秋兰到底为什么那么看好黄静美,直接问了出来。 “她小姨说,黄静美的名字是一句诗,‘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黄静美就是指秋叶,我名字里就有个秋,可不就是缘分?” 沈初雪在旁边压腿,心道,喜欢一个人还有这种理由,跟她爷爷似的,这时候关秋兰倒不说家庭背景如何了。 这一次通话之后,关秋兰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打电话来。苏致和沈初雪都快把她的电话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了,每每总能说出跟一般人思想大相径庭的话,但她不再打电话,也乐得清静。 直到后来,沈展昭告诉他们,关秋兰是被她新对象的原配夫人打上门了。 关秋兰本人荤素不忌,并没有多少道德底线,可这回对方还有家室,她确确实实不知情,所以平时也丝毫没有遮掩。她这辈子没有得癌症,那个男人也就没有闻病而逃,高调了没多久,直接被人找到小区揍了一顿,半个月没能下床。 苏致一直知道她眼光差,没想到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 后来关秋兰居然还有脸找苏致哭诉,说她才知道,原来黄静美她小姨专给有妇之夫找对象,还拿好处费。她之所以被找上门,是因为对方知道了黄静美她小姨的存在,这个小姨为了自保,毫不犹豫说出了关秋兰的地址。 换句话说,关秋兰从头到尾被人利用了个彻底,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沈初雪听到关秋兰说这一段时,正在客厅小海豚般玩着小球,觉得苏致的智商跟关秋兰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不,可能还是有一点的,上辈子他还跟黄静美在一起呢。 想到这里,她看苏致的目光,就有些意味深长。这辈子那么干脆利落地把黄静美送进去,该不会是曾经跟关秋兰一样受过骗吧? 而苏致也在想,这辈子好多事情都跟原来不一样了。 上辈子关秋兰没有挨过打,她生病后那男人想来避之不及,以她对黄静美的态度来看,恐怕直到去世,她都不知道黄静美和她小姨的真面目。 除了应付关秋兰,苏致在学习上十分用功,一改上大学前自由散漫的态度。 有时候沈初雪在客厅练功,他就会在旁边练习专业内容。比起听关秋兰尖锐暴躁的声音,沈初雪还是更喜欢听他认真练习课本上那一条条新闻。 温润如玉的嗓音,落入心间,沁人心脾。 沈初雪听着,觉得练功都更有劲了,队里一天训练回来,还可以坚持多练好一会儿。 他们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和相处模式,哪怕是春节期间,沈父沈母走后,他们依然如此,并没有比平时放松。 沈初雪自然是为了准备全锦赛和奥运,可是苏致上了大学忽然这么用功,她忍不住问:“哥哥,我听说大学比高中轻松,你怎么反过来啊?” 苏致自然是因为有所求,但他现在还没有全然的把握,暂且没告诉她:“我高中也没有特别放松吧,高考前也看书做题了,你不就在旁边看着?” “好像也对。” 那时候她正好腿伤在家休养,苏致确实每天拿著书在看,挺认真地看了三个月。 沈初雪想了想,可能不是他认不认真的问题,而且他的态度太放松、太悠闲了,完全看不出半点紧张与重视,但现在他开始重视起来,为了好好学习,工作室那边几次邀请他去录新书都被拒绝了。 好吧,sunne就是sunne,拒绝起来毫不手软,他也许会比上辈子多录几本书,但似乎并不准备专注于录制有声书。 于是大年初一的深夜,他们和之前一样,一起在温暖的客厅,一个柔若无骨地做着各种肢体练习,一个闲闲翻着播音课本,练习新闻播报,语音语调标准得像从收音机里出来似的。 沈初雪曾经幻想晚上跟他单独在一起,现在已经实现,但现实和她想象中的情形天差地别,似乎跟白天也没什么区别,还是各自为自己的事业奋斗,顶多只因为柔和的灯光而更温馨了些。 不过,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 春节过去不久,很快地迎来了全锦赛。 这次来的观众稍稍多了一些,奥运名单将从这次比赛中产生。 苏致这天其实有专业课,还是班主任的课,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直接逃课,认认真真请了假出来。 他看到曦曦正在跟那个受激素影响的队友拥抱,曦曦是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梅思莹也很好辨认,因为对方还没瘦下来。 他在心里暗暗叹息。 沈初雪跟特意出院来参加比赛的梅思莹拥抱,感慨她到底没有直接放弃,但也同样忍不住叹息。 曾经身材和大家一样瘦长的梅思莹,现在明显比其他人圆润了一圈不止。 “我真尽力了,现在身体倒还好,主要是医院伙食太香,医生又要我好好吃饭,我这个易胖体质挡不住啊。”梅思莹道,“当年刚来这里的时候,我还听我省队的教练说,你热衷于吃饭在教练里都出名了,她们还担心你未来控制不住体重呢,其实我才是那个容易胖的。” “思莹……” “我已经想通了。今天过来,就是想告诉自己,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我才十六岁,还有时间重新瘦下来,重新跟你们一起,为了去看奥运圣火努力。” “没错。”冯歌走过来,“人可以失败,但不能自己认输。思莹,不管今天你是多少名,拿到多少分,都要认真地去比,这不仅是你跟其他人的比赛,更是你跟你自己的比赛。”她这话,也是说给自己的。 沈初雪似乎听到梅思莹在跟队长说什么,她一时没顾上,脑海里回荡着那句“人可以失败,但不能自己认输”,心情有些复杂,也有些澎湃。 冯歌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也鼓励了她:“你最近的成绩很不错,不用有什么压力,正常发挥就好。” 冯歌回老家去时,沈初雪排到了第一,可是后来她又被喊回来了,沈初雪的成绩却令人意外地还保持在第一。 队员们还有些接受不了一姐就这么被人超越了,只觉得冯歌是小测保留了实力,但冯歌知道不是,她把沈初雪跟世界排名前十几的选手进行对比,觉得她打进前十,在奥运会进入决赛,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是冯歌没有达到过的高度。 沈初雪点点头,仍在想人可以失败,但不能自己认输,只觉得比赛开始得太慢了,她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走上地毯起舞。 她心里的那点奥运之火,在熄灭了十年之后又重新开始追寻,直到此刻被彻底点燃。 她从来没有如此刻般清醒地意识到,她的遗憾,年幼的她真诚向往过的奥运,到了这一刻,几乎已经可以隔着门感受到它的温度了。 现在,她就要去叩开最后一扇门。 沈初雪旁若无人地扔了外套,带着一股难挡的气势,傲然走向候场处。 冯歌和梅思莹对视一眼,这就进入状态了? 沈初雪抽到的顺序排在冯歌后一位,冯歌上场的时候,她就在离入场口最近的地方,能清晰地听到观众们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但她内心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体操世界里。 艺术体操作为冷门竞技项目,能过来观看的绝大部分是真正的爱好者,国内最出名的几个选手都门儿清。 作为队长的冯歌,国家队一姐,大家当然都认识。这些年国内比赛的冠军,只要她参加,基本由她一人包揽,至于国际大赛,在去年世锦赛出现了一个梅思莹之前,个人项目中几乎只能看到冯歌一个人。 某种程度上,冯歌已经成了这个项目的代表。 她的实力果然不俗,比起前几个选手,肉眼可见地水平高了一大截,大家不由得纷纷猜想,这次的冠军恐怕也没有什么悬念,又是冯歌无疑。 冯歌下场后,大家看到后一位选手登场,听到名字说叫沈初雪,十分耳生,大概是个小将。 一眼看去,只觉得这个选手身材格外好,纤细修长,当然其他选手也一样都是瘦高身材,只是她的身体比例似乎特别好,腿又细,显得她比其他人更加高挑。 再凝神多看几眼,发现她不仅身材好,长相也特别漂亮,在美女聚集地的艺术体操队还能比其他人漂亮一大截的惊艳。 原本并不对她抱什么期待的观众,一下子集中注意力,就冲这身材长相,多看一眼都是赚了。 沈初雪并不知道观众把她当花瓶来看,奇异地跟她当年刚出道时的舆论如出一辙。此时她握着手里的彩带,第一次觉得它不是粉莲或彩虹,而是一枚钥匙。 去奥运的钥匙。 她沉静下来,日复一日训练的动作早已烂熟于心,起跳,落地,抛接,每一个动作精准得分毫不差。 她的目光有时落在彩带上,有时落在半空,可脚上却长了眼睛似的,哪怕是急速后退,都能在堪堪逼近出界线的位置停下。多退一点就会踩线,少退一点往前跳时又会出界,而这样的把控完全不需要凭借眼睛去看,那些严格的训练,造就了选手如此的能力。 更别提她的动作流畅优美,难度与艺术相结合,那些动作明明是很高难度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如行云流水般,抵消了几分竞技场上的惊险刺激,更多了近乎完美的表达,让人觉得只想安静观看。 她给了大家一种可以相信她感觉,哪怕是难度系数最高的动作,都不用惴惴不安地担心她会出现什么失误,她展现出来的实力告诉大家,不必担心,只需欣赏。 沈初雪把她的彩带当做了一枚钥匙,观众们却从她的彩带,看到了如花如烟的极美精致。 直到音乐停下,动作定格,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等等,说好的花瓶呢?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怎么看起来比她们队长还厉害的样子? 不不不,这一定是他们的错觉,一定是因为她太好看被迷惑了。 第51章 观众们凭借自己多年观看比赛的经验,下意识觉得这位选手比冯歌更好,可他们到底不是专业的,理智告诉他们,这不太可能,否则去年的世锦赛不可能没有她。 他们看着这位长相绝美的选手,迈着骄傲而轻盈的步伐走出场地,心里忍不住尖叫。最美的女孩子还是在国家队啊,比电视里的明星还漂亮,也就是艺术体操冷门,否则凭着这颜值都足够出名了。 观众可能会怀疑自己的想法,却大多认可裁判的判定,哪怕艺术体操的给分难免主观,也无法改变它的权威性。 因为沈初雪刚才的出色表现,大家不由得期待起她的分数来,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分数出来—— 他们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竟然真的比冯歌高! 这里哪里出来的天才,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她? 观众中间的苏致微微勾起嘴角,小姑娘今天状态很不错,自信的劲头从上场持续到下场,就没变过。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候场处,有些选手比观众还惊讶,冯歌不如沈初雪,难道不是保留实力?小测可以说是保留实力,可这都全锦赛了,怎么想都不可能了。 她们看看冯歌,又看看沈初雪,一姐的时代,难道真的要过去了吗? “队长,你要好好发挥啊!”有人忍不住说。冯歌在一姐的位置上呆了太久,在大家心里根深蒂固,她居然就这么被人超越了,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我已经尽力了。”冯歌淡淡道,“我的成绩比起去年,其实还进步了。”只是这个进步太微弱,跟小将们一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大家怔怔地看着沈初雪,队长自己说她没有退步,那么,只能是沈初雪的进步太大了。她真的超过了一姐。 沈初雪本人反而很淡定,要是以前,她确实会高兴得恨不得立刻跟人表达一下心情,但现在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超越冯歌,最近小测都这样。其实一年前,她有一个项目的成绩比冯歌高时,她就知道,自己要完全超越对方,只是时间问题。 她现在想上去继续跳的冲动远大于分数带来的喜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可惜得等下一项轮到她才行。 赵欣怡走过来:“继续保持!” 她应了一声,感觉身体里还有无尽的力量,虽然才刚比了第一轮,但她确信,这次她一定会是第一。 圈操、棒操、球操……一轮轮比下来,一场比赛的工夫,观众们从瞠目结舌到逐渐淡定,只想问问三个小时前的自己,这么厉害的选手,怎么会以为她是花瓶? 人家明明就是天赋异禀,实力过人,正巧长得绝色天香罢了! 在接受了冯歌被人超越的事实后,大家忍不住开始想,有了这样的选手,他们这次奥运是不是更有希望了? 四年前冯歌没进的决赛,这回是不是有希望进了? 他们都是艺术体操迷,无比期待艺术体操的奥运决赛能看到自己国家的选手,而不是每次看比赛都心情平静,反正没有他们国家的人。 沈初雪毫无悬念地拿下第一,上台领奖。 她上辈子十六岁时,凭借第一部电影拿下了最佳新人奖。 而这辈子的十六岁,她拿到了全锦赛的冠军,确确实实地可以去奥运了。 原来,如果她当时不选择离开,真的可以去奥运。 …… 现场气氛有些沸腾,沈初雪从领奖台下来之后,还有个记者拉着她采访。 沈初雪见多了大场面,这点小采访算什么,从从容容地回答。以她对艺术体操的了解,估计这篇报道也就在小报上占个边边角角,现在看报都人寥寥无几,总之不会有什么人关注,大可不必慌张。 打发走记者,不待她走,又被人堵住了路。 苏致施施然走过来,卷起一本书充当话筒,装模作样地说:“我也来采访一下我们的冠军得主。” 沈初雪笑着拍开他的话筒:“哎呀,你干嘛。” “我想问问,冠军现在的感想。”他继续卷起书,执着地放到沈初雪面前。 沈初雪哭笑不得,不由得反思她是不是真的带坏了苏致,他越来越会玩了。 “感想啊……这位记者,你是不是应该给冠军一点奖励?” 苏致终于收起了他的书,笑着说:“什么时候有空,去我们学校走走?带你一起去听课。” 沈初雪先感叹了一下,他笑起来可真好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去大学校园,她当然想去,虽然她不擅长学习,可是这部妨碍她对知识的尊敬。 “好啊,不过最近应该没时间,估计我和队长会受到魔鬼训练,我先记着你这个奖励,以后兑换。” “随时兑换,有效期三年。” “这还要设有效期?” “再过三年,我就毕业了啊,没法给你兑了。”他戳了戳沈初雪的盘发,“我先回学校,晚上回家再聊。” 他得赶回去上另一门专业课。 *** 这回的第二名,是冯歌,梅思莹连前三都没进。 梅思莹的失落也就那么一会儿,缓过来就重新回了医院,继续疗养身体,看起来反而比冯歌轻松。 冯歌正按着腰,未发一言,从刚刚颁奖开始,神情就十分难看。 从队员到观众,都在小声议论她是不是因为没拿第一心情不好,沈初雪刚刚接受记者采访时,已经就这个问题帮她解释了一遍,说队长是因为伤病严重,大家的关系很好。 这会儿她没忍住问冯歌:“队长,腰痛很严重吗?你为什么都不跟大家解释呀?” “没必要。”她淡声道,“没有腰伤,我也是这个成绩。” “不是成绩的问题,他们不知道你是在这样的痛苦和风险下坚持的,还误会你!” 冯歌叹了口气:“哎,我真的无所谓,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去训练,我帮你去喊赵教练。”不等沈初雪反驳,她就过去让赵欣怡把沈初雪带回了练习室。 既然要去奥运,严苛的训练少不了,让她早点习惯吧。 …… 沈初雪、冯歌和集体项目的六人,为了适应奥运,一起出国集训了三个月。 集训结束时,已经六月中旬,回到帝都的当天,总算没有再继续让她们训练,可以休息一天。 沈初雪有了空,当然急着去兑换她的奖励,连国家队都没回,把行李拜托陶愿帮她带回去,直接打车去传媒大学。 苏致正在上班主任的专业课,收到短信说她到了,生平第一次偷偷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三个月没见的小姑娘正好奇地站在教室门口,她似乎又高了些,脸也张开了一些,大眼睛黑白分明,纯真美丽。 苏致站在教室门口,还能听到里面班主任授课的声音,不敢轻举妄动,压低声音:“走吗?” “我能进去听听吗?”她也用很小的气音说话。 苏致思索了一下,这节课是理论大课,所有播音班一起上,人数不少,小心点应该不容易被发现,便带着她,趁老师低头点ppt的工夫,又溜了回去。 苏致原本的座位在教室中间,这会儿没法再过去,两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找了个位置。 沈初雪向往而新奇地看着大学教室,一双清泠泠的眼睛从课桌看到黑板,再看到讲台上的中年教授,觉得大学课堂神圣极了,她仿佛得到了升华。 直到那位儒雅的教授,忽然停下授课,喊人起来回答问题。 “前排同学肯定好好听了,今天我叫后排同学。”他指着沈初雪和苏致的方向,“最后一排那个女生,你来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 沈初雪左右看看,她一边是苏致,另一边还有两个男生,但整排就只有她一个女生……她怀疑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 沈初雪作为一个学渣,再自信也不觉得自己能回答出大学课上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她光顾着感慨课堂的神圣,压根不知道老师提了什么问题。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下来,着急地去看苏致,用眼神问他,答案是什么? 靠自学就以文化课高分上传媒大学的学霸,这会儿却好一会儿没告诉她答案,急得沈初雪想打他。戏弄她也不必这个时候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苏致脸上又没写答案,你看他干什么?”教授道。 教室里哄然大笑,见惯大场面的沈初雪也忍不住红了脸。 等大家重新安静下来,教授道:“体育电视解说员需要说哪些话,不知道吗?” 原来是这个问题! 沈初雪别的不懂,说到体育,她多多少少都懂一些。 “要描述比赛场面!”沈初雪道,“把看到的画面描述给观众,要用体育术语,同时要提示一些观众可能注意不到的细节……” 教授没想到她神游半天,居然能答上来,说得还比自己想要的答案更细致:“这是一点,还有呢?” “还有啊……介绍比赛项目,介绍运动员背景,具体解释动作?”她说得不是特别肯定。 “嗯,都答对了,你是几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苏致的同学忍不住起哄:“老师,她是苏致带来的,不是我们系的!” “这么漂亮,可能是表演系的吧。” “苏致有女朋友了?难怪对别的女生这么冷。” 沈初雪见识了大学课堂的神圣后,紧接着又见证了它的开放,怎么在课堂上他们就什么都敢说呀。 教授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几眼沈初雪,道:“原来是跟苏同学了解的,这就是发挥学霸的正面影响,不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823:56:06~2021062923:5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色的羊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色的羊150瓶;珂乍3瓶;沉默的约定2瓶;星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男生们听完教授的话,纷纷觉得学到了。 看来苏致虽然一副冰山脸,撩妹手段却高得很,居然还跟人家妹子说这些……这已经是整本《播音学》最末尾的内容了,也不知道撩了多久,难道用了教完整本书的时间? 这门课,他们学了整整两个学期。他们都不知道沈初雪是运动员,只当是苏致教的,这么漂亮的姑娘,不容易追到也正常。 沈初雪却心道,苏致可没跟她说过这些,这家伙非但没教她,还见死不救,幸好她自己机智! 下了课,她气哼哼地说:“你也太不仗义了吧,要不是我正好知道,还不得被笑话呀。”虽然她答出来了,也一样没少被调侃。 苏致无法辩驳,他总不能说,她四处张望的样子太好看,自己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了吧? 苏致扯扯她的小书包:“请你吃饭,将功补过。” 沈初雪撅了撅嘴,跟他去学校食堂。 大学食堂可供选择的菜色丰富,店铺林立,各式各样的美食,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初雪最后拉着苏致到一家卖铁板饭的摊位前,那铁板就面朝顾客,现场翻炒,食材遇到滚烫的油,滋滋作响,盛盘,再倒扣上一碗雪白的米饭。 她看得忍不住直咽口水,目光只盯着眼前的美食,刚刚的那点不爽早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一人买了一份,才端着盘子坐下,身边落座了两个人,沈初雪勉强克制着馋意抬头瞄了一眼,原来是何絮和孙敬。 都是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了,沈初雪这才知道,原来他们都考上了,跟苏致同班。 “何止同班,要不是他不住宿舍,我们还是室友呢。”孙敬道。 沈初雪连连点头,趁机往嘴里塞了一口饭,真香。 何絮笑着问:“你是听说追他的人太多了,特意过来宣誓主权的?很彻底,很成功,这下连咱们班主任都知道了。” 苏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还小,别乱说。” 沈初雪听着何絮的话,一时不知道关注点究竟该放在追他的人很多,还是班主任也知道了,默默咽下米饭,觉得他班主任似乎压根不在乎这些:“追他的人很多?” “那可不,有之前培训班考上来的,跟你说过了。不仅我们系,还有其他系,外语系系花什么的……”何絮当着苏致的面就说。 沈初雪听得连饭都忘记吃了,转头看向苏致:“嗯?” 苏致认真地皱起了眉:“我怎么不知道?系花是谁?” “你这话要是被她们听见,估计能气死。”何絮翻了个白眼,又对沈初雪道,“这下好了,反正系花也没你漂亮,有自知之明的都知道该放弃了。” “那没有自知之明的呢?”沈初雪难得严谨了一回。 “媚眼抛给瞎子看也没用啊。”孙敬说,“还不如找我这种大好青年。” 沈初雪这才放下心,欢快地埋头吃饭。 …… 午饭后,苏致陪她在校园里散步。 沈初雪惦记着他曾经说过要陪自己去奥运的事,以他的记忆力,应该不至于忘记,便道:“哥哥,我们队里集体去伦敦,不能和你一起,你下个月来,我帮你提前买好机票?” “不用。” “嗯?你自己买吗?” “也不。” 沈初雪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你该不会不想去了吧?”那架势仿佛他要是敢说不去,她真要直接动手揍人。 苏致又揉她书包:“还没完全定下来,到时候再告诉你。”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 她任性起来的样子,可爱极了。 苏致微笑着,想了想说:“得看班主任愿不愿意帮忙,要是定下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沈初雪狐疑地看着他,这么神秘,还跟他老师有关? 她觉得苏致今天是不可能告诉她了,只好作罢,把书包从他手里抢回来,嘟哝道:“我书包有那么好玩儿吗?” 捏捏抱抱她本人不好吗,回回都对她的书包爱不释手。 苏致认真地应了一声“嗯”,在她长大之前,他唯有克制,这小兔子跟她一样可爱。 沈初雪听到他肯定的答复,突然看自己的书包不那么顺眼,心道这么久居然还没被薅秃,不管质量再好,等奥运结束就把它换了。 …… 回国之后,沈初雪的日常依然是训练。 她和冯歌的进度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她们俩常常单独训练。 沈初雪在苏致和父母聊天时,总是显得自己很轻松很厉害,告诉他们自己又进步了,却没说为了进步,经历了怎样艰辛的过程。 她向来不喜欢说这些,说一遍就好像重新经历一遍那种咬着牙坚持的痛苦,又让父母亲人跟着担心,没什么好处。 她就这样默默坚持下来。 这样坚持的不止沈初雪一个人。 冯歌身上有伤,但从全锦赛之前,到集训,再到现在,她自打重新归队,就没因为伤病要求过任何特殊对待,哪怕她知道自己进入决赛的希望渺茫,也要表现出最好的状态。 进入七月,沈初雪正和冯歌分别站在训练室两头,面对面地训练,忽然看到冯歌痛苦地蹲坐下来。 她和教练们飞奔过去:“怎么了,伤到腰了吗?” “脚腕儿。”冯歌倒吸着冷气道,她的脚腕也有旧伤,解开紧缠的绷带后,露出红肿的脚踝。 这下所有人都想倒吸一口凉气,就要出发去伦敦了,冯歌要是在这时候出点岔子…… 沈初雪担忧地看着冯歌,匆匆赶来的队医给她喷了药,初步处理,又把人带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她旁观着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连日来高压训练下的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用手撑着额头走到一边,闭眸平复情绪,呼吸还因为刚刚的运动和起伏的心绪有些急促。 赵欣怡吁了口气,知道这些日子沈初雪被压抑得狠了,冯歌又突然这样,情绪上一时绷不住也正常,特意给了她一些时间去平复。 她等了一会儿,却见这小姑娘还没冷静下来,忍不住开口道:“过来继续训练吧。” 沈初雪吸了吸鼻子,一时没动。 “过来,归队!”赵欣怡严厉起来。 沈初雪没办法,抹了两把眼睛。她不喜欢在教练面前哭,刚刚情绪上来,一下子没忍住,这会儿也不知道眼睛有没有红。 她站到赵欣怡对面,本来就只有她和冯歌两个人的队伍,现在冯歌去医院了,所谓归队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赵欣怡看到她的眼圈和鼻尖,这才知道,她刚刚没动是因为在哭。 当教练这些年,不是没见过被训哭的,别的不说,黄静美就整天哭哭啼啼,她对选手的眼泪早就有了免疫力,该狠心的时候管她怎么哭,就得狠下心去训练。 但沈初雪实在不常哭,她是很坚强的一名选手,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她去省队不久,这孩子还没适应个人项目和训练强度,强撑着训练,最后居然闹到高烧晕倒的地步。 那会儿赵欣怡吓了一跳,又觉得自己这回的眼光不会错,单凭这股认死理的劲儿,就是块当运动员的料子。 何况,沈初雪长得实在漂亮。赵欣怡看着她微红的鼻尖,心里又酸又软,真想安慰两句让她去休息算了。 可是不行。运动员最渴望的奥运就要到了,现在不是她心软的时候。 赵欣怡强迫自己狠下心,肃然道:“立正!向左转!” 沈初雪努力压下心底的负面情绪,听话地按照口令,立正,向左转。 “抬头!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赵欣怡的声音在宽阔而有些空荡的训练室里回响。 沈初雪抬头去看。 为了适应艺术体操的各类抛接、跳跃动作,这里的训练室都很高,空间宽广,一面墙装了巨幅落地镜,教练让她看的是落地镜对面那堵墙。 这是训练室的一面白墙,有些年头了,半旧不新,因为每年修缮,还维持着白色。上面用红油漆刷了四个板板正正的大字,被突出的承重柱分成两爿,左边写着“为国”,右边写着“争光”。 沈初雪刚刚压下去的泪意又有些上涌,她望着这四个大字,咬了咬唇,低声道:“为国争光。” “大声点!”赵欣怡厉声道。 “为国争光!” “这就是正在做和接下来要去做的事,记住它!”赵欣怡跟她一起看着那面墙,“队长的坚持,那么多青春汗水的付出,为的是你们个人的荣誉吗?不!” “为的是什么,一直写在你们每一间训练室的墙上,现在,你还要把它写到你的心里!” 沈初雪久久仰望着,鹅蛋般光洁莹润的脸颊上,滚落了一滴热泪。 她想起从少体校开始,确实每一间训练室都会有这四个字。 在少体校,大红的字被贴在玻璃窗上,像四朵窗花,每回她开窗关窗时都能看到;省队和这里一样,写在落地镜的对面,不仅正面可以看到,对着镜子练功时,也能看见镜子里的倒影。 因为每天都能看见,所有人都习以为常,这四个字从她们进来时就已经在那儿了,一直不曾变过,谁也不会去特别关注。 现在想想,那些付费入场的体育馆里,就没有这四个字。原来是专写给她们这些要出去比赛的专业选手的。 “越临近比赛,压力越大,但你只要时刻记着这四个字,你就会知道你现在该有什么样的情绪态度,你就会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比赛。”赵欣怡缓缓道,“这是你接下来遇到任何困难时的指引。” 第53章 沈初雪凝望着这四个大字,仿佛宽阔的空间中只剩下她一人。 大家平时也总说要为国争光,却很少深入地去思考这个词的含义,因为听得太多,便也觉得稀疏平常。 可是现在,她仿佛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词的意味,体会到它背后的厚重,因为,此刻,她也成了大家期盼的,将可能会为国争光的人员之一了。 她日日在这几个大字下训练,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它如此之近,仿佛咫尺之遥。 “奥运到底意味着什么,你该如何面对它,我相信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赵欣怡道。 …… 与此同时,传媒大学播音系刚刚结束本学期最后一门期末考试。 苏致提交试卷后,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对方也正在等他。 教授梁恩平见他进来,开门见山:“算你运气好,体育频道正好缺个实习助理,看在你上学期全a的份儿上,勉强同意接受你这个大一新生。” 梁恩平其实早在苏致还没入学时,就先因为有声书注意到了配音员sunne,艺考一听就认出了他,有这样一个天生音色和语言表现力绝佳的学生,他自然高兴。 他满以为苏致的意向是从事有声书录制或影视剧配音工作,结果入学没多久,苏致就表明了志向是去电视台,最好是体育频道,他要当体育解说员。 体育解说员……单看体育解说在课本里占的寥寥篇幅,就知道这是个极冷门的方向,专攻朗诵都比这热门。加上苏致那两本有声书给他留下的印象,梁恩平实在不觉得他适合做体育解说。 奈何苏致坚持,加上他从专业课到公共课,门门第一,提出暑假想去体育频道实习时,梁恩平答应为他引荐。 央视选人向来严格,通常只有大四的优秀学生才有可能去实习,这回苏致能去,固然有他实力出众的因素,也离不开梁恩平的力荐。 “我跟他们说了,你绝不会出岔子,到时候可别给我丢脸。”梁恩平道,“过段时间不是有奥运吗,一般不会让你上播,但可能会安排你出国当记者,去电视台实习都得先从记者开始历练,你私下多学学这方面。” “谢谢老师。” “要是安排你去国外,你要多听多看,学习那些解说员是怎么解说的,如果你以后真打算往这方面发展,这些都是积累。” “我记下了。” 苏致知道他这次能进电视台实习,有很大原因是老师的推荐,至于进电视台之后能不能被重用,全靠自己努力。他目标是可以出国采访,自然要好好表现。 他才大一,岗位是实习助理,连外出采访的记者都还不是,日常工作是打杂,帮助主持人准备稿件。 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偷过懒,每天到得最早,走得最晚,他就住在沈初雪隔壁房间,同一个屋檐下,那半个月,他们几乎没碰面。 要不是沈初雪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新煮的开水,几乎要以为他没有回来过。 然而这样的努力,一开始并没有看到结果。眼看奥运越来越近,出国的名单一个个定下来,苏致有些着急。 如果真的轮不到他,那他只能提前结束实习自己去奥运了。 这一天,苏致照常打杂,心里已经开始想,最迟明天就得去买机票,忽然听到演播室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放下给主持人准备的茶水,走出去一看,原来是来了一份英文急稿,需要翻译成中文,而翻译临时身体不适请了假,台里有英文水平好的主持,但上面专业名词太多,翻译需要一定时间。 倒是有几个记者可以胜任,可他们今天正好都出去采访了。丽嘉 苏致默默看了他们半晌,直到他们准备给其中一位记者打电话时,才站出来:“总监,或许我可以试试。” 总监和几个工作人员、主持人都看向他,知道他是梁恩平教授介绍过来的,这段时间一直勤勤恳恳,让大家很有好感,但这会儿难免犹疑,毕竟他是播音专业学生,不是英文专业。 “你……这份儿稿件还挺难的,一会儿就要播了。”总监受到他老师的托付,说得委婉。 要是贸然把稿子交给他翻译,进行到一半又完成不了,平白浪费时间。 “我可以看看吗?” 总监把稿子给他看,同时示意副总监打电话喊一个记者回来。 苏致瞥了一眼稿子,开口:“这是伦敦奥运会的主场馆,由伦敦奥运交付管理局策划……” 大家愣愣地看着他直接开始口播,重音停连恰到好处,仿佛他手里的不是一份英文稿件。但就算是中文,能做到不备稿就有这种水平的,也只有几个顶尖的主持。 副总监手里的电话正好的被接通,对面记者正在大雨中采访,只听到一段播音声,在大雨中提高音量:“喂,副总监,什么事儿啊?” “没,没事儿了,先挂了。”副总监匆匆挂断电话。 “这个项目建于伦敦东区,主场馆面积将达到600英亩……”他快把整篇稿子念完了。 大家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起来,难怪大一就能过来实习,这样的水平,几乎可以直接上去演播。哪怕是老主持人也说不出他有什么问题,恐怕让他们自己来也不过如此,何况苏致是看着一份全然陌生的英文稿直接播报。 “好了,可以了,你就按刚刚的翻译打印出来。”总监打断道,“今天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致恭敬地应了一声,脸上不动声色,让人为他的沉稳叫好。 但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 自从苏致去电视台实习之后,沈初雪一连好多天见不到他的面,眼看她都快要出发去伦敦了,却碰不上他的人,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早在知道他要去暑假实习时,沈初雪就很失落。 要实习,那就没办法陪她去奥运了。但她也能理解,他也要发展自己的事业,不可能只围着她一个人转,准备发个小脾气就算了,结果倒好,别说哄她,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沈初雪这小脾气快积累成大脾气,她真有点生气了,要是在她出国前苏致不好好跟她道个别,她就……就再也不给他送糖了! 她晚功回来,在客厅里一腿着地、一腿架在茶几上练功,一个人气哼哼的。 然而,今天苏致却意外地提早回来了。 外面正下大雨,他用的还是两年前沈初雪给他的小花伞,女孩儿的伞并不大,身上有些淋湿了,几绺额发贴在额头,更添了几分撩人。 沈初雪看得心跳漏了两拍,差点忘记自己还在生气,条件反射地就想朝他走过去,幸好在她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及时回过神,把脸扭向另一边,撅着小嘴。 苏致走到她面前,对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就像璀璨的钻石,闪闪发光,照得沈初雪的心一晃一晃。 她积累起来的大脾气,瞬间又消融成了小脾气,只剩最后一点倔强。 “我先去洗个澡。”他说。 沈初雪望着他走进浴室,他的嗓音就像游戏里boss的必杀技,只一招,她连那点小脾气也快没了。 她就着劈叉的姿势捂脸仰躺下来,身体贴着小腿。 她觉得自己被苏致吃得死死的。 …… 苏致洗完澡出来,探身俯视沈初雪:“睡着了?这姿势不难受么?” “苏致,你要不去给游戏配个音吧。”她睁开眼睛,幽幽道。 “嗯?”她从来不玩游戏。 沈初雪却又摇头:“我开玩笑的。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 “之前有件事,说等定下来告诉你,今天定下来了。”他直起身,“后天我就跟电视台一起去伦敦。” 沈初雪惊讶极了,一骨碌站起来:“去伦敦?是我想的那样吗?” “你是怎么想的?” “就是来采访运动员啊,是不是?”她激动地抓着苏致的手,“你会来采访我吗?全国都能看到的那种!” “可能性不大,我只是实习助理,要到了那边再看。”他看起来有点无奈,“但大体工作确实就是采访运动员相关。” “太好了!”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可能性不大”,依然很激动地说,“那我们就可以伦敦见了!哥哥,我们可以一起去奥运了!” 她的眼睛很明亮,苏致浅笑着,在她如此明亮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 …… 苏致跟随电视台出发前往伦敦不久,沈初雪也跟教练一起出发。 这次艺术体操队前往奥运的选手一共八名,六名集体项目选手,她们去年重新组成了一支队伍,高露芝是五名正式选手之一,陶愿是预备选手。 两名个人选手分别是沈初雪和冯歌。 上回冯歌的脚腕经过处理,缓解了一些就重新回来训练。她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但是还能坚持,就这么坚持下来。 大家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队长,想到即将到来的比赛,都在心里暗自打气,誓要在比赛中发挥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作者有话说: 翻译稿件内容参考了百度相关资料。 感谢在2021063019:51:20~2021070123:54: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可可爱爱没有脑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辰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伦敦奥运村。 开幕式过后,沈初雪大多数时间在抓紧做最后的训练,偶尔出门,瞥到过一两次苏致的身影,也没有机会和他说话。 运动员有比赛压力,他们也有新闻采集的压力,大家都忙。 艺术体操个人项目资格赛越来越近,一天中午,冯歌和沈初雪做完训练后,问她:“怎么样,有信心吗?” 沈初雪:“我向来比较有信心。” “真有把握进决赛?” 沈初雪想了想,还是跟队长说了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真正的赛场比试和看数据不一样,我又没有什么大赛经验……但如果问我有没有信心,我肯定说有。不但想进决赛,我还想拿奖。” 冯歌一时没说话,她看着低头用叉子吃意面的沈初雪,脸庞还有些稚嫩,话语里满是不畏困难的雄心,她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四年前第一次参加奥运的自己。 “沈初雪。”她忽然郑重地喊了一声全名。 正埋头吃面的沈初雪有些茫然地抬头,听到她说:“我们要努力。” “噢,那当然呀。” …… 苏致因为他优秀的英文水平,被总监在最后时刻加上了出国记者、主持人名单,但他最为大一的实习生,并得不到什么重用,每天看似忙忙碌碌,其实就是干些杂活 别说去解说室,就连采访运动员都轮不到他,每天不停地收集各种材料,第一时间掌握比赛信息,为记者准备采访问题。 连轴转了好多天,他终于在一次午餐时状若无意地对领导说:“最近好多天没休息,能让我休息一天吗?”他这样忙下去,根本不可能实时看到她的比赛了。 领导愣了愣,想起由于这几天苏致的认真和专业太深入人心,比一些有经验的记者还好,导致好多活儿都交给他一个人去干了,确实该让他休息休息。 “行啊,你想哪天休息?” “可以自己选吗?那就……八月九号?” “我看看。”他翻了翻赛程安排,“有一个艺术体操个人和集体的全能资格赛,不重要,没什么需要你的,休息去吧。” 领导很痛快地批准,言辞之间,还把他当成了需要重用的得力人才。 “领导,我休息期间,能去解说室看看吗?我想去学习学习,也帮那边的师兄师姐们端个茶倒个水。” “你要学习尽管去吧,别影响他们就行。”领导和蔼地笑道,“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你才大一,表现很不错,等实习结束给你评个优秀实习生。” “谢谢您。” …… 伦敦的中午,正是国内的晚上。 沈记面馆在全国的十余家分店自七月开始,就统一在店面里装上了一台液晶电视机,并开始每年夏天的夜宵档。 今年沈记还特别办了一个活动,奥运会期间,凡在夜宵档单笔消费满一百,赠啤酒两罐,为此被好多老顾客说老板太抠门儿。 沈展昭心道,那可不得抠一点儿,他还得给女儿攒嫁妆呢。 不管抠不抠门,沈记的夜宵档生意就是别处好,晚上在店里吹着空调,看着奥运赛事,喝着两罐儿赠送的啤酒,胡吹漫侃,好不惬意。 当然他们最后都会发现自己亏了,为了送的啤酒凑满一百,可两罐啤酒压根不够喝,往往到散场时桌上堆满了啤酒罐、饮料罐,实际支付远不止一百,偏偏因为跟人聊嗨了,心里还觉得畅快。 体育赛事也不是样样都受观众喜爱,遇上冷门的,就有顾客喊:“老板,能不能换个频道啊,老看体育频道也得腻啊。” 沈展昭亲自坐镇最初的那个面馆,炸着金灿灿的猪排,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机,正在播放的是赛马,他自己也对这项目没什么兴趣,然而他还是慢悠悠地说:“遥控板都让我媳妇收走了,只能播体育频道。” “没关系呀,电视机上就能按吧。”那人说着,就站起来要去自己调频道。 沈展昭急了,连油锅里的食材都顾不上,拎着个漏勺赶出来,护在电视机前:“不行不行,就只能看体育频道,人运动员都在为国争光呢,咱们自己是不行了,看个节目支持支持总行吧?” 他跟陆敏确实恨不得跟着去国外,然而仔细商讨之后,发现他俩都不会英文,出去也是给女儿添乱,干脆不去了,就在国内看她的比赛。 那个作势要换频道的人,看到沈展昭的举动,却对他身后那桌人笑道:“我猜对了没有,老板就是个体育迷,他还不想承认!” 又有人起哄:“老板,是不是你家有什么亲戚去比赛了啊,这么执着,换一天台也不行。” 沈展昭握着漏勺,走进厨房:“不说我是不是体育迷,这块儿猪排都糊了,你们买单不?” 沈初雪去奥运的事,其实他和陆敏连老家都还没说,更不能跟这里来来往往的食客说。 他早就知道,曦曦要去的这个项目,四年前根本没有人进决赛,作为她的父亲,沈展昭再自大也不敢说他闺女就一定能进决赛,万一进不了,他们知道不怪曦曦,可村里人未必这么想。 保不准就有那些人,自己不见得有多厉害,却喜欢说别人,没进奥运决赛到他们嘴里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干脆先不说,以后见机行事。 *** 八月九号转眼到来。 伦敦时间中午十二点,将开始艺术体操个人项目资格赛。 这天早上,冯歌出了一些状况。 她的脚踝似乎再也承受不住重量,对主人发出不满的抗议。所有人围着冯歌,她的脸有些苍白,却依然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打一针封闭吧。”冯歌对队医道。 队医同意了,冯歌却在他动手前,改口:“两针,腰上也打一针。” 周围忽然无比安静,沈初雪捏紧了拳,她却跟其他所有人一样,好一会儿不敢开口问她,腰怎么样了。 队医给她检查了腰伤,跟冯歌和教练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打。 “别围在这里了,赶紧去准备。”教练散开其他人。 沈初雪拿着粉底和粉扑,继续帮队友们化妆。 她们比赛需要自己化妆,沈初雪好歹在娱乐圈混过,化妆技术比这些真正一心只在体育上的姑娘们强一些,一早就说好这次奥运艺术体操队的妆容由她承包。 总共也就八个人,她先帮集体项目的六个姑娘化好,然后是自己,最后为打完封闭的冯歌化妆。 她们平时化妆不多,陶愿先照了镜子,大赞沈初雪的化妆技术,直接把她化漂亮了不止一个度,正在被沈初雪画眼影的冯歌,也跟她道谢。 能在奥运漂漂亮亮地出现,当然最好不过。 “队长,你真的可以吗?”沈初雪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冯歌告诉她:“以后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你记住,必须可以。” 沈初雪又想起墙上那四个鲜红的大字来了,“嗯”了一声,带着点鼻音。 “别难过,其实你现在应该开心的吧?好不容易来了这里,马上就要上赛场了,应该激动更多一些?”冯歌放缓了语气,“别被我影响,去享受你的奥运。” 沈初雪咬着唇,因为在给她化妆,她们靠得很久,彼此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很郑重地应下,手上用大刷子帮她扑上散粉。 她改变不了什么,最多只能帮大家化化妆,剩下的,她只能尽量保证自己不出差错,然后便是,享受奥运。 沈初雪收起化妆包,她们排成一列,穿着同样的红黄底色运动外套,准备入场。 …… 苏致今天在解说室。 每个项目都有两名解说员,一名是主持人,大多是传媒大学播音主持系科班出身,苏致喊他们师兄师姐;另一名一般是该体育项目退役下来前运动员,负责解说比赛中更专业的内容。 今天是艺术体操的资格赛,主持人是在体育频道干了很多年的郝旭,专业解说是从艺术体操队退役的唐悠然,比冯歌还要早几届参加奥运的人物。 选手们还没入场,两位解说正在介绍艺术体操项目的基本情况,以及本次参加比赛的一些著名选手。 苏致安静地坐在演播室外,耳边能听到解说员的声音,眼前能看到演播室外屏幕上的画面。镜头对着比赛场地,选手们还没有入场,观众却座无虚席,有几个镜头甚至清晰地拍到了观众脸上用油彩画的国旗。 画面不断剪切,忽然,穿着醒目运动装的一队姑娘步入场地。 凡是中国人,看到这样的颜色,就知道这是自己国家的选手,绝不会认错。 镜头果然全给了她们。 美丽的中国姑娘们今天都化了妆,眼影用了一点亮粉,一眼看过去亮晶晶的,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苏致听到唐悠然和郝旭开始一次介绍本次的选手,第一位是参加个人全能的队长冯歌,其次是集体全能的高露芝、陶愿……但不管他们在介绍谁,苏致的眼里只有走在最后的那个小家伙。 她没有像队长一样凝重地绷着脸,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或多或少地流露出紧张,她无比自然地对着镜头甜甜地笑,如此温暖,如此纯真,就像一轮小太阳。 他不由得露出微微的笑意,并且被太阳照耀得浑身血脉舒张,连呼吸都急促了些。 郝旭终于说到了沈初雪:“这是我们的小将,今年十六岁的沈初雪。” “她今天看起来状态很不错,年纪小的选手往往心理上反而更轻松。她是在全锦赛上的成绩超过了冯歌,得到了今年奥运的名额。接下来就看她今天能不能继续有那样的发挥。”唐悠然道。 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这一刻,少女的笑容在千家万户被播放。 曾经在这一年靠电影闻名全国的沈初雪,以另一种方式,有了一个特写,让无数观众看清并记住了她的模样。 …… 伦敦的正午,国内华灯初上。 沈展昭仍坐镇老店,今天的“坐镇”,却是真的坐着。 晚餐最忙的时候,他这位老板就把事情全扔给店里其他厨师去做,也不管顾客什么表情,自己占据了看电视视野最好的位置,要不是这电视机挂在墙上,他大概恨不得把机器抱在怀里。 大家情不自禁吸溜着面条,跟他一块儿去看电视,结果比赛都没开始,场馆里空荡荡的,只有观众席坐满了人,简直不知道沈老板在激动些什么。 沈展昭看了一会儿,对着那空场地都几乎要热泪盈眶,陆敏还没到,他又火急火燎地打了个电话去催。 约莫十分钟后,一身职场装束的老板娘终于赶到,运动员们也终于要入场。 受情绪激动的面馆老板影响,食客们也有些莫名的心潮澎湃,紧盯着电视画面,发现这是个从来没听过的项目,很快又发现这个项目的选手,要不是她们穿着统一的运动外套,简直漂亮得让人忘记这是奥运直播,倒像是选美直播。 尤其是走在最后那个小姑娘,那笑容甜的,真叫人心都化了,比那些什么童星好看不知道多少。最漂亮的姑娘,果然都在国家队! 沈展昭和陆敏不错神地追随着女儿的脚步,夫妻俩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手,比赛还没开始,他们就恨不得落泪了。 激动啊,骄傲啊,他们闺女去奥运了! 这一刻的冲击比之前曦曦打电话告诉他们时,还要大得多,仿佛这样一件大事,此刻才在他们心里切切实实地落到了实处。 第55章 沈初雪听了冯歌的话,要享受奥运,摒弃一切杂念,只沉浸在当下。 她觉得自己是快乐的,她真的来了奥运。 站在儿时的向往之地,会有好多好多人看到她,苏致,父母,以及许多她不认识的人。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快乐。 个人全能资格赛在集体全能之前,冯歌的出场顺序在第六个,沈初雪在第十四个。 她看着一个一个地选手上场,那些对手她还没有亲自比试过,却看了不少她们以前的比赛视频和资料,冯歌和梅思莹也没少跟她交流,现在她专注地看着每一个人的动作与完成情况。 很快轮到冯歌。 沈初雪的目光从她的腰,落到脚腕,深深吸了口气,目送她走进赛场,像目送一位值得尊敬的英雄。 与此同时,国内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也看到了这位中国姑娘。 他们没有看到冯歌打封闭那一幕,但只看她的表情,心里忍不住跟着凝重。 “刚刚听介绍说,这位是队长?咱们运动员的心理素质还需要加强呀。” “你懂什么,那刚才主持人还说了,这项目上届奥运就她一个个人选手,心理素质不比你强?”旁边立刻有人说,“别吵吵,安心看比赛,你看,这不就开始笑了吗?” 表演开始,选手脸上就带了笑容。 不常看这类比赛的观众,只能看个大概,并不能分辨选手的实力究竟如何,幸好还有解说。 “冯歌今天的难度算是中规中矩,这个动作和刚才的俄罗斯选手相比,稳定性上还是差了一些。” “哎呀,差一点儿,要是落地再好一些就完美了……” “有些可惜。四年前冯歌差一点儿就能进决赛,一直坚持到今年,那么这次究竟能不能进决赛,也是大家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 郝旭:“在你看来,冯歌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说实话,跟我心里的预期相比,还是有些差距。” 普通观众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们不管那么多,满腔热情地看节目,只想看到自己国家的选手胜利。结果呢,刚刚不要钱地夸其他国家选手的解说员,轮到自己国家,忽然就丧气了起来,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而且,他们觉得这位队长跳得也没主持人说得那么不好,除了一开场看着严肃了点,小姑娘跳得并不差,反正他们是看不出来哪里比前几个选手不好。 “这解说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中国人啊,净说老外好话,就不能夸夸我们自己选手。”有人忍不住抱怨,“说得头头是道的,她有本事自己上去比啊。” “就是,咱们自己都不夸夸自己的选手,那还要这解说有什么用啊。太崇洋媚外了。” 冯歌的成绩出来,目前在前六位选手中位于第四,大家正想说这不就比某些外国选手好吗,紧接着又听解说道:“她上场前打了两针封闭。今年已经二十一岁的老将,这回也是克服伤病来到了奥运,十分不容易。” 这话终于不是在说冯歌不好了,但这会儿听起来,又有些微妙。好像成绩不尽如人意,就来卖个惨,要是真打了针,怎么不一开头就说呢? 那大家结合她的表情,还更能理解。 …… 冯歌其实已经发挥出了她平时的水平,沈初雪看着觉得不错。不愧是大赛经验丰富的队长,她尽可能降低了伤病带来的负面影响。 她们这些赛场中的人,也并不知道面向国内观众的解说在怎么说她们。 沈初雪心平气和地候场。 …… 解说室外,苏致双手交叉,眉头紧皱看着屏幕。 他听到了解说对冯歌的讲解,不能说她讲的不是事实,只是相对于唐悠然对外国选手的大肆夸奖,说起本国选手,未免有些太过严苛,而郝旭又只会一味地附和唐悠然。 这又不是教练在私下教训选手,这是面向无数可能根本不了解这个项目的普通观众,他们可能只是偶尔地看到今天这场比赛,对选手的认知全部来自于解说。 他们怎么说冯歌,苏致不在乎,但再过几个选手,就要轮到沈初雪了。 按照唐悠然解说冯歌的架势,谁知道她会怎么评价沈初雪?小姑娘要是比完赛看到转播,不得被气哭? 苏致无法忍受观众们听到她的任何一点不好,遑论这样的有意贬低。 可他根本没有去话筒前的机会。 苏致焦躁地眼看着出场选手。就快轮到沈初雪,他不知道赛场那边的小姑娘心态如何,他自己简直坐立不安,站起来,小幅度地踱步,目光紧盯着屏幕里的画面。 要是唐悠然还用刚才解说冯歌的方式解说曦曦,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抢过话筒。 这时,他忽然被人拍了把肩,竟然是捂着肚子的郝旭:“师弟,我吃坏东西了,你帮我进去顶一会儿。唐悠然说什么你就顺着她说,不会说就读我写的资料,实在不会就别出声儿,让她一个人说就行……我马上回来!”他飞快地说完,跑了出去。 苏致顿了一秒,弯了弯唇,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进解说室。 郝旭敢让他顶上,是因为在比赛进行中,两位解说一般以专业人士发言为主,主持人只是捧哏,不是开头结尾,哪怕没人顶,几个选手的工夫也没什么。让苏致进去,纯粹是为了以防万一。 苏致一开始确实表现得很得当。 他进去时,正轮到十三号选手,唐悠然似乎对这位选手很有好感,夸奖起来都不用停歇,他一声不吭地任由唐悠然说得天花乱坠,唐悠然看向他时,他就回以礼貌得体的微笑。 这让唐悠然十分满意,觉得这小朋友挺上道,知道尊重前辈。 十四号选手就是沈初雪。 苏致不知道,是在解说室外看与在解说室内看屏幕,导致了他截然不同的感受,还是说,他此刻的激动难耐,是因为他,看到了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曦曦。 她的服装两侧是与肌肤颜色相近的肉色,前后的图案银光与大红相融,仿若几点梅花不畏严寒,傲立雪中。裙摆也是大红,她容貌姝丽,配上这样的颜色,美艳无双,少了几分还未完全长开的稚气。 苏致凝望着面前专供解说员观看的大屏幕,听到音乐声响起,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听身边的唐悠然道:“沈初雪这套动作难度竟然和乌克兰选手阿克珊娜安诺普科一样,阿克珊娜是上一届艺术体操个人全能的铜牌获得者。” 苏致只好暂且打住出声的欲望,要是有人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定然能联想到一个词,如视珍宝。 “沈初雪是在今年全锦赛上超过了冯歌的选手,但是目前看来,和阿克珊娜还有一些差距……” “她表现得非常出色!”苏致突然出声,打断了唐悠然。 对方错愕地看过去,不知道刚刚还很安分的小朋友,突然吃错了什么药,沈初雪分明就比不上俄罗斯队、白俄罗斯队、乌克兰队……用非常出色来形容她,那该用什么词去形容外国选手? 苏致却根本没给唐悠然一个眼神,也不是他非要那么傲慢,只是这里是最早看到现场情况的地方,国内的转播也许只慢了几秒,那感觉就不一样。 他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阿克珊娜四年前并没有这样的水平,沈初雪作为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的小将,发挥非常优秀。”苏致解说着,不同于他们私下练习时的解说,这一回,全国人民都能听到,“她的上半身很松弛,整体状态很轻松,动作完成度也很高。” “背景音乐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一剪梅》,大家看她的造型,就像一朵梅花,白色的彩带如同雪花,落在大地和梅花上。”他随着音乐,放缓了语气,他的嗓音也如梅似雪般迷人,“她的音乐表现能力极好,动作与音乐的结合极佳,如同一朵不畏风雪,迎风而舞的寒梅。” 唐悠然听得目瞪口呆,极好,极佳,这些词都用上了,还这么评价其他更好的选手?要是沈初雪最后进不了决赛,这件事情怎么收场? 苏致硬是没让她找到接过话头的机会,她又做不到像苏致那样直接打断,自暴自弃地想,今天这场解说事故,责任一定要让郝旭和苏致承担,跟她没关系。 表演结束,白雪般的彩带落在米黄色的地毯上,一身银红的她,像极了雪中寒梅。 “她今天的表现非常完美——”苏致情不自禁地有些激动,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匆匆赶来的郝旭钳住了后衣领。 他在被拉出解说室之前,握紧话筒,用最后的时间道:“梅花是冬天的骄傲,她是中国的骄傲!她是中国队选手沈初雪!” 话语未落,就被郝旭暴力拽出了解说室。 郝旭回来路上听到是苏致在说,心里就觉得不妙,再仔细一听,发现解说内容远远超出了他们主持应该说的范围,这些内容就算要说,也该是唐悠然来。 因此他把苏致扔出去之后,还用食指狠狠点了点他,意味不言自明。 奥运直播的解说不是小事,等结束了再收拾他。 …… 国内观众并不知道解说室内的种种,他们只听到那个女解说,似乎又要开始说中国队选手不行,气得都不想看了,却听她忽然被人打断,出来一个不一样的男声。 这位新出现的男解说,不仅声音好听,说的内容更好听,可着劲儿地夸他们自己选手,听着就觉得舒坦。 这才对嘛,中国强大起来了,体育也越来越强,奥运会都办过了,他们的选手怎么可能哪儿哪儿都比不上人家? 而电视机前的许多女生,关注点却有些偏了。 这个声音……如此独特而迷人的嗓音,不是sunne还能有谁? 录了两本有声小说后销声匿迹了一年半的sunne,他怎么乱入到体育频道去了? 但是想想,凭他的功底,在电视台的工作好像无比正常。 粉丝们一直很好奇他的长相,sunne从没露过面,但解说在比赛开始之前和比赛结束之后,很有可能正面镜头。开头的解说不是他,但结尾还可以期待一下! 她们认认真真地听着sunne的解说,嗯,被sunne如此夸奖的人,那一定是很厉害的,不愧是中国队选手! 再随着解说去听音乐,仔细看选手的服饰妆容……不说别的,这姑娘实在太美了,美貌直击人心! 因为sunne的声音而认真看起比赛的女孩儿们,一段舞下来,意外成了沈初雪的粉丝。又美又飒、为国争光的妹子,如何能够不爱她! 苏致在最后强调了一遍这位选手的名字,不少人听清了,开始上网搜索“沈初雪”,同时期待比赛结束后能看看sunne长什么样,想来一定很帅。 她们不知道,自己想看的人因为这番大肆夸奖,已经被扔出了解说室。 …… 沈记面馆。 陆敏正担心女儿被主持人说表现不好,万一老家的人看了,还不得被他们笑话,最重要的是,她舍不得女儿被人这么说。 辛辛苦苦近十年,好不容易去趟奥运,还要被人说什么差距,她接受不了。 不等她咬牙做好心理建设,却奇异地听到了苏致的声音。 “这是,咱们小致?” “我听着像,他不是说跟着电视台去伦敦实习了吗,应该是他。”沈展昭道。 “真是好孩子,不枉你救他一命,没白疼他。”陆敏乐滋滋的,注意力全在闺女身上,喃喃说出了心里的真实想法。 “别胡说,看比赛。” 有了苏致的解说,这比赛看起来就有意思多了,终于不用听解说大谈国内外差距。曦曦表现到底有多好他们其实也不清楚,反正看起来、听起来,那就是顶顶好的了。 这晚所有到这家面馆的食客,都看到了激动坐在电视机前的老板和老板娘。 他们刚开始还真以为这两位是看比赛激动的,直到最后听解说格外清晰地说了一遍选手名字,终于反应过来。 沈初雪,这家面馆就叫沈记面馆啊! “老板,刚刚那该不会是你家闺女吧?我记得你家以前确实有个小闺女来着。”老顾客不由得问道。 沈展昭只嘿嘿地笑。 但大家很快就确认了,因为张奶奶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我在电视里看到咱们曦曦啦!还从电视里听到了小致的声音,这俩小家伙出息啦!” 第56章 苏致平时说话温文尔雅,但他经历过专业学习,此刻又感同身受,慷慨激昂起来,颇有感染力。 这一晚,好多人记住了他说的“中国骄傲”,以及沈初雪的名字。 走下赛场的沈初雪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她只能得到赛场中与比赛相关的信息。 分数还没出来,赵欣怡小声道:“完成得不错。”虽然她看着,比起同难度的阿克珊娜及其他一流选手还差了一些,但这些差距存在了那么多年,想要一夕之间就超越人家,也不太现实。 本次比赛每个项目的总分为三十分,分别为difficulty(技术难度),artistic(艺术表现),execution(完成)各十分,如有处罚,另外扣分。 分数出来,沈初雪看了看,她的难度分只比目前排在第三的阿克珊娜低0.1分,达到了9.05分,艺术表现却只有8.55,加上8.9的完成分,单项总分26.5分,暂时位列第八。 沈初雪不由得思考,她的艺术表现比其他选手差在哪里了,在她专注于攻克高难度动作时,是否有些忽略了她原本追求的艺术性? 但这不是她在赛场上的一会儿时间就能突然提升的,她现在能做的也唯有把后面几轮发挥好,尽量把每一个动作都完成到位。 四轮比赛下来后,沈初雪仍然排在第八,冯歌排在第十,决赛名额一共十个,可还有几位排在她们后面的选手有最后一个项目没有上场,其中一位韩国选手,实力大约在第六,其余几个水平都与沈初雪伯仲之间。 从教练到队员,都等待着最后几位选手的成绩,简直比自己上场比赛时还紧张。 韩国选手完成全部项目后,她们分别排到了第九和第十一,冯歌无缘决赛,此时还剩最后两位选手。 赵欣怡握紧了拳头,牙关紧咬,旁边等着接下来集体项目的队员们也跟着一起揪起了心。 就连一直大夸外国选手的解说,看到这个形势,也忍不住说了一句:“沈初雪目前还在第九名,但是还有两位选手的成绩没有出来,到底能不能进入决赛,就看最后这两位选手的情况。” “现在场上的氛围非常紧张,我们的镜头也给到了国家队,可以看到教练和她的队友们都盯着场上的情况,沈初雪本人更是……” 唐悠然顿了顿,她发现沈初雪本人并没有那么紧张。 郝旭适时接口:“这位小将看起来心态很不错,目前也创造了我们国家在艺术体操个人全能上的一个好成绩。她现在的分数是超过了冯歌,假如能进入决赛,将会是我国第一个进入个人全能决赛的选手。” 唐悠然:“没错,在此之前,我们国家本项目在奥运最好的成绩由冯歌创造,冯歌一直以来也被称为一姐,但她上一届比赛非常遗憾地没有进入决赛,所以这可能是一个见证历史的时刻。” 蹲守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也跟着紧张起来。 要是这位小选手能进决赛,他们也算见证了一次历史呢。 倒数第二位选手,总分比沈初雪高了0.05,她降到第十名。 最后一位选手上场。 电视台又把镜头对准了沈初雪,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不同的情绪,然而沈初雪仍端坐在那里,面色平静,注意到镜头了,还冲它露出一个笑容。 大家见状,差点顾不上去看最后一位出场选手的表现如何,全被她的淡定震撼了。这位小将果真临危不惧,能不能进决赛的关口,竟能如此镇定!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由衷敬佩起来,尤其是一开始说国家队心理素质需要加强的,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人家选手们心理素质好着呢。 其实,任谁到了这个时候,都忍不住紧张、期待一下,但沈初雪一个三金影后,公众人物,表情管理早已成为习惯。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跟大型晚会差不多,自己的动作都跳完了,应付随时可能过来的镜头,就像吃饭喝茶一样简单。 当然她表面云淡风轻,心里还是暗搓搓地呐喊着,让她进决赛吧,进决赛吧,要是差一点点不能进决赛,那不得气吐血啊!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被她强烈的愿望打动,最后一名选手的总分出来,排在第十一名。 她的第十,保住了! 沈初雪看到排名,愣了一秒,不敢相信地又仔细看了看,确认了,猛地站起来,欢呼一声,蹦到赵欣怡身边。 赵欣怡直接把她抱了起来,那高兴劲儿,好像她们拿了冠军似的,惹得旁边不知进决赛艰难的外国选手瞥了她们好几眼。 但她们顾不上了,终于有个人选手进入决赛,教练们骄傲极了! …… 电视机里传出主持人的声音,他们终于不再给自己人泼冷水,一遍一遍地说:“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您现在看到的是艺术体操个人全能资格赛项目,中国队选手沈初雪以第十名的成绩进入了决赛,创造了我国在这一项目的最好成绩!” “这是自1984年艺术体操个人项目进入奥运以来,第一次有中国选手进入决赛。” “这是激动人心的一刻,是值得纪念的一刻……” 沈展昭和陆敏同时猛然起身,甚至带翻了一把椅子,发出的声响在嘈杂的面馆里没什么人注意。他们紧紧拥抱着,仿佛两个热情高涨的粉丝头子。 “陆敏,咱闺女笑得多好看哪!” “那可不!” 片刻后,沈展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今天的酒水全部免单!见者有份!” 又亲自去冰柜里捧出一打打的啤酒,每人塞了两罐,连厨师到服务员都塞了,最后自己拉开一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对陆敏道:“给老家报喜!” 沈展昭头脑清醒得很,就这第十的成绩,拿奖估计也不必指望了,但解说员不都说了吗,他们家曦曦是唯一一个进入决赛的个人选手,是他们国家迄今为止的最好成绩,现在不炫耀,更待何时? 陆敏掏出手机,往沈家打电话。 沈爷爷那追求了大半辈子的英雄侠义梦,在他有生之年,曦曦大概是沈家能做到的顶峰了。 *** 沈初雪高兴完了,等镜头开始去拍即将开始比赛的集体选手,才跑到冯歌身边。 队长没有进决赛,她不想让冯歌觉得被冷落了。 “果然没有看错你。”冯歌不等她开口就说,“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资格赛你带着梅思莹的心愿一起跳了,决赛请带上我和队里所有姑娘们的心愿,一定、一定要竭尽全力地跳。”她言辞恳切。 沈初雪在全锦赛之后,对带操的动作编排和音乐服饰都进行了一次大改动。因为这次梅思莹来不了,如果没有梅思莹在世锦赛上的争取,也就不会有这个名额,所以她在取得教练同意后,最终把音乐换成了《一剪梅》。 红梅白雪,岁寒相逢,也暗含了她们惺惺相惜的友谊。 所以冯歌说,她是带着梅思莹的心愿来的。 “这我可不干,万一拿不到奖,那我多对不起大家的心愿呀。”沈初雪道,“但是我肯定会尽力的。” 冯歌看着她,笑得无奈又宠溺:“说不过你,总之你努力就行了,然后还是那句话,去享受奥运!” 沈初雪点点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对她说:“队长,虽然你没有进入决赛很遗憾,但是我觉得,你至少可以少痛苦两天,提前两天从那条高压线下解脱出来。这一年你吃了很多苦,但至少现在没有发生最坏的那种情况,是值得高兴的。” “你说得对。”冯歌道,“不过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没想到害得你一直为我担心。” “别这么说。队长,你一会儿有时间吗,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冯歌向来把艺术体操放在第一位,自然说有时间,等集体项目结束后一起探讨。 …… 个人全能与集体全能资格赛全部结束后,郝旭指着苏致的鼻子指指点点,倒也没怎么批评他,只说:“你这个小朋友怎么回事,要是领导责怪下来,你一个学生承担得起责任吗?”他和唐悠然年近四十,相较之下,苏致这履历确实只能算个小朋友。 学生承担不起,唐悠然是体育大学的老师,电视台追责也追不到她,郝旭心里敞亮得很,惨的只能是他自己。 “您把责任推我身上就行。”苏致说得很直接,表情也沉稳淡定,郝旭觉得他这个表情看起来,竟然和刚刚的沈初雪有几分神似。 “推你身上有什么用……”郝旭唉声叹气,“算了,大不了多扣点工资,怪我自己肚子疼,领导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稿子那么写的。” 苏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郝旭生无可恋地摆摆手:“比我小整整二十届的师弟,我总不能还要你担责。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去。” …… 本次比赛,集体项目也获得了决赛资格,结果出来后,沈初雪就跟赵欣怡、冯歌一起去吃饭。 她问冯歌:“队长,我刚刚是想问,这个艺术表达分,我为什么跟阿克珊娜差那么多啊?不仅仅是她,前三名的选手艺术表达都好高,可是我看着跟我们好像也差不多啊?” 冯歌顿了顿:“要是我艺术表达能更高一些,我就进决赛了。我两回的艺术分都很低,你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 沈初雪眨眨眼,又看向赵欣怡。 赵欣怡道:“在你之前,队里最好的是冯歌,现在是你,你们俩都是艺术分低,可也没有人比你俩更好了……在我看来,这个项目打分有很强的主观性,难度分和完成分还相对客观,艺术分是最主观的。” “您觉得,是因为裁判的个人审美导致的?”沈初雪问。 “这至少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吧。” 沈初雪皱了皱眉,如果是因为裁判的主观原因导致,她根本就没有希望继续提高分数了,因为不管她再怎么提高,假如无法符合裁判的审美,也不过是无用功。 但她心里隐隐地不太认同教练这个观点。 上一届奥运是在国内举办的,有主场优势,集体全能拿了银牌,个人全能却没有人进入决赛,全推给裁判的主观因素似乎有些站不住脚。 赵欣怡看她沉思的样子,试探地问:“你……接下来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原本队里最大的期待就是有选手进个人全能决赛,现在赶着末班车进了决赛,赵欣怡也不可能要求她从第十直接蹿到前三去。 沈初雪绊着意面,若无其事道:“当然是拿奖啊。” 她不想寄希望于四年后,变数太大也太辛苦,单看冯歌的状况她就不想再来四年。何况她上辈子身处娱乐圈都听说了下届奥运的各种问题,能这次达到的目标,就不要拖到下一次。 赵欣怡差点被意面噎住,呛得咳了几声,喝了口水才缓过来。 她用一种探究一块宝石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初雪说完,又立刻补充道,“我说的是我的目标,没说一定能完成啊,看样子也不太可能完成啦。” “好!有志气,就要有这种志气!”赵欣怡突然亢奋起来,把沈初雪的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吃完咱们继续训练。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0323:57:47~2021070423:1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淡然如水5瓶;沉默的约定2瓶;星辰、奈奈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沈初雪也抱着临阵磨枪的想法。 个人全能决赛在十一号中午,现在开始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她想用这段时间弄清楚她和一流选手在艺术表现上的差距究竟是什么。 这不像难度动作那么具体可感,正因为抽象,赵欣怡才会觉得分数有很大一部分取决于裁判主观因素。 当天晚上,她就跟教练们一起自习琢磨其他选手的以往比赛视频,尤其是艺术分高的选手。看了一晚上,晚上睡前还一边放着苏致录的书,一边考虑这件事,就像一个平时考试只能及格的学生,临到考试想考出个优秀来。 她一会儿想,万一运气就是那么好呢,一会儿又想,其实就算决赛还是第十,应该也不会有人说她什么,毕竟能进决赛已经是有一定运气成分的结果了。 但她依然忍不住抱有幻想,当年她拿下金马奖、从此开始三金影后征程之前,不也被所有人觉得不可能吗?没有人觉得她能在三十岁之前集齐三金,她不也做到了吗? 说起来,艺术体操才是她的本行,表演才是半路出家……等等,表演! 她忽然想到,艺术分中,音乐占一分,编排占九分,编排又包括服装、器械的使用等。她已经一项一项地把自己与其他选手进行对比,实在觉得她从音乐,到服装、器械运动不比人家差,她的动作一样繁复美观,所以才觉得纳闷。 可是评判标准里,还有一项,叫表现力。 表现力这个说法概括而笼统,一般是指把成套动作与音乐的情感表现出来,当然还有运动员自身展现出的表现能力。 沈初雪之前总觉得,艺术体操一套动作时间那么短,能表达的东西有限,动作顺利完成,该表达的自然也在动作中表达了。尤其是国内缺乏一流选手,在大家连器械都可能掉的情况下,自然谈不上追求表现力。 现在,她觉得自己应该改变一下思路。 她不能再把目光只放在器械不能掉、动作要到位这样的问题上,这些问题除了发育期到黄静美下药那段时间,她根本就不常犯。她能完成高难度动作,也有余力兼顾其他。 最重要的是,她当了十年演员,演过无数不同的人物,比一般人更能代入情境之中,去表达自己的感受。 沈初雪循着这个思路,在伦敦的月光下回忆了一遍自己的全部动作。 她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像以前独自在夜晚琢磨剧本人物一般,仔细地想这些动作中的人物。 这个人物也一样由她扮演,由她赋予生命,所以,她也应该一样地饱含情感。 此刻没有配乐,床头的小机器还在孜孜不倦地播放据说能腻死少女心的《小甜心》。 她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注意,这个安静的只有读书声的夜晚,她在月光下专心起舞。 …… 第二天,沈初雪依然沉浸在她的突破里。 赵欣怡问她还要不要看其他选手的视频,她拒绝了。 沈初雪回忆了一下昨天看到的内容,尤其是那位艺术分特别高的上一届冠军,愈发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被拒绝了,赵欣怡也没多说,看着她自己跳了一遍。 看着看着,赵欣怡忽然瞪大眼睛,一夜不见,怎么感觉她跟昨天的表现又大不一样了?一样漂亮,一样规范,但似乎动作间多了些什么,正是这一点点的变化,让她看起来如有质变。 在离训练场地并不远的地方,苏致、唐悠然和郝旭被领导喊到了一起。 三人面面相觑,心里有数,大概是因为昨天解说的事。 这事郝旭昨天晚上就已经向上报告过,当时没说什么,以为没什么大事,没想到是等着今天把人喊齐一块儿算账。 苏致正欲开口,自己把错误认下,就听领导道:“苏致表现不错,很多网友留言,喜欢你的解说风格,希望在后续赛事多安排你解说。” 郝旭诧异地看看领导,又看看苏致,这小子不就说了一分多钟吗,就有很多网友为这个留言啦?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领导又对他和唐悠然道:“还有一些留言,是说你们两位的解说……有些太捧着外国选手了,显得我们自己国家不行似的,唐老师,这个方面,等决赛的时候多注意一些?” “可是,这个项目确实国外选手更强啊,又不像那些我们能拿冠军的项目,专门夸自己选手就好了。”唐悠然为难道,“不是我不想夸奖本国选手,可是她们确实不如人家,如果像苏致那样,把所有溢美之词都给了本国选手,结果却不尽如人意,那该怎么办?这回还能说进了决赛,那决赛总不能说她比前三的选手还好吧,我是客观解说的。” 唐悠然心想,要是把人说得比冠军还厉害,最后排个第十,那不显得她王婆卖瓜似的。 “客观是没错,但也得照顾一下观众的心理,奥运不仅仅是一个体育赛事……”领导道,“这样吧,苏致是播音专业的学生,接受过这方面的专业学习,等决赛就让他辅助你直播,把控一下这个度,也是顺应广大观众的要求。” 不等唐悠然出声,郝旭先着急了:“那我干什么?”他也是接受过专业学习的! “给你另外安排任务,明天先不用你,还没追究你直播期间跑出去的责任呢。” *** 这一天倏忽而过,过得格外快。 伦敦时间八月十一日早晨,沈初雪起床后,握着为了不影响比赛状态已经关机好多天的手机。 有点想他了,她不知道如果开机,里面会不会有他的短信,但她依然没有开机,要坚持到今天比赛结束再看。 假如有,她就当是此行他给自己的礼物,假如没有,直接跑过去找他算账。 这是她给自己的一点仪式感,来郑重对待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决赛。 她换上服装,挽起头发,打上啫喱,保证发丝在比赛期间服服帖帖,又拿出化妆包,精心给自己上了一个妆容。 自己觉得满意了,轻轻吐出一口气,觉得当运动员,确实比当演员更具挑战性。 毕竟评影后也只看业已完成的作品,不会要她现场表演比试,而运动场上,却是十年磨练,胜负只在赛场的瞬息之间。 用几分钟,来评判一个人十数年的努力,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很难让人说服自己保持平常心就好的事。 沈初雪也无法再像资格赛时那样轻松,她想要追求的,比人们期望她追求的,更多。 她想证明自己,她可以跳得很好,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更好。 今天没有集体项目的比赛,冯歌又没进决赛,远动员入场时,只有她一个中国选手。 她其实也有些忐忑。 从刚重生时的国家队选拔,到前天的资格赛,她觉得那些比赛的所有紧张加起来,都没有现在多。 她以前觉得是因为自己心态好,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在那条线之上,她坚信自己可以办到,那么现在呢? 资格赛第一名的柳德米拉,第二名古丽娜伊娃,第三名阿克珊娜,每一个对她来说,就像两年前的冯歌,是艺体届的前辈,现在就说要超越,她自己也知道不太现实。 这时,沈初雪忽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隐隐约约又声嘶力竭地从观众席那边传来。 她抬头望去,看到北面观众席有几十个女孩子,举着一条并不长的横幅,手写了“沈初雪,加油!”的字样,大概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更加用力地呐喊。 这回她终于听清了,她们喊的是:“沈初雪,你最棒!” 沈初雪一下子就笑了,这样子让她想到,自己第一次有粉丝来自发探班的时候,阵仗比不上大明星,可那确实是她最感动的时候。 没想到现在就有人来给她加油了。 她笑着朝观众席挥了挥手,正好有镜头过来,记录下这一幕。 沈初雪注意到镜头,心里更加放松。 镜头也是她最熟悉的东西之一,在镜头面前不能紧张,是高阳导演给她上的第一课。 沈初雪鼓足了勇气,进入候场处时自信了不少。 她对自己说,前进一名就算进步,总之不能是第十。她不想当倒数第一,决赛的倒数第一也不行。 …… 每个奥运赛场都安排了记者和摄影师,艺术体操现场自然也不例外,但刚刚拍沈初雪的,是被陶愿另外拉过来的摄影师。 “大姐,隔壁游泳队也在比赛,你把我拉过来那边怎么办。人家洪波涛昨天就拿了金牌,大家都压他今天还能再拿一块呢。”他正是之前到国家队拍摄过的那位摄影师,那回陶愿跟了他半天,没想到奥运他们又碰上了。 “那边摄影师多的是,又不差你一个。咱们小雪多漂亮啊,一个摄影师怎么够,你去跟他分工一下,从不同角度拍。这种美貌不拍下来不是暴殄天物吗?” 摄影师心道,这是看美貌的时候吗,当然都去奥运冠军那边抢新闻,忍不住问:“她跟你是什么关系啊?”上回这姑娘就很护着人家。 “姐们儿,铁姐们儿,她可厉害了,这么多年,就她一个人进奥运决赛了,你拍她不会吃亏的。” 摄影师叹气,听起来好像确实挺厉害,可那也比不上冠军啊。 不过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免得招人家“铁姐们儿”的骂,认认真真地找起了适合拍摄的角度。 作者有话说: 立个flag,明天加更~ 感谢在2021070423:10:29~2021070523:4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蓝苍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辰、奈奈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决赛的第一轮是圈操。 第一位上场的选手是动作难度与沈初雪相近的阿克珊娜,她在资格赛排名第三。 比赛中途,沈初雪听到了两次观众异常激烈的鼓掌,不由心里一紧。资格赛时还没有这样,这是到了决赛放大招了? 过了一会儿,赵欣怡告诉她:“掉了一次圈,摔了一次,估计第一个上场压力太大了。”除了精妙绝伦的表演,观众们在选手失误时,也给予鼓励的掌声。 沈初雪排在最后一个上场,赵欣怡想了想,觉得最后一个的压力也挺大,又安慰道:“你稳住就行,这次不管多少分我都不说你。” 沈初雪吐吐舌头,这可不是说不说的事。 阿克珊娜的分数从广播中出来,沈初雪英文差,但字正腔圆的英文数字还能听得懂,25.00分,前三名角逐激烈,小数点后的数字都有可能影响排名,有一项25分,恐怕这回她很难再拿奖牌了。 她本人大约更清楚,沈初雪看到她回来的时候,是忍着泪意的。 和黄静美的哭不一样,她是发自内心的难受,却偏偏要忍住,让人看了心有戚戚焉。 赵欣怡拉了拉沈初雪,她就低下头,不看了。 第二位上场的选手是资格赛排名第一的柳德米拉,外面仍是掌声汹涌。 沈初雪仗着这里没人能听懂中文,附到赵欣怡耳边,小声问:“她不会也掉圈儿了吧?”这是上一届的冠军,要是大家都这样失误,她岂不是不战而胜了? “想得真美。”赵欣怡也小声回她。 沈初雪摸摸鼻子,听到广播就知道,自己想得确实是美了些,柳德米拉的单项分数竟然打到了29.35分,接近满分的成绩,难怪掌声如此热烈。 赵欣怡仍旧是那句:“稳住。” …… 选手一个一个地上场,解说室里,今天比赛开始之前,唐悠然就跟苏致商量了今天的解说方案。 唐悠然虽然自认解说得很客观,但她也不希望被网友指责,在大家心里落个不好的印象,便向这位很受观众欢迎的晚辈取取经。 苏致:“要不这样,您主要解说外国选手,中国选手就我来,我对艺术体操的了解肯定不如您,即便发挥有瑕疵,夸起来也没什么负担。” 唐悠然想想也是,大家之所以觉得自己苛责本国选手,不就是因为她喜欢实话实话吗?苏致对体育算外行,稍微不规范、细节的欠缺,未必看得出来,所以能像上次那样把沈初雪夸得简直比柳德米拉还厉害。 偏偏观众还就吃他这一套。 “行,那就这样,对方说的时候互相捧场,不能拆台。” “没问题,唐老师。” 有了这样的分配,苏致解说起来从容了很多。 上回他从开始解说,到离开解说室,总共不超过一分半的时间,只能挑重点讲解,许多动作细节无法兼顾,但这次他可以从上一位选手下场,沈初雪上场之前,就开始介绍。 “她这次圈操选择的音乐是《天鹅湖》中的《四小天鹅舞曲》,音乐节奏轻松活泼,干净明快……” 身穿雪白舞衣的沈初雪拿着她粉粉嫩嫩的圈出场,一仰头,带点小傲娇,像只骄傲的小天鹅。 苏致想起了她六岁以前,还在舞蹈学校学芭蕾的时候,粉色芭蕾连体裤下的小腿肉乎乎的,跳起小天鹅来却骄傲得不行,弹跳利落,可爱极了。 那会儿苏致也还小,有一次看到了,没忍住说她像只小鸭子,险些把她气哭。她哪里知道,苏致只是想夸她可爱罢了。 他隔着屏幕,随着镜头,望过她的发梢、脸庞、裙摆,以及镜头呈现给他的一切细节,然后用语言去描述。 这一刻他坚信汉语是世上最美的语言,换任何一种语言,都难以传递这样的美。 但他不知道,此刻镜头里神态骄傲的小姑娘,也正在回忆当年学芭蕾的事。 她试图以一个角色的身份,通过动作来表达一个完整的情境,或者说故事,她这两天做的事情,就是向内挖掘。 音乐、服装、以及动作编排,原本就借鉴参考了《四小天鹅》,那么她也得把自己当做一只小天鹅才行。 她要完成代入角色,有很大优势,不说后面几套动作,只这一套,她以前就真的学过跳过天鹅湖片断,有很多东西不记得了,但儿时不断重复练习留下的感觉,再过多久都忘不了。 她记得小天鹅的感觉,在湖边嬉笑玩耍的快乐,就像她快乐的童年。 她甚至记得那时候苏致说她像小鸭子,那时候舞蹈老师刚刚跟她们讲完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她觉得苏致在嘲笑自己是丑小鸭,又难过又生气,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是怎么和好的。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小孩子奇奇怪怪的夸奖吧。 “大跳抛,鹿跳接,剪式变身跳跳过圈……” “屈体侧空翻两周。” “跨跳步穿过圈……直体后空翻转体1080度,完成得非常到位!” 现在苏致,不会再说她像小鸭子,不是因为怕她生气,是因为她已经真正成长为了一只展翅的白天鹅。 比起可爱,现在的她身上,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她脚下的地毯仿佛变成一片湖泊,认她游玩嬉戏。 她全身的肢体都很放松,因为她没有把这里当成赛场,而是成长的栖息之所。 “比资格赛时的表现好了很多,今天她在完成高难度动作的同时,情感上十分投入,与音乐的结合很到位,每个动作的起落都在音乐的节拍上。” “包括表情,都是一只欢乐的小天鹅。”苏致说。 她简直连灵魂都是欢乐小天鹅了。 …… 直到沈初雪的一套动作结束,电视机前的观众们还意犹未尽,要不是有解说在讲解,提醒他们这是一场比赛,险些要以为这是一场观赏性的演出。 表演得太完美,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加之运动员本身给大家的感觉,似乎也没有多少比赛的紧张,更像是在演绎。 像舞剧那样,通过表演,讲一小段故事。 “太绝了,我感觉比前面那个柳德米拉还要好,这要不拿个奖说不过去吧。” 有小伙伴一起观看的,可以讨论发表意见,一个人看到,只好摸上论坛,发表一番胸中的感慨。 他们也没有什么组织,自己发自己的,一时各大论坛冒出了不少带沈初雪大名的帖子,后面加上奥运和艺术体操的标签。 一时间这个冷门项目都被带起了热度,不少人原本等着看洪波涛的游泳比赛,这么一来,干脆先看个艺术体操,消磨一下时间。 而此时伦敦温布利体育馆内,第一轮圈操比赛结束,沈初雪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下场。 这里的观众更能欣赏天鹅湖,有些动作一出来,不用解说,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陶愿戳了戳摄影师:“我说了你过来不吃亏吧,绝美啊。” “是很漂亮。哎,我看你也长得不错,你什么时候比赛,干脆给你也拍了。” “我?那你拍不到了,我是预备役,明天还是我姐妹们上场。”她脸上不见难过,伸出手掌,“五个。” 明天是集体全能决赛,正式队员不出问题,就轮不到她。 陶愿希望轮不到她。 此时,沈初雪的成绩出来,竟有28.00分! 比不了柳德米拉逆天的分数,但相对于她资格赛的成绩来说,进步了太多,每一个小分都在9分以上,包括艺术表现。 她知道自己这次尝试的方向对了,狠狠松了口气。现在她至少有九成把握,不会在决赛中垫底了。 第一轮,她排在第四名。 赵欣怡怕她飘了,又对她说一遍:“稳住。” 其实赵欣怡这会儿,自己都有些飘。 *** 第二轮是球操。 沈初雪换了服装和器械,她的音乐是《梅娘曲》,有些哀戚,服装是极淡的天蓝,加了一闪一闪的亮片,和一个白色小球。 故事背景是战争时期,表达一个叫梅娘的女孩子,对心上人失去记忆的悲伤。梅娘在爱人的病床前唱了这首歌。 沈初雪没有演过类似的角色,但她约莫可以理解梅娘的心情。毕竟当年,她自己就想过很多次,苏致为什么不来找她,他是不是彻底忘了自己? 时间越久,答案便越倾向于肯定。 她只消回忆自己那时的心情,就完全能体会那种感觉。 白色小球在她身上滚动。 “体后屈同时胸臂滚。” 抛起,旋转,旋转,旋转,跳跃,小球落到她的腿弯。 这套动作,一年半前,沈初雪就想给苏致跳过,当时在体育馆,出现了一些失误,没有跳完,也没有配乐。 经过一年半的训练,动作编排有所改动,更加繁复,更加优美,难度也更大。 她不知道这回苏致有没有在观众席里,能不能看到现场,但她私心里,希望苏致能看见,而且直觉他看见了。 否则他何必费那么大一番工夫,跟着电视台来伦敦呢。 她以前总以为,赛场上跳和给哥哥跳,是不一样的感觉,可按着她现在的思路,其实给哥哥跳,才是代入了人物。 同一套动作,资格赛和决赛跳,感觉便截然不同。 就像一年半前,她在测试时跳和专门跳给哥哥看的区别。 解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大概是说到“体后屈同时胸臂滚,单手向上抛接球”之后。 正如沈初雪改变了动作的意境,苏致也感受到了其中的改变。 他觉得资格赛上的动作只是动作,眼下的动作却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他说悄悄话。 现场、电视、网络,那么多人看着她,可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俩知道,他们的小秘密。 除了唐悠然急得去拉苏致,被罚在解说室外打杂的郝旭想进来问问情况,普通观众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解说停止了。 他们随着优美的纯音乐静静欣赏,感觉自己的审美水准从来没有那么高过,简直能从那变换的动作里分析出一篇一千字作文,看到后来又莫名被勾起情绪,几乎要流泪了。 直到沈初雪跳完后过了好一会儿,分数都出来了,他们才回过神来,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中途好像没听到解说。 嗯,这解说小哥真贴心,连大家想安静欣赏都能猜到,一点都不出来打断他们的情绪,应该让电视台给他加个鸡腿。 还有这背景音乐也太好听了,之前解说好像介绍过,可是没什么人注意。 好在此时沈初雪的帖子已经越来越高,有音乐大神告诉他们,曲子叫《梅娘曲》。 有人去搜了搜,比赛现场用的是纯音乐,但它原本是一首歌。 第一句歌词是: “哥哥,你别忘了我呀。” 女高音如泣如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0523:44:58~2021070621:2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游小狗30瓶;雅痞6瓶;爱吃西瓜滚滚圆5瓶;星辰、f有点峰的少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沈初雪的球操成绩有28.5分,单项位列第三,艺术分达到了9.7,比刚刚的四小天鹅还要好。 赵欣怡这会儿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涌动着许多许多的情绪,自己并没有多少成就的运动员生涯,那么多年一直没有一流运动员的压力,眼看着冯歌这样的老将勉励坚持的内心折磨……此刻都化为激动。 她感觉到,沈初雪摸到了世界一流运动员的门槛,也摸到了几代艺体人不曾摸到的云彩。 从资格赛平均26.5的成绩,到决赛28分以上,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而解说室里,不用苏致多说,唐悠然也自发夸起沈初雪来了:“球操单项28.5分,前两项相加目前仍然排在第四,现在跟第三名的金熙媛成绩非常接近,只相差了0.1分。现在场上的气氛非常热烈。” 苏致终于从情绪中缓过来,朗声道:“下一轮棒操的成绩非常关键,让我们拭目以待。”可惜他这会儿再怎么正经,也很难不掺杂一丝柔和。 他完全看懂了沈初雪的舞蹈,甚至感到不解,十六岁的她,怎么就能如此到位地表达出这样哀怨凄婉的情感? 在他记忆中,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除了黄静美让她没能去成世锦赛,就没有什么挫折。至于他,更不可能忘了她,她怎么会想到要表达这样的意思?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纯粹的艺术表演,可他内心觉得不是。他觉得曦曦在以舞蹈的方式跟他说话,就像他会用他的方式,跟曦曦说话一样。 但他又宁愿那只是一种表演,因为那么难过的曦曦,他看着都觉得要心碎了。 网上的帖子还在发酵,沈初雪的帖子下还有人说:“这个解说小哥的声音怎么那么撩啊?” 立刻有人回复:“我也觉得,好温柔,爱了爱了。” 然后就有人出来科普:“他以前是cv!圈名叫sunne,录过两本谭格月大大的小说,《初恋纪事》和《小甜心》,推荐去听,前一本霸道总裁,后一本温柔竹马,一人千面本人!” 总结为一句话,大家觉得这个比赛,从选手到解说,都绝了。 第三轮是棒操。 阿克珊娜从第一轮发挥失误后,心态一直没有调整过来,棒操的表现也不尽如人意,身上的绝望看着就令人难受。 赵欣怡怕沈初雪的心态受到影响,捂住了她的眼睛:“别看。” “没关系,队长那会儿的难受不比她少吧。”沈初雪轻轻地说。 冯歌多坚持了四年,所求自然不可能是来奥运一日游,她没进决赛,没显得多难过,反倒一派轻松,沈初雪知道她只是把自己的难过藏起来了。 就像过去四年,她把病痛和压力藏在紧绷的表情之下。 赵欣怡挪开了手,她说得对,这些运动员们,哪一个没有经历过绝望?就连沈初雪自己也是经历过的,她摔得惨,连站起来补救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候她的绝望就比现在的阿克珊娜少吗? 是她把沈初雪想得太脆弱了。现在的沈初雪,已经不是两年前,她刚到省队时看到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雏鹰,她已经长大了,可以让她自己飞翔了。 因为沈初雪和金熙媛只有0.1分的微弱差距,大家也十分关注金熙媛的棒操成绩。 金熙媛的出场顺序排在第七个,说来有些不厚道,可是包括陶愿的好多人在内,都暗戳戳地希望金熙媛的分数不要太高。 她下来了,沈初雪就上去了,可以多一枚奖牌。 可惜他们的愿望落空,金熙媛这一轮超常发挥,达到了29.1的高分,单项竟然比柳德米拉还高,原本和第二的古丽娜伊娃还有些差距,现在都快赶上古丽娜伊娃了。 她一下子坐稳了第三,只要带操再发挥得好一些,甚至有可能拿到银牌。 这么一来,沈初雪的压力骤然增加。 观众再次看到沈初雪的时候,发现她紧抿着唇,目光有些凝重。 论坛上的帖子刷得飞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雪雪怎么突然这么严肃,跟之前她们那个队长似的。” “压力太大了呗,她这项起码要到29.2分才能跟金熙媛持平,哪有那么容易上29分啊?她资格赛棒操才26多,这次很可能要跟奖牌失之交臂了。” “我女儿也太难了,真想去告诉她不要有压力,不拿奖也没关系,已经很棒了嗷!” “楼上是她亲生妈妈?” “……不是,这是我对女儿的昵称(づ ̄3 ̄)づ” “……” 沈初雪自然不是因为压力太大,苏致也正跟观众们介绍:“她的音乐是大家熟悉的《保卫黄河》,歌曲歌颂了中国人民坚强不屈的精神。根据她前两轮的表现,现在应该是代入了即将开始表演的情绪。” 苏致的猜测是对的,当音乐响起,大家也都相信了苏致的说法。 因为她的神情跟音乐结合,是那么的契合,就像一张沉重的历史画卷。 这画卷只静止了一秒,很快地开始动作。 音乐节奏很快,她的动作节奏也很快,这套动作是她难度最高的一套,中途几乎没有停顿,表演与难度相结合,她展现出了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美——刚毅坚强之美。 这是所有中华儿女的优秀品质,这份坚毅让人想起黄土高原上辛勤劳作的人民,想起几十年前保卫祖国的英雄先烈。 现在也是有英雄的。 沈初雪曾经为了稳固咖位去演过抗战剧,现在的她十分惭愧,因为那时候她没有真正领会先辈的高尚品格,她的演绎光有形,没有神,饰演的这个角色后来也没能掀起什么浪花,当时还不服气,现在却懂了。 这两年在国家队的生涯,她或许还远远无法和为祖国献出生命的英雄们相比,却对国家大义多了一份理解。 队长冯歌让她知道了什么叫责任与当担,身体状况不佳,可是该她来的时候,绝无推辞。 还有……还懵懂时少体校玻璃窗上窗花一般的“为国争光”,训练室墙上被分成两爿的四个醒目大字,巨幅落地镜里的红色倒影,那天教练和她一起久久的凝望……这些都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黄河浪起,奥运圣火照耀,这颗种子便生根发芽。 她记得,教练说过,比赛不仅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祖国。 她多拿一块奖牌,各国的奖牌数目表上,中国那一列就可以增加一个数字。 苏致这回没有走神,而且讲得相当认真。 沈初雪的动作很快,又繁复琳琅,他不是艺体专业出生,竟可以完全接上,丝毫不出差错。 唐悠然十分吃惊,她以为上一轮苏致突然顿住是因为对艺术体操的专业知识不够,没想到竟然不是。 从技术难度上来说,这一轮更难,十分考验眼力,即便让她来讲都有好些地方要看回放才敢肯定。可苏致却游刃有余,她只好歇了替他解说的心思。 激情高昂的音乐愈近尾声,便愈为激烈,沈初雪的动作随之愈发敏捷。 两根火棒在空中迅速翻飞,如有残影,在音乐的最激昂处,骤然停止。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赘余。 声停,舞静,风止。 偌大的温布利体育馆,竟安静得没有些微声响,到了镜头里,便是一个完美的定格画面。 特写镜头里的女孩儿,跳得胸膛起伏,细腻的肌肤上闪着健康的红晕与晶莹的汗水。 她的眼里有些晶莹,又有着自豪的神气,为身为中华儿女而自豪。 观众们也为她自豪。 片刻安静过后,场上爆发出极为剧烈的欢呼与掌声,比今天她听到的任何一次掌声都更为响亮。 那几个举着“沈初雪加油”横幅的中国观众,在一片异国语言中,用中文喊道:“中国队,加油!” “沈初雪,加油!” 在这许许多多的声音中,她奇异地分辨出队长冯歌的声音,往她的方向注目。 “我做到了。”她对冯歌说。 她说得轻,现场嘈杂,距离又那么远,但她相信冯歌能听到,也能听懂。 前天决赛名单出来时,冯歌要她带上队里所有姑娘的心愿好好跳,她当时觉得这个担子太重,她不过第十而已,如何能应下,开玩笑般拒绝了。 直到昨天,她才想明白,这不是她接不接受的事,从她来奥运之时起,代表的就是中国队,跳好,本来就是她的责任。 今天这一套动作,她至少表现出了包括冯歌在内的艺术体操姑娘们的精神,无畏无惧,一心向前,为国争光。 也许不是很伟大,可她们都尽力了。 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沈初雪最终明白并主动承认起了这份责任,所以她对冯歌说,她做到了。 做到了像你曾经做的那样,付出青春,冲击奖牌,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冯歌果然看懂了,或者说她们因为艺术体操而心意相通了一瞬间。她从这套动作开始没有止住过泪水,此刻红肿着眼睛,凝望从赛场上走下来的小姑娘。 她自己两次没进决赛都没哭,伤病严重到打封闭甚至没变过表情,但情绪不是不存在,只是被她压下去了,现在又被沈初雪勾了出来。 此时陶愿就在冯歌身边,而摄影师紧挨着陶愿。 肉眼无法看清的深情表达,被摄影机精准记录下来。 这是沈初雪对祖国的深情,这一刻她不再是心里只想着爱情的小女孩,她的心里有了更为厚重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0621:20:51~2021070623:5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嘉嘉98瓶;星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电视机前的沈父沈母也在抹眼泪:“曦曦真的长大了。” 夫妻俩有点庆幸,为了安安静静地看决赛,他们今天从店里回了老小区的房子看,不然现在这样子,还不得被客人看了笑话。 这老房子是他们住了十年的地方,曦曦成长过程中,住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他们在客厅看电视,依稀还能看到她小时候在客厅练习的样子。 如今仍在客厅里看到她,却是通过电视里的奥运直播,不免感慨良多。记忆中小小的身影与电视里亭亭玉立的少女渐渐重合。 “从小那么努力,总算没白费,两年前我还以为她真要放弃了。”陆敏道。 “是啊,学这个可不容易,谁让她自己喜欢呢。” 此时,沈初雪棒操的成绩出来,观众们纷纷瞪大了眼睛,她这一轮竟然真的有29.2分,和金熙媛并列第三! 这是什么神仙选手,比资格赛的表现好了不知多少,是一次性在决赛现场爆发了么? 沈初雪的帖子里一切八卦都停止了,大家的话题难得统一了起来: 她能在这次比赛拿奖吗? 前三轮下来,排名第一的柳德米拉三项总分87.85,古丽娜伊娃86分,金熙媛和沈初雪并列85.7分。 最后一项带操将起决定性的作用。 十年苦练,结果如何,就在这最后一套动作了。 解说室里的唐悠然都跟着提起了心,她本人就是艺术体操队出来的,眼看今年杀出了一匹黑马,也跟着对即将到来的结果紧张起来。 她和苏致的分工是她讲解国外选手,苏致讲解国内选手,也就是苏致只讲解一个人。 这个分配是让着她这个前辈的,但当时他们需要这么分配的原因是,唐悠然太讲究客观事实,解说内容引起观众不满,可现在,本国选手突飞猛进,她再客观,对沈初雪也是夸奖的。 于是她在讲解其他选手时,也间或提几句沈初雪,或比较二人分数,或讲解两人相似的难度动作,更加激发观众的紧张情绪,几乎憋着一口气等待最后结果。 唐悠然本人也紧张得双手无意识握着话筒杆,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特别是当金熙媛带操居然又拿了29分之后,语气里的遗憾连观众都听得清清楚楚:“从金熙媛几次大赛的成绩来看,她的强项是棒操,带操并不出彩,没想到她这次的带操也超常发挥了……” 观众们其实也遗憾得感同身受。 谁能想到这位韩国选手居然这么稳,古丽娜伊娃的带操都只有28.8分,金熙媛竟然又上了29分,全部项目下来,她只比古丽娜伊娃低了0.1分。 不过他们这下倒是对这个女解说少了些不满,看来她还是向着自己人的。 就在这眼看着奖牌就要擦肩而过的紧张时刻,唐悠然急得拿起杯子灌了好几口冰水,不经意间瞥到旁边苏致,发现这位年轻的主持人居然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笑意。 唐悠然一下子觉得心里哽住了,她真想让那些说她向着外国选手而苏致维护国内选手的观众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关心国家队成绩的人,苏致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她哪里知道,在所有人都为悬而未决的结果揪心之时,苏致已经可以肯定沈初雪这次会拿奖。至少会有一块铜牌。 裁判们不知道,她的教练可能也不知道,甚至连曦曦的爸妈知道得都未必有他清楚。 在她六岁到十四岁这八年时间,她开心了要练带操,不开心了也练带操; 沈家客厅、苏家客厅、付费入场的体育馆、小区空地、没有人的马路上; 阳光下、月光下、灯光下; 如莲花、如彩虹、如星空…… 她有多爱带操呢,最初要去学艺术体操,就是因为见了这一段美丽柔和的彩带,从此脱下小天鹅的白纱舞裙,换上连体训练服。 苏致是见证着这一切发生的。 他年少时期的记忆里,总有一段这样的彩带,也许是缠住了他的手腕,也许是缠住了他的心,而她在另一端握着那根金属小棒,正如她此刻无论如何旋转抛接,那小棒总能回到她手里一样,那根无形的彩带也一直缠绕着他,并且终点永远在她手里。 她不会失误。 而棒操是她原来的弱势项目,带操分数绝不会比棒操低。 他坚信着。 沈初雪是最后一位出场选手,她表演时,其他九位选手的成绩都已经出来。 得分最高的是柳德米拉,总分竟有116分之多,沈初雪哪怕最后一项能拿满分也追不上她;暂时位列第二的古丽娜伊娃和第三的金熙媛分别是114.8分和114.7分,而不算沈初雪,目前的第四名总分仅111分,和前面几位的差距有些大。 可现在古丽娜伊娃和金熙媛并不敢放松。就像资格赛上沈初雪等待她之后的选手成绩一样,她们也因为这横空出世的竞争对手压力满满。 尤其是金熙媛,按她原本实力的排名大概只能排到第六,这次决赛完全是超常发挥,不说还能不能去下届奥运,连她自己都觉得,以后未必跳得出这样的成绩了。 金熙媛双手合十,挡住了小半张脸,她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比爆冷意外排名倒数的阿克珊娜好不了多少。 沈初雪跳完最后一项带操,赵欣怡小跑着过来,给她披上红黄相间的运动外套,揽着她,两人一起坐下等待成绩。 沈初雪今天选择了体验式表演,情感投入太多,四套动作的难度又大,整个人不曾真正地放松下来,现在跳完了,人还有点懵,望向显示分数的屏幕,显得呆呆的,和比赛时或英姿飒爽或娇软柔媚的样子都不一样,蠢萌到让人怜爱。 论坛里的帖子早已被顶成了热帖,评论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增加。 “女儿看起来好累哦,额头上青筋都能看到,就这样还那么美!” “消耗太大了吧,这几套动作都是高难度,我们看着漂亮,她们其实很累的。” “再累能有竞技体操累?让她们去上个高低杠试试?上都上不去吧。” “楼上你让我觉得你像是高低杠成精了,这么能抬杠,你怎么不去体育馆里当个抬高低杠的工人呢?” 沈初雪的带操成绩还没出来,此时苏致却收到领导的通知,原定赛后让他去采访沈初雪的安排,临时改为了另一个更有经验的记者。 决赛开始前,谁也没想到沈初雪能脱颖而出,艺术体操又只是个冷门项目,并没有多少观众关注,苏致主动请缨,领导也就同意了,现在沈初雪忽然逆袭,网上讨论度都快压过游泳比赛了,领导又不放心让苏致去了。 毕竟他只是个大一的实习生,还没有真正采访过选手,对沈初雪的采访收视率不会低。 苏致怎么可能同意,回复道:“可是,我的采访稿都已经准备好了,要不您看看?” 领导心想,他提前准备的采访稿,最多也就是围绕进决赛来采访,可是现在眼看着最差也能有个第四名,苏致一直在解说室,没有时间修改采访稿,正好可以用这个理由拒绝他。 然而,等领导收到邮件,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份采访稿很长,因为它具体来说,是十份采访稿的合集。 从第一页,沈初雪拿冠军后采访,到最后一页,假如她是第十名的采访,苏致居然把所有可能的名次都列了一遍,详细安排了各种可能性下的不同问题。 哪怕是在电视台工作了这么多年的领导,看到这一份采访稿,都忍不住动容。 这是用了心、真正下了工夫做的,现在竟还有这样认真勤奋的年轻人,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去采访时的情形…… 领导内心感慨万千,给苏致回复:“小苏,你有心了,无论比赛结果如何,颁奖结束后都由你去采访。”并且内心更加坚定了要给苏致评个优秀实习生的想法,甚至觉得,等他毕业后直接来电视台工作也不是不行。 苏致瞥了一眼回复,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比赛现场。 沈初雪的成绩终于出来了。 “29.4分!”看到成绩的唐悠然和苏致异口同声地向观众汇报。 沈初雪正被赵欣怡揽着,两人一同望向屏幕,这一刻她们的眼神出奇的一致。 激动到难以言说的情绪在沈初雪的心里翻滚,她抬手遮在樱花般的唇瓣前,秀气的琼鼻泛了些微红,比任何一种花朵更美丽。 原来,如果她不去娱乐圈,真的可以拿奖吗? 错过奥运奖牌,原来不是她对未选择之路的狂妄幻想与自我安慰吗? 原来,她是真的可以做到的吗? 沈初雪看向屏幕的眼眶有些模糊了,抬手揉了揉眼睛,令那些数字更加清晰地映到眼里。 总分表出来,她的名字确确实实就在第二个,那一列代表国家的位置,确确实实地是她熟悉的国旗,还有那三个英文再糟糕的人也能认得的大写字母,chn。 她这会儿顾不上其他任何事,只扭头向赵欣怡确认:“教练,这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赵欣怡抱着她站起来,“我们是第二名,第二名!” 从没有个人全能选手进入决赛,到一下子拿下一块银牌,赵欣怡的激动并不比沈初雪本人少。 因为这个令人骄傲的选手,是她发现并带出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0623:56:18~2021070722:57: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秋霖30瓶;动漫10瓶;淡然如水3瓶;沉默的约定2瓶;懒豆、星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沈初雪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那个那张总分排行表,在赵欣怡一个劲儿地又抱又晃的动作中,终于确信自己没有看花眼,也没有听错分,她真的是第二名! 最后总分足有115.1分,她从没想过自己也可以拿到那么高的成绩,比她在资格赛时高了整整八分多! 她一下子飞得太高,以至于连自己都需要一些时间回回神;似乎很高兴,但这高兴又没有完全落到实处——还没颁奖,她生怕这个关头人家又反悔不把奖牌给她了。 比高兴更多的反而是委屈。 学习艺术体操这些年,她其实也是受过不少委屈的,看似不在意,其实她都记得。她是个多小心眼的人呀,好多好多事情都忘记了,却至今记得当年在少体校,教练只奖励黄静美而不奖励她呢。 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她,准备一会儿上去领奖。 沈初雪抹了把泪,又很灿烂地笑起来。在跟黄静美的恩恩怨怨中,她好像输了很多次,那又怎么样呢,现在她就要去拿奥运奖牌啦! 她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到的奖牌! 沈初雪环顾四周满是观众的体育馆,仰望悬挂上空的那一长排各国国旗,最后落在五星红旗上,它是如此鲜红夺目。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工作人员来喊她,才和其他九位选手一起,从十三米乘十三米的地毯周围走过去,绕着这一块她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毯,对观众席挥手。 赛场周围满是奥运五环的图案,以及“london2012”的字样,体育馆顶上打出一个个圆形光圈,在观众席来回闪烁,把场上的氛围渲染得更为热烈。 她听到观众们一阵一阵地欢呼,她用力地挥舞双臂。 选手们进入后台,再出来时,便只剩下三名获奖选手。 先给铜牌获得者授予奖牌,献上鲜花,紧接着,沈初雪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向前后的观众挥手致意,尖叫与哨声装满了温布利体育馆。 明紫的带子,沉甸甸的纯银奖牌,五色捧花,拿到奥运奖牌的欣喜终于落到了实处。 沈初雪曾经上过很多次颁奖台,也拿过很多的奖,从小时候在市里省里拿奖,到后来进娱乐圈一尊接一尊的影后奖杯,但今天的奖,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她内心的感慨,就连集满三金奖杯时都无法比拟。 颁奖仪式结束后,她不知被拦下多少次,拍了多少照片,终于被放过了,重新找到教练,才刚走到体育馆门口,迎面就碰上了苏致。 她心想,这可真巧,她正想去找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并且下意识地往运动服口袋里掏了掏,糟糕,她这两天沉浸在比赛中,忘记带润喉糖了。 不过没关系,她行李箱里就有,甜甜笑着想去拉苏致,一起去她那儿拿糖。 沈初雪拉人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因为她发现苏致在给她打暗号,不要?别过去?他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这才发现苏致拿着电视台的采访本,身边还跟着扛摄影机的大哥。 他……他该不会是来采访自己的吧? 这时候沈初雪想的是,全锦赛结束后苏致把书卷成话筒采访她,那回他该不会是在提前练习吧。 苏致提的问题并不难,相当中规中矩,什么“这次拿到奖牌有什么感想”、“对今天的比赛结果满意吗”、“第一次来奥运紧张吗”,沈初雪一听就知道该怎么回答。 碍于采访者是她心爱的小哥哥,她强压下心里的冲动,十分配合地认真回答了问题,直到看见摄影师移开了镜头,这才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声:“哥哥!” 她不知道,镜头已经移向了别处,收音却没关,电视机前看直播的观众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一声“哥哥”。 大家心里不由纷纷卧槽,这是什么走向?他们没看到记者的脸,但听声音,分明就是之前专门给沈初雪解说的小哥! 这位摄影师职业敏感度相当高,一听到这声儿,立刻把镜头转了过来。 大家通过屏幕,发现这个刚刚拿了银牌的小姑娘,笑得让人心都要化了,眼里仿佛点了碎钻,那么的明亮。 她胸前挂着奖牌,左手拿着捧花,身穿简洁大方的红黄双色运动服,张开双臂,很明显是在要一个拥抱。 大家看得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他们记得很清楚这位选手才十六岁,这是在全国人民眼皮子底下搞早恋啊! 然而,小哥并没有如她所愿地过去拥抱,他们只看到解说小哥的一只手。 指节修长白净,他伸手轻轻一拽沈初雪颈项前的奖牌。 小姑娘完全没料到他不按常理出牌,瞪大了一双杏眼,小嘴微张,踉跄两步,很自然地就被他拽着往前走,展开的双臂急急忙忙地收回,试图护住自己的奖牌,留给镜头一个可爱又搞怪的画面。 “曦曦,走了。” 大家似乎听到沈初雪在说:“不许拉,它又不是兔子耳朵,扯坏了怎么办?” 观众们眨眨眼,再眨眨眼,回味了半晌,这相处模式,又觉得他们可能真的是兄妹。 可是……他们还不如不是兄妹,那一拽奖牌沈初雪就跟着走的画面,大家莫名其妙就觉得磕到了。 比好多专门恩秀爱的情侣都要甜。 这一天,沈初雪在网上的热度已经超过她当年拿下最佳新人奖时的热度。而那时还有不少人黑她没有演技,不过是个花瓶,今天却是满屏赞誉。 帖子一页接一页地翻,话题渐渐开始走歪。 大家纷纷问道:“他俩是什么关系?” “啊啊啊啊啊sunne的手也太好看了吧!他人得有多帅啊!”今天也没能见到偶像真容的粉丝怒喊。 “我现在更想知道雪雪为啥喊他哥哥……” “解说小哥刚才好像喊她曦曦,你们听到了没?这是昵称吗?” “没听清啊,到底什么情况,我现在恨不得直接飞去伦敦问个清楚!” “你去了伦敦也见不到他们……” …… 沈初雪和苏致笑笑闹闹地走开了,她问:“你这样走了没关系吗?” “嗯,已经跟同事交代好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苏致略一沉吟:“你现在比完了,可以放松一下了吧?出去吃饭?” “好啊,那我先回去把东西放好!” 他们从体育馆回奥运村,要经过游泳馆,没想到正好碰上被记者围住采访的洪波涛。 沈初雪看到记者中间身形高大的男人,对方也正往他们这边看。她以为洪波涛是在看自己,一下子有些心虚,生怕被拦下来,下意识地想拉着苏致赶紧走。 一拉,没拉动,她向苏致看去,苏致正把目光从洪波涛身上移过来,与她四目相对,带着一点探究。 沈初雪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的她,按理应该还不认识洪波涛,刚刚急着要走的样子,倒像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她想了想,苏致虽然也是重生的,但他后来去了国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注意她在国内如何?现在她跟洪波涛还不认识,直接走就是了。 不料,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游泳冠军却朝他们走过来。 沈初雪心里像有一万头野兽在狂奔,什么情况,他过来干嘛,自己又不认识他!别告诉她洪波涛也重生了! 她心里想了一堆如何打发走洪波涛的话,却听他根本没有对自己说,而是对苏致道:“你是苏致吧?和小时候还挺像。” 沈初雪茫然地在他们身上逡巡。 苏致冷笑一声,准备带沈初雪走,洪波涛这下却转向了沈初雪:“这你女朋友啊?噢,还拿了银牌。小姑娘,你以后可千万别问他,你和他妈一起掉水里他先救谁,游泳队那么多年唯一一只旱鸭子。” 沈初雪这下终于明白过来,洪波涛和苏致,竟是曾经游泳队的队友。这两个在沈初雪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是早就认识的。 当年,在沈初雪去少体校之前,先被送去少体校的,其实是苏致。 *** 那一年,苏沈两家不约而同地搬到上海市郊的小区,苏致先被关秋兰不负责任地扔在家里,直到那天沈展昭发现快饿坏了的小苏致,起了怜悯之心,看顾了他一个夏天。 那年苏致六岁,九月开学后应该开始上小学,但关秋兰却没有为他办理入学手续,她不知从哪里听说,让孩子去当运动员,这是穷人家出人头地最快的方式。 关秋兰不认为她家是穷人家,但她急于要苏致出人头地,带着她这个母亲一起享福,便打起了把苏致送去学体育的念头。 苏致自幼被艺术家奶奶教导长大,志趣爱好是弹琴练字,对运动全然不敢兴趣,本身的气质也跟运动员擦不上边。 假若那会儿是二十年之后,把他送去娱乐圈或许还更合适些,可那是2000年,内娱并不算发达,当然关秋兰也未必看得上娱乐圈,总之苏致就这么被她送去了少体校。 学什么呢? 从羽毛球到乒乓球,苏致没一样喜欢的,也不见得有什么天赋,到最后连少体校的教练都说,这孩子恐怕不太适合体育,还是带回去吧。 关秋兰不甘心,她一夜之间从豪门太太成了单亲妈妈,接受不了落差,清楚自己的斤两,这希望还得放在别人身上才行。她那时候把希望放在苏致身上,非要他留下学体育,最后只有一个游泳教练,觉得他身材比例还不错,练游泳也算合适,勉强留下。 而且,南方人嘛,天生有游泳的基因,怎么都能学会。 苏致这游泳学得并不好,或者说很糟。 有好几次,沈初雪被爸爸从舞蹈班接回家,都能听到隔壁关阿姨骂哥哥的声音,还有打砸声。那时候她并不懂得隔壁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听着有些害怕,缩在爸爸怀里问哥哥家发生了什么事,沈爸爸就会抱着女儿出去溜达,不让她听到那些动静。 到底只是邻居,他没法对别人的家事插手太多,虽然心底觉得那孩子实在可怜。 事情发生变故,大约是在开学半个多月之后。 幼年时的很多事,沈初雪都不大记得,但这一件事,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个很宜人的初秋,沈爸爸带着女儿,在路上摘了一片半绿半黄的树叶,她就一直捧着那片树叶翻来覆去地玩儿。 直到路过一个有池塘的公园,关秋兰在慌乱地呼救,说是呼救,那嗓音又很小,她整个人看上去慌张极了,仿佛掉了魂,沈展昭忙问出了什么事。 “小致……小致他,掉水里了!” 沈初雪往那个漂浮了几片树叶的池塘看去,水不清,深绿色的,却果真可以看到有个人在下面挣扎。 他不知在那儿挣扎了多久,眼看就要沉下去了,小初雪扑到池塘边大声喊:“哥哥!哥哥哥哥哥哥!”手里还抓着那片半黄半绿的树叶。 “你站远一点,不要动!”沈展昭一把将她抱开,甩掉两只鞋子,径直跳了进去。 爸爸也在池子里了,沈初雪这下更害怕,不停地大喊:“爸爸!哥哥!爸爸!哥哥!呜呜呜呜呜!” 好在,后来,沈展昭带着苏致上来了。 沈初雪蹲在昏迷的哥哥身边,看到爸爸给他按出好多水。不知过了多久,哥哥睁开他漂亮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动。 她高兴极了,扔掉手中的叶子,对哥哥笑了一下。 …… 苏致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像别的小男孩儿那么贪玩,就连沈初雪掉进池塘的可能性都比苏致大些。 沈展昭问关秋兰:“是不是有别的孩子把他推进去的?太过分了,必须让家长好好管管!” “不不不,不用不用,孩子没事就行了。” “这次是正好救上来了,万一还有下次怎么办?不行,这事我必须向居委会反应!” 关秋兰急了,拦住沈展昭,不让他去。 “为什么不能去?”沈展昭有些狐疑。 “没有人推,就是他自己掉进去的。”见沈展昭不信,还是要去居委会告状,关秋兰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了实话,“是……是我想让他练练游泳!” 沈展昭愕然:“什么意思?”苏致可是穿着正常的衣服,根本没穿泳裤,连鞋都没脱。 “这孩子不是去少体校学游泳吗,可是他太笨了,半个月都还不敢下水,我有些着急,就课外自己带他练练。” “他们就这么穿着衣服练游泳?” 关秋兰动了动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展昭懂了,这孩子是被关秋兰推下去的。 “这多危险哪?下面有没有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你怎么敢?”沈展昭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来没有那么愤怒过,几乎语无伦次,“今天要是没有人路过,他可能就没命了你知道吗?你是他亲妈呀!” 关秋兰:“我就是想着,多练练,没准他以后就不怕水了呢?” 那时候沈初雪静静地蹲在哥哥旁边,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听着爸爸和关阿姨的谈话,也似懂非懂,只记得浑身湿透的爸爸当时情绪异常激烈。 长大后,她回忆起这一段,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一天,哥哥差点被他的亲生妈妈害死了。 沈展昭常说他没当过一天英雄,可是在沈初雪心里,爸爸是当过英雄的。 那天他把苏致推上岸的样子格外英武,但他怕这件事一旦被提起,就会令苏致想起母亲把他推进池塘的绝望,因此从不跟人提这段他人生中仅有的英雄事迹。 沈展昭对苏致,有着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这一件事除了苏致母子,至今只有沈初雪和沈展昭、陆敏三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0722:57:49~2021070802:58: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懒豆、星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之前沈初雪能轻易看出苏致对关秋兰态度的变化,就是因为上一世,即使关秋兰当时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她也没在苏致身上看到过对关秋兰的怨恨,依然是那个听话懂事的“别人家的孩子”。 她生日那回,苏致说他也讨厌关秋兰,她第一反应就是起源于这件事。 苏致自从溺水之后,没有再去少体校。想来他从头到尾也没学会过游泳,到了洪波涛这里,就成了一件可以用来嘲讽的事。 沈初雪知道苏致对水的恐惧,她原本只是对洪波涛避之不及,现在却愤慨起来了。 女朋友和妈一起掉水里?苏致他妈不会掉水里,她只会把儿子推下去。 “救谁也不用你救,太过分了!”她愤愤说完,拉起苏致的胳膊,“我们走!” 走出一段路,她又对苏致说:“我有空就去学游泳,你以后再也不用怕水。” 苏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轻轻摇头,任由她拉着走。 直到沈初雪要进房间,他今天竟然没有规规矩矩地在门外等着,而是跟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拉了一层薄薄的窗帘,傍晚夕阳欲颓,室内有些昏暗,这个角度的苏致真是好看极了,比拍电影时导演特意营造出来的镜头都更唯美,沈初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苏致大约也在犹豫,良久,他终于问道:“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啊?没、没有啊。”她说得有点儿心虚。 “我还以为你认识洪波涛。” 沈初雪心道她刚刚果然太明显了,试图蒙混过关:“不认识啊,他不是跟你认识嘛。” 苏致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之前跟你说我也许是重生了,但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说过我重生以前的事。” 沈初雪确实不了解他后来的事,所知局限于最后那天黄静美所言。 “说来你可能很难相信,那一世的走向,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你没有去国家队,我们也没有一起来伦敦……两年前,我们就分开了。” “你知道吗,那一世的你,是很著名的演员,我在国外,只要打开国内软件,就能看到你的消息。” 他竟然在国外也关注着她的信息吗,那么他可能也知道自己跟洪波涛的绯闻? 沈初雪心里一窒,有点后悔刚刚说谎了。她想要不要承认算了,还能为自己澄清一下。 “曦曦,我说也许是重生的意思是,我至今不能确定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我想,那时的我应该是……死了。”他靠在门边,神情平静而渺远,一如窗外的夕阳,“不算很意外,我早就觉得一切已经超过身体的负荷,那天走进手术室之前,我想好了做完手术就去看金鸡奖的结果,可是走出手术室之后……我的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那个你最后有没有拿奖,如果拿了,你就是最年轻的三金影后。”他抚了抚沈初雪的额头,“但无论如何,我相信她还活得好好的,她会收到一笔财产,是我……的遗产。” “你别生气,没有给别人,因为她,就是你。让她在那个世界好好生活,我们在这里,不要再分开了……” 沈初雪觉得自己是死后重生,也接受了,可是苏致说他把身后财产都留给了自己,心里格外的难受。 “对不起。”她简直快哭了。 “是没有拿奖吗,没关系,那个你特别厉害,这次没有拿奖,下次一定是她……”他慌乱地去给她擦眼泪。 “她拿到金鸡奖了,是最年轻的三金影后,可是我没有收到你的……”沈初雪眼泪决堤,“对不起,她,当天晚上就出了车祸。” 他们一开始,就是因为死亡而重逢的啊。 苏致大概是难受极了,静静地望着她,跨越时光,跨越空间,跨越宇宙,安静地凝望。 他早就发现了太多端倪,只是不愿意相信她真的出了意外,一直逃避这个问题,宁愿一切是他想多了,宁愿这里是他给自己营造出来的梦境。 现在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这里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梦。 “你是,二十四岁的曦曦。” 沈初雪咬了咬唇,她难过极了,低声道:“如果一直活着,该是二十六岁了。” 他心神剧恸,说不出话来,慢慢伸出手,把她搂到怀里。 一点点加重力道,沈初雪听到他有些过快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清润的嗓音也染上了几分沙哑。 “曦曦。”他喃喃地喊着。 “曦曦。” *** 庆祝的氛围因为这一件事而有些沉重,哪怕死而复生了,死亡也是一个决计轻松不起来的话题。 他们谁也没心情吃饭,最后还是苏致怕她饿到,让人送了两份饭上来。 沈初雪哭得有点累,懒懒地半躺在床上,捧花和奖牌随手扔在了床头柜,看着苏致订完餐,又拿了热毛巾帮她擦脸。 饭菜很快送到,苏致见她不愿意动,舀了一勺汤喂到她嘴边:“嗯?” 沈初雪盯着面前的勺子两秒,挺身坐起来,自己动手吃饭,闷闷道:“我觉得你对她比对我好。” “谁?” “死了的我。” 苏致正沉重着,闻言又浅笑起来。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醋都吃呢? “这次你要活得久一点,所有东西都是你的,比上辈子更多。” “哎呀,不是这个!”她放下筷子,“我记得,你以前是背过我上楼的,结果一重生,你拒绝了我两次。刚刚在体育馆你还拒绝抱我呢,我一说我就是她,你立刻就抱了。男人,你也太现实了吧!你是不是喜欢她更多?” 苏致看到她重新充满活力,放心了一些,虽然问的问题是他实在没有想到的。 她是不知道自己克制了多久。 他简短地回答:“我以为你还小。” 知道对方秘密却捂着自己马甲的沈初雪自觉理亏,讪讪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没吃两口,她又放下了,这下不知想到什么,情绪更激动,直接在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致:“不对,你刚刚说得那么深情的样子,什么在国外还看我的消息,你明明都跟黄静美谈婚论嫁了,哪里还记得我!” “什么?”他蹙了蹙眉,“谁告诉你的?” “你心虚了?你管是谁告诉我的,我都看到你们的婚纱照了!”这事儿她都压在心里两年了,原以为能忘,结果没有一点忘记的苗头,反倒越来越受不了这件事。 婚纱照……苏致闭了闭眸,压下愠怒:“她居然还去找你?你那时跟她行业不同,她专门去找你?” 沈初雪听着,似乎婚纱照确有其事,不是她偶尔幻想着安慰自己那样,可能只是黄静美自己弄出来气她的。 她的气势有些维持不住,在床上跪坐下来,有点可怜地抬头看着他:“哥哥,你真的喜欢过她吗?” 她不知为这件事难过了多久,直到现在才说出来,苏致看得仿佛心里被人扎了无数细针,温柔望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没有,一秒钟也没有,那件事……是我的错。” …… 那时关秋兰已经病入膏肓,苏致在医科大学即将本科毕业。 苏致常常想不明白关秋兰的想法,她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可临到这时候,她却还想着左右苏致的未来。 她逼迫他结婚生子,对象也找好了,就是黄静美。 饱受癌症折磨的女人,已经瘦骨嶙峋,头发掉光了,身上插着许多管子,看着实在有些可怜。 “你要我死不瞑目吗?”她涕泗横流,差点直接推进手术室抢救。 苏致终于让步,做了一个令他十分后悔的决定。 那时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已经卖掉,得益于高涨的房价,他手里有很大一笔钱,那时关秋兰已经很难撑过一个月,花不完这笔钱了,他想,付费让那个女孩子每天过来看看关秋兰也好,总之,也只有这些天了。 他在关秋兰的病房第一次正式见了黄静美,听说她也是学艺术体操的,还去过两次奥运。他没在意,他对这项运动本身并无多大兴趣,即便观看,也不过是寻找记忆里的感觉。 随后找了个地方与她详谈,提出付费让她来看望关秋兰,没想到这个女孩子居然答应得十分爽快:“我明白,我也还不想结婚,准备拼一拼下一届奥运,就是看关阿姨病得那么重有些于心不忍……你放心吧,我有空就会来看她的。” “那我们签一份合同。” “合同就不用了吧,我来看她,不收钱。”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苏致拿出合同,上面有一列让她填过来探望的时间:“一小时一千,包括路上的时间,按月支付。” 黄静美想了想,最终还是签了,并注明每天下午四到六点过来看望:“就这样,路上的时间就不用算了。” 她的配合让苏致消除了几分戒备,很干脆地转了一个月费用,未免影响人家姑娘,他说:“你就当临终关怀,对外可以说不认识我,别影响到你的生活。” “知道,我也不影响你,我们各自交友,互不干涉。” 在苏致的设想里,这件事不会有外人知道,只不过是骗骗关秋兰而已,而关秋兰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她出去告诉其他人了。 他也注意绝不在黄静美会去看望的时间段去医院,她快来了,他就走,等她走了,他再去医院,绝不碰面,免得其他人见了误会,或者让那个女孩子自己产生什么误会。 那时他奔波于医院、学业、和导师布置的任务,他成绩优秀,原本已经定下继续在本校攻读硕博。承蒙导师看重,让他一起参加了一次重要的医疗会议,当会议主持人。 苏致很少打扮得那么正式,整场会议也十分顺利,第一天议程结束后,他才走出会议室,就听到室友高凡急匆匆地找他:“老三,你快点过来!” “怎么了?” “出大事了,你什么时候谈了个女朋友啊,人家穿着婚纱找你来了!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 苏致没反应过来,被高凡拉着跑,就看到了半个多月前才谈好互不干涉的黄静美。 他拧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黄静美忽然牵住他的左手,又把整个手臂挽上来。 苏致极为厌恶与人产生肢体接触,左手更是他的雷区。 因为,那是曦曦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在医院握着他的地方。他私心里这一寸肌肤不愿让任何人触碰,他要留着那时的感觉,聊以慰藉余生。 可是,他保留的执念,居然被这个女人毁了。 他几乎控制不住内心的疯狂,目光凌厉扫视她,一把将她推开。他无暇去想她来做什么,匆匆躲进实验室,按照七步洗手法,用消毒水一遍一遍地冲洗。 直到手背一阵刺痛,他才回过神来。 手背已经破皮出血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黄静美来拉他时,在不远处安排了一个人拍照。 …… 那天他在实验室呆了很久很久,反反复复地想念曦曦。 导师夸他做手术耐心精密,如机器般分毫不差,只是因为他压下感情,没有感情,自然就成了一台机器。 可当这情感爆发之时,他觉得自己濒于疯狂。 他艰难地把情感重新压下,变回冷漠的机器,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医院看关秋兰。 早过了下午六点,可黄静美居然还在。她倒是换下了婚纱,苏致看着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忍不住去拧断她的脖子。 他勉力控制着,想退避,黄静美却走了出来。 “关阿姨很高兴。”她说着,划开手机,露出那张偷拍下来的婚纱照,她牵着他的左手,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蜜。 “你以为我不敢动手?”他寒声道。 “多亏了关阿姨,这主意还是她出的。”她得意地瞥了苏致一眼,“你也不过如此。里面还放着一张呢,赶紧去撕了解解气。” 黄静美挎着包,趾高气昂地走了,哪里还有半分上次见面时好说话的样子。 苏致走进病房,关秋兰正捏着那一张婚纱照,意识弥留。 这个状态的关秋兰已经禁不住受气,一点刺激就能要了她的命。 苏致却露出从未有过的冷酷神情,从她手里抽出照片,他报复式地要在关秋兰面前撕掉这张照片,再告诉她,她休想控制他,他就是喜欢曦曦,只喜欢曦曦,结婚对象只会是曦曦。 他已经管不了关秋兰会不会被气死。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始撕,就听到旁边的心脏检测仪发出悠长的声响,仪器里本该上下起伏的线条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向关秋兰,这个作了一辈子的女人,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安详满足的微笑。 他只觉颓然而荒诞,她在满足些什么呢? 满足于跟外人一起设计她的亲生儿子,拍了该死的婚纱照么? …… 苏致拿着这张照片,做了一件有些幼稚的事。 他找了个律师,要他按照合同和照片,起诉黄静美违反合同,追回六万元费用,并且要求给付违约金和精神损失费。 当时律师看他的眼神有些难以言喻,但给的律师费足够,对方也就答应了。 官司打到最后,苏致拿回了六万本金,并要求黄静美删除所有照片备份。 判决下来后,他焚烧了这张照片。那时他已经毕业,放弃了在国内继续读书的机会,跑到国外行医。 这里唯一令他想念的人,他已触不可及,除此之外,再无值得留恋的人与事,只有无尽的厌倦。 假如沈初雪收到了他的遗产,里面有六万是从黄静美那里要回来的。 一分也不给她,全部的全部,都留给他的曦曦。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0802:58:27~2021070822:3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ycg3瓶;星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苏致轻易作罢的前提是,黄静美拍这照片只是跟关秋兰合伙恶心他,他没想到,黄静美居然还留了备份,拿去欺骗曦曦。 也许黄静美一开始的图谋,就远比他想到的多,难怪她那时候说了一句“你也不过如此”,他那时以为黄静美指的是他轻易被拍下了照片。 沈初雪听完,先是震惊,又觉得苏致有点惨,最后往后一仰,倒在床上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那天她赴咖啡馆之约,其实本意是想炫耀她刚刚拿下的奖杯。 从少体校到省队,她们明明差不多实力,偏偏总被黄静美压一头,她过去就是为了不经意地说说自己这些年事业上的得意。 没想到她雄心勃勃的事业局,最后成了感情局,被一张婚纱照搞崩了心态,输得一败涂地。 真相竟然是这样! 沈初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既高兴苏致没有真的跟黄静美在一起过,又觉得这事情太戏剧了,比她脑补的n种可能加起来都精彩。 她在苏致快恼了的时候才止住笑,坐起来,继续用娇娇的语气说:“可是,人家还是觉得吃醋。” “你也想跟我打一场官司?”铱骅 “合同,合同!”她强调,“签那种合同,不都是爱情的开端吗,你居然主动跟她签!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吃醋。” “你想怎么样?” “我们也要签一份才可以,比她那个更好,条款更细,能拿到法庭上作为断案依据的!” 苏致默了默,无奈道:“知道了,晚点起草,先吃饭。”谁让他只想惯着这家伙呢。 过了一会儿,沈初雪又闹幺蛾子:“哥哥,你刚刚说的该不会是编出来的吧,要不重新编一个版本,没有合同的。” “……黄静美是给你毒苹果的老巫婆,你是白雪公主。”苏致随口说道。 沈初雪听了,终于不闹了,她认真地说:“上辈子的黄静美,会不会也给梅思莹下了药啊?否则,没道理是她去奥运啊。” “有可能,但我没怎么关注。” 他们沉默下来,上辈子的黄静美没被发现,也就没受到任何惩罚,甚至后来还进娱乐圈了。 可他们现在对上辈子的事情无可奈何。 “别多想了,我们一起过好这辈子吧。”苏致说,“她有这份心智,要是用在正途上,早就成功了。下药、照片,这两件事都称得上深谋远虑,我都比不上她想的周到。” “那是因为我们从不干坏事儿,当然想不到坏人要做什么。”沈初雪无所谓地说,“她还觉得我们摘个樱桃、掏个鸟窝就野蛮呢,算她聪明好了,我们又不跟她比。不说她了,说久了感觉三观都要被带歪。” “嗯,那不如来说说你跟洪波涛怎么回事?” “误会,都是误会!”沈初雪忙道,“我是被节目组坑了,第一期都拍摄结束了我才反应过来他们在刻意炒作我和他的cp!我后来不是直接没去那档节目了吗?” 苏致其实是相信的,他不觉得曦曦看得上洪波涛,但还是问:“那你见到他这么心虚做什么?” “还不是他太难缠了,录完那期综艺之后他就一直缠着我,我都拒绝好几回了……”说起这事沈初雪也很委屈,“追我的人很多的好不好,那么多影帝歌王,追也是私底下追,就他不但死缠烂打,还故意拿我炒作。” 名气太大,都是免不了的事。 “他竟然敢这么做?”苏致神情有些不善。 “他也是自作自受,我的热度不是那么好蹭的,后来被我粉丝扒出一些黑料翻车了,靠实力积攒下来的声誉被消磨得所剩无几。”沈初雪道,“那家电视台也跟我私下道歉了。” 她看到洪波涛就想走,是因为太烦了。 苏致颔首,忽然意味深长地来了句:“原来追你的人很多啊。” “不然呢,你以为没人追我吗?” 两人笑着玩了一会儿,等停下来,沈初雪挺认真地说:“可是我最想要他来追的人,没有来追我。” *** 他们聊了好久,终于吃完饭,苏致收拾好房间,又被喊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等他走了,沈初雪才想起看看自己的手机。她早就好奇前几天苏致有没有跟她说什么,现在他们已经说开,她揍起人来也能更理直气壮了。 还不等她去看短信,先接到了爸妈的电话。 “曦曦,你总算开机了!” 沈初雪算了算时间:“爸妈,你们怎么还没睡啊,那边都凌晨三点了吧?” “那么大的事儿,我们怎么睡得着!”陆敏道,“你这孩子,是不是都没想到要跟爸妈说一声?” 沈初雪有点羞愧,她原本是要说的,结果发生了这些意外,还真忘记了。 “你别说她了,孩子拿了奖正高兴呢。”沈展昭道,“是不是出去庆祝了?好好玩儿,该请客的时候就请客,我让你妈再给你打点钱。” “谢谢爸妈。” 电话挂断后,沈初雪发现,除了爸妈刚刚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根本没有一条短信。 她气呼呼地想,苏致这半个多月没见她,就一点都不想她吗?工作再忙也不至于连发短信的时间都没有吧! 很好,她现在比赛结束,接下来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决定明天就去要他解释。 然而不等第二天,没过多久,苏致就抱着枕头过来敲她的门。 恋爱理论丰富、实际经验为零的沈初雪,见他这要留宿的架势,瞬间把没有短信鼓励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看着送上门来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不让他进来吧,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十分期待,可要真让他进来……她心灵成熟得很了,但身体还没成年呢? 而且,这个进展似乎太快了点。今天之前连拥抱都还没有,现在忽然就……这样了? “收留我打个地铺?” 沈初雪松了口气,原来是打地铺啊。她这才放人进来。 苏致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然你在想什么?” 沈初雪点点他的枕头:“哼,我还以为某人过来自荐枕席呢。” 这里的天气还算适宜,在地板上铺一层雪白的床单,就能凑合。 时间已经不早,沈初雪洗漱后,从苏致身上跳过去,蹦到床上,一拉被子:“关灯,睡觉。” 打地铺的苏致很听话地关上了灯,重新在地上躺下。 房间仍然拉了那层很薄的窗帘,白纱窗帘只能保护室内的隐私,却挡住不窗外的光线。 这里的晚上不太黑,月光像浓稠的桂花蜜一般,流泻下来,铺在窗台和地板上。白床单上的一边就在月光下,如涂了蜜的奶油蛋糕,而少年在月光不远处,映照出他线条完美英挺的轮廓。 他阖着双目,睫毛长长的,童话里的睡美人想来也不过如此。他像一道极为诱人的甜点,勾引人过去,在他身边躺下,好伸出手去,接一点蜜,尝一尝那滋味有多甜。 把人拦在门外的是沈初雪,现在按捺不住的还是她。 她就像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孩儿,眼巴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美味,又不敢轻举妄动。 沈初雪侧卧在床上,枕着手臂,仗着关了灯,认真地打量着地上的少年。 她上一世不曾见过苏致十八岁的模样,如今竟能全部弥补回来,自当珍惜,好好地看,好好地记在心里。 苏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回望侧卧的少女。 她的长发解开了,如墨发丝在雪白的床单上披散下来。她十分安静,只有眼睛一眨一眨,柔软的丝绸睡裙掩不住玲珑起伏的身姿。 “还不睡么?”苏致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染了些沙哑。 他不自在地把目光瞥向别处,飘飘的纱帘,如蜜的月光,心头的欲念反而被勾得更加难耐。 他没听到回答,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发现曦曦起来了,不知在黑暗中找什么东西,不等他出声询问,就接到一个冰凉的小铁盒。 “差点忘了给你,你要保护好嗓子,声音都哑了。”她说。 比赛结束后的润喉糖,可算是补上了。 苏致握着小铁盒,无声地笑。他心里从未如此充实过,充实到饱胀、酸涩,最后连鼻尖都泛起了一点酸意。 …… 他压下这份幸福到想要落泪的冲动,打开小铁盒,取出一粒,靠味觉辨别口味。 “柠檬味。” 他说着,又拿了一粒,举起手臂,递给床上的人。 床上传来细微的剥糖纸的声音。 “你尝错了。”沈初雪道,“不是柠檬味。” “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信,来尝尝。” 苏致刹那间,感觉身体像要燃烧起来。热血在经脉中滚动,裹挟着压抑已久的爱恋与思念。这血液自骨髓而生,又全部涌向心脏,在这人生命的核心之所筑巢生根。 他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大脑慢慢失去身体的指挥权,由心脏掌控。口中是酸甜的柠檬香气,窗的那边如炼蜜般香甜,而另一侧,是他从不曾品尝过的神秘味道。 他终于起来,听到心脏很快很重的跳动声,跪在床边。 月光下的少女肤如凝脂,唇色嫣红。 沈初雪见他俯首,距离越来越近,紧张到手指微微蜷曲,慢慢闭上眼。 却好一会儿没有等到想象中的触感,她睁开眼睛,少年已经重新拉开距离。 他轻笑道:“怎么回事,你的是西瓜味。” 沈初雪的脑子好半天没法思考,刚才紧张得本就不高的智商直线下降,过了足有五分钟她才意识到,苏致在说她的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0822:34:10~2021070921:1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默的约定、星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氛围一经打破,刚才令人心旌摇荡的感觉便渐渐四散开去。 沈初雪抓了抓头发:“你怎么知道?”他又没有来“尝尝”。 苏致轻轻捏住她的鼻子:“感受一下。” “嗯嗯嗯?” “是不是没有味道了?能分辨口味其实是由于嗅觉的存在。” 沈初雪不信,又自己试验了几次,发现居然是真的。 而且这款糖的香味本就浓郁,人家闻一闻就能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并不需要亲自品尝。 没骗到亲亲的沈初雪终于歇了心思,翻了个身,蒙上被子,苏致也重新回到地铺。 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但睡意也彻底没有了。他没再躺下,而是坐在地上,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回去。 要是她再来一回“让他尝尝”,他……不确定还能控制住自己。 正在他准备提出离开的时候,却见打了好一会儿滚的沈初雪,忽然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怎么了?” “饿了。” 她今天本来消耗就大,晚饭时又没吃多少,折腾到现在,吃了一颗糖,反倒被勾起了馋虫。 “想吃点什么?” 沈初雪想了想:“火锅。”为了这次比赛,她放弃了好多从前喜欢的美食,实在忍得太久了。 苏致最清楚她的付出,当下二话不说:“去换衣服。” 沈初雪立刻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小裙子,兴冲冲地去换衣服。 临出门前,她见苏致还在捣鼓那盒糖,凑过去:“在干什么呀?” “这盒糖怎么回事?”他把那盒装满了五色糖纸的糖果盒给她看。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手动装了一盒各种口味齐全的糖果。”沈初雪漫不经心,“毕竟是大赛,礼物也得有点特别之处才行。这是有寓意的,奥运有五环,我觉得送个五彩的比较应时。” 她说完,急急地把糖盒从他手里抢过来,又随手一丢:“快去吃火锅,这个回来再说。” 小姑娘的注意力已经全转到了火锅上,拉着人直往外走,没发现少年眼里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他吃了那么多盒这个牌子的润喉糖,从没发现过哪一盒有不同口味,一开始只以为她是另有含义。 直到凑近了,才发觉味道竟然真的不一样,这才猛然惊醒,及时止住了动作。 没想到这个小插曲,不是因为商家的疏漏,而是小姑娘的别出心裁。 …… 苏致和沈初雪在伦敦深夜的街头游荡了一会儿,幸好让他们发现了一家还没关门的火锅店,点了一个鸳鸯锅,肥牛、虾滑、鱼片、丸子等各一碟,还有一个蔬菜拼盘,两杯鲜榨果汁。 沈初雪刷刷地勾选完菜品,交给服务员,然后对着苏致咽口水。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饿坏了,还是看到觉得对面的男孩子着实秀色可餐。 深夜的客人没有那么多,菜上得很快,沈初雪精心调了两碗调料回来,苏致已经开始往锅里放食材。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双方的口味都很了解,除了沈初雪更嗜甜一些,其余几乎没有差别,连这鸳鸯锅也是两边一起吃,既吃辣锅,又吃清汤,可以品尝两种不同的风味。 苏致先给她涮了一筷清汤肥牛,等她吃完,又是一筷麻辣肥牛。 沈初雪被辣得“嘶哈嘶哈”直吸冷气,又喝了两口冰镇西瓜汁,直呼过瘾。 四周的桌子都空着,只有前台还站着黑发黑眸的服务员。火锅店也只有深夜如此安静,能听见汤底沸腾的声音。 这短短一天,因为经历的事情太多,显得格外漫长。 沈初雪颇有些感慨,原以为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有重生这样的奇遇,没想到还有一个和她一样经历的人,而他们竟然能够把这样的秘密都告诉对方,想想就觉得人生奇妙。 “哥哥,你觉不觉得,我们的人生就像这个火锅。”沈初雪捞了一朵香菇,小声说,“一般人就是普通锅底,我们是鸳鸯锅,先尝试一种活法,再尝试另一种活法。” 苏致是个合格的竹马,沈初雪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向来配合:“那你觉得,上一世和这一世,哪个是清汤,哪个是麻辣。” 沈初雪起先想说,上辈子是清汤,想了想,觉得不对,最后她回答:“我觉得都很刺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当运动员的时候,所有事情都围绕着比赛,但是娱乐圈不一样,每天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一样的刺激感。” 苏致听她说下去。 “你知道后来有种自然小火锅吗,不用火煮,有个发热包。”她说,“我有段时间在山里拍戏,实在没什么好吃的,都快得厌食症了,倩姐连夜下山给我弄了几盒上来。哦,倩姐是我以前的经纪人。” “好吃吗?” “其实不好吃,但难得有点不一样的味道,总不能浪费。那时候是冬天,我们住在山上很简陋的老房子里,我几乎每天都拍到半夜,有时候累得难受就给自己热一盒,一边吃,一边……” 她说到一半,忽而停下。 火锅的氤氲后,女孩子的眼睛都些红了。这让苏致有些犹豫要不要问,那时她一边吃火锅,一边做了什么。 他还是问了。 “听书。”想他。 因为那自热火锅并不好吃,分量又大,她每回吃第一口就开始想,这明明应该有人陪她一起吃才对,她不爱吃的菜,对方会主动挑走。 于是一边吃,一边听,吃着吃着,眼泪就掉到汤里。 一个人吃火锅,孤独感满级。 苏致从她的神情猜到了她听的是什么书,一时百感交集,有意让气氛轻松些:“你该不会还被难吃哭了吧?” “嗯哼,也有可能是书太难听呢?” “怎么会,连说你像小鸭子那回,也是读书把你哄好的……” “可是,那个时候你不在了啊!” 因为他不在,曾经越是让人喜欢的事物,再听再想,不过是把伤感越涂越重,最后浓墨重彩,难以清除。 他们既然已经说开,到底绕不过当年的分别。 这件事不啻于苏致心头最为剧痛的事,甚至为此对她起过怨怼,可现在听来,她怎么说得好像当年离开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一般。 这已然成了他心里无法愈合的沉疴,没有顺着她的意思说,而是道:“明明是你走了,连家到店全搬走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不辞而别?连回来跟我说一声也不肯?” “什么,我怎么可能没去找过你?分明是你不肯见我。”沈初雪至今说不出的委屈,“你明知道你妈是什么样的人,再怎么样,你就不能自己跟我说清楚吗,为什么叫她来拦我?” 沈初雪决定跟高阳导演去拍电影之后,自然没忘了要跟从小最要好的小哥哥说一声。她当时满以为苏致会为她高兴,执着地要在离开上海之前亲自告诉他,当然去他家找过他,还不止一回。 那时她烧得有些厉害,高阳导演来的当天,沈父沈母暂时没告诉她这件事。这天晚上苏致陪她去医院,对她和以前一样好,她也和以前一样,说了些在省队的事情,仗着生病跟哥哥撒撒娇,一切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直到第二天,陆敏才沈初雪说了这位找她拍戏的导演,而且言辞间十分恳切,如果她觉得学艺术体操太辛苦,又不喜欢学习,去试着拍戏也可以。 而且导演还说了一个地址,表示可以让她先跟娱乐圈的前辈们聊聊,自己感受一下,再做决定。 沈初雪觉得身体好了些,就去了,去的正是影帝影后的别墅。 那一次大家聊得宾客尽欢,还被方影后留宿了一晚,和大姐姐一样的方颖聊了很久,最终决定去娱乐圈拍戏。 次日一早,方颖跟高阳说了这件事之后,高阳导演乐得差点想当即带他们去影视基地开拍,还是沈初雪说还要回家跟爸妈说一声,加上签合同之类的事,这才没立刻就走。 合同之类全交给爸妈去操心,沈初雪非要回家一趟,就是为了去找她的小哥哥。 她隐约记得,在医院那天,苏致说期末考还要考一天,现在想必已经考完了,兴冲冲去敲他家的门,结果苏致没出来,反倒是正好在家休息的关秋兰开了门。 当时沈初雪还什么都没说,先被关秋兰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关秋兰一直对她有些意见,可向来顾忌两家是邻居,留了个面子情,当时沈初雪完全被骂懵了。 具体骂了些什么她也没太懂,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头一回听到这样的骂法,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话里的意思,总归是十分不堪的词汇。 她只记得那天的关秋兰,喋喋不休地指责了自己半天,怒火令她两侧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头卷发乱蓬蓬的,像只发狂的母狮子。 沈初雪有些害怕,竟然直到她发泄完了,才小声说:“我是来找哥哥的。” “你个没脸没皮的小娘皮,还有脸来找他?你不知道他前两天期末考吗,勾着他跟你玩到大半夜才回来,再让你们见面我是不是可以直接抱孙子了?” 沈初雪那时白纸般单纯,没听明白关秋兰讥讽她不自重,只是那个语气让她难受得想哭,还在心里想,他们前两天没出去玩,是去医院了呀。 关秋兰并不听她的解释,恶狠狠地说:“苏致已经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见你了,别再来了!” 她说着就要关门,沈初雪有些急了,不让她关,喊道:“我不信,我不信!你让他出来见我!”又冲着苏致的房间大喊:“哥哥,哥哥!你快出来呀!” 这里隔音差,苏致怎么也该听到了,可就是不见他出来。 沈初雪又急又气,苏致怎么能这样?他对关秋兰很听话,可是每当关秋兰对自己稍有阴阳怪气,他都会维护自己的。 他说母亲要孝顺,但他们才是一个阵营的人。 可现在呢,他就这么任由关秋兰骂了自己半天都不出来?这么喊他都不出来? 但现在不是她闹情绪的时候,她就要跟导演走了,她得在走之前跟苏致说一声才行。 “哥哥,你出来一下好不好,我要去外地了,导演说至少半年才能回来……”她一边跟关秋兰互相使劲,一边喊道。 她身量尚未长成,又刚病过一场,力气到底没有关秋兰大,对方狠狠把她推开,冷笑道:“呵,彻底堕落了,要去当戏子了啊?我儿子看得上你才怪!”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当时哥哥去帝都了不在家哦,关秋兰趁他不在才敢这样… 感谢在2021070921:10:36~2021071023:5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辰、奈奈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陆敏和沈展昭在楼下跟导演签完合同上来,就见自家闺女一个人落寞地站在家门口。 他们十分惊诧。 沈父沈母对苏致说是半个儿子也差不多了,不仅仅因为怜惜他,也因为他对曦曦的爱护,大家都看在眼里。 就连陆敏这个当妈的,第一反应也是:“今天小致哥哥不在家呀?别难过,咱们再等等,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 沈初雪说不出苏致突然不理她了,闷闷地憋在心里,最后只说:“妈,你跟导演说一声,我今天去不了了,过几天再去影视基地。” 她觉得苏致今天是不会见自己了,想多争取一些时间,也许过几天就愿意见了呢? 他们平时也不是没有闹过别扭,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要走好久。从她四岁开始,他们就没分开那么久过。 陆敏尊重孩子的意愿,觉得让她再休息几天也好,跟导演说了说情。高阳导演急着开机,但沈初雪实在就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几番犹豫,终于答应。 然而这些天,沈初雪一直没见到苏致。 要出发去影视基地的前一天,她在苏家门口蹲得忘记了时间,被下班回家的关秋兰看到了,对方轻蔑地笑了一声:“怎么样,他不见你吧?本来可能还愿意见见你,知道你要去当戏子这辈子都不会见你了。我们家是顶级名流,不是什么人都能嫁进来的。” 沈初雪很没出息地在她的声音中逃回了自己家。 甚至在想,她是不是不该答应去拍戏,至少应该先跟哥哥说一下再答应。他真的这么讨厌自己去拍戏吗,早知道她也不是非要拍戏不可的…… 沈初雪万分后悔地想了一晚上,但是没办法,第二天她就要走了。 清早,高阳导演开着车,带上了方影后和梁影帝,一起到小区门口来接她去影视基地。这还是因为她跟方影后一见如故才有的待遇。 车辆往前行驶,出了小区,汇入无尽车流之中。 沈初雪往身后看,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哥哥仿佛也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方颖这几天零零碎碎地知道了沈初雪有个青梅竹马的哥哥,见她如此伤感,正想打趣几句是不是舍不得小哥哥,却听她突然说:“导演,能不能回去一下。” “啊?”开着车的高阳吃惊。 “我……我有东西忘记拿了。”她知道自己给人添了麻烦,咬着唇瓣小声说。 高阳还在犹豫,方颖道:“就开回去吧,孩子第一次走那么久,准备得不够妥当也正常。反正今天也不开机,我们慢慢来,不急。” 高阳想说东西都是她爸妈准备的,昨晚还说都准备好了,被副驾驶座上的梁影帝拉了一下,便改口说:“好了好了,那就回去一趟,真是,我还不是怕你们路上晒太阳才赶早过去。” 车辆掉了个头。 沈初雪匆匆地往楼上跑。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可能他们以后真的会再也见不到了。 她决定放下自尊心,哪怕再被关秋兰骂一顿又怎样,无论如何,也得要说一声才能走。 沈初雪就抱着这样一个念头,跑到苏家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还是关秋兰。 关秋兰的脾气和常人有些不同,一般人哪怕要吵架,总也得说到脸红脖子粗再开始吵,她却不,一开门,见是她,直接唾沫横飞。 沈初雪既已下定决心,也不再管她是什么态度,低声恳求:“哥哥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就是不喜欢我拍戏,我现在也还没去拍,见我一面又能怎样?您帮忙去喊他一声,只要他当面说不跟我当朋友了,我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们。” 关秋兰沉浸在骂人发泄的快感里,并不在意沈初雪说了些什么,没头没尾地骂。 沈初雪有些着急,导演他们还在楼下等着,她见关秋兰骂得正上头,便瞅准时机,想自己偷偷溜到苏致房里去。 她以前也来过苏致家里,一起在他房间学习,对他家熟悉得很,苏致不出来,她干脆自己进去找好了。 关秋兰来要拦她,沈初雪说有东西忘在他那里要进去拿,一直僵持下来。 沈父沈母把沈初雪送上导演的车之后,又重新回家,早已听到关秋兰尖锐刻薄的骂人声,一开始以为她在骂苏致,这小子最近突然不见闺女的事他们也知道了,便任由她骂,并没去管,可是后来竟然隐约听到了曦曦的声音。 她不是跟导演走了吗? 陆敏和沈展昭匆匆开门一看,果真看到应该已经上了高速的闺女在跟人拉扯,双方都下了十足的力气,曦曦雪白的小脸憋得通红,眼泪不要钱地掉。 “他不见你!他喜欢别人了!” “我不信!”单纯到有些傻气的小姑娘露出倔强而凶狠的神情。 小绵羊也硬生生被逼成了狼崽子。 陆敏心疼坏了,顾不上她为什么又回来了,护住闺女:“你干什么,欺负一个小姑娘你好意思吗!” “难怪这么小就知道缠着男人,有其母必要其女!” 关秋兰看到陆敏,骂得更难听,一会儿说陆敏靠出卖身体巴结上司才有如今的职位,一会儿又说沈展昭意图对自己不轨,沈初雪自己挨骂也就算了,可关秋兰居然这样污蔑她爸妈,她气得狠了,简直想跟关秋兰拼命。 陆敏拦住了女儿,自己上去扇了关秋兰两巴掌,厮打起来。 …… 这时,等在楼下的方颖道:“小姑娘怎么还没下来啊,她是去见她那个小竹马的吧?会不会两人有什么误会?” “你想干什么。” “帮帮他俩呀,青梅竹马多难得,要是因为咱们把人带走产生了误会,那不是作孽吗?要是从小没分开过,要分开那么久,确实是很难受的呀!” 高阳道:“有道理,我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一直安不下心走,既然是我要带她走,就帮她把这些问题解决了。老梁,要是那个男孩子有什么想法,就交给你做思想工作。” 这三人都是从娱乐圈里历练出来,个个都是人精,既然打定主意要帮帮这两个小朋友,必然要使他们感情更进一步。 方颖笑道:“上一个被我家老梁做思想工作的,现在成圈里的模范夫妻了,他哪天不拍戏可以专职做这个。” 三个人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说说笑笑就上了楼,然后齐齐在心里后悔——有个金黄卷发姿色尚可的中年女人,正在无差别骂沈家人,什么事儿都抖落出来了,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哭得肝肠寸断。 高阳心里直叹这回不该上来,小姑娘脸皮薄,这些事被他们看见了,心里还不知道有多么不自在,想拔腿下楼,偏偏对方已经看到他们了。 导演一行人进退不得,只好带着悔青了的肠子,硬着头皮走过去。 混乱的场面安静了一瞬。 陆敏刚才已经跟关秋兰打了一架,要不是沈展昭拦着,今天指不定要闹进医院。她勉强忍住气,问沈初雪:“到底有没有东西在苏致那里?” 沈初雪也后悔至极,她没想到今天不但爸妈一起被骂,还被导演和影帝影后看见了。她呜咽着流泪:“有。”苏致总是盯着她学习,那天去医院,好像也带了她的书,应该还在他那里。 “好,麻烦你叫你儿子把我女儿的东西拿出来,从此以后大家再也不要见面了。” “不见就不见,我巴不得!”关秋兰道,“给我等着!”她一把甩上门,没过多久“啪”地把一本书拍在陆敏手里,“最好有点骨气,别再让你女儿来缠着我儿子!靠男人上位是行不通的!” 陆敏被说得发笑:“不劳你担心,我闺女要什么我都能给她,倒是你儿子,要不是我家给他几口饭吃,他早被你饿死了!还上位,笑死人了……”她红着眼睛把书扔给沈展昭,语气不容置疑,“搬家,今天就搬走,连家带店全搬走,我受够她了!” …… 陆敏先把沈初雪安排走了,沈展昭大气不敢出地收拾完所有东西,喊了搬家公司。 他们搬得急,粗略地把所有东西打包带走,最后还有从关秋兰那里拿回来的一本书忘记打包进去。 沈展昭随手捏著书脊大步走,那是一本英语书,半路有一张小纸条飘落到地上,心情糟糕的他没有注意到。 …… 沈初雪再次跟着导演上车,好在大家都贴心地并不多说。 她知道今天之后,两家彻底撕破了脸,她再也没有办法去找苏致了,爸妈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搬家,以后他们不但不再是朋友,连邻居也不是了。 沈初雪心里闷闷地痛,怎么也止不住泪。她今天不该让导演掉头的,要是不去这一趟,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她不但丢了自己的脸,还让爸妈跟着一起丢脸。 方颖看得难受,拍拍她的肩:“娱乐圈好看的小哥哥多的是,到时候姐姐多给你介绍几个,我看你原来那个也不怎么样……”吵成这样了,他居然还不出来,方颖打心底看不起。 沈初雪却以为她是从关秋兰身上得出的结论,还抽噎着说:“哥哥,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 哪怕不愿再见她,她依然觉得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小姑娘的执着让车上三人有些动容,世上真情难得,这样单纯到傻气的孩子已经不多了。 他们担心沈初雪因为这件事拍戏不自在,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对她格外照顾。 影帝影后在戏里是她爸妈,方颖对记者说:“小雪在戏里是我亲女儿,在戏外比亲妹妹还亲,你们都不许欺负她。” 高阳更是看到好剧本就推荐沈初雪,她在娱乐圈那么顺利,离不开这三个人。 只是那次,剧组编剧听到苏致录的有声书,大家一致好评时,沈初雪犹豫要不要告诉方颖,这就是她的哥哥,那么优秀,那么好,谁也比不上他的好。 后来她还是没说,因为一旦提起,大家必然想到她那天的狼狈。 少女的自尊心在那时摔了个粉碎,她到底没勇气再让大家回想起来一次。而且,所有人都夸的sunne,就不要让他们跟疯狂的关秋兰联系起来了吧。 她总觉得如果苏致没有这个妈妈,人生也许会更顺利一些。 *** 沈初雪还在吃滚烫的麻辣锅,辣椒与麻椒刺激得泪水有些汹涌。 苏致从对面走到她身边,小心抚去她的泪水。 “对不起,我那时去帝都找谭格月了。” “什么?” “期末考完当天就去了,走之前去你家找过你,没有人,只好先走了,没想到等回来时,你家已经搬走了。” 现在想想,走之前,沈家人正好去了方颖家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觉得命运跟他开了个大玩笑,可其实,一切都是有据可循的。 “是我的错,那次我们从医院回来,被关秋兰看见了。”苏致捧着她秀气美丽的脸颊,一遍一遍地擦拭泪水。 那天深夜他背着生病的沈初雪上楼,被楼上的关秋兰看见了,她用龌龊的思想,揣度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 苏致那时刚刚动了心,如何能接受心爱的小姑娘被人这样说? 他没有和往常一样以礼相待,和她呛了几句,第二天临去帝都前又吵了一架,大概是因为这个,关秋兰心里存了气,发泄在不明所以的沈初雪身上。 那些骂人的话不肖说,苏致都能想象出有多难听,绝不是一个十四岁小姑娘能受得了的,可她竟然还去找了自己那么多回。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1023:58:30~2021071123:57: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苏致难受极了,他怪自己,导致曦曦受了这样的委屈,而他这么多年,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奶奶早就教导过他,有万全把握之前,绝对不能让关秋兰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他自幼忍耐了那么多年,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没能忍到最后,而这结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沈初雪想了想,有点明白了:“所以你这回,不肯背我,要我自己先上楼?” “嗯。”哪怕不知道后来的那些事,他也不想曦曦再被那么说了,“以后你不用理会她,不用想着她是我妈妈。” 沈初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们吃完了火锅,沈初雪最后喝了一口果汁,苏致自然地接过去也喝了一口,一起走出火锅店。 等回去了,他们终于有了些睡意,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入睡之前,沈初雪往床边伸出一条手臂,苏致看见了,弯了弯唇角,默契地握住她,一同进入梦乡。 第二天沈初雪醒来时,两条胳膊都好好的放在床上,安心地睡了一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浑身舒泰。 不过房间只有她一个人,苏致大概是去工作了,她慢悠悠地吃了早餐,又回房间上网,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出名了! 这几年微博刚刚兴起,用的人没有后来那么多,但她以前工作养成的习惯,没事就喜欢上去搜搜自己。 现在她没有开账号,但是自己的大名就挂在热搜上,还好几个! 她先点进“沈初雪艺术体操”的词条,发现里面有不少自己比赛时的照片,高清放大,几个项目都有。 角度找得很不错,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自己很漂亮。 接着准备看评论。她有之前职业留下的习惯,要眯着眼看评论,万一看到不好的,立刻把眼睛闭上不去看。 现在她依然用这个办法,盘腿坐在电脑前,半眯着眼,小心翼翼地往下划。 一楼,嗯,是夸她的。 二楼,不错,还是在夸她。 三楼,也一样是夸奖…… 沈初雪慢慢忘记了要眯眼看评论,一双杏眼仔仔细细地看大家花式表扬自己,居然找不出什么差评! 这可比她上辈子的情况好了不知多少! 这天早上,她就这么浏览了一上午网页,从微博到论坛,十分自恋地欣赏了一遍自己的照片,然后一张张点击保存,最后发现有一个热搜词条,叫国家队妆容。 沈初雪随意一点,没想到这个词条,讲的也是艺术体操,发了她们八名选手的照片,以及四年前选手的照片,然后说,这届的化妆师水平提升太多了,选手们整体颜值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她看到这个词条,比刚刚更满足。因为这次的妆,是她给大家化的,算是她为集体做的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沉浸在一张张照片中,突然听到手机响了一下。 前几天一条短信也没有的苏致,今天倒是给她发了信息,说他中午回不来,记得去吃饭。 沈初雪这才发现已经中午了,自己出去吃了个饭,回来继续上网,俨然像个网瘾少女。 这回她发现网上还有自己比赛的转播,这次比赛是她学习艺术体操那么多年,分数最高的一次,她想了想,从资格赛开始看,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看自己资格赛到决赛的进步。 她觉得看到自己的进步,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 沈初雪抱腿坐在椅子里,比赛时心情紧绷,现在回过头看,却是十分惬意的姿态。 她看的是国内讲解的版本,解说员似乎是从国家队退役的唐悠然,轮到冯歌时,唐悠然的评价并不算高。 沈初雪叹气,她不是很认同唐悠然的一些说法,现在仔细看,觉得冯歌要是没有伤病的影响,其实分数是可以再高一些的。 但比赛就是这么残酷。 又轮过几个国外选手,沈初雪终于看到了自己。 可能唐悠然的解说风格偏向保守,果然她又听到唐悠然说自己不如阿克珊娜,沈初雪心里挺无所谓,她资格赛确实不如阿克珊娜,但决赛她拿了第二,阿克珊娜排在第八名,解说再怎么说她不好,她现在听着也没有感觉。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听到了苏致的声音。 “她表现得非常出色!” 她听到苏致忽然打断唐悠然,这样说道。 沈初雪愣愣地看着屏幕,电脑里的自己正在表演,耳边却是苏致认认真真地为她说话。 告诉大家,她是第一次来奥运,而四年前的阿克珊娜还没有这样的技术…… 沈初雪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下一个项目的进度条都进行到一半了,才回过神来,把进度条拉到比赛开始之前两位主持人的介绍。 一位是唐悠然,一位是郝旭,苏致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她不明所以,又觉得感动,看完了资格赛,继续看决赛。 这下郝旭直接被换成了苏致。 沈初雪咬了咬唇,原本看这个视频,是知道结果了再回过头来看,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却又无端多了几分紧张与期待。 她好奇苏致这回又是怎么评论她和其他选手的。 选手一个接一个的上场,大部分时间都是唐悠然在解说,苏致只是捧哏,恰如其分地给予应和,直到自己上场,两位解说的角色仿佛对调了一下,主讲成了苏致。 沈初雪花了一下午时间,专心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错过《梅娘曲》时苏致的静默。 她确信,苏致看懂了她的意思,即便没有洪波涛的出现,他其实……也该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只有十六岁了。 他们曾经约好要一起来奥运,如今过了两辈子,加起来十二年,这个约定终于成真。 原来他说的陪伴,是以这样的方式。 虽然不在观众席上,但全国的转播都要先进过他那里;那是看得最清楚的地方,能看清场上的一切;而他的陪伴,不是转瞬即逝的,声与舞不可分离,任何人以后再看这份视频,他们都是在一起的。 沈初雪情绪有些难以抑制,站起来,来回踱步。 什么前几天没有短信、比赛后没有礼物,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礼物。她知道苏致现在就能去解说,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以至于她根本就想过还有这样的可能。 她觉得自己急需要见他,拿过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什么时候下班?” “到你门口了,开门。” 沈初雪打开门,他捧着一束鲜花,像是跑过来的,还有些喘气。 “曦曦很棒,这是给你的礼物。” 沈初雪接过花,抱在怀里:“我看了自己的比赛视频。” “跳得很好。” “你解说得也很好!跟之前我们自己试的时候一样好,你真的特别特别适合这个专业!”沈初雪毫不吝啬地夸奖,主要是他也全程夸自己,太给面子了,“你怎么能说得那么好啊?” 苏致微微一笑:“毕竟吃了你那么多糖,嗓子养得比较好。” 沈初雪闻言,深觉这个优秀解说员背后,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 晚上,苏致终于不用工作了,沈初雪就缠着他一起写一份合约。 标题是“恋爱合约”。 苏致无奈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她强调自己前后加起来活了二十六年都没谈过恋爱,现在想了,叫天经地义!人之常情! “第一条写什么?”苏致问。 沈初雪眨眨眼,其实她还没正经想过这个问题,起因只是听说他跟黄静美签过合同,就不服气地也要签一个。 “你学历比我高,你想。”沈初雪道,“而且你比较有经验。” “那是正经合同,我从网上下载的模板修改的。” “那我们也找个模板。” 他们凑在一块儿,上网搜索恋爱合约模板,居然还真有。 沈初雪一眼看过去:“还分第一章第二章,怎么跟课本似的?” 不但分章,每章下还分好几条,学渣曦曦只看一眼就觉得头疼,只是为了跟哥哥签,勉强忍了。 “不会吧,他们约会还要写多久一次啊……”没一会儿,她又说,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最后看到双方的权利义务,沈初雪已经开始揉脑门儿,感觉头都大了,往身边一侧,靠在了苏致肩上。 她啃着指甲,眼神飘忽,明显是故意占便宜,还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苏致便也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道:“我来写吧。” “嗯嗯嗯。” 钢琴家一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沈初雪看着文档上多出一个个字。 恋爱合约 本合约永不废止,在每一个时空发生同等效力,生效日期:2013年12月21日。 这倒是跟刚才看得模板完全不一样,沈初雪觉得有些新鲜,却见他只打了一行字就停住了,不由问道:“然后呢?” “没有了。” 大概是她目光太灼热,苏致又加了个甲方和乙方:“等一下签字,时间一到,就生效了。” 沈初雪知道他写的日期,是自己成年的日子,对在这一天生效没什么意见,但是:“你不觉得它太短了点吗?” 苏致反问:“长了你能记住?” 这……沈初雪语塞。 其实她确实更喜欢这样简短的,要真分章分条,她又要觉得麻烦。 于是他们打印出来,甲方和乙方分别写上曦曦和哥哥,只等时间一到,就自动生效。 苏致看着她签上名字,没有提醒她,永不废止的意思是,她以后永远也别想分手,他们要永远在一起,无论生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1123:57:13~2021071202:2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67 章 沈初雪和苏致写完合约,沈初雪忽然发现苏致的u盘里还存了不少采访稿,以各个选手的名字为前缀,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 “就那几个问题,你还写采访稿啊?” 沈初雪说着,点开写了自己名字的文档,随意一看就发现里面的内容和之前苏致采访自己的完全不一样,开篇第一个问题竟然是,“你来之前想到过自己能拿冠军吗?”果然这个问题之前,还用小五号楷体写了一个“第一名”。 她惊讶地看向苏致:“你本来以为我能拿第一啊?”她自己和教练都没这么想过好不好。 “这……你往后看看。” 沈初雪往后看,这份稿子居然还很长,鼠标一划都划不到尾,她不由得耐下心来慢慢看,发现第一、第二到第十名都有一份不同的采访稿,甚至深入到写了她擅长的高难度动作,有几个问题还十分具有技巧性,她得好好想想才能回答的那种。 可是苏致真正采访她时,并没有用这里的第二份采访稿,问的问题相当简单,也完全没体现出他有这样的采访水平。 “这里的好多问题你都没问啊?” “赛后采访不都挺简短的吗?我干嘛挑着你为难。”主要是她当时灼灼的目光,好像会说话,苏致也有些等不及,他忍了十几天没联系她,只想快些和她待在一起,又在简短的基础上更简短了些。 “这倒也是……可你这么认真写的东西,不是都浪费了呀。” “不浪费,你以后的比赛还有很多,以后用得上。” 沈初雪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开始未雨绸缪,提前准备他这些问题的答案。 比如第一题,来之前想到过自己能拿冠军吗?仿佛她有铁板钉钉的冠军要拿了似的。 …… 沈初雪和苏致在伦敦玩闹,此时国内某所监狱,众多狱友们正集在一起看电视。 这里的电视向来只播放新闻,近来受奥运影响,好多天的新闻里都出现了赛场简况。今天的奥运概况是,泳坛健将洪波涛又夺一金,艺术体操突现黑马,十六岁小将沈初雪摘银。 主持人话音刚落,便响起一个尖锐的女声:“黄静美你干嘛,衣服都被你弄湿了!” 众狱友纷纷看过去,只见黄静美傻傻愣愣地坐在那里,置若罔闻,杯子摔到了地上也不见她去捡。 大家只能劝那个女人别生气。 在监狱里也有鄙视链,财产性罪犯看不起人身危险性罪名进来的人。这里的女人大多是经济犯,而黄静美明显还不满十八岁,只有犯了八条极为严重的罪名之一才可能给未成年判罪。 换言之,其他人只是谋财,黄静美小小年纪,却是害命。同为狱友,其他女人都孤立她,私下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小毒蛇”,连这些犯人都觉得她阴险可怕。 而黄静美看到这条新闻简直要疯了,沈初雪?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就沈初雪那个蠢货?那个去少体校时她哭一哭就被教练扔去集体项目的傻子,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喝了激素提前发育还以为自己身材好的傻子……她居然拿奖了? 她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去奥运拿奖的明明应该是自己,她不甘心极了,满腔怨恨无处发泄,在身体里乱窜,几乎让她的血管爆炸。 但没有办法,在这里受人看管,闹事的后果极为严重,她哪怕忍到想吐血也只能忍着,然后等新闻播放完毕,又被带去劳动——和以往一样,缝袜子,一双接一双地缝。 *** 奥运结束,沈初雪也在伦敦玩够了,终于回国。 沈初雪带着赞誉而归,因为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拿下了一块银牌,网上充满了欢乐激动的尖叫声,有些网友甚至打一整排的“啊”和感叹号,来表达内心的振奋。 不但网上,国家队、省队、市县乃至少体校的艺术体操团队,更是因此饱受鼓舞,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及这个项目光辉的未来。 以前从未有人够到过的云彩,哪怕相信它的存在,到底有些缥缈,现在有人够到过了,这样的激励比什么都更有用。 赵欣怡跟沈初雪聊了聊对未来的打算。 沈初雪本来拿了银牌,已经对自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但苏致说还有那么多问题留着以后慢慢问她,那时她就改了主意。 她现在才十六岁,身体刚刚达到巅峰状态,可以再奋斗几年,至于去不去下届奥运再看情况。 赵欣怡和国家队领导当然希望她下届奥运继续去,却没现在就开始劝,而是说了另一件事,冯歌要退役当教练了,希望接下来由她来担任队长。 要是放在以前,沈初雪还真不一定会答应,可是现在,从奥运下来之后,她的心态就有些变了,知道有些责任是她应该担起来的。 她既然拿到了格外的荣誉,就要担负同等的责任,就像当年的一姐冯歌一样,这些事情相生相伴,不能推卸。 沈初雪答应了,在她退役之前在国家队担任队长,也成了大家心目中,新的一姐。 且因为在奥运会中的表现,满足“获得个人全能前8名”这一条,被授予“国际级运动健将”称号。 这一个个词的分量,对她来说,比三金影后还要重。 在接下来的训练中,她更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肩上的担子。当年冯歌经历过的一切,如今她正在重新经历,为祖国争取更多荣誉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原来不需要教练多做思想工作,到了某个时刻,当她站在了这个位置上,自己就能意识到,体育的发展、艺术体操的发展,需要有人去奉献,去付出。 她作为目前国内成绩最好的选手,是不能只顾自己的想法,想退役就退役的,她身后的小将们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在这之前,她还不能走,怎么说也要参加完下届奥运才行。 在接下来几年,沈初雪经历了几次亚锦赛、世锦赛、全锦赛之后,她那莫名其妙的自信又飘起来了,她给自己制定了新目标,下一届奥运,她想拿金牌。 在这个过程中,沈初雪也慢慢地有了伤病。 她的情况比冯歌好很多,主要是当年骨折过的地方,长时间的训练之后会酸痛难忍,有时完成动作,也能感受到那一块骨骼承担着极大的负荷。 在自己亲身感受到伤病之前,其实无法真正理解带伤上场的毅力,只有自己痛过,才知道这样的折磨有多么煎熬。 她的左腿开始绑上绷带训练,也曾经在比赛前打封闭,沈初雪忽然想到,绷带在这里或许有另一层含义,它意味着一名运动员,从初出茅庐的小将,成为了老将。 好在她还有苏致。 这位据说曾经专攻心外科的医生,在提前完成播音主持学业、正式进入电视台之余,还重新学习了骨科和内科,专门为她调理身体,缓解伤病,效果还不错。 沈初雪也坚持着,无论伤病多么痛苦,无论压力有多大,都要保持阳光和笑容,不要变成另一个总是绷着脸的冯歌。 …… 四年后,沈初雪又一次站在了奥运赛场上。 这回跟她一起来的个人全能选手是梅思莹,她们一起冲进了决赛,资格赛成绩分别为第二和第八名。 这一次,二十岁的沈初雪仍然对着镜头甜甜地笑,观众看到这个笑容,仿佛重回四年前的夏天。 只有沈初雪知道其实不一样,四年前,她为来到奥运快乐,可是这一次,她知道哥哥就在离她不远处的解说室,镜头拍下的画面会第一时间传到那里,对着镜头笑,就是跟哥哥打招呼。 就像有时候,苏致独自在训练场的观众席上看她,她总要这样跟他打招呼。 这一次的沈初雪,经历了许多大赛的磨练,赛场经验丰富了许多,从资格赛起就展示出强悍的实力,与俄国队的名将仅毫厘之差。 决赛开始后,她们的分数你追我赶,三轮下来依然不分上下,直到进入最后一轮带操。 沈初雪今年前三项都是快节奏的歌曲,曲调大多激昂,最后一轮却选择了一首清新的江南小调,叫《小荷》。 沈初雪是个苏州姑娘,那里有昆曲评弹、粉墙绿瓦,古运河的水流经这里,岸边杨柳依依,水中乌篷船摇摇荡荡。 苏州乡下的老家还有一个莲塘,每逢夏日,荷叶碧圆,粉荷亭亭,莲子清甜,莲藕雪白,供人观赏、游乐、烹菜、入画,最后沉浸于每一个人的记忆。 沈初雪小时候说,粉嫩的彩带在身前打出的一个个波浪,就像荷花花瓣,她说出这样的比喻,不能说没有受老家莲塘的影响。 今天的这一段带操,是她留给奥运赛场的最后一段舞,她想跳儿时最初最纯真的想法,她与带操、与艺术体操的缘起,也在这个盛夏,把苏州的荷花搬到赛场上,让全世界的人都看一看。 她今天把自己打扮成了一朵小荷。 浅粉镶钻的上衣,如新荷般娇嫩,裙摆由淡绿一点点加深,随着她的行动轻摇慢曳,仿若碧波中的莲叶,江南微风吹拂,便袅袅娜娜。 她腰肢纤细,双腿洁白匀称,比新摘的莲藕更白,彩带一飘,波纹荡起,既让人想到夏天,又想到夏天浸入碧潭中采荷的清凉。 只见她单腿撑地,一腿后举,笔直挺立,如同最美的神祇,单手一下一下地轻晃,点出一朵朵荷花来。 她倒不像是在跳舞了,更像工笔画师在作画,那画卷定然是连千百年前的风流士大夫都要赞口不绝的。 这画师太投入,自己也进入画中,成为画的一部分,于是美人美景相得益彰。 沈初雪把艺术体操的艺术性发挥到了极致。 而苏致正在讲解,告诉大家,那个仿佛荷花盛开的动作,叫“体前由左向右垂直蛇形”,那纷纷扬扬美不胜收的动作,是“单手持带棍体侧向后大绕环”和“头上水平大绕环”。 还有难度动作和近似技巧动作,姿态优美的后举腿踏跳、吸腿跳和单腿结环跳,像一个荷花仙子凌波而舞;一圈一圈的旋转,让人360度地欣赏她的美貌与舞姿,欣赏这一朵开在毯上的小荷。 艺术体操也被成为毯上芭蕾,今天大家却看到了一场毯上江南小景。 艺术与难度的完美结合,让她毫无意外地拿下了今天的全场最高分。 金牌! 这一次,沈初雪站在领奖台最高的位置,五星红旗也比其他两面旗更高些,悬挂在正中间,耳畔响起熟悉的《义勇军进行曲》。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四年前略带青涩的小荷,在四年后终于完全盛开。她在最美好的年纪实现了一生最大的渴求。 沈初雪跟唱国歌,目光随向上升起的国旗一点点升高,嘴角含着笑,眼里却闪着荷上露珠般的晶莹。 她太激动了,雄心壮志一朝得成,生理性的反应很难控制。 不过她想,她总算没有辜负当年苏致认真写的采访稿,他第一页那些问题,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颁奖仪式结束,沈初雪料想苏致和以往一样正赶过来采访她,她干脆提前去体育馆门口等着他过来采访,却不想被司仪喊住。 对方说的是外语,沈初雪除了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也没听懂,只是她刚想跨下领奖台,对方就喊了,便又把那只脚收了回去,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对方却指了指她身前的位置,沈初雪满头问号,只好又转身往前看。 刚刚还在升国旗的位置,苏致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大概是从解说室到这里还有些距离,这一贯光风霁月的男人难得地呼吸有些急促。 沈初雪一见他,笑得更灿烂。 他那些问题自己已经准备了好久,今天不管他问什么刁钻的问题,绝对能对答如流。 比如那个来之前有没有想过能拿冠军,她准备了一个格外嚣张的回答,今天就是冲着冠军来的,目标就是给祖国添金! 苏致上前一步,这位混得风生水起的主持人今天居然有些紧张。 沈初雪等着他提问,却见他忽然单膝下跪,也确实是问了一个问题,却不是那份长长的采访稿里的问题。 再长的采访稿也装不下他的问题。 他问:“曦曦,嫁给我好吗?” 他掏出一个大红丝绒的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精巧的钻戒。 沈初雪因为夺冠激荡起来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平复,就受到这样的冲击,笑得眉眼弯弯,眼角酝酿已久的热泪终于滚落下来。 “好啊!哥哥!” 钻戒戴上手指,苏致才站起来,小姑娘就从领奖的小台子直接跳到了他身上,像无尾熊一样挂着,脸庞埋在他肩窝,搂着他脖子的左手戴了钻戒,右手还捧着冠军的五色捧花。 她凑在苏致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全世界都看到她似乎说了什么,但全世界也只有苏致一个人听到。 她说,哥哥,这就是我送你的奥运礼物。 沈初雪每次比赛后,总要送苏致一盒糖,送成了习惯。但她早就说了,如果拿奥运冠军,一定会送一点特别的东西。 原来她想的礼物,就是嫁给他。 全国观众纠结了整整四年的“曦曦和哥哥”的关系问题,终于在四年后得到了答案。 当年暗搓搓在观众面前发糖的两个人,现在真的在一起了。 在所有人的见证与祝福中走到了一起。 番外 体育馆里因为这场求婚气氛异常热烈,观众席传来一阵阵的尖叫声,不在现场的观众也在内心疯狂尖叫。 不仅仅是夺冠后的求婚令人艳羡,重要的是,关注艺术体操的观众都知道,苏致的解说陪伴沈初雪从上一届奥运,到这一届奥运,中间一起经历了许多场国际大赛。 这样的陪伴更令人羡慕。 更别说苏致不但声音迷人,长相也英俊帅气,和以美貌出名的沈初雪站在一起不落下风,只让人觉得是一对金童玉女。 ……狗死的时候没有一对情侣是无辜的。 沈初雪和苏致牵着手走出体育馆,迎面碰上了好几拨闻风而来的记者,其中一个是苏致的同事,他代替苏致过来采访。 他们问了沈初雪好多问题,大多围绕被求婚的感想,或者祝福她事业爱情双丰收,最后还是苏致从同事那里接过话筒,问她:“这次拿了冠军心情怎么样?来之前想过会得冠军吗?” 沈初雪准备的问题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用极为骄傲的语气回答:“我就是为冠军而来!我要为祖国添金!” 她说完,才感觉今天的比赛圆满了,她的运动员生涯圆满了,她重生而来的梦想圆满实现。 苏致太懂她,没有因为求婚而让她少了一个骄傲展示自己的机会。 这几年他专注于艺术体操解说,以她夺冠而结束,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圆满。 …… 这一番求婚在网上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自不必提,当年找过沈初雪去拍戏被拒绝的高阳导演,见到这个场面之后,琢磨着她的年纪快退役了,又动了喊她拍戏的心思。 但苏致和沈初雪还不知道,他们快快乐乐地在里约的街头漫步,这里热情奔放的民风感染着他们,在随处可闻的欢乐节拍中,这对俊美的青年男女和其他人一样,奔跑,笑闹,闻歌而舞。 青年的白衬衫折到手臂上,露出比小麦更白一些的肌肤,总是整整齐齐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有些不羁地露出精致锁骨。 他望着尽情欢笑的女孩儿,在漫天橙红的霞光中,她的笑容比阳光更耀眼。他的眸色渐渐转深,此刻他看不见太阳,只能看到女孩儿的笑。 沈初雪常年练习艺术体操,身体本就轻盈,现在听到街上的鼓声、吉他声,像头活泼好动的小鹿似的,拉着苏致转圈,完全融入了这里的气氛。 她大约是高兴得过了,没注意脚下,绊了一下,扑进坚实温暖的胸膛。 沈初雪跑跳得脸上有些热,这会儿更是恨不得烧起来,像天上的火烧云,娇艳动人。 白衬衫青年的喉结滚了滚,没忍住,直接拉着人一路奔跑,回了房间。 …… 急促的呼吸交织着,似乎有意地放轻了,可他们谁也忽视不了对方的存在,火热而灼烈的情感已经压抑太久,一旦喷薄而出,便是要融化彼此灵魂的极致绚烂。 先掉落在地上的,是沈初雪手里的捧花。她觉得身体有些绵软了,最是稳当的手居然觉得没有力气,那束花便坠落在地板上。 苏致又摘掉了她骄傲的金牌,就落在捧花不远处,紧接着是发圈和发卡,黑压压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肌肤赛雪,唇色嫣红,让人忍不住一下一下地琢着,又慢慢含吮摩挲。 她的运动服里是一件浅草绿的短式小吊带,露出大片凝脂,苏致勉强离开她柔软的唇,微微抬头,看着一片肌肤,竟不敢去触碰。她看起来太娇太嫩,唯恐一旦触碰,会真如雪花般消融。 他们刚才不知亲吻了多久,窗外的漫天霞光早已被银白皎月所代替,苏致托着她的背,凝望这样的人间美景,久久不舍离开视线。 她的美何止于一张脸,浑身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勾得人心头发烫发软,最后他一把拉上了窗帘,遮住窗外的月光。 “秘密不给月亮听。” 他在沈初雪耳边轻声道,滚烫气息打在她耳畔,她忍不住在他怀里颤了颤,缩成了一小团。 *** 苏致最初没有学会游泳的原因,所有人都只当他是怕水,实际上他是厌恶脱掉衣服,厌恶只着一条泳裤走来走去,他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身体。 他接受了民国小姐苏奶奶的教育,学的道理不乏孔孟之道,小时候的他固执地认为人应该用衣服把自己包裹起来,这样才符合“礼义廉耻”。 更甚者,苏奶奶还告诉他,有时连衣服的包裹都不足以保护自己,还要穿上无形的衣服,就是要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喜好厌恶不能外露。 那时候苏奶奶自知她和苏爷爷大限将近,护不了苏致多久,苏父整日流连花丛没个正经,指望不上,希望只能放在小孙子身上。 自从关秋兰做了几回故意把苏致弄生病好让苏父回来的事情后,这个早慧的孩子明显对关秋兰有了意见,苏奶奶只恨自己不能多活几年,可未来苏致只能一个人去面对,她便提前教了很多很多东西。 比如,假如关秋兰知道了他这个儿子讨厌自己,以后只会对他更不好,所以要隐忍,等他长到有足够的能力,关秋兰只会反过来巴结他;对父亲也要隐忍,因为那是个靠不住的,以后没有长辈看着,指不定会做出把财产拱手让人的混账事。 又怕小苏致以后被这不靠谱的父母俩带歪,苏奶奶苦心用圣人言教导他,实则是怕他学了父亲的风流,过早耽于男女之事。 当时的苏爷爷和苏奶奶想着,儿子大概会败掉不少家业,但是孙子的聪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旦等他长成,便是苏家重回鼎盛之时,因此未雨绸缪地想了许多他可能会遇到的诱惑和问题,提前教导。 这样的教育其实没错,倘若事情果真如他们设想的那样发展,苏致也确实有那个能力让苏家重新辉煌,可这两位老人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准苏父居然能那么败家,短短两年时间就把偌大家产挥霍一空。 公司破产,祖宅变卖,欠下外债,自己一跑了之,苏致母子落魄到只能去郊区艰难求生。 一个依附男人的菟丝花,一个才六岁的孩子,他们甚至彼此心里并不信任对方。关秋兰的关心从来只是嘴上说说,苏致对她的尊敬又何尝不是祖母教导下学会的面子功夫? 但他们只能这样生活下去。 …… 沈初雪听得咋舌,忍不住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亲,哥哥真的好可怜,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 “所以你从以前还在苏宅的时候,就开始讨厌你妈妈了?”沈初雪问,“那时候你岂不是才两三岁,她怎么能狠得下心?而且你爸爸靠不住的话,她不是更应该对你好吗,她老了还是要靠你啊!” “她那时候是怕万一我爸在外面有私生子,将来财产未必会给我,总之她觉得抓住我爸的心更重要。”苏致说着顿了顿,又低低说了一句,“她可能也没想到,我那么早就记事了。” 一般孩子对三岁以前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假如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等他长大,她就还是个好母亲。彼时的富家太太大概打着这样的算盘。 可惜苏致记得清清楚楚。 他小时候有专门的阿姨为他洗澡洗头,关秋兰从不关心这些。后来听这些佣人们说,从出生开始,他就是由育儿嫂喂奶粉,关秋兰不但不喂奶,倘若在家听到婴儿的哭声,会暴躁到摔砸东西,为此还吓到过苏奶奶,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将近两年。 那天关秋兰出乎寻常地挥退佣人,要亲自给孩子洗澡。 那时苏致对这个脾气不好的母亲有畏惧,也有濡慕,她说要给自己洗澡时,没说什么,心里却偷偷地高兴,甚至拿上了那个从来没玩过的小乌龟玩具。 他觉得妈妈还是喜欢自己的。 两岁的苏致坐在浴盆里,手里拿着小乌龟玩具,阿姨说把它放在水里就会自己跑,苏致等着水下来。 淋浴头的水从他头上浇下来,却不是以往那般温暖,而是一片冰冷。 苏致被冻得抖了一下,提醒妈妈:“太冷了,热水是另一边。” “妈妈知道,你不要说话,妈妈给你洗澡。” 那是冬天,苏致冻得难受了,瘪瘪嘴想哭,想喊阿姨,关秋兰又道:“你乖乖的,爸爸妈妈才会喜欢你,你要是不乖,以后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孩子还不懂会没有什么,但他听到这样爸爸妈妈才会喜欢自己,便又忍了忍,冻得嘴唇都紫了。小乌龟在水里果然会自己动,但他完全无心去看小乌龟,瑟瑟发抖地抵御严寒。 他忍啊忍,小男子汉最后很没出息地哭了,求妈妈快点洗完,但是关秋兰用从来没有过的耐心,慢慢地给他涂幼儿香波,仔细地洗净泡沫。 原来这些,关秋兰自己都会做,她要是愿意细心,做得并不比阿姨差。如果她用的不是冷水的话。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小致不要说出去,以后妈妈最喜欢你了。” 这天苏致毫无意外地发了高烧,流连花丛的苏父终于在苏爷爷的厉喝中回了家,至此之后,关秋兰隔几个月就会亲自为他洗澡,小苏致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次次冷水澡而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直到后来,他再也不要关秋兰给他洗澡,再也不在乎妈妈爱不爱自己,可是他发现,关秋兰有时深夜会来他房间,揭开他的被子,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寒风倒灌进来。 他终于恨起了这个女人,把事情告诉奶奶,得到了那一番教导。 那时候他还不满四岁,被亲生母亲教会了仇恨和冷漠。 假如不是遇到了沈初雪和温暖的沈家人,他也许会最终只剩冷酷与残忍。 …… 现在,曾经心里受过很多伤的青年躺在雪白的床单上,怀里抱着心爱的姑娘,她的身体那么柔软,细嗅,带着淡淡的奶香,纯净而美好。 他撑起双臂,在女孩面前开始解那件有一个扣子散开的衬衫。 他的动作并不快,带着庄重而虔诚的意味。衣衫一点点敞开,露出自婴幼儿时期之后再未有人见过的地方。 当年他恪守教导,固执不愿褪下的衣衫,终于在她面前全部摒除。 所有不愿让人知道的事,只有她可以知道,连月亮都不能听的秘密,只说给她听。 他们互相坦诚相待,慢慢攀上彼此,以最亲密的姿势拥抱在一起。 第 68 章 体育馆里因为这场求婚气氛异常热烈,观众席传来一阵阵的尖叫声,不在现场的观众也在内心疯狂尖叫。 不仅仅是夺冠后的求婚令人艳羡,重要的是,关注艺术体操的观众都知道,苏致的解说陪伴沈初雪从上一届奥运,到这一届奥运,中间一起经历了许多场国际大赛。 这样的陪伴更令人羡慕。 更别说苏致不但声音迷人,长相也英俊帅气,和以美貌出名的沈初雪站在一起不落下风,只让人觉得是一对金童玉女。 ……狗死的时候没有一对情侣是无辜的。 沈初雪和苏致牵着手走出体育馆,迎面碰上了好几拨闻风而来的记者,其中一个是苏致的同事,他代替苏致过来采访。 他们问了沈初雪好多问题,大多围绕被求婚的感想,或者祝福她事业爱情双丰收,最后还是苏致从同事那里接过话筒,问她:“这次拿了冠军心情怎么样?来之前想过会得冠军吗?” 沈初雪准备的问题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用极为骄傲的语气回答:“我就是为冠军而来!我要为祖国添金!” 她说完,才感觉今天的比赛圆满了,她的运动员生涯圆满了,她重生而来的梦想圆满实现。 苏致太懂她,没有因为求婚而让她少了一个骄傲展示自己的机会。 这几年他专注于艺术体操解说,以她夺冠而结束,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圆满。 …… 这一番求婚在网上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自不必提,当年找过沈初雪去拍戏被拒绝的高阳导演,见到这个场面之后,琢磨着她的年纪快退役了,又动了喊她拍戏的心思。 但苏致和沈初雪还不知道,他们快快乐乐地在里约的街头漫步,这里热情奔放的民风感染着他们,在随处可闻的欢乐节拍中,这对俊美的青年男女和其他人一样,奔跑,笑闹,闻歌而舞。 青年的白衬衫折到手臂上,露出比小麦更白一些的肌肤,总是整整齐齐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有些不羁地露出精致锁骨。 他望着尽情欢笑的女孩儿,在漫天橙红的霞光中,她的笑容比阳光更耀眼。他的眸色渐渐转深,此刻他看不见太阳,只能看到女孩儿的笑。 沈初雪常年练习艺术体操,身体本就轻盈,现在听到街上的鼓声、吉他声,像头活泼好动的小鹿似的,拉着苏致转圈,完全融入了这里的气氛。 她大约是高兴得过了,没注意脚下,绊了一下,扑进坚实温暖的胸膛。 沈初雪跑跳得脸上有些热,这会儿更是恨不得烧起来,像天上的火烧云,娇艳动人。 白衬衫青年的喉结滚了滚,没忍住,直接拉着人一路奔跑,回了房间。 …… 急促的呼吸交织着,似乎有意地放轻了,可他们谁也忽视不了对方的存在,火热而灼烈的情感已经压抑太久,一旦喷薄而出,便是要融化彼此灵魂的极致绚烂。 先掉落在地上的,是沈初雪手里的捧花。她觉得身体有些绵软了,最是稳当的手居然觉得没有力气,那束花便坠落在地板上。 苏致又摘掉了她骄傲的金牌,就落在捧花不远处,紧接着是发圈和发卡,黑压压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肌肤赛雪,唇色嫣红,让人忍不住一下一下地琢着,又慢慢含吮摩挲。 她的运动服里是一件浅草绿的短式小吊带,露出大片凝脂,苏致勉强离开她柔软的唇,微微抬头,看着一片肌肤,竟不敢去触碰。她看起来太娇太嫩,唯恐一旦触碰,会真如雪花般消融。 他们刚才不知亲吻了多久,窗外的漫天霞光早已被银白皎月所代替,苏致托着她的背,凝望这样的人间美景,久久不舍离开视线。 她的美何止于一张脸,浑身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勾得人心头发烫发软,最后他一把拉上了窗帘,遮住窗外的月光。 “秘密不给月亮听。” 他在沈初雪耳边轻声道,滚烫气息打在她耳畔,她忍不住在他怀里颤了颤,缩成了一小团。 *** 苏致最初没有学会游泳的原因,所有人都只当他是怕水,实际上他是厌恶脱掉衣服,厌恶只着一条泳裤走来走去,他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身体。 他接受了民国小姐苏奶奶的教育,学的道理不乏孔孟之道,小时候的他固执地认为人应该用衣服把自己包裹起来,这样才符合“礼义廉耻”。 更甚者,苏奶奶还告诉他,有时连衣服的包裹都不足以保护自己,还要穿上无形的衣服,就是要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喜好厌恶不能外露。 那时候苏奶奶自知她和苏爷爷大限将近,护不了苏致多久,苏父整日流连花丛没个正经,指望不上,希望只能放在小孙子身上。 自从关秋兰做了几回故意把苏致弄生病好让苏父回来的事情后,这个早慧的孩子明显对关秋兰有了意见,苏奶奶只恨自己不能多活几年,可未来苏致只能一个人去面对,她便提前教了很多很多东西。 比如,假如关秋兰知道了他这个儿子讨厌自己,以后只会对他更不好,所以要隐忍,等他长到有足够的能力,关秋兰只会反过来巴结他;对父亲也要隐忍,因为那是个靠不住的,以后没有长辈看着,指不定会做出把财产拱手让人的混账事。 又怕小苏致以后被这不靠谱的父母俩带歪,苏奶奶苦心用圣人言教导他,实则是怕他学了父亲的风流,过早耽于男女之事。 当时的苏爷爷和苏奶奶想着,儿子大概会败掉不少家业,但是孙子的聪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旦等他长成,便是苏家重回鼎盛之时,因此未雨绸缪地想了许多他可能会遇到的诱惑和问题,提前教导。 这样的教育其实没错,倘若事情果真如他们设想的那样发展,苏致也确实有那个能力让苏家重新辉煌,可这两位老人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准苏父居然能那么败家,短短两年时间就把偌大家产挥霍一空。 公司破产,祖宅变卖,欠下外债,自己一跑了之,苏致母子落魄到只能去郊区艰难求生。 一个依附男人的菟丝花,一个才六岁的孩子,他们甚至彼此心里并不信任对方。关秋兰的关心从来只是嘴上说说,苏致对她的尊敬又何尝不是祖母教导下学会的面子功夫? 但他们只能这样生活下去。 …… 沈初雪听得咋舌,忍不住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亲,哥哥真的好可怜,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 “所以你从以前还在苏宅的时候,就开始讨厌你妈妈了?”沈初雪问,“那时候你岂不是才两三岁,她怎么能狠得下心?而且你爸爸靠不住的话,她不是更应该对你好吗,她老了还是要靠你啊!” “她那时候是怕万一我爸在外面有私生子,将来财产未必会给我,总之她觉得抓住我爸的心更重要。”苏致说着顿了顿,又低低说了一句,“她可能也没想到,我那么早就记事了。” 一般孩子对三岁以前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假如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等他长大,她就还是个好母亲。彼时的富家太太大概打着这样的算盘。 可惜苏致记得清清楚楚。 他小时候有专门的阿姨为他洗澡洗头,关秋兰从不关心这些。后来听这些佣人们说,从出生开始,他就是由育儿嫂喂奶粉,关秋兰不但不喂奶,倘若在家听到婴儿的哭声,会暴躁到摔砸东西,为此还吓到过苏奶奶,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将近两年。 那天关秋兰出乎寻常地挥退佣人,要亲自给孩子洗澡。 那时苏致对这个脾气不好的母亲有畏惧,也有濡慕,她说要给自己洗澡时,没说什么,心里却偷偷地高兴,甚至拿上了那个从来没玩过的小乌龟玩具。 他觉得妈妈还是喜欢自己的。 两岁的苏致坐在浴盆里,手里拿着小乌龟玩具,阿姨说把它放在水里就会自己跑,苏致等着水下来。 淋浴头的水从他头上浇下来,却不是以往那般温暖,而是一片冰冷。 苏致被冻得抖了一下,提醒妈妈:“太冷了,热水是另一边。” “妈妈知道,你不要说话,妈妈给你洗澡。” 那是冬天,苏致冻得难受了,瘪瘪嘴想哭,想喊阿姨,关秋兰又道:“你乖乖的,爸爸妈妈才会喜欢你,你要是不乖,以后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孩子还不懂会没有什么,但他听到这样爸爸妈妈才会喜欢自己,便又忍了忍,冻得嘴唇都紫了。小乌龟在水里果然会自己动,但他完全无心去看小乌龟,瑟瑟发抖地抵御严寒。 他忍啊忍,小男子汉最后很没出息地哭了,求妈妈快点洗完,但是关秋兰用从来没有过的耐心,慢慢地给他涂幼儿香波,仔细地洗净泡沫。 原来这些,关秋兰自己都会做,她要是愿意细心,做得并不比阿姨差。如果她用的不是冷水的话。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小致不要说出去,以后妈妈最喜欢你了。” 这天苏致毫无意外地发了高烧,流连花丛的苏父终于在苏爷爷的厉喝中回了家,至此之后,关秋兰隔几个月就会亲自为他洗澡,小苏致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次次冷水澡而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直到后来,他再也不要关秋兰给他洗澡,再也不在乎妈妈爱不爱自己,可是他发现,关秋兰有时深夜会来他房间,揭开他的被子,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寒风倒灌进来。 他终于恨起了这个女人,把事情告诉奶奶,得到了那一番教导。 那时候他还不满四岁,被亲生母亲教会了仇恨和冷漠。 假如不是遇到了沈初雪和温暖的沈家人,他也许会最终只剩冷酷与残忍。 …… 现在,曾经心里受过很多伤的青年躺在雪白的床单上,怀里抱着心爱的姑娘,她的身体那么柔软,细嗅,带着淡淡的奶香,纯净而美好。 他撑起双臂,在女孩面前开始解那件有一个扣子散开的衬衫。 他的动作并不快,带着庄重而虔诚的意味。衣衫一点点敞开,露出自婴幼儿时期之后再未有人见过的地方。 当年他恪守教导,固执不愿褪下的衣衫,终于在她面前全部摒除。 所有不愿让人知道的事,只有她可以知道,连月亮都不能听的秘密,只说给她听。 他们互相坦诚相待,慢慢攀上彼此,以最亲密的姿势拥抱在一起。 第 69 章 月亮不能听的事,何止秘密。 沈初雪大胆主动,到了关键时刻却又有点害怕,带着颤地对苏致说:“你答应过不会让我哭的。” 这是当年苏致说她像小鸭子把人气哭之后,哄她时说的话,沈初雪也不知怎么想的,这个时候居然记起了这句话。 苏致用那样温柔而缱绻的目光望着她,眼里像盛了夏天倒映在湖里的星子,有湖泊的柔软和星星的明亮,波光粼粼,让人的心小船儿似的跟着一晃一晃。 他似是应了,似是没应,沈初雪没太听清。 她羞涩而期待,屏着呼吸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他的目光渐渐往下,最后分开她,覆以柔软。 沈初雪被从未体会过的欢愉攫住,这触感似乎与她想象的不同,她低头一看,僵了僵,心神都在颤抖,咬着唇,眼角绯红。 …… 2000年的初夏,沈家和苏家同一天搬到那个小区成为邻居。 他们搬到一起,意味着从此处于同一个阶层,可这两家人,一边是靠自己的努力终于到了上海,一边却是从顶顶富贵的市中心大别墅搬到了郊区老房子,一上一下,境况云泥之别。 两个小孩子也完全不一样。 沈初雪被她爷爷奶奶宠成了小霸王,搬家要拿那么多东西,可她什么都不用拿,穿着一身背带裙,握了一包小孩子喜欢吃的虾条,分外悠闲地在新地方走来走去,神情活像乡下的大爷在田埂地头慢悠悠地闲逛。 苏致呢,他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身上背着一个大书包,两只手还分别挎了两个大包,神情阴郁,走不动了,停下来,在小区门口歇一歇。 沈初雪还看不懂别人的神情,也就不觉得他可怕,完全被他的造型吸引了注意,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哥哥,居然能拿那么多东西? 他家里人呢?爸爸妈妈可从来不要她拿东西。 沈初雪走过去,自我介绍:“我叫沈初雪,小名叫曦曦,曦曦就是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因为我出生前的晚上,下了第一场雪,早晨出生的时候,雪停了,晨曦从窗户照进来,和童话里的白雪公主一样。” 她半点不怕生,能说会道,老家的大人们都喜欢听她说,每当这时候还会夸奖她聪明。 于是她也没管苏致的反应,径直给他形容白雪公主的样子,什么肤白如雪啦,嘴唇嫣红似雪、头发黑如乌木啦,总之将自己一顿大夸,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末了,她觉得他们聊了那么久,算是朋友了,问他:“你不把东西放下歇歇吗?” 苏致确实累极了,把东西放下,准备揉揉胳膊,等一下把东西慢慢搬上去,却被面前的小女孩抓住了手。 “我们是朋友了,好东西要分享。” 绑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往她手里放虾条,她看起来十分不舍,表情痛苦,苏致想说他不要,偏偏被人拽着的手分毫动弹不得。 他今天没吃东西。 一大早就被来查封的人赶出了家,鸡飞狗跳,哪里还想得起孩子饿不饿。 苏致就看她极为不舍地在他手心放了三根虾条,后来咬咬牙,又慢吞吞地放了两根,最后用骄傲的眼神看向他,那意思是,我可大方了…… 小苏致:“……” 他跟小妹妹道了谢,拿起一根,还没来得及吃,忽然猛地被小女孩抱住,耳边是小姑娘怕极了的喊声:“啊啊啊,狗!有大狗!!!” 大别墅里长大的小少爷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只好试着安慰小妹妹:“别怕,应该不咬人。” “呜呜呜,我害怕!” “别怕,我帮你赶走,你不许哭。” 沈初雪只是干嚎,一听立刻道:“真的?” “真的,它已经跑了,不信你看。” 沈初雪松开小哥哥,小心翼翼的左右瞄了瞄,竟然真的不见了。 她这才放心,对新朋友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可惜这笑容没持续多久,沈初雪后来还是哭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那包虾条,在刚才的惊慌中袋口向下,竟一根不落地全洒在了地上。 小姑娘这可委屈坏了,仰着脸嚎啕大哭,晶莹的泪珠顺着嫩呼呼圆滚滚的脸颊落下来,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苏致叹了口气,把自己手里还没动的那五根,一根一根喂给了小姑娘,总算让她止住了哭,没把刚走的大狗又招回来。 这一天的事,全是苏致从没遇到过的,他想,未来的生活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而沈初雪吃了那因为她的大方而得以保留的五根虾条,受伤的小心灵得到了抚慰,觉得这个小哥哥真好,以后他们就是最最最好的好朋友了! …… 正如此刻,沈初雪最终还是哭了。 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没入有些汗湿的发梢中。 苏致有点慌张地吻过她的眼角和发顶:“还是疼么?”他的嗓音仿佛被天使吻过,带着几分沙哑,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迷人。 她不住摇头。 白藕般的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哭着喊出来:“哥哥太好了,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她恨不得变成一朵真正的小荷,缠紧了他,直到灵魂最深处也交缠在一起。 …… 窗帘不仅遮住了光线,也遮住了时间。 他们不关心斗转星移,不关心阳光东升西落,在黑暗中感受彼此,喁喁诉说着绵绵情意,仿佛可以这样,直到永远。 奥运赛场上那朵绽放的小荷,在这个夏天绽而又绽,直至极盛,粉白的莲瓣染血般嫣红。 苏致一根一根地吻过她的手指,气息有些不稳:“我们回去就结婚。” *** 几天后。 沈初雪在忍受了几年手机上网不便的生活之后,这两年终于找回了前世的速度,如今身上的任务已经完成,无事一身轻,玩起手机来不亦乐乎。 这天苏致和沈初雪一起在房间刷微博,忽然发现有一个词条,叫#哥哥,你要永远对她好。 因为“哥哥”这个前缀,沈初雪下意识的念头就是,这该不会是在说她和苏致吧。 她点进去一看,果真和她想的一样。 前几天的求婚在网上引起热议后,居然有网友整理了他们的感情线,把他们暗戳戳撒狗粮的瞬间一直往前推,最后一直推到了四年前的奥运会。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现在赛场上。 连资格赛中苏致突然打断其他解说,出言维护,到决赛只给她一个人解说,全成了可以磕的糖。 尤其是苏致的同学爆料,当时他才大一,是暑假去电视台实习的助理,能直接上去解说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一定付出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努力。 很快大家又知道了,他大学每一门成绩都是优秀,连那份实习也评了个优秀回来,这么一看,好像他能去解说,又显得很正常。 紧接着,又有人说当年苏致带沈初雪溜进班主任的课堂,那位老师至今还跟师弟师妹说他们的故事…… “哥哥,你的同学真能爆料。”沈初雪忍不住说。 她看到这一段,就想起那次被苏致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那是她唯一一次在大学课堂上回答问题,体会了一把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苏致揉着她的发顶,轻笑道:“你的队友也没少爆料。” 她的队友直接把几乎每次队里比赛苏致都要去的忠犬事迹都说了,更甚者还有以前在省队的队友,纷纷爆料他们从十来岁开始就每天一起回家,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喊哥哥不是什么情趣,只是很小就开始这么喊,就这样一直喊下来,养成了习惯。 沈初雪半躺在他胸口,懒洋洋地划着屏幕。 有人说了他们那么小就认识之后,后面几乎全是祝福。 出现这个词条的原因是,大家从她四年前用的那支《梅娘曲》发散思维,那首歌开头就是“哥哥”,众人开始猜测这是沈初雪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跟哥哥说话,加上他们都已经求婚成功了,纷纷呐喊要苏致永远对她好。 这辈子沈初雪没有童星出道,却因为在奥运赛场上的优秀表现,再一次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国民女儿,大家亲眼看着她一点点进步起来,苏致固然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但就算是他也不能伤害大家心里的亲闺女! 苏致看到大家这偏心的态度,只笑着催沈初雪申请了账号,过了一会儿,沈初雪发现苏致也申请了账号,因为他直接圈了自己。 sunne苏致:会的@沈初雪#哥哥,你要永远对她好 沈初雪看到了,趴在他胸前,啪嗒啪嗒地戳着屏幕,回复道:拿小本本记下了!@sunne苏致 他们俩还没通过实名认证,粉丝数就上涨了不少,等配音工作室的李渺师姐和高阳导演出现,粉丝更是飞快地增加。 李渺在这条微博下喊话苏致:小姑娘都比赛完了,是不是该考虑回去录个书什么的了? 高阳导演则是问沈初雪:有没有意向来拍个电影呀?等你六年了!戏份已经从国民小闺女改成大闺女了[泪目][泪目] 两个正主还没回话,粉丝的回复都要刷出一个新热搜来了。 这个走向有点超出沈初雪和苏致的预料,他们一时没想好怎么回复,沈初雪先指着苏致的大橘子头像问他:“为什么用这个头像呀?” “感觉和你比较像。” 沈初雪:“我有那么黄吗?” 她质问完,居然觉得这个橘子看起来确实有点眼熟……她明明很纯洁,脑子绝不是这个颜色的! 苏致的笑意通过肌肤传递给她:“那年张奶奶给我们的橘子,它和你一样,像一个小太阳。” 第 70 章 沈初雪这才知道,原来当时苏致拿着把玩,是在给它拍照,而原因是她和它都像一个小太阳。 一阵酥麻的温暖在心里蔓延开。 沈初雪盯着苏致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名字,问道:“你之前问过我一次,还记不记得这个名字是怎么定下来的,难道不是我们去录大甩卖广播的时候,你临时想的吗?” 苏致把她揽在怀里,那声音动人得仿佛在舔舐她的耳蜗:“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这样躺着,是什么时候吗?” 那一定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 长大后他们需要克制自己的本性,要发乎情止乎礼,但小时候却不讲究这些。在沈初雪朦朦胧胧的记忆里,他们小时候常常一起在床上打滚玩闹,大多数时候是苏致原本在老老实实写作业,然后被她拉着一起玩。 “是我们搬过去不久,你生病了,沈叔叔来找我。” 生病的小曦曦说想要和隔壁的哥哥玩,沈展昭只好过去找人,正好发现饿得直吐酸水的小孩子。 沈展昭给两个孩子吃了饭后,让他们一块儿玩耍。 沈初雪病了,当然也不能玩什么,蔫蔫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和第一次见到的小霸王女孩天差地别。软软的小团子粉雕玉琢,可爱又让人怜惜,苏致便问她想干什么。 “昨天妈妈还没把故事书读完,你能读给我听吗?” 苏致认识字,同意了,拿起她床头的《格林童话》,翻开第一个故事就是《白雪公主》。 这个故事沈初雪听得次数最多,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拍拍身边的位置:“哥哥,你站着好累,上来吧。” 苏致犹豫了一下,爬上了床。 他继续读书:“皇后再度问魔镜,魔镜呀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哥哥,这个故事我都会背了,我们聊天吧。”沈初雪既然能天天跟人宣扬自己是白雪公主,这个故事当然是她最熟悉的。 苏致觉得沈叔叔给了他饭吃,有奶奶说的“一饭之恩”,应该报答在沈初雪身上,便很听话地合上书本:“好,那我们聊天。” 生病也影响不了沈初雪的能说会道,她红艳艳的小嘴叭叭起来,看着精神头都好了些:“哥哥,我的新老师给我起了一个英文名。” “叫什么?” “sunny!老师说sunny就是阳光的意思,就是曦曦!曦曦就是早晨的sunny!”显然,这家伙把她的名字跟新舞蹈老师也说了,并且很愉快地获得了一个新名字。 苏致跟她其实还并不怎么熟悉,又是第一次遇见这般性格的小姑娘,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好在小姑娘又继续说:“小哥哥,你有英文名吗?” “没有。”苏致想了想,改口,“可能叫suzhi或者zhisu。” “那你有小名吗?” “应该叫小致吧。”苏致耐心回答她的问题。 “你没有其他名字了吗?” 脸蛋还有些奶气的小少年不解:“为什么还要其他名字?” 沈初雪一下子觉得哥哥好可怜,不但没有虾条,连名字都只有一个。她以前在村子里,每个小朋友都有特殊的小名,有狗蛋、狗剩、囡囡、妞妞……在村里大家都互相喊小名,长辈也管他们喊小名,奶奶说这样小朋友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她自诩是个很大方的人,何况来这里之前,妈妈跟她强调了好多遍要乐于分享,现在她有三个名字,哥哥只有一个,她分一个出去也不怎么心疼。 于是她跟苏致说:“我奶奶说,小朋友就要有小名,跟上学的大名不是一回事,家里有人喊小名,说明他有家人,妖怪就不敢来吃他的灵魂。” 苏致想,这小姑娘的奶奶不是在给她编故事,就是有些迷信。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妖怪,而人……应该也是没有灵魂的。 “哥哥,你都没有小名,太危险了,我把英文名送给你好了,以后你的小名就叫sunny!”她送出一个名字,表情可比送虾条时愉快多了。 苏致没往心里去,只是很配合她病中难得的兴致:“那么这个名字怎么写呢?” 沈初雪一瞬间感觉头又痛起来了,为难地打了个滚儿,肉乎乎的小身子有一半压到了苏致身上,半晌后拎过他的左手,思索着,用白嫩嫩的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他手心写。 妈妈已经教过她英文字母了,只是不认识什么单词,现在要她写下自己的英文名都有些困难。 s,u,n,n……好像还有一个字母,是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应该记得的,一定是因为生病才想不起来! 小姑娘年画娃娃似的手臂晃啊晃,最后晃酸了,破釜沉舟般写下一个e。 苏致记忆过人,在语言上在颇有天赋,小小年纪英文已经说得十分流利,自然知道她拼错了。 六岁的小少年还不懂得维护小少女的自尊心,试图教她正确写法:“你写错了……” 他没能把那句话说完。苏致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嘴,被某个看起来粉雕玉琢人畜无害的小团子一口咬住。 小苏致惊恐地睁大漂亮的眼睛,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和别墅里完全、完全不一样。 才搬出来半个月,他就被人非礼了! 所以后来,这个小团子又非要给他喂西瓜的时候,他也没下死力气挣扎,甚至有点躺平随她去的心态。 都已经这样了,就从了她吧…… 谁能想到这么高冷的少年,居然还有被人强吻的经历,而这一切的发生仅仅是因为某个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拼写错误呢? 苏致的英文名就这样定下来,sunne,但他不愿意只有自己一个人顶着这个错误的单词,很严肃地跟她说:“这是我们共同的名字,你也是sunne!” 他心里说,主要还是她,sunne就是笨蛋曦曦。 笨蛋曦曦刚刚咬了小哥哥的嘴,意外发现口感特别好,跟果冻一样软软的,仿佛比她最近的心头好虾条还要好吃,砸吧砸吧嘴,根本没在意他在说什么,也没发现小少年藏在恼怒下的虚张声势,平平无奇地点了点头。 像个不太聪明又欺负良家少年的小恶霸。 苏致觉得她是小流氓,一点也没错怪她。 沈初雪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后,苏致天天压着她学习、背单词,其中不无这一件事的影响。而她学不好英语这件事,那时候就有了预兆。 …… 沈初雪听完,默默捂住脸。 她小时候居然如此狂野?可偏偏那时候她太小,早已记不清了,连反驳都无从下手。 “谁知道你是不是编的,反正我都不记得了。”她开始耍赖,“第一次亲亲明明就是你主动,才不可能是我强吻!你再污蔑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慵懒,好像能把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但沈初雪稳住了,她娇哼道:“我就再也不给你亲!”说罢,两只手紧紧地捂住嘴,得意地看着他。 她知道苏致忍不住,这两年她已经太清楚他对自己的感情,她有这个自信。 可男人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快,箍着她的细腰翻身而上,一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慢慢挪开她的皓腕。 她的手腕也纤细,一掌便将两只手都控制住了,举过头顶,俯身一下一下地亲吻。 唇瓣、唇角、面颊、额头……一个个放肆而轻柔的吻让她忍不住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 苏致不知何时松开了对她手腕的禁锢,她攀上他有力的肩膀,似是推拒,似乎拉近,他们又一同沉入那片荷塘,领略小荷盛开的欢愉。 荷下有一尾锦鲤跳跃,间或躲进亭亭荷花之中,间或显露出一点矫健而美丽的身形,在花下或现或隐,游骋不休,引得荷颤水摇。 微风吹过荷塘,碧波荡漾,一波未平而一波又起。 …… 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已是暮色四合,万籁俱寂。 汉白玉般洁白无暇的女孩细细喘息着,身上有些濡湿,她躺在坚硬的怀抱里,感到安心。 男人凝望着她,眼里不含情.欲,只有平静而深沉的爱意。 他挽过女孩柔软的手,十指紧扣:“曦曦。” “嗯。” “曦曦。” “嗯。” 他想,或许当初他就该用曦曦做圈名,这样才够直白明了。 他高估了小姑娘的记忆力,她那么不喜欢学英文,又怎么还能记得随口和他共用的名字,原以为从早年录音兼职就用这个名字,她该记得这些的…… “你……”沈初雪一开口,嗓音里尚未完全消退的娇媚让她红了红脸,她有些害羞,不敢再那样开口,只好凑到苏致耳边,用气音道,“所以你说sunne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曦曦吗?” 这声音就像羽毛一样,在他心尖上吹拂。 他应了一声。 沈初雪有点高兴了,上辈子临死前,她遗憾不能听到苏致跟她说话,可要是这么说起来,书里他每一次说sunne就好像在喊她。 就连她失去意识之前,也听到了一次。 《初恋纪事》一共三十三集,每集介绍了三遍演播人员,sunne一共出现九十九次,好像他喊了九十九次曦曦。 沈初雪把这个想法跟他说了,又道:“假如你喊我一百次,也许那样我就能想起来呢。” “是一百次,第一集之前,还有一个介绍。”他那时并无名气,由他来念名单全靠主动争取,只为了那名单中有一个他们共同的名字。 他想亲自喊她,喊满一百次,也许她听到了会愿意回来找他。 沈初雪哑然,她要是能一直记得四岁时的事,或许听到了,真的会不顾一切地再次去找他。 但是没有如果。 他没有把名字换成她一定不会忘的“曦曦”,她平凡的记忆力也早就忘了幼年的事。这份隐秘的呼喊被无数人听到,却没有一个人听出少年那时怀着怎样忐忑的期盼念出这份名单。 假如她的英文再好一些,也会发现“sunne”的纯真发音并不是他读的那样,他用的是她最开始说的发音,老师给她起的英文名,sunny。 只是他那么读,又那么写,所有听众只以为这个名字就该这样。 “知道这件事,我很高兴。”沈初雪说。 在她前世最煎熬的时候,那些靠听书撑下去的晚上,原来书中内容并非全然与她无关的属于别人的故事。 有一个人,在她所有的痛苦时刻,呼唤着她的名字,陪伴着她。 因为sunne,就是sunny,就是阳光,就是曦曦。 第 71 章 里约奥运结束后,沈初雪和苏致回到国内。 他们暂时没有答应去工作,回了趟上海,准备领证,以及商量婚礼。 沈初雪上辈子在娱乐圈辛勤打拼了十年,重生后又日以继夜地准备比赛,累了这么多年,她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苏致翻出几年前她说不想努力了的短信,重新回复了一次,这回他说,曦曦只要每天开心就好。 他也有足够的底气不需要小姑娘出去打拼赚钱,沈初雪不知道自己备战奥运这几年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总之每天都非常忙,除了电视台的工作,似乎还在弄金融债券之类,如今身家不菲,养一个曦曦没问题,就算再多几个小曦曦也不成问题。 沈初雪听到他说“小曦曦”,有点脸红地捂着肚子,没有那么快,但他这么一说沈初雪就忍不住去想,并且有些期待。 想想看,他们的父亲这么好看,声音这么好听,又这么聪明,生下来的孩子应该像小天使一样吧。 她幻想着身边几个小天使一样的孩子围绕着自己,苏致道:“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性格要像你,开朗,善良,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温暖。” 想象中孩子的样子就这么被决定下来,完全是天使宝宝的样子。 虽然现在这孩子还没影,但苏致确实急着领证结婚,要在曦曦怀孕之前就把这一切办妥。 好在苏致钱越赚越多,关秋兰就越来越巴结着他,她就是这么现实,对待弱小就打压,对强者做小伏低,加上她之前被黄静美小姨坑得不轻,气焰渐息,对拿了奥运冠军的沈初雪也指摘不出什么,没怎么阻拦就把户口本给他了。 去领证的前一天,两家人聚了个餐,商讨婚礼的事,关秋兰见陆敏说什么苏致都答应,有些着急,这么一来不得把他家掏空了,正想说什么,陆敏忽然转身去看客厅播的电视。 他们在沈家位于市中心的房子,几个人在餐厅商量,未免谈话陷入沉默而尴尬,特意把客厅的电视机打开了。 沈家的电视自然只看体育频道,陆敏现在去看,是因为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女儿的名字,好奇去看一眼。 这一看,她发现电视上居然在播艺术体操记录片,片子名叫《毯上芭蕾》。 陆敏的举动异乎寻常,沈展昭也跟过去看了一眼,紧接着大家都围到了客厅,镜头播放了一群群学习艺术体操的小朋友,大约拍摄在好多年前,画面看起来颇有年代感。 没过多久,沈父沈母就从一群小朋友里发现了沈初雪:“真的有曦曦!” 那是小时候的沈初雪,在几十个人的排练室里,和大家一样在跳绳,除了比别的小姑娘更漂亮些,看不出什么特别,但陆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既然看到了沈初雪,这电视大概得看好一会儿,沈初雪甚至还给每个人分了一包前几天苏致给她买的咪咪虾条,边吃边看。 苏致一直握着她的手,他以为小时候的曦曦只会存在于他的记忆和旧照片中,没想到曾经有人拍过她们的视频,如今制作成了纪录片。 陆敏和沈展昭天然地觉得他们女儿应该是主角,事实上这部片子真的很多沈初雪的镜头,很快镜头不再是一群小姑娘跳绳、拍球,场景一变,成了两个小女孩在练倒立。 她们不知已经练了多少,小小的脸蛋都憋红了,画面里只有靠墙倒立的两个小姑娘,却能听到不远处教练有些严厉的声音。 “还有最后三十秒!” 不仅沈家,所有这一刻在看这部纪录片的人,都揪起了心。 两个小姑娘显然坚持不住了,细细的小胳膊开始发抖,其中一个已经在掉眼泪,这三十秒竟然能如此漫长。 不知道离结束还有多久时,那个掉眼泪的小姑娘双腿落到了地上——她差一点点,还是没能完成教练过于严苛的训练要求。 大家一点也不怪那个小姑娘,只有怜惜。她已经很努力了,他们这些成年人恐怕练倒立都倒不起来,这些运动员小姑娘却要小小年纪就面临这样的训练。 大家的目光在抹眼泪的小女孩身上停顿了一下,又去看另一个女孩子。 她居然还在坚持。 抹泪的小姑娘只是比寻常孩子更清秀些,因为她坚持不住,还哭了,让大家觉得很能感同身受,但这个继续坚持的姑娘,却更美丽,哪怕这样倒着看她,也能看出几分样貌的不俗。 何况她是怎样用力地坚持着啊! 教练已经开始喊倒计时:“十,九,八……” 那个小姑娘死死咬着下唇,俏生生的脸蛋因为用力有些扭曲,眼睛反而瞪得更大,即便是这样大家仍然觉得她漂亮。 不仅仅是胳膊,她几乎浑身都开始颤抖,让人怀疑下一秒她就要摔下来。 甚至有人在想,她也放弃吧,反正已经赢了另一个小姑娘,放弃也没什么,看着那么小的孩子这样训练,实在太令人心疼。 可是她没有。 直到教练说了“时间到”,她才颤巍巍地翻身下来。 也许因为倒立久了,大脑有点懵,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地上,两个可爱的羊角辫因为运动量太大有些松散。她搓了搓撑得很疼的小手,没说一个字,也没掉一滴泪。 她的相貌果然格外美丽,让人见之不忘,长大后想来不输玉环昭君。但这时候大家反而不在乎她的外貌,只觉得她太坚强,太争气,从她一个人身上,几乎可以想象出赛场上拼搏的运动员,私下练习的刻苦。 千百次这样的不放弃,才能成就一枚小小的金牌。 方才那个哭着放弃的小姑娘只让大家觉得怜惜,却没哭,可这个小姑娘一声不吭,却让大家动容得抹起了泪。 这个美丽的小女孩,让他们很真实地看到了运动员的不容易。 别人认不出她就是小时候的沈初雪,陆敏却从第一眼开始就知道。 举家搬到上海之后,她忙于工作养家糊口,大多数时间是丈夫在带女儿。她单知道训练很苦,却没有真正去看过女儿在教练手里是怎么训练的,只以为跟孩子在家训练时差不多,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她不确定要是早看到这一幕,还会不会尊重孩子的意愿,一直让她学习艺术体操。 陆敏吸了吸鼻子,指甲死死的抵着手心,顾忌着难缠的关秋兰在这里,还要商讨孩子的婚事,不让自己露出脆弱的姿态。 看着这片子,她都快心疼死了。 好在,女儿已经拿了这项运动的最高荣誉,也找到了人生幸福。她瞥了一眼揽着曦曦肩膀,顺着她长发安抚的苏致,心里还算满意。 记录片还在继续。 刚刚没有出镜的教练终于露了脸,长相普通,一眼看过去她长什么样子:“今天的‘我们要当奥运冠军’比赛结束了,让我们看看这块金牌要给谁?”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少体校的孩子们从那么小,就被培养要去奥运争夺冠军的意识了。 所谓金牌,也不过是块哄孩子的小玩意儿,成年的观众们没多在意,但心里以为一定会给那个成功完成了倒立的小姑娘,结果上台去被教练挂上“金牌”的,却是另外一个中途放弃还哭了的孩子。 镜头从来只专注于胜利者,大家只能看到扫过一群艺术体操小姑娘时,那漂亮女孩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愣怔,其余镜头全在挂上金牌的小姑娘身上。 近景到特写,还不够,全方位地拍。她挺起胸膛,充满骄傲,仿佛她就是真正的未来冠军。 其他观众不明所以,毕竟纪录片只是截取了几个镜头,无以窥得全貌,或许放弃倒立的小姑娘其他项目特别好也不一定,沈展昭却可以直接问女儿:“曦曦,这是怎么回事啊?没听你说过一起有这么一个比赛啊。” 沈初雪是很爱说话的孩子,对爸爸和哥哥总是有好多好多话可以说,小时候每一个小比赛都恨不得掰开告诉他们自己如何拿到了奖,她所有的奖状、奖杯、奖牌,自己不在意,沈父却好好地为她保留下来。 可这个“我们要当奥运冠军”比赛,他完全没听孩子提起过。 “没拿奖,有什么好说的。”沈初雪淡淡道。 “你这孩子,别的不说,至少倒立很厉害嘛,爸爸要是早知道你倒立那么厉害,还能多跟人家吹吹牛。” 沈初雪难得地沉默了。 客厅里气氛凝滞了一下,苏致把她的长发别到而后,很温和地问:“都拿冠军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初雪看了眼苏致,又看了眼关秋兰,道:“刚刚被教练戴上金牌的,是黄静美。” 别的项目她怎么可能比不过黄静美呢? 劈叉这些讲究柔韧性的动作,她学舞蹈时就学过,镜头没有记录下来,但在她记忆里,凡遇压腿,根本没有人是她对手。 只有倒立是芭蕾不学的,因此坚持起来格外困难。倒立都赢了,别的还能输吗? 她怎么也不明白黄静美哪里赢了她,为什么金牌要给黄静美,后来教练说她们各方面差不多,她都觉得这是在夸她进步了。 那是不管到哪里都会被夸奖的曦曦第一次遇到挫折。 大概是从那一块“奥运金牌”开始,小小的沈初雪心里就憋着一口气。 她不信自己不如别人,但从教练那里又得不到认同,她害怕告诉爸爸妈妈和哥哥自己的失败之后,他们也会变得像教练那样,不喜欢自己,只喜欢黄静美。 所以她向来只说自己胜利的时刻,所有的失败与不安,都埋在了心底。 第 72 章 沈初雪说出黄静美的名字之后,曾经试图撮合苏致和黄静美的关秋兰讪讪一笑,生怕沈初雪把这件事说出来。 现在黄静美进过局子,再怎么乖巧关秋兰也看不上,是个人都知道选沈初雪更好。 她心虚地插话:“那啥,这小孩子过家家的比赛有什么,咱们曦曦才是真的拿了奥运冠军的人,那教练估计自己都想不到曦曦后来会那么出息呢!” 陆敏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片子。 很快大家就发现,觉得沈初雪是这部片子的主角,不是他们的滤镜太厚,因为没过多久,画面就成了她十四岁那年,跑去食堂被拍下来那一幕,这一幕不但用了慢镜头,还逐渐单独放大沈初雪的身影。 大概关于沈初雪的素材太少,随后接上了在训练室拍的集体训练镜头,圈出当时还在集体项目中的人,配上一段一字一字增加的字幕: 她最初是集体全能中的一员,直到这一年,国家队教练赵欣怡来到了省队,才开始个人全能的训练。 她十分刻苦,从集体到个人,训练时间增加,给她的身体带来了很大的不适。这位自六岁时就没有考虑过放弃的选手,这一次同样坚持了下来,甚至在一次训练中因高烧而失去意识。 这一年她十四岁。 片子后来还有世锦选拔赛时她摔倒之前的画面,直到她摔了之后,镜头被人拦住,陷入一片晃动的模糊;有全锦赛上已经十分不俗的表现,两届奥运的内容则是从直播镜头里选取的。 “这片子是高阳导演剪的吧。”沈初雪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艺术体操生涯,心里复杂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没多久,片子名称打出来,大家才发现这部纪录片的全名是《毯上芭蕾冠军》,“毯上芭蕾”用了,“冠军”两个字太艺术,缩小了看像一个图标,大家刚刚竟然没有认出来。 黑底白字的纪录片全名下面,是用更大的字体写了“沈初雪”,随即接上耳熟的国歌,画面成了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 她戴着真正的奥运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当年那个错愕看着教练把奖牌给别人的小女孩形成对比。 大家看着她随音乐唱国歌、目光跟着国旗向上的绝美女孩,脑子里全是她六岁是咬牙坚持倒立的画面。 教练的训斥声和国歌重叠,羊角辫小姑娘和干净盘发的女孩子重叠,由彼及此,就是一个运动员的全部旅程。 也是他们最好的终点。 大家看得心情复杂,沈展昭看到幕后人员名字里真有高阳,试图调解氛围:“还真有高阳导演,那啥,我们曦曦可真棒。” 只有沈初雪应了一声当回应他,一向理性女强人的陆敏还陷在心疼又动容的情绪中,用尽了力气才把情绪压下,对着关秋兰,继续刚才没有商量妥当的话题:“188万彩礼,或者苏致入赘我们家,没得商量。” 苏致正要应下,被关秋兰狠狠拉了一把,想要反对,但陆敏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站起来,拽着关秋兰走了出去,砰地关上门,气势汹汹。 沈初雪有点担心,想跟过去看看,她怕关秋兰又要骂上辈子那些疯言疯语,沈父却道:“让你妈去处理吧,你们俩明天不还要去领证吗,早点休息。”说完,起身回了房间。 沈初雪没法那么淡定,上辈子关秋兰给她留下的阴影至今还没完全消除,见父亲回了房间,悄悄挪到大门边上偷听。 哪怕她要跟苏致结婚了,她也不能让关秋兰欺负她妈妈。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大门隔音比老小区好了很多,她什么也没听见,最后偷偷拉开一小条门缝,发现妈妈和关秋兰根本就不在门口! “哥哥,我妈她们不在!”沈初雪把门全打开了,站在门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俏生生的。 “可能出去说了吧,陆阿姨拉着她出去,应该是有把握。”苏致知道她们不回来,曦曦肯定睡不着,提议道,“我们要不要下去走走?” “也好。” 沈初雪确实没心情睡,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母亲,也是因为刚刚的片子,心里有些乱。 片子上说,她的人生没有“放弃”,一直坚持到拿下奥运冠军,可其实,她曾经放弃过,还放弃得那么彻底。 小区的绿化做得很好,夜间,行走在一幢幢高楼之间的小路上,竟也有几分清新舒爽。 苏致小心地牵着她的手,在黑暗的小路上慢慢踱步。 沈初雪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沈初雪曾经的放弃,在其他任何人,包括这辈子的父母都不知道。她想了想,以如今两人的亲密关系,也实在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说了实话。 “其实也不是有多喜欢拍戏,当时就是很想成功。我觉得我在艺术体操上不会有什么大作为了,但高阳导演却再三保证我一定能红,我就去了。” 他们找了一个小亭子,苏致搂着她,听她慢慢说。 起因就是“我们要当奥运冠军”比赛的金牌,没有给她,后来黄静美就常说自己比她厉害之类的话,沈初雪不服气,又很难反驳,她在集体项目拿奖,黄静美在个人项目也拿奖,实在分不出个高低。 她们从少体校暗暗较劲到省队,事情突然发生改变,是赵欣怡来了,还在第一天就把她拉出来练个人项目。 从集体到个人,有许多不同,在赵教练手下也更为辛苦,沈初雪没坚持几天就觉得身体不舒服,本来是要跟教练请假去医院的,但黄静美中途拦住她说:“你就算练了个人项目又怎么样呢?这两天你就看到了吧,我还是比你厉害。你该不会还想去参加世界大赛吧?好多比赛全国只有一个人能去,你连我都不如,别浪费时间了,早点放弃吧。” 这句话不巧也被高露芝听到了,替她驳斥了一顿,又对沈初雪说:“你别听她的,咱们好好努力就是了,马上要开始国家队选拔,你一定能行,到时候狠狠打她的脸!” 沈初雪心里有股不服输的念头,没错,她不但要进国家队,以后还要去奥运,她都已经跟哥哥约好了! 她就没去跟教练请假,继续坚持训练,哪怕后来很难受很难受了,也死死坚持着,就像最初学倒立时那样。 结果是后来她直接晕倒了。 她一直跟所有人说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发烧,其实只是想掩饰烧到晕倒这样丢脸的事实。 她那时都十四岁了,当然知道自己额头很烫,知道她不是在突破什么极限,而是单纯地生病了。 可她那时候,就是不想被人比下去,不想认输,又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发个烧都能晕倒,这样的她真的能去奥运吗?以至于在高阳导演找上门之后,像个逃兵一样离开了艺术体操。还安慰自己,她是主动走的,不算失败。 在经历了黄静美那么久或真或假的打压之后,她其实对自己并没有那么有信心,也怕她真的不是一块练习艺术体操的料。 她是在娱乐圈十年,攒够了勇气和后悔,才在重生后这样坚定地继续艺术体操。 所以那时她听到冯歌说,“人可以失败,但不能自己认输”,心情是那样的复杂难言。现在想来,她当时的选择,不就是自己认输吗,高露芝气到跟她绝交,不也该早有预料吗,唯独出乎她意料的是,后来连苏致也联系不上了…… 沈初雪趴在苏致怀里,闷闷地说:“你看,要是我说了实话,你就会发现我并不是永远像小太阳一样开朗,相反,我心里有许多消极和阴暗,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苏致想起了沈父曾对他说,曦曦有段时间情绪不高,像是有心事。 原来她真的有,而他自诩最了解她,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该死的黄静美,怎么能那么小就这样打压队友?还有过去的教练,到底是怎么带小选手的?最该死的就是他自己,假如他能更关心她一些,早些知道她在队里的经历,在她撒娇般说着队里教练和食堂的时候,能深入地问一问其他方面,而不是逼着她学文化课,上辈子根本不会是那样的…… 可他居然还怪过她不辞而别。 苏致感觉咽喉有些艰涩,几次想说“对不起”,又被他咽下,最后道:“太阳尚且有太阳黑子,这样才是真实的太阳。” “我曾经觉得自己像夸父,逐日而走,却直到生命的尽头也追不到太阳。还好,我比他幸运一点。”他紧紧地把他的小太阳抱在怀里,“你怎么样我都喜欢,哪怕有一天你把整个宇宙都炸了,我也在世界的尘埃里爱着你。” …… 他们在亭子里聊了好久,回到家里又等了一会儿,陆敏才回来,很有几分飒气:“小致,你妈同意了,我已经送她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明天过来接曦曦去民政局。” 她没多说什么,苏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他并不在意彩礼给多少或者是不是入赘这些问题,能抱到太阳已是极致的幸运,就算烧伤自己也在所不辞,何况只是这些外在的东西。 而且陆敏和关秋兰不同,她所做的一切只会是为了女儿好,苏致很乐意听她的。 直到第二天,他们早早地去领完证回来,陆敏喊上两家人一起到了一处古色古香民国风格的别墅前,沈初雪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的女强人妈妈竟然把曾经的苏宅买了下来,作为他们的新房。 陆敏跟关秋兰说,房子可以重新挂上苏宅的牌匾,但她每次进门,都必须获得曦曦这个女主人的同意,平时也不能住这里。 唯一的好处是,关秋兰以后可以自称她是富人家的婆婆。为了能时不时地进出苏宅,满足她的虚荣,她就得讨好曦曦。 陆敏把关秋兰拿捏得死死的,知道她心里就打着攀高枝的主意,干脆用买下苏宅震撼了她一把,表明现在的沈家就是你曾经想攀的高枝,接下来要怎么做,关秋兰根本不用人教。 这天晚上的聚餐,气氛和前一天截然不同。 关秋兰对沈初雪从未有过的热情,席间不断给她夹菜,被沈初雪拒绝几次之后,又叫苏致给人夹菜,一口一个宝贝儿媳妇儿,恨不得拽着儿子的耳朵让他把沈初雪供起来,好让儿媳妇儿未来能让她多进几次苏宅。 沈初雪被这份热情搞得起了鸡皮疙瘩的同时,心里想着,妈妈真是yyds。 第 73 章 曾经的苏宅占地很大,原先布置就十分讲究,这些年也没怎么变动,至少以苏致那过人的记忆力来看,没怎么变过。 房子已经被人打扫干净,别墅外有个小花园,说它是小花园有些屈就,因为它被设计成了仿苏州园林的假山小湖连廊样式,现在是夏末,看过去一片翠碧,苏致告诉她,小花园最好看的季节是春天,各种花都开了,姹紫嫣红。 沈初雪作为一个苏州人,对园林有天然的喜爱,几乎立刻就爱上了这座别墅,觉得这样的地方,难怪关秋兰如此执着地想要攀豪门,连她都恨不得就此躺平,在这里当个无所事事的豪门太太。 嗯,是苏太太。 这称呼她心里偷偷一想就觉得甜,忍不住对苏致露出纯真喜悦的笑容。 中国人对房子的追求不是无的放矢,至少沈初雪现在切实地感受到了它的有用。 她从来不知道关秋兰对人慈爱起来也能这么好,后续对婚礼的安排、各项琐事、彩礼三金,她一个反对的词都没有,平时对沈初雪乃至陆敏嘘寒问暖,转变之大,令人咋舌。 沈初雪把这个想法告诉苏致之后,他道:“真正有用的还是钱吧,妈能一口气买下这里,资产还用说?她肯定觉得,攀上这门亲,现在出多少钱也不亏。” 他说的“妈”,是指陆敏,他已经改口了,比喊关秋兰更真情实感一些。 苏致一点也不怀疑,换了任何一家有钱的人家,关秋兰都会这么做,还提醒沈初雪:“她表面功夫一向很好,你不要因为这个就对她掏心掏肺,我们维持面子关系就好,妈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那是一个在九十年代,就可以为了嫁入豪门,十八岁就靠容貌勾搭上富家子弟,怀上孩子后以此为要挟,最后顺利登堂入室的女人。 从始至终没有多少母爱,因为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只是她实现自己锦衣玉食的工具。关秋兰时常挂在嘴边抨击其他女性的话,恰恰是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若非苏奶奶怜惜胎儿也是一条生命,苏致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关秋兰也不可能嫁进当时的苏家。 “这还用你说。”沈初雪心里有数得很,就冲关秋兰对苏致小时候做的那些事,她都不可能真的对关秋兰有多好。 确实就是成年人之间的面子情而已。 …… 沈初雪到底还是没真的躺平,找了一份体大的工作,过去当体操老师,每周就几节课,十分清闲,还跟高阳导演说好了,平时可以过去客串,寒暑假要是时间凑得上,也可以演一些戏份比较重的角色。 “你就不考虑主演?”高阳竭力争取。 “主要是时间上不太行,我平时要给学生上课……” “大学体育老师,能有多少课?只要你答应,时间我给你协调,保证你红遍……”他突然想起来,沈初雪现在还没进娱乐圈,但已经红遍大江南北了,不能再用当年那套说辞,改口道,“比现在还红,拿影后!国际影后!” 沈初雪心道这回高导似乎吹得有点大,她上辈子混了十年都还没拿国际影后呢,不过还是答应了,拿不拿影后她已经看淡,主要是不忍心再拒绝他:“行,那时间上就麻烦您协调一下。”她顿了顿,说,“我看到纪录片了,那个剪辑手法一看就是您。” “你还懂剪辑?研究过我的电影?”高阳有些受宠若惊,随即想起什么,又道,“体育频道的导演太不会拍了,你的素材实在太少,加上两届奥运最后剪出来也只有那么多。” “他们那时候又不知道我会拿奖,是跟拍了我们这一批队员吧?各个省那么多人,能拍到我都算不容易了。”她说得心平气和。 “不用给他们找借口,没眼光就是没眼光,还有你小时候那个教练,更加没眼光。”他没说剪倒立那一段时,剪辑室里好些人都看哭了,“总之你以后就跟我混,保证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好,谢谢高导。” …… 不让沈初雪受一丁点委屈的,还有陆敏和沈展昭。 沈初雪口味偏甜,以前为了训练,一直控制着自己的喜好,不多吃甜食,还有这样那样的饮食禁忌。现在她既然退役了,沈父沈母在给她找打扫别墅的佣人同时,还要给她找一个专攻苏州菜的厨子,最好是懂月子餐的,万一将来生孩子不用另外找人。 所有人都这么宠着曦曦,让苏致感受到了严重危机。要是沈父沈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还要他这个老公做什么呢? 他加紧跟电视台协调好未来的工作变动,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上海,又从陆敏手里把找佣人的事情接过来,跟沈展昭一起物色做饭的阿姨,总之和曦曦有关的每一件事,他都要努力参与。 沈父沈母看在眼里,不由得更加满意。 两人的婚礼安排在气候宜人的十月中旬,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不过定这个日子,主要是因为天气不冷不热,她穿婚纱不会难受。 婚礼的前两天,梅思莹专程飞来上海,她和高露芝、陶愿要当伴娘,顺便提前过来玩。 这天是周末,大家约好一起去动物园,苏致每天晚上缠着她不放还不够,连女孩子们的聚会都恨不得变成一个挂件跟着她去。 男人一旦黏人起来,沈初雪实在不太能应付,何况这男人天生本钱就足,只消对着她耳朵说句话,她不但心软了,腿也软了。 沈初雪招架不住,只好忍着被姐妹们笑话的后果,硬着头皮在四人姐妹群里弱弱发问:“那个,明天我能带家属一起吗?” 梅思莹果然立刻说道:“不会吧不会吧,就这一天时间你老公都不让你独自出门吗?你还有没有点自由啦!” 沈初雪试图解释,但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就见一向高冷的高露芝居然也在群里开口了:“小雪,你家这个也太黏人了点,你得管管他。我们女孩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是不能时时刻刻陪着男人的。” 梅思莹深以为然,跟高露芝的想法不谋而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调侃着让沈初雪学会管好老公,以振妻纲。 沈初雪被说得有点害羞,正想按她们的意见严词拒绝苏致的“胡闹”,却见刚刚好一会儿没动静的陶愿忽然说:“让小雪的哥哥一起来吧,我这边也还有一个男生,正好两个人有伴。” 这下大家都顾不上调侃沈初雪了,都去逼问陶愿是怎么回事。 陶愿支支吾吾:“什么怎么回事,就是……大家一起逛逛街,人多一点不好吗?” 大家最终也没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来,就等着一会儿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苏致也如愿以偿地跟沈初雪一起出了门。 到了约定的地点,陶愿果然带了一个男人,体格高大,看起来有些不羁,脖子上挂了个相机。他居然和苏致还认识,先打了个招呼,又听陶愿给大家介绍:“他是个摄影师,叫陆屿。” 梅思莹若有所思地打量他几眼,没当着人的面说什么,大家一起出发去玩。 几个女孩子走在前面,聊自己的,两个男生在后面跟着,果然是让他们互相有个伴。 到了动物园,陆屿就给大家拍照,陶愿一个劲地让他给沈初雪拍,要不就是拍沈初雪和苏致的合照,陆屿很听她的,给每个女孩子都拍了很多,但大家观察着,他拍的最多的人还是陶愿。 在动物园玩了半天,苏致请大家在旋转餐厅吃了一顿午餐,一顿饭的时间,就能看遍整个上海城。 梅思莹吃着餐厅里的海鲜,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相册给沈初雪看。 “蒙彼利埃那次,我们本来约好了鹅肝海鲜,后来你没能一起来,我比完一个人去吃了。”她始终没忘记那个约定,即便沈初雪不在,也特意找了餐厅去吃,还拍了照片,“早就想给你看了,可惜一直忘记,这次来之前特地把照片存到这个手机上。” 上一次有人打开相册给沈初雪看,还是重生前黄静美那张婚纱照,现在却是一个真心的朋友,给她看她没能亲自品尝的味道。 就像梅思莹没能去伦敦奥运,沈初雪愿意用一套带着梅思莹名字的动作一起去一样,那么多天的共同练习,她们最终还是成普通队友变成了挚友。 “伦敦奥运后,我去吃了火锅,没国内的好吃,就没拍照。”沈初雪道。 梅思莹收起手机,笑道:“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咱们后来一起吃了那么多次比赛后的美食,一切都完美结束了!” 自伦敦奥运之后,康复的梅思莹和她一起参加过很多很多次比赛,那一年世锦赛和12年奥运的遗憾,早就不算什么了。 但苏致还是在沈初雪耳边悄悄说:“咱们蜜月去法国。”把那一年她错过的鹅肝海鲜加倍补回来。 梅思莹第一次来上海,下午大家又带她去最繁华的商业街购物,这群在国家队朴素了好多年的女孩子,现在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终于可以换下日常的运动服,尽情地穿淑女修身的服饰。 她们每个人都买了不少衣服、鞋子、包包,买了个尽兴,度过了十分奢侈的一个下午,最后终于逛累了,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 商场门口有一家热门的奶茶店。 多年过去,现在的奶茶店已经比六年前沈初雪她们去帝都之前喝的改良了不少,也贵了不少。 再也不用为了控制体重克制饮食的姑娘们,毫不犹豫地要去买奶茶。 他们人有点多,派了两位男士进去买,至于买何种口味,已经好多年没喝过奶茶的姑娘们十分随意:“是奶茶就行!” 她们也不了解什么口味好喝,总之看名字每一种都好喝。 苏致和陆屿买完出来,高露芝和梅思莹先被分到了一杯,然后沈初雪从苏致那里接过一杯杨枝甘露,他自己捧着芋泥牛奶,两人尝了一口,旁若无人地交换着喝。 高露芝和梅思莹还没来得及喊他们俩又撒狗粮,就见长相挺汉子的摄影大哥,忽然有点脸红地对陶愿说:“给你买了芝芝桃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陶愿:“那你买了什么?” “我……和你一样,我喜欢芝芝桃桃。” “你到底是喜欢芝芝还是喜欢桃桃?”陶愿拉着高冷而无辜的高露芝问。 陆屿只记得大家都叫陶愿“桃桃”,却忘了大家也都叫高露芝“芝芝”,他一个直男羞窘得连脖子都红了。 陶愿瞪他:“呆子!”说着接过他手里的奶茶,拉着人走了,只回过头和小姐妹们挥了挥手,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暮色渐浓,到了分别的时候,高露芝和梅思莹对视一眼,也告别了沈初雪和苏致,说好婚礼那天见。 沈初雪和苏致站在渐黑的天空之下,望着路上来往的车流,十指相扣,喝着甜腻的新款奶茶,和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满心甜蜜。 沈初雪背着换掉小兔子书包后,新买的大熊猫书包,她带着几分狡黠道:“我这个书包果然换得没错,没有兔子耳朵给你拽,你就来牵我本人了。” 苏致看着她灵动可爱的样子,不但握紧了她的手,甚至没忍住,在街上拥抱住她亲吻。 这个街灯渐次亮起的黄昏,没有黑夜即将降临的惶恐,唯有触手可及的充实与幸福。 第 74 章 2013,基辅 沈初雪刚刚结束这一年的世锦赛,和苏致一起去了基辅独立广场。 他们提前买好了音乐厅的门票,排队入场时,苏致怕她走散,下意识地去找那对兔子耳朵。 他摸了个空…… 苏致这才想起,小姑娘去年心血来潮,换了个书包。似乎是同一个品牌,仍旧是毛绒绒,大熊猫分明憨态可掬,但他看了看那只有一点点,根本捏不住的熊猫耳朵,扶了扶额。 沈初雪瞥见他的神情,内心得意得很,嘴上还说:“哥哥,你要抓紧我哦,不然我们要是走散了,我都不会外语……” 苏致深深吸了口气,最后捏住她的手腕。 但她就连手腕也细腻如凝脂,仿佛酸奶做成的。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对他致命的吸引力……苏致默默往嘴里塞了一颗凉凉的润喉糖,试图压下身体里因为触碰而瞬间沸腾的血液。 这天的演出是一场交响乐,苏致第一次觉得,这种音乐实在过于热烈,比摇滚更让人心跳加速,喘不过气。 沈初雪对音乐没什么研究,她没睡着全靠音量够大,还有,哥哥拉着她的手腕,一直紧紧的,没有放开。 她看了看抱在怀里的大熊猫书包,今天你和音乐会都是功臣。 …… 2013.12.21 合约生效日! 沈初雪跟爸妈还有很多朋友们一起过了生日,晚上大家都走了,他们俩努力维持着淡定,一起收拾了房子。 “那,我……先去洗澡。”沈初雪有点紧张地说。 苏致并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对她做什么,但看到她的样子,不争气地喉头一紧。 他强大的意志力正飞速瓦解,无限趋近于零! 苏致就在客厅装模作样地看书,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灌了几口冰水,因为喝得太急,还猛烈咳嗽了几声。 紧接着他就看到小姑娘今天果真格外大胆,居然没穿睡衣,裹着块浴巾就跑了出来。 内心压抑了很久但一直压抑着的男人忽然有点慌张,她要是就这么跑过来……苏致的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好在,那小姑娘裹着浴巾,飞快地跑进了她自己房间。可能是又忘记拿换洗衣服了…… 苏致好似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落。 这一晚,他有些睡不着,翻出他们签名画押的合约,反复摩挲。 “哥哥,你睡了吗?”晚上十二点整,沈初雪在他门口问。 “怎么了?”苏致没来得及多想,立刻给她开了门。 沈初雪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洗漱后的脸蛋不施脂粉,却像蛋白一样嫩,嘴唇比初绽的玫瑰更娇弱。 苏致只看了一眼,立刻转移视线,还在心里默背英文版的《白雪公主》,就像僧人总会在这种情况下默背清静经。 “我能进去吗?” 苏致让她进来了,又梦游似的被她拉到了床上,嫩嫩的小手抚过他的眼睛,他很自然地就闭上了。 这个情景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一般这样的时候总是男生主动居多,他们似乎倒过来了。好在苏致从小就领会过小流氓的功力,只觉得这样也挺好,这样才符合他们平时的相处。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等小流氓对他做点什么,心脏一声重过一声,像千百个鼓手在他耳边击鼓。 然而想象中的玫瑰花瓣迟迟没有落下,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迷惑的嘟哝:“亲到了吗?亲到了吧?” 睁开眼,小姑娘正慌里慌张地跑出去,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苏致不由失笑,长大的小姑娘比小时候羞涩了好多。 …… 2014 沈初雪和苏致从伊兹密尔世锦赛回来,先去了他的学校。 苏致提前一年修完了大学的全部学分,和比他高一届的师兄师姐一起毕业,他们想在毕业前,再走一走大学校园。 他们走过那座高大的图书馆,忽然听到一阵音乐从不远处飘来。 苏致想起2011年春节前夕,他们曾一起走过高中门口的小吃街,一整条街都在播放同一首歌曲。那歌里唱着,“如果场景里出现一架钢琴,我会唱歌给你听”,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这样的时刻吧。 他转身问曦曦:“有兴趣听我弹钢琴吗?” 沈初雪那可太有兴趣了,兴高采烈地说:“只弹琴吗?唱不唱歌?你唱歌一定好听极了!”苏致的声音那么好听,可惜平时几乎不唱歌,沈初雪觉得太可惜了。 他们走进一间无人的琴房,苏致坐在三角钢琴前,双手轻轻放上琴键。 沈初雪甚至还没听到琴声,就已经随他的动作安静下来,屏息凝神,比之前听音乐会认真一百倍。 他弹的是《斯卡波罗集市》,钢琴前奏悠扬哀婉,只听前奏,仿佛就能感受到一阵难以言述的悲伤,温柔纯澈的嗓音唱起这首歌,比她想象中更动人。 沈初雪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弹琴唱歌,男人的手指跳跃着,目光深邃迷人,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样从容优雅。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变成了一架三角钢琴,被这个英俊的男人弹奏着,她从没有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她爱他。 不仅仅是喜欢。 而是浓烈到一整片盛开的玫瑰花田都难以表达的爱。 她也许是玫瑰中的一朵,在音符扬起的微风中轻轻颤抖,等待有一个人给予她同等的爱。 “areyougoingtoacarboroughfair paseleysagerosemaryandthyme……” 香草的芬芳缠绕着他们。 苏致弹奏结束,小姑娘正咬着唇,用一种……让他再也挪不开视线的目光望着他。 不等苏致说什么,沈初雪忽然站起来,跑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钢琴前的男人没有准备,心跳都漏了两拍。 “你以后不能唱歌给别人听,谁都不行!”小家伙十分霸道地说,“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听!” “好。”苏致答应得毫不犹豫。 沈初雪心里充斥着很多很多的爱,于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几乎是依偎着她,脸蛋贴着他的白衬衫,那下面是年轻紧实的脊背,透出青年男人比她更高的温度。 琴键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喉结上下滚动:“曦曦。” 女孩子继续抱着他,呓语般撒娇:“哥哥,哥哥。” 手指终于离开琴键,长臂一揽,小姑娘被他抱到了怀里,坐在他腿上。 他温柔而克制地抚过女孩儿绝美的眼尾,以及乌木一般的长发。 他再也控制不住地吻了上去,真正地尝到了玫瑰花瓣的滋味。 这一刻,沈初雪觉得自己一定是花田里最最最骄傲的玫瑰,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如此爱她的人。 …… 沈初雪其实已经疑惑了小半年,她生日那次究竟有没有亲到苏致。 那天她太紧张,凑得近了之后,就更紧张,以为亲到了,匆匆跑走,可事后越想越觉得其实好像并没有亲到……今天经历了真正的亲吻,她才确信,自己上次确实没有碰到他。 两人好不容易分开唇瓣后,沈初雪窝在他怀里,一本正经地说:“这可是你主动的,上次我什么也没碰到!” 苏致不置可否,反正在他心里,初吻在他六岁那年,就被一个小团子终结了。 好在,无论那时,还是现在,他们都是彼此的唯一。 …… 他们平息了很久,确认不能在琴房里继续吻下去,很艰难地分开,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哥哥,你们大学还学钢琴吗?”苏致课余时间还在弄他的商业金融,还要抽时间陪她,每天忙得很,应该没有时间学钢琴。 “没有,小时候跟奶奶学的,所以只会这些老歌。” 沈初雪震惊:“你那时候不是很小吗?”她以为苏致的记忆力好,是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结果这么多年之后他连小时候学的技能都还记得?! “嗯,记性比较好。” “这不是比较好……已经好到超出我的常识了好吗?” 苏致挺想说她的常识实在不怎么多,未免打击小姑娘又咽了下去:“可以这么说吧。” 沈初雪终于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是她的记忆力太差,而是身边这个男人太强,他们总呆在一起,不就把她的平平无奇衬托成了完全不行? 她忍不住说:“难怪你做什么都那么厉害,要是我也有你那么好的记性就好了。” 苏致默了默,蓦地按下一个音符,发出一声清脆的“哆”,等声音静止了,他才说:“其实我倒希望自己记忆没有那么好,和普通人一样就够了。”假如他不记得早年母亲对他的绝情,不记得爷爷奶奶一遍遍的叮嘱,不记得糟糕的父亲,或许会活得更轻松一些。 沈初雪也想到了这些,正想着该怎么安慰他,苏致又说:“幸好,我们以后的孩子不会有这种烦恼。” “啊?”雪雪茫然。 苏致顺毛似的顺着她的长发:“有你中和,孩子的记忆力想来会很正常。” 沈初雪:??? 这毛顺不了了,她像小猫一样炸毛,仰头傲娇道:“谁要跟你生孩子!哼!” “哼哼哼!” 最重要的是,她绝不承认自己记性那么差! …… 从琴房出来,天气有些热,苏致还像小时候似的,给她买了小布丁雪糕,边吃边走。 大概每个大学都会有这样一片地方,因为绿化做得太好,树木葱茏,可以良好地遮挡他人的视线,正适合用来谈情说爱。 沈初雪对他们学校的路不熟,不知道是无意间走过来的,还是苏致有意拐过来的,总之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看到了小树林里好几对拥吻的情侣。 自觉见惯大场面的影后小脸又红了,忘记吃手里的小布丁,奶油差点滴落到她的衣服上。 苏致眼疾手快地从她手里夺过小布丁,让她的衣服幸免于难,沈初雪没想太多,眼里只看到苏致手里的雪糕,就这么跟着走,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到了小树林的深处,四周没有其他人,却有一条石椅。 沈初雪明明是想着小布丁的,也确实吃到了冰冰甜甜的雪糕,只是这个过程中不知怎么又坐到了苏致腿上。 她才啃完雪糕,还没来得及咽下最后一口,就被比雪糕更柔软的东西含住。 那温热仿佛要汲取她口中的冰甜。 他们加深了在琴房的那个吻。 琴房里的苏致尚且温柔克制,这会儿却狂野起来。沈初雪感觉腰都软了,全靠他一直紧紧箍着,雪白的胳膊抱着他,几声细碎悦耳的声音还来不及流露,就被他吞没。 在这片校园小树林里,他们像普通校园情侣一样难舍难分。 第 75 章 2016 《毯上芭蕾》纪录片播出后,引起了广泛讨论,摄影师陆屿在网上放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2012年伦敦赛场上,沈初雪在棒操超常发挥后与冯歌的遥遥相对。 这张照片被命名为“两代队长的相望”,甫一放上网,就引起了大量讨论。 它就像一根接力棒,意味着当时艺术体操队的希望和责任从冯歌转移到了沈初雪,而她也完美地接过了这一棒,比出了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 网友们发现这位摄影师跟艺术体操队的另一位成员陶愿有互动之后,纷纷留言,问有没有沈初雪更多的照片。 陆屿果然有,又放出许多与此前所有照片角度不同的美照,粉丝们看得眼睛都比平时更亮了。 最后,陆屿一不小心手滑,把大家在动物园的照片也放了上去…… 姑娘们个个都是美的,雪雪旁边的播音小哥也是帅的,大家的狗粮也是吃得饱饱的。 嗝~ 2017 婚后的苏致真是越来越迷人了! 别的男人结婚发胖,他结婚以后闪闪发光! 他褪去最后一点青涩,也消融了年幼时积累的冷漠,变得真正温润如玉、温文尔雅,在沈初雪眼里,他就像一块经过打磨的宝玉,bulingbuling的,一点也没有她上辈子见的照片里那种阴鸷气息。 沈初雪奖励地摸摸他的头,让他务必保持一直散发迷人的光。 苏致:“你知道有一些星球,它不身并不会发光,却会反射太阳的光线吗?” 这题沈初雪会! 她立刻回答:“月亮!” “嗯,你可以想象我是月亮,只要一直在你身边,我就会一直发光。” 她皱眉:“可是月亮绕着地球转耶?” “还有行星,也是反射太阳光线,它们绕着太阳转。”苏致未免走向更加奇怪下去,先发制人,“如果不想要我给你补初中课程,你现在最好赶紧说点别的转移话题。” 最近他发现即便曦曦每天戴着婚戒,盯着她看的男人还是那么多,心里早就酸死了。 沈初雪拉着他走到院子里:“天上的星星只会按照大自然制定的轨道运转,可是我们早就脱离了自然规律,我就绕着你转,什么都不能阻碍我。” “我也绕着你转。”苏致低低道,“回房间吗?” “不是回客厅?”他们本来在客厅看电视。 苏致:“你要是想在客厅试试,那也可以……” 这天他们先回了客厅,又去了厨房,辗转到浴室,最后回到房间…… 第二天在床上躺了一天的沈初雪,无比后悔自己昨天为什么要问那么一句话。 …… 那天解锁了新场合的苏致有点没把持住,害得沈初雪一天没能动,哼哼唧唧地闹起了小脾气,苏致为了哄她,在下一个周末带她去体育馆玩儿。 以前过来都是为了训练,如果退役了再过来,只能称为过来玩。 这果然投其所好,沈初雪退役之后好久没有畅快地跳过,开开心心地装上东西就来了。 正是金秋,天气凉爽舒适。 苏致看着换好衣服的曦曦,觉得她这几年其实没怎么变,还是那么阳光可爱,还是那个让人想永远宠着的小宝贝。 沈初雪酣畅淋漓地跳了几套,苏致一直含笑望着她,经典动作忍不住解说一番。 渐渐地,围在他们身边拍照、录视频的人越来越多,在这个短视频平台刚刚开始兴起的年代,沈初雪就以这样的方式,莫名其妙地又大火了一把。 甚至有常年过来运动的人想起,早在好多年前,他们就时不时过来,甚至有一年,跳的动作和奥运赛场上的动作很像。 那套球操正是跳给哥哥看的《梅娘曲》。 哦,跳给她的解说哥哥看嘛~大家立刻心领神会。 最后沈初雪这样的厚脸皮也有些撑不下去,匆匆换好衣服拉着苏致跑出了体育馆。 在专业磕糖人士眼里,就算这样跑出去的画面,也是极为好磕的。 …… 2018 曦曦怀孕了。 她早就想给哥哥生个可爱的宝宝,这孩子来得矜持,她等了两年才怀上,苏致倒觉得孩子来得正好,让她多无忧无虑地玩了两年。 怀孕之前,她觉得自己身体超棒,生个孩子不在话下(这主要来自奥运冠军过于膨胀的自信……),结果才两个月,她就觉得自己快受不了了。 吃什么都吐,闻到什么都想吐,短短两个月时间,肚子没见它大起来,人倒是又瘦了一圈。 苏致看得心疼,用了很多心思照顾她,甚至学起了花草园艺,亲自在仿园林的花园里移栽了许多花卉,装饰成他记忆中姹紫嫣红的样子。 每天天气适宜的时候,他就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初雪在花园里走走,开阔优美的环境能让她舒心一些。 虽然每次他都比孕妇本人还紧张,生怕一个不小心发生点什么意外,沈初雪看到他这个样子,因为激素水平变化导致的暴躁就云歇雨息了。 苏致会在她晚上焦虑的时候,读书哄她睡着,也会唱一些轻柔的摇篮曲,母子一块儿哄了。他在家里添置了一架三角钢琴,正式拾起弹钢琴的技能,白天给宝宝做胎教。 曦曦睡着之后,才是他开始奋斗的时间。 苏致蹑手蹑脚起来,去隔壁房间复习妇产科、儿科知识,以及缓解孕吐的膳食,看书期间时不时停下,去看看房间里的曦曦睡得安不安稳,有没有踢被子。 一个月后,沈初雪的体重终于养回来,苏致……依然保持着匀称劲瘦的身材,只是看上去更沉稳,有准爸爸的样子了。 陆敏其实并不乐意女儿这么早就生孩子,觉得她尽可以再多玩几年,尤其是看她怀得辛苦,期待小外孙的同时,更心疼自己女儿。 她只是不在曦曦面前表现出来,免得反而惹她不开心,只是有时候看到她吐,难受劲儿上来免不了透出几分意思:“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呢,就生孩子。不是妈吓你,等孩子出生了,比现在还累。” “我知道啊,前几年您给我看我小时候的病历,我就知道了。” 陆敏拿她没办法:“你就那么喜欢小孩儿啊?” “喜欢呀,小孩儿多可爱,哥哥说我小时候软软的,像一团奶糕,我觉得我的宝宝一定也是这样。”沈初雪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我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太少了。” 她是心疼苏致,唯一的亲妈对他还不好,总觉得他太孤单了。以后有孩子,他就可以多一个血缘亲人。 陆敏幽幽道:“你就想着你哥哥,都不爱爸妈了。” “怎么会,我当然爱爸妈啊。我爱爸妈,爱哥哥,也爱祖国,未来还会爱小宝宝,这些都是不同的爱,也是互不冲突的爱。” 陆敏看了她半晌,最后抱了抱她:“我的曦曦真的长大了,可以养自己的宝宝了。” 这之后,陆敏再也没有因为她早早生孩子说什么,一心一意期待小外孙的出生。 到了孕后期,曦曦的状态好了很多,只是无聊。 她偶尔自己做一点运动,实在没事就跟宝宝对话。她本性就喜欢蹦蹦跳跳的东西,现在因为顾虑孩子,什么都得注意着,可把她憋坏了。 苏致在她彻底憋坏之前,在她手机里下载了一个游戏。 “不想玩游戏,懒得动手。”咸鱼瘫的曦曦说。 苏致只是随意地说了句:“实在无聊的时候可以玩玩。” 这天,沈初雪终于到了“实在无聊的时候”,想了一圈儿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最后想起手机里有个游戏,勉为其难地打发一下时间。 结果刚打开软件,她就怔了怔……游戏里的声音,怎么那么像苏致? 她为了听这个声音,反复开关了好几次游戏,确认刚打开时那句一闪而过的声音就是他。 他居然去给游戏配音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安心养胎不问世事几个月的沈初雪终于上网搜了搜,果然在这个游戏的话题下看到了“sunne”。 她看着这个名字,心里暖了暖,继续看下去。 原来他不止配了游戏启动声,还配了里面一个很帅的人物,因为他,玩这个游戏人物的玩家突然暴增,且这些人技术都十分不怎么样…… 沈初雪默了默,这还用说,都是他的粉丝嘛。他那么久没去录书,现在忽然给游戏人物配了音,嗷嗷待哺的粉丝们当然一拥而上。 现在一拥而上的人里,又多了一个当了他两辈子粉丝的沈初雪。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个帅帅的卡通人物,进入游戏,开始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厮杀是她想象中的画面,事实是,她还没来得及拔刀,就瞬间死亡回到出生地,到这局游戏结束,那把刀也没能□□一次,出生地倒是回了十几趟。 正想大展身手的沈初雪:“……” 更过分的是,对方杀了她那么多回还不够,还要来一句嘲讽:“又是sunne的脑残女粉丝,好好一个刺客都被玩毁了。” 己方队友也崩溃道:“那谁的粉丝改行去送外卖吧,真的,外卖小哥都没你送得快。” 沈初雪成功给“sunne女粉丝”的菜鸡形象添砖加瓦,摸了摸鼻子,退出游戏。 她给正在上班的苏致发信息:“哥哥!我才知道你给游戏配音了!” “觉得怎么样?” “他们让我改行送外卖……” 苏致本人也听说了最近的一些评价,安慰道:“等我回来,我们不去对战,一起玩感情线的副本。” “好,我和宝宝一起等你!” 晚上,苏致创建了一个女号,和曦曦互换手机让她玩女性人物,肩靠肩地一起在沙发上玩游戏。 游戏里两个小人一起走过高山峡谷,穿过瀑布湍流,帅帅的小人全程顶着苏致的声音,软语关怀,沈初雪听着,好像他们真是一起游历的侠客似的。 两个小人历尽艰险,最后在一个开满玫瑰花的庄园拥抱在一起。 “这就是感情线副本啊,感觉比对战有意思多了,为什么网上都没有人讨论?” “因为这个副本,只有我们开了。” “啊?” “我入股这家游戏公司,让他们给我开了一个副本。” 沈初雪懵:“你的涉猎未免也太广了一些……” “只是投资,一开始确实只是想去给人物配音,后来问过咱妈,她也觉得这家公司不错,就投了。” “你配音的业务范围也挺广的。” 他的眼角泛起笑意,那还不是为了给她和宝宝解闷。读书每天晚上都读,再去录书也没什么意思,想起她曾经提过一句可以去给游戏配音,就去了。 沈初雪看着屏幕里,站在花海中的两个小人儿,一个个粉红的心心气泡正从他们头顶往上飘。 她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个个粉红气泡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第 76 章 2019 进入寒假,沈初雪在片场拍戏,才拍完她的一段,瑟瑟发抖地披上外套,就听工作人员说,有人找。 她从影视城的仿古建筑中,撩开室内的帘子出来,只见苏致身穿黑色大衣,抱着一岁大的儿子年年站在门口等她。 小家伙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本来小脸就圆滚滚,这样一看,更像一个球。他穿着小棉鞋,戴着小棉帽,什么都小小的,显得紧紧抱在怀里的那杯奶茶格外的大。 年年一见到她,就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茶茶!”扑腾着要把那杯奶茶给她。 沈初雪接过儿子,苏致帮她打开奶茶,举着杯子喂她喝。 “你们怎么过来了?”沈初雪接连咽下几口暖暖的姜撞奶,这才有空问。 “儿子想你了。” 沈初雪瞥他:“只有儿子想我啊?” “……不止。”儿子太聪明,他不太好意思当着小家伙的面说这些,竟又和许多年前似的,微微红了耳尖,“主要是他爸想你。” 年年在妈妈软软的怀抱里,快活极了,看着头发上戴了许多珠子的妈妈,软软地依偎着:“仙女妈妈。” 她在戏里演一个皇家公主,头上簪了许多步摇珠翠,珠光宝气,把她的鹅蛋脸修饰得富贵骄矜,她打帘出来那一瞬苏致都看愣了,到了儿子这里,直接成了仙女。 比当爹的直白多了。 沈初雪被儿子哄得心花怒放,夸了小宝贝好几句,一家人正说着,老牌影后方颖也拍完出来了。 “我就知道是你儿子来找你了,给干妈抱抱。” “干妈!”年年口齿清晰,又扑进了干妈的怀抱。 小家伙认了一堆干妈干爹,自从学会说话之后,干妈喊得和妈妈差不多利索。 孩子出生之前,苏致说过希望他记性普普通通就好,过目不忘是优势,有时却也是痛苦的根源。 然而沈初雪看着,他恐怕是要失望,这孩子从小就格外聪明,她再怎么自恋也不觉得自己小时候能有她儿子那么聪明。 虽然觉得自己儿子比常人聪明,也算是一种自恋…… 年年的聪明像爸爸,性格却很软很乖,沈初雪知道自己三岁之前很有几分霸道劲儿,想来这性格也是像他爸爸。 她想象了一下苏致在被他妈妈伤心之前,也许也是这样又软又乖的,就只想对他更好一点。 …… 2020 岁末,曦曦生了第二个宝宝。 两岁大的年年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妹妹笑起来,简直像个小太阳,年年从看到妹妹的第一眼就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妹妹。 妹妹出生在岁末,爸爸给她起了名字,叫岁岁。 自从小岁岁出生后,年年每天绕着妹妹转,一会儿蹬蹬蹬地去给妹妹拿奶瓶啦,一会儿趴在妹妹床边要给她唱歌啦,忙得不亦乐乎,妹控本质显露无疑。 这一年,沈初雪凭借去年那部电影,拿到了这辈子第一座影后奖杯。 看着一双儿女和壁橱里的奖杯奖牌,她亲了小宝贝们一人一口。 哄着小女儿睡觉的苏致不满地抬头,孩子们都有的,他也要! 沈初雪看着他笑,只好也奖励了她的大宝贝一口。 …… 2021 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年。 因为这是沈初雪和苏致上一世都没能抵达的一年。 他们抱着两个可爱的宝宝,手牵着手,一起走到了这一年。 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 这一年的七月,沈初雪和苏致把孩子交给沈父沈母照看,一起到了东京奥运的现场。 他们都还记得曾经的奥运之约,过去两届奥运,沈初雪作为选手参赛,苏致为她解说,他们的距离很近,只隔着镜头,但这一次,他们的距离更近——沈初雪将代替唐悠然负责本次比赛的专业解说部分,她将和苏致在同一个解说室观看比赛,并合作解说。 沈初雪比赛经验丰富,解说经验为零,去之前好好跟苏致学习了一番,争做优秀解说。 好在她发现靠自己的专业知识,用来解说足够了,等真正走进解说室的时候挺从容,总之比当选手轻松许多。 沈初雪十四岁和苏致说好,要一起来奥运,这是第三次来,同一架飞机,同样的作息,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一块儿,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一起”。 当她第一次走进解说室的时候,电视台的镜头和话题对准了她,观众们看到两位解说端坐的上半身,却看不到镜头之下,苏致安抚地握着她的手。 苏致一个人的容貌就已经很惊艳,沈初雪独自在电影或赛场上出现,又是另一种惊艳,如今他们成双成对地一起出现在镜头里,简直就是惊艳的平方。 如今科技又较五年前进步了不少,观众们一边看,还能一边发弹幕,尖叫声简直把他们俩的脸都挡没了。 任何一个知道他们故事的观众,都没法不在此刻表达一番内心的复杂,实在是复杂,五年前求婚那一幕还历历在目,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五年过去,他们孩子都有了两个,却还是那么的恩爱和般配,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颜值不但没跌,仿佛还更好看了! 他们分明很端庄地坐在那里,和其他解说搭档没什么不同,可即便真有之前不认识他们的人,只看一眼也会忍不住问,这两个解说是什么关系? 画面停留在他们身上的时间并不久,很快就切换成了赛场,只能听到柔和的女声与温润的男声,哪怕闭上眼睛不看,也是一场听觉盛宴。 电视台最优秀的体育解说与上一届的冠军互相配合,他们如此默契,整场比赛下来,几乎找不出瑕疵。 沈初雪又涨了大批粉丝,以前的粉丝以妈妈粉居多,现在好多人在她微博下面喊,姐姐真的太优秀了。 在观众看不见的后台,苏致和沈初雪间或对视一眼。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相处了那么多年,完全明白对方眼神中的意思,默契是顺理成章的事,要让他们不默契才困难。 …… 家里,被扔给外公外婆照看的年年和岁岁一起趴在客厅电视机前的地毯上玩玩具。 岁岁笑起来能把人暖化了,可只有年年知道,妹妹总是暗戳戳地把他的玩具挪到自己那边。 早慧的两岁半哥哥就这么看着妹妹慢吞吞地把玩具一点点揽进怀里,她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丝毫不知道哥哥早就把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年年看着自家妹妹忍不住发愁,这个妹妹那么可爱,但是好像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以后岂不是很容易被人骗走? 难得在家休息的女总裁陆敏就看着两个小朋友,年年哪里知道,在外婆眼里,他小大人一样皱着眉头思考问题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年年,岁岁,快看那是谁?” 岁岁还不会说话,趴在地上,扬起小脑袋,看到了熟悉的人,开心得留下了口水。 年年眼睛一亮,跑到电视机前,恨不得想穿过电视抱住里面的人:“仙女妈妈!” “旁边的呢?” “哦,爸爸。” 陆敏:“年年不喜欢爸爸?” 年年又小大人似的叹气:“爸爸太幼稚了,这么大还跟我和岁岁抢妈妈。” …… 东京奥运结束了,沈初雪和苏致配合出了一点感觉,解说得不够过瘾,干脆一块儿去录了一部广播剧,几乎只有他俩的词。 过程十分甜蜜,在圈内同行看来,他们也十分放飞自我,没有职业规划,然而观众就是买账,他们这部放飞自我作品直接成了当年最火爆广播剧,热度出圈。 那些暗搓搓希望他们翻车的人气得吐血,曦曦和哥哥的奶粉钱更足了,可劲儿地宠着家里的宝贝们。 在他们家,曦曦,哥哥,年年,岁岁,四个人都是彼此的宝贝,每个人都宠着另外三个人,同时又被另外三个人宠着。 …… 2024 年年上小学一年级了。 老师布置作业,让他们写一篇题为“我的妈妈”的作文。 别的小朋友还不怎么认识字,都是口述之后让家长代写,年年却压根不让爸爸妈妈看见,自己躲在房间里写。 直到家长会,苏致才知道这孩子写了些什么。 我的妈妈 爸爸总是教我要谦虚,所以我只能这样谦虚地来形容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奥运冠军(这是国际认可的,谦虚也不能否认),还是影后(这也是国际认可的),同时还是我和妹妹的妈妈(这同样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很多人认识我的妈妈,她是公认的最漂亮的女孩子,但是因为她是我的妈妈,所以我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事。 那就是,妈妈是一个仙女! 她自己睡觉总是踢被子,当了妈妈之后却时不时醒来,看看我有没有踢被子;她从来不会做饭,却为了我学会做果泥和蔬菜泥。 还有一件事,连我爸爸也不知道。她总是笑爸爸太黏人了,其实她每次到家后,如果爸爸还没下班,她就会问我:“你爸爸呢?” 其实妈妈也很黏爸爸。 小孩子的字大,这篇作文足足写了两页,苏致看得眼眶微湿,要不是后面班主任评价写了个“年年真谦虚”,令人哭笑不得,他恐怕这会儿已经要感动落泪了。 这一篇作文后面,还有一篇“我的家人”的作文。 我家一共有七个人,这是奶奶的说法。 外婆却说,爸爸妈妈结婚就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和妹妹、爸爸妈妈的小家才是最亲密的一家人,我们是四口之家。 比起奶奶,我更喜欢我的总裁外婆,她可大方了,从来不怀疑我说的话,像对待大人一样对我。 有一次奥运会,爸爸妈妈扔下我和妹妹自己出国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们,那天外婆告诉我,我和妹妹的名字连起来是年年岁岁,这是爸爸妈妈相爱的证明。 因为我们名字的意思是,年年岁岁,永不分离。 就是说,我们一家人,永远也不分开。 番外(前世) 车祸发生得太突然。 沈初雪虽在更为安全的后座,但因为躺在座位上,未系安全带,当场失去意识,姚倩什么都来不及做,只来得及心神俱裂地喊了她一声。 救护车过来,姚倩捂着受伤的手臂,送她进了手术室,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来沈父沈母都到了,她还是没能出来…… 二十个小时候,手术成功了。 但她的主要受伤部位在大脑,十分危险,病危通知书一张一张地发下来,随时有死亡的可能,也可能不会,但即便活下来,也极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短短一天的工夫,沈父沈母就像老了十岁。 他们目前在颁奖仪式所在省份就近的医院,姚倩开始联系她的朋友们,想把沈初雪转到更好的医院去,或者叫医术更好的医生过来,事业有成的沈父沈母开始做同样的事。 无论希望如何渺茫,他们都要试一试。 打不完的电话,陆敏眼睛都哭肿了,透过玻璃直勾勾望着icu里的女儿,却还不得不打起精神询问医院医生的相关信息。 最后是姚倩接到了方颖的电话,说美国有位医生,专攻脑外科,救成几率很高,但他从不出国,只能想办法把人送过去。 姚倩立刻告诉沈父沈母,又与主治医师商量,陆敏可以找飞机直接把人送过去,姚倩匆匆让方颖联系好那边的医生,这就过去。 然而,他们这边飞机、护士、仪器,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飞向大洋彼岸,那端的医生却拒绝医治,无论他们出多高的价钱,只说没有时间。 姚倩急得跳脚,扯动了胳膊上的伤,痛得飙泪,陆敏不愿意错过一个救成几率很高的医生,按着她那外语水平一流的助理,继续给医院打电话,转述一片爱女之心,试图打动对方…… * 苏致走出手术室,长时间的精神高度紧张透支了体力,加之连日疲惫,他刚走出来便感到一阵眩晕,世界摇摇欲坠,他撑着墙,一点点滑落,直到失去意识。 “苏,苏?” 苏致慢慢睁开眼,是蓝眼睛骨骼宽大的护士长。年近五十的护士长用看小辈的目光慈爱看着他,递过来一袋酸奶:“快喝了它,你这几天累坏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他还有些恍惚,接过酸奶,机械地往前走,被护士长提醒了,才知道自己走反了,他还没换下手术服。 苏致一口喝尽酸奶,脚底打滑两次,终于成功换好衣服出来。他虽极度疲劳,心内却也极度平静,或者说麻木,虽无快乐,但同时也不再感受到痛苦,只安静地往外走,不放心的护士长跟着他走了好一段路。 直到他路过乔治的办公室。 那办公室里似乎在吵架,乔治的助理用很大的嗓门嚷嚷着,连麻木的灵魂都忽视不了。 “又有可怜的患者联系乔治。”苏致平静地说。 护士长知道他和乔治历来是死对头,年轻的苏医生致力于救活每一个人,对患者来者必医,但乔治医生不是这样,自己医院的患者也就罢了,如果是外院要转过来,不是他感兴趣的病例就会拒绝接受。 因为名气大,这样的拒绝每天都要上演好几次,那位助理总在办公室这样嚷嚷——这么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气苏致,让他知道乔治医生比他更有威望,病人更多。 “是啊,据说是个中国的女明星,好年轻,才二十四岁,漂亮极了,前年还来走过红毯……”乔治拒绝患者本已司空见惯,没什么好说的,但护士长见他今天状态很糟,有意与他聊天。 苏致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或者说,他整个人忽然一震,用草原雄狮般具有侵略性的目光盯着护士长:“……是谁?” 护士长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喊了一声“god”:“你为什么这样激动,是个叫shenchuxue的明星,难道你们认识吗?” 他没回答,也不用回答了。刚才还疲惫得走不动路的苏医生,忽然有了力气,冲进乔治的办公室,要求助理答应治疗。 可助理是乔治医生的助理,众所周知,乔治医生是苏医生的死对头,他曾经发过狠话要苏致好看,乔治医生拒绝而苏致要救的人,助理更要拒绝。 苏致咒骂一句,动手从助理手里抢电话筒。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身高一米八出头的他,竟然真从足有一米九、体格壮实如牛的助理手里抢到了。 有人正在用英文与这边交流,但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陆敏和沈展昭的声音,时不时登上社会新闻的女企业家此刻带着很重的鼻音,几乎语无伦次地说着:“不管那边提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你告诉他我们有一个公司,正要上市,只要他能救活,我把全部股份让给他……” 竟然真是曦曦。 苏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年后,终于不是通过网络得知她的消息,却是因为她病危。 “陆阿姨。”他的声音透着难言的涩然。 那端一静。 医院走廊上所有人都通过外放的电话听到了苏致的声音,姚倩只觉得声音耳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陆敏却激动地捧过手机:“你是……小致?” “嗯。” 得到这句答复,她隐忍的泪水忽然决堤,崩溃痛哭道:“救救曦曦吧,阿姨求求你,看在你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她爸爸以前也救过你的份上,救救她吧,她还那么小……” 苏致感觉有一只大手,捏着他的心脏,几乎要把他捏碎。 他感到空气稀薄得几乎说不出话,最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快送来。” …… 乔治的助理听不懂他跟对方说了些什么,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拒绝的样子,怒道:“你答应他们过来了?” “是的。” “我们医生没空!他们过来也只会耽误治疗时间!”助理忽而又幸灾乐祸起来,“你收的患者,有本事你自己治啊,想必难不倒我们的苏医生吧?” 谁不知道苏致是心脏方面的专家,乔治却专攻脑科,求到乔治这里的患者自然是大脑受伤,让苏致去治纯属奚落。 “乔治人呢?” “呵。” “不要逼我动手。” “他已经下班回家了,我们医生今天也做了一天手术!” 那又怎么样,苏致还是要把人喊回来,抓紧分析国内传过来的医案,准备救人。 乔治接到苏致电话的时候,震惊不比护士长和助理少。 这个傲气的年轻中国人,别看他对患者挺负责,实则眼高于顶,根本不把任何人真正放在心里。 乔治深信自己早已看透了他,暗暗等着他因为这份傲气栽跟头,但同时又觉得,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他真正在乎的东西,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显得目中无人,但同时也就失去了普通人遇到困境的可能性。 他分析过苏致,觉得这样的性格,令他几乎找不到弱点,换句话说,没有弱点的他,是无敌的,乔治想打压他也找不到机会。 可今天无敌的苏致居然破天荒请他回一趟医院,因为太过震惊,乔治同意了。 “求我救人?哈,苏致你也有今天。”乔治听完前因后果,嘲笑起来,“你那么骄傲,自己治吧,或者找其他脑外科的医生,不过现在医院患者那么多,想必不会有空帮你的忙。” 苏致头一次后悔起自己当年的行为。 正如乔治觉得他不会有普通人需要求助的可能,苏致自己更是这么认为的。他在孤身一人到异国他乡来,唯一剩下的便是这条命,可这生命他自己也没有多在乎,既然再没有什么好失去的,自然可以不顾他人,任性生活。 他到这家医院的头一天,乔治曾经颇为友善地与他攀谈:“欢迎你来,苏,我对中国的文化很感兴趣,尤其是始皇帝,有空我们可以交流。” 苏致却没有回应这份热情,冷冷地说:“我不了解他,没什么好交流的。” 在乔治心里,苏致一个中国人,怎么可能不了解那么著名的始皇帝呢?这分明是看不上他,以此推脱! 而苏致又不可能与他去解释那些感情,他自己想来犹觉心痛,藏在心里不敢与任何人提起的女孩,怎么可能为了照顾一个外国人的想法,就说出那些事。 何况便是得罪了乔治又怎么样,他既已形单影只,以后便只管自己行医,别人的想法与他无关。 在别人眼里,他们就渐渐成了死对头,其实大多数时候只是乔治单方面给他制造一些无关痛痒的障碍,他本人并不在意。 而自乔治之后,他没有再遇到过其他任何人说,要跟他聊聊中国文化。 “对不起,乔治医生,我真诚地为当年对你的傲慢道歉。”苏致说,“秦始皇是著名帝王,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从不与人谈他,不是针对你。但是,我还是要为我当年的态度道歉。” 乔治愣了愣,他万万没想到,今天继苏致给他打电话之后,居然还那么爽快地道歉了! 苏致竟然会给他道歉? 这个骄傲的年轻人,医学上的天才,竟然也会给人道歉? 这道歉来得太突然,乔治毫无准备,没有想好最让苏致打脸的应对措施,也就有些强硬不起来,只好很寻常地问了一句:“对方是你什么人,让你这么在乎?” 苏致张了张嘴,却又一时无声。 是他什么人呢?他们什么也不是。 他最后低低地回答:“mysun.” 我的太阳。 第 77 章 车祸发生得太突然。 沈初雪虽在更为安全的后座,但因为躺在座位上,未系安全带,当场失去意识,姚倩什么都来不及做,只来得及心神俱裂地喊了她一声。 救护车过来,姚倩捂着受伤的手臂,送她进了手术室,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来沈父沈母都到了,她还是没能出来…… 二十个小时候,手术成功了。 但她的主要受伤部位在大脑,十分危险,病危通知书一张一张地发下来,随时有死亡的可能,也可能不会,但即便活下来,也极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短短一天的工夫,沈父沈母就像老了十岁。 他们目前在颁奖仪式所在省份就近的医院,姚倩开始联系她的朋友们,想把沈初雪转到更好的医院去,或者叫医术更好的医生过来,事业有成的沈父沈母开始做同样的事。 无论希望如何渺茫,他们都要试一试。 打不完的电话,陆敏眼睛都哭肿了,透过玻璃直勾勾望着icu里的女儿,却还不得不打起精神询问医院医生的相关信息。 最后是姚倩接到了方颖的电话,说美国有位医生,专攻脑外科,救成几率很高,但他从不出国,只能想办法把人送过去。 姚倩立刻告诉沈父沈母,又与主治医师商量,陆敏可以找飞机直接把人送过去,姚倩匆匆让方颖联系好那边的医生,这就过去。 然而,他们这边飞机、护士、仪器,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飞向大洋彼岸,那端的医生却拒绝医治,无论他们出多高的价钱,只说没有时间。 姚倩急得跳脚,扯动了胳膊上的伤,痛得飙泪,陆敏不愿意错过一个救成几率很高的医生,按着她那外语水平一流的助理,继续给医院打电话,转述一片爱女之心,试图打动对方…… * 苏致走出手术室,长时间的精神高度紧张透支了体力,加之连日疲惫,他刚走出来便感到一阵眩晕,世界摇摇欲坠,他撑着墙,一点点滑落,直到失去意识。 “苏,苏?” 苏致慢慢睁开眼,是蓝眼睛骨骼宽大的护士长。年近五十的护士长用看小辈的目光慈爱看着他,递过来一袋酸奶:“快喝了它,你这几天累坏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他还有些恍惚,接过酸奶,机械地往前走,被护士长提醒了,才知道自己走反了,他还没换下手术服。 苏致一口喝尽酸奶,脚底打滑两次,终于成功换好衣服出来。他虽极度疲劳,心内却也极度平静,或者说麻木,虽无快乐,但同时也不再感受到痛苦,只安静地往外走,不放心的护士长跟着他走了好一段路。 直到他路过乔治的办公室。 那办公室里似乎在吵架,乔治的助理用很大的嗓门嚷嚷着,连麻木的灵魂都忽视不了。 “又有可怜的患者联系乔治。”苏致平静地说。 护士长知道他和乔治历来是死对头,年轻的苏医生致力于救活每一个人,对患者来者必医,但乔治医生不是这样,自己医院的患者也就罢了,如果是外院要转过来,不是他感兴趣的病例就会拒绝接受。 因为名气大,这样的拒绝每天都要上演好几次,那位助理总在办公室这样嚷嚷——这么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气苏致,让他知道乔治医生比他更有威望,病人更多。 “是啊,据说是个中国的女明星,好年轻,才二十四岁,漂亮极了,前年还来走过红毯……”乔治拒绝患者本已司空见惯,没什么好说的,但护士长见他今天状态很糟,有意与他聊天。 苏致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或者说,他整个人忽然一震,用草原雄狮般具有侵略性的目光盯着护士长:“……是谁?” 护士长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喊了一声“god”:“你为什么这样激动,是个叫shenchuxue的明星,难道你们认识吗?” 他没回答,也不用回答了。刚才还疲惫得走不动路的苏医生,忽然有了力气,冲进乔治的办公室,要求助理答应治疗。 可助理是乔治医生的助理,众所周知,乔治医生是苏医生的死对头,他曾经发过狠话要苏致好看,乔治医生拒绝而苏致要救的人,助理更要拒绝。 苏致咒骂一句,动手从助理手里抢电话筒。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身高一米八出头的他,竟然真从足有一米九、体格壮实如牛的助理手里抢到了。 有人正在用英文与这边交流,但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陆敏和沈展昭的声音,时不时登上社会新闻的女企业家此刻带着很重的鼻音,几乎语无伦次地说着:“不管那边提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你告诉他我们有一个公司,正要上市,只要他能救活,我把全部股份让给他……” 竟然真是曦曦。 苏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年后,终于不是通过网络得知她的消息,却是因为她病危。 “陆阿姨。”他的声音透着难言的涩然。 那端一静。 医院走廊上所有人都通过外放的电话听到了苏致的声音,姚倩只觉得声音耳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陆敏却激动地捧过手机:“你是……小致?” “嗯。” 得到这句答复,她隐忍的泪水忽然决堤,崩溃痛哭道:“救救曦曦吧,阿姨求求你,看在你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她爸爸以前也救过你的份上,救救她吧,她还那么小……” 苏致感觉有一只大手,捏着他的心脏,几乎要把他捏碎。 他感到空气稀薄得几乎说不出话,最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快送来。” …… 乔治的助理听不懂他跟对方说了些什么,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拒绝的样子,怒道:“你答应他们过来了?” “是的。” “我们医生没空!他们过来也只会耽误治疗时间!”助理忽而又幸灾乐祸起来,“你收的患者,有本事你自己治啊,想必难不倒我们的苏医生吧?” 谁不知道苏致是心脏方面的专家,乔治却专攻脑科,求到乔治这里的患者自然是大脑受伤,让苏致去治纯属奚落。 “乔治人呢?” “呵。” “不要逼我动手。” “他已经下班回家了,我们医生今天也做了一天手术!” 那又怎么样,苏致还是要把人喊回来,抓紧分析国内传过来的医案,准备救人。 乔治接到苏致电话的时候,震惊不比护士长和助理少。 这个傲气的年轻中国人,别看他对患者挺负责,实则眼高于顶,根本不把任何人真正放在心里。 乔治深信自己早已看透了他,暗暗等着他因为这份傲气栽跟头,但同时又觉得,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他真正在乎的东西,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显得目中无人,但同时也就失去了普通人遇到困境的可能性。 他分析过苏致,觉得这样的性格,令他几乎找不到弱点,换句话说,没有弱点的他,是无敌的,乔治想打压他也找不到机会。 可今天无敌的苏致居然破天荒请他回一趟医院,因为太过震惊,乔治同意了。 “求我救人?哈,苏致你也有今天。”乔治听完前因后果,嘲笑起来,“你那么骄傲,自己治吧,或者找其他脑外科的医生,不过现在医院患者那么多,想必不会有空帮你的忙。” 苏致头一次后悔起自己当年的行为。 正如乔治觉得他不会有普通人需要求助的可能,苏致自己更是这么认为的。他在孤身一人到异国他乡来,唯一剩下的便是这条命,可这生命他自己也没有多在乎,既然再没有什么好失去的,自然可以不顾他人,任性生活。 他到这家医院的头一天,乔治曾经颇为友善地与他攀谈:“欢迎你来,苏,我对中国的文化很感兴趣,尤其是始皇帝,有空我们可以交流。” 苏致却没有回应这份热情,冷冷地说:“我不了解他,没什么好交流的。” 在乔治心里,苏致一个中国人,怎么可能不了解那么著名的始皇帝呢?这分明是看不上他,以此推脱! 而苏致又不可能与他去解释那些感情,他自己想来犹觉心痛,藏在心里不敢与任何人提起的女孩,怎么可能为了照顾一个外国人的想法,就说出那些事。 何况便是得罪了乔治又怎么样,他既已形单影只,以后便只管自己行医,别人的想法与他无关。 在别人眼里,他们就渐渐成了死对头,其实大多数时候只是乔治单方面给他制造一些无关痛痒的障碍,他本人并不在意。 而自乔治之后,他没有再遇到过其他任何人说,要跟他聊聊中国文化。 “对不起,乔治医生,我真诚地为当年对你的傲慢道歉。”苏致说,“秦始皇是著名帝王,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从不与人谈他,不是针对你。但是,我还是要为我当年的态度道歉。” 乔治愣了愣,他万万没想到,今天继苏致给他打电话之后,居然还那么爽快地道歉了! 苏致竟然会给他道歉? 这个骄傲的年轻人,医学上的天才,竟然也会给人道歉? 这道歉来得太突然,乔治毫无准备,没有想好最让苏致打脸的应对措施,也就有些强硬不起来,只好很寻常地问了一句:“对方是你什么人,让你这么在乎?” 苏致张了张嘴,却又一时无声。 是他什么人呢?他们什么也不是。 他最后低低地回答:“mysun.” 我的太阳。 第 78 章 乔治听懂了。 清冷如苏致,心里也藏了一个太阳,并且可以为了她,低下骄傲的头颅。 “好吧,我会尽力医治她。”乔治道,“不过在这之前,先让我睡一觉,我劝你也先睡一觉。” 飞机再怎么快,过来也还需要时间,休息好了才能有清醒的头脑和稳当的手。 苏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那边显然情况危急,他又怎么能睡得着? 见乔治要回家去睡,他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他,乔治被看得发瘆,只好停下脚步:“罢了,今天就睡值班室吧。”临走又问了助理那个女明星叫什么来着,自己上网搜了搜,不为别的,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苏致这个样子。 苏致也在值班室。 他躺在值班室没什么雪白的床上,鼻尖是习以为常的消毒水味,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们小时候的画面。 他一向记忆力极佳,这时候更是显示出了无与伦比的优秀,那些记忆就像一部关不掉的电影,追着他,要他去看,去听,全然不顾他心里有多难受。 苏致强迫自己入睡,他连续工作了太久,再不睡恐怕很难再撑下去,身体什么时候出状况都没关系,但不能是明天,不能是她生命垂危的关头。一旦飞机抵达,他必须保持理智与清晰。 陆敏说得对,她还那么小,不能现在就出事啊。 苏致紧紧握着手机,真的太累了,慢慢也就睡着了,可梦里也全是她。从四岁到十四岁的她,无一例外地对他笑着,然后冲他跑过来,像是要扑到他怀里。 他就站在那儿,满怀期待地等着,可她竟扑了个空,摔到地上,不动了。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奄奄一息,头上不断涌出鲜血。他拼命伸手想去抱住她,可他们仿佛隔着迢迢时空,怎么也触碰不到她。 苏致从梦里惊醒,已是浑身冷汗。他慌乱地去看手机,还没有电话过来,但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他起来,正往外走,手机一阵响动。 她到了。 这一刻的苏致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活下去啊。 …… 一天前,姚倩还在努力打消沈初雪要来美国的念头,谁知才一天时间,她就亲自送人过来了。 假如事情重来一次,姚倩一定宁愿她是自己活蹦乱跳来美国,而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被人推着走。 她后悔那天晚上就该直接送人去机场,那样他们就会走另一条路,也就不会有这场车祸。 姚倩和沈父沈母一起协助护士把人推进电梯,她看到一个年轻英俊的中国医生,穿着白大褂,过来帮他们一起推。 他看到小雪那一瞬的眼神,姚倩才懂了什么叫怜惜,什么叫心痛,什么叫隐忍,是与其他任何人对小雪都不同的感情。 只那一眼,她就确定,这个男人和小雪的关系不一般。 这好像用不着她确定,因为来之前沈母就说了,这是小雪的发小,这次能过来治疗,也全靠了他,但姚倩觉得,他们的关系可能比发小更不一般。 尤其是联想到他在美国从医,而昨天小雪就突然地要来美国。 各科专家会诊,以脑外科一把手乔治为首,一致认为应该再次进行手术,刻不容缓。 苏致用中文告诉沈父沈母将会有怎样的风险与后果,他语速很快,却一直没看他们,瞥开眼,眼眶有些红。 沈展昭问:“有多少几率能活?” 苏致拿着签完字的知情同意书,似乎恢复了一个医生该有的冷静,只是拿着纸张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份颤抖本不易察觉,但那纸张却成倍地宣扬了他的心思,使他的情绪无处藏匿。 “她一定会活下来的。”他说。 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即便是顶尖医生乔治亲自来,也仅仅百分之三十,还不包括一系列可能引起的并发症。 但那又怎么样,他偏执地相信,曦曦不会死,至少不会那么年轻就意外身亡,她一定会活下来,将来还要继承他并不算多的遗产。 他与其他医护人员一同踏入手术室,这里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成为地狱。 姚倩看着他进去,总觉得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 她确信自己先前从未见过这位年轻医生,不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当手术室的门被护士一把关上,“砰”地一声,姚倩猛然想起,是声音! 她曾听到过他的声音! 这声音太有魅力,听过一次的人,大概终身难忘。 最初是在小雪去的第一个剧组。那剧组有个编剧年纪不大,听到点好听的声音就咋咋呼呼,把人全吸引过去。 姚倩比他们年长些,又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不过是声音好听些,这些小姑娘们就全神魂颠倒了,她也觉得好听,却不可能跟小姑娘似的满心狂热。 话说回来,那声音确实好听,像是有一个钩子,能把人心不由自主地勾过去。那声音吸引人的程度更胜有“娱乐圈高级嗓”之称的梁影帝一筹,连方颖都惊艳了一下。 可是那天,小雪的反应有些异常。 她表现得太镇定、太平淡了,好似不想让人看出她的情绪,而刻意呈现出这样的反应给人看。作为一名演员,她表现出了良好的潜质,可在姚倩这样老道的人看来,她还太嫩。 其他小姑娘都恨不得两眼放光地为那声音尖叫,只有她一个人比方影后还淡定,甚至说什么要买mp3,学习唱歌,更显得她反应异常。 ……如今想来,她那时确实情绪异常,而这份异常,正来自于刚刚那位年轻白大褂。 他们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何况……姚倩带了她整整十年,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动作。说要用来学唱歌的mp3去哪都要带着,直到智能机出现才光荣退役,可她至今也没学会唱几首歌。 更别说有几个晚上,姚倩想去宽慰她,可每每都能在她门口听到隐约却清润的男子读书声,伴随着她的抽泣。姚倩便不再去打扰她,让她自己消化情绪。 想来那些声音都来自于他。 人们能够轻易表达平常的喜爱,却往往对挚爱三缄其口。十年前剧组围拢在笔记本前一起听书的女孩子中,小雪看起来最不以为然,可她,却也正是所有人中,最在意他的那一个。 少女藏在骨子里的长达十年感情,说爱都不为过。 姚倩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交警给她的手机。 是沈初雪的,她原本戴着耳机听,耳机线已经在车祸中断裂,手机却只摔碎了屏幕,机器还完好。 姚倩点亮屏幕,屏保显示出意外中断的音频。 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初恋纪事》sunne 不用查询,不用聆听,姚倩也知道这便是在2010年火遍大小城市,成为那一代所有少女想象的书与人。 她重新把手机放回包里,坐下来,与手机一起的还有一座沉甸甸的金鸡奖杯。 这些外物都还好好的,偏偏人出了事。 …… 苏致头一回在手术室里感到局促。 这向来是他的主场,但今天却连手都不知该放到哪里。他甚至庆幸今天拿手术刀的人不是他。 乔治医生的团队十分专业,有条不紊地进行手术。今天是外脑科手术,如无意外用不着他,谁也不会希望这种意外发生。 十年了。 苏致不知想了她多少回,闭上眼就是她,也曾幻想过有一天他们也许会再见面,可万万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形式。 记忆里欢笑着喊他哥哥的女孩,一支雪糕就能哄得她眉眼弯弯的女孩,她怎么能在这里?冰冷得手术台不该是她的归宿,她明明该在舞台上光芒万丈。 苍白刺伤了他的眼,习以为常的洞巾内的手术区域今日已不堪忍受,这个在国外医院以冷静闻名的心外科医生,竟跑到心电监护仪前蹲着,数起心跳来。 她的脉搏,与他的脉搏,仿佛在一起跳动着。 她的心跳乱了,他的便也乱了。 顶尖的医生,这会儿却仿佛连心跳都数不清。 他默默地喊,曦曦,曦曦…… 乔治更为用心地手术,似乎要把他的功力十二万分地发挥出来。这个姑娘不止是观众的偶像,不止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她还是一个男人心底的太阳。 乔治有一种预感,今天他的手术刀下,承载着两条人命。 然而天不从人愿,手术进行几个小时后,那台心电监护仪仍然由有节律的跳动化为刺耳的长音,那一条笔直的线是苏致今生见过最绝望的线。 它长得看不见尽头。 苏致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要给她做心肺复苏,他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慈爱的护士长如擦汗般帮他拭去。 “杰克,你去做心肺复苏。”乔治却重新安排了他们的工作,他对苏致说,“苏,你来跟她说说话吧。” 这位脑外科专家省去了所有理论,简短地说:“她是你的太阳,你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她的太阳呢?跟她说说话吧,也许她能听到。” 杰克已经用上了心肺复苏仪,试图用外力挽救一颗脆弱的心脏。苏致狠狠闭了闭眼睛,任由苦涩的眼泪纵横,听从了主刀医生的意见。 他颤着唇开口:“alongtimeago,andfarawaytherelivedakingandaqueen……” 时间仿佛倒流回许多年前,可爱的小少女偏偏不爱学习,尤其讨厌英文,只有他读英文文章还愿意听一点。 她说这不是因为她喜欢英语文章,而是因为,这是哥哥读的。 其中读得最多的就是这一篇《白雪公主》,熟练到连她这样英文糟糕的小姑娘,都能只听开头便知后续。 《白雪公主》是他们的纽带,她最初对自己的介绍便援引其文。幼年时那懵懂的一吻,她赠予的名字,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忆犹新,也没忘记那一天,她八爪鱼似的缠着还要吃“果冻”,少年不从,两人打闹起来被她随手扔到一边的童话书。 心肺复苏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她的心脏又顽强地再次跳动起来。 苏致的声音却没有停止,他怔然地念下去:“theywereveryhappy,exceptforonething——theybothlongedforachild……” 直到乔治告诉他,今天他们是那幸运的百分之三十。 第 79 章 苏致手术服的背部已被汗水湿透,呈现出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墨绿。 他望着病床上苍白安静的小姑娘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如果三天内不出意外,基本脱离了生命危险。”苏致翻译着乔治医生的话,“……假如后续情况恶化,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手术成功了,但并不意味着她就一定能恢复成原来那样可以恣意跑跳的女孩。手术成功到完全康复,这条路上有无数荆棘,等着那小姑娘去克服。 沈展昭明白。自从得知她发生车祸之后,他们心里的底线一退再退,不敢奢求太多,只要能活着就好。 他们夫妇就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宠大的,实在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想对苏致说点什么,比如手术前无暇顾及的寒暄,多年未见的孩子,如今长大了,又帮了他们这样的忙,怎么也该关心一下他这些年的生活。 然而沈展昭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今天多谢你了。” 十年未见,到底生分了,当年又是因为那样的原因匆匆搬了家。 他至今记得曦曦跟关秋兰争执时哭得整张小脸通红的样子,也恼恨苏致怎么能这么狠心,那样宠了十年的妹妹,他怎么就能如此铁石心肠地不出来见面,任由他的母亲这样欺侮人? 他自认还算了解苏致,觉得他表面温和,内心却是个有成算、有血性的好少年,便是那时关秋兰把他反锁在房间里了,听到那样的动静,就是砸门也要出来。 但他没有,连后来关秋兰进去拿书时也没有趁机出来。陆敏最后要把女儿的东西拿出来,不仅仅是要拿回东西从此恩断义绝,也怀着他能出来出来见面让曦曦放心去剧组的念头。可他没有出来,那么,只能是真的不想再与他们家结交了。 那一刻,沈展昭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苏致,好在他还算了解男人,知道男人一旦狠心起来能有多狠心,想来少年也不例外。 了解归了解,他只是心疼自家闺女。倒是苏致今天的所作所为,又好像还是从前他以为的少年,便又觉得不懂了。 可不管事情究竟如何,十年,确实太长了些,十年光阴穿凿开的沟壑,无论如何都难以抹平。 苏致闻言,便也只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倒是给手臂绑着绷带的姚倩指了个路:“去三楼处理一下伤口。” 一路转机飞来,姚倩没怎么顾得上自己,又跟着帮忙,绷带已经渗血了。 这一提醒,她才发现自己疼得厉害,被一个热心的护士带去处理伤口。 人在手术室生死未卜的时候最难熬,可现在等她醒来,也同样忐忑不安。 短短几天时间,陆敏和沈展昭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苏致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还年轻,还能撑住,每天劝他们吃饭休息,只是自己却做不到好好吃饭休息,推掉了所有手术,只守着她。 他这状态也实在没法给其他人看病,总是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外看安静躺着的女孩,眼里仿佛有忧郁,有深情,复杂的情绪浓稠地胶着在一起。 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到第三天结束。 她,还是没有醒来。 “没有恶化,是脱离生命危险了吗?可是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没有醒?”为什么还不醒,这个问题陆敏已经问了乔治好多次。 乔治又重新给沈初雪做了一遍检查,最后很遗憾地告诉他们:“她目前确实没有生命危险,甚至状态很平稳,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去普通病房。” “再过几天就会醒来吗?” “我的意思是,这样活着,也算活着。她可能有一天会醒来,但是到现在还没醒,你们应当知道,醒来的几率很渺茫了。现在病人很多,没必要占着重症监护室的床位。” 陆敏等人听着助理给他们翻译,但翻译成中文他们好像也还是听不懂。这样活着,也算活着,这是什么意思? 苏致的目光锐利地扫向乔治,语气冰冷:“不要开这种玩笑。” “没有开玩笑。”乔治平静地说,“你们不是说能活下去就好吗?虽然醒不过来,但是她活下来了,这难道不是一个好的结果?苏,作为医生,你应该有这种心理准备的吧。” 他说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带着团队离开。 陆敏终于听懂了。 她宁愿自己听不懂,但她还是绝望地听懂了,顾不上之前的种种龃龉,崩溃地拉着苏致:“小致,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我们家曦曦可以醒来的,对吗?” 苏致哑口无言。 正因为他是医生,所以他做不到说一句安慰式的她一定会醒。 乔治说得没错,那么严重的伤,能救活已经是从死神手里抢人,她还有呼吸和心跳,已经是幸运的少数人…… 陆敏见他不说话,慢慢松开了拉他的手,神情怔忪。 “她可能,会变成植物人……”陆敏喃喃道,眼泪刷地落下来,“我的曦曦要这样躺一辈子吗?那她该多难受呀?” 曦曦从小就是个活泼爱笑的孩子,三岁就去跳芭蕾,六岁去学艺术体操,当演员后性子沉稳了些,可私下还是喜欢跑跑跳跳的。 她抱怨在剧组太累,可过年那会儿,她被拘在家里休息,哪都去不了,可把她闷坏了,说还不如在剧组,至少有活动空间。等终于能出门了,好好的电梯她偏不坐,跑楼梯下去,一蹦三跳的,当了影后也还跟小时候一样。 一个大三室的房子尚且令她憋闷,要她在床上躺着度过人生的几十年,那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陆敏简直不敢去想,心里一阵一阵地揪痛。 苏致转过身去,避开陆敏的流泪伤痛的目光,只留给他们一个落寞而又悲凉的背影。 他又何尝不知道她的性子? 不论性格,又有哪一个躺在病床上度过余生的人,能不难受呢? 人总是贪心的,三天前还想着,只要她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现在她活下来了,却又觉得,怎么能仅仅只是活着,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说话的活着,算活着吗? …… 沈初雪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半个月,一直没发生意外情况,也没有醒来,被负责主治她的乔治医生强行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怕苏致阻拦,提前说:“重症监护室不能让她醒来,哪怕你是她的主治医师,也会让她出来的。”他想了想,又说,“而且转到普通病房,你们看望她也更方便。” 苏致出乎意料地平静,根本没阻拦,淡淡地应了一声,眼睛红肿的陆敏也没说什么,听助理翻译完,也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们这反应倒是让乔治有些意外,他本来还准备了不少安慰苏致的话,现在这样反倒说不出那些话来。 不过作为医生,事情顺利总比不顺好,乔治没有多想,拍了拍苏致的肩离开。直到这天下午,他才知道,苏医生,这位一进医院就展示出惊人医学水平的苏医生,居然提了辞职! 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是他的敌人,乔治看苏医生不顺眼那么多年,反而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现在医疗机构压力很大,每天都有人想辞职,但最不可能辞职的人就是苏致。 他就像一台仪器,冷漠而专注地动手术,抢救病人,有时连着做几台手术。他能救下最复杂的心脏疾病患者,而这一家医院,也是最能发挥他才能的医院。 乔治能够感受到,这位苏医生是享受治病救人、甚至享受忙碌的,这样的人,居然要辞职! 他什么都来不及多想,冲到苏致面前:“你真的辞职了?你怎么能辞职!对方出了多少价格挖你?现在美利坚哪一家医院都一样糟糕,这里有最先进的仪器以及和你一样优秀的医生团队,这家医院是你最好的选择!” “没错,我辞职了。” 乔治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结果对方竟然不准备再说点什么,转身就走,显然是要过河拆桥,刚刚给他的“sun”动完手术,又要恢复高冷不理会他了! “你要去哪一家医院?你的小太阳还在这里呢,你就这么走了?”乔治拉住他,激动完,又有点暴躁地说,“……要是那家医院不算太差劲,我跟你一起跳槽。” “不去哪家医院,我要照顾她,总不能一直请假。”苏致说,“而且,她总要回国的,所以我也要回国了。” 这半个月,他想了很多,改变不了的结果只能试着接受。 假如曦曦能醒来,他们未来如何,自然要看她的想法;可如果她再也醒不来……他一定要活很久,活得比她更久,这样才能一直保护病床上脆弱的她,让她不受伤害地、有尊严地度过余生。 也许是乔治那句要跟他跳槽十分仗义,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术至少让人活了下来,苏致纵然情绪低落,眼下掩不住的颓丧,还是撑着跟他多说了两句:“你是个好医生,在脑科方面,你是我见过最杰出的医生,没有之一。我走了,你好好干,期待你能实现你的医疗构想。” 乔治愕然,半晌说不出话。 苏医生在他心里,由冷漠的机器变成了一朵花,还是最热烈的那种橙黄色向日葵。 如果不是向日葵,他怎么能这样无怨无悔地绕着小太阳转。他们分明在过去的好多年都没有联系,现在人醒不过来,他不但不跑,还要追着人家走! 简直是……太傻了。 但向日葵一样的苏医生,却奇异地比过去几年的他,顺眼多了。 第 80 章 得知苏致确实要走,乔治十分惋惜。 这么好的一个医生,难道沈初雪永远不醒,他就再也不从医了吗? 他走进办公室,对着自己最新的研究资料出神。 …… 苏致重新回到病房,在床边坐下,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这几天哭得有些昏沉的陆敏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 过去半个月,是留给他们接受的时间,陆敏到底是个女强人,情感上再痛苦,理智都已经接受,并且开始考虑未来的事。 “我们谈谈?”她对苏致说。 “嗯。” 她便率先走出病房,等着苏致。她比苏致矮不少,却不输气势,跟商业谈判似的气势逼人。 “听护士说,你辞职了?”陆敏问,“为什么?” 这段时间苏致天天跟他们在一起,看望曦曦的人里永远少不了他,谁都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陆敏却偏偏要问出来。 “回国。” “去国内的医院高就?” 苏致明白陆敏的用意,如此激将,不过是希望自己能亲口承认,给他们一个承诺。 “我想照顾她。”他坦荡地对上陆敏的目光,“所以我要回国。” “照顾她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你别告诉我可以照顾一辈子,植物人护理得再好,肌肉也会萎缩,也去慢慢老去……”她说到这里,眼眶又蓦地一红,无声地哽咽一下,强撑住了,继续有些咄咄逼人地逼问,“那个时候,你还能记得现在的想法吗?” 苏致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我能。” “说得容易……” “到那个时候,我也老了。”他打断陆敏,“一个老头子,不在家照顾人,还能去干什么?” 这个回答出乎陆敏的意料,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又看,终于问:“喜欢我家曦曦?”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她也不需要苏致回答这个问题,带着商场上放手一搏的利落决心,道:“我同意让你照顾她,我也不会亏待你,等回国就买下你们以前的苏宅,你们俩住那,再请几个阿姨,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不许你那个妈走进别墅,不许她靠近曦曦半步。” 苏致没想到陆敏今天谈话的真实目的是这个,一时哑然,好一会儿才说:“她……已经过世了,您放心。” 这下轮到陆敏惊讶了,关秋兰比她还小几岁,在如今的社会这个年龄正值中年,竟然这么早就去世了。 “怎么会?” “癌症。” 陆敏便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进去了,又把沈展昭喊出来。 …… 苏致坐在病床前。 难得的周围没人,他收起了在其他人面前的伪装,波澜不惊的表面碎开,深情而温柔地望着病床上的女孩。 病服与她身上的仪器,衬得她那么瘦弱,平添了几分文雅气质,记忆中喜欢旋转跳跃的小少女竟然已经长成大女孩了。 那些她像小鸭子一样跳天鹅湖、到后来拿着不同器械在客厅练习的画面从脑海略过。记忆力异于常人有时未免痛苦,可现在这样的时刻,他很庆幸自己能记得所有关于她的场景。 记忆太动人,苏致没忍住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少女的手曾令他情窦初开,大女孩柔软的手掌简直要让他潸然泪下。 十年过去,她常年握器械磨出的手茧已经消失,比以前更光滑,更柔软。 “醒来吧,曦曦。” 醒来,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地跑、跳,跟他斗嘴,偷偷从他的碗里夹走自己喜欢的菜,把本来就不太多的智商全用来躲避学习……那些时光多么美好。 …… 苏致不知道陆敏和沈展昭如何考虑,总之经过这次谈话,他们对他的态度有明显的转变,疏离感退却了不少,默认接受了他的存在,连带着陆敏带来的助理都对他尊敬起来。 曦曦在普通病房又住了半个月,她看起来很不错,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确定她状态平稳之后,陆敏一行人着手准备回国。 临行前一天,苏致出了一趟医院。 这一天,天气预报显示,美国即将迎来一场飓风。苏致满心都在那个女孩身上,根本没顾得上看一眼天气预报,在飓风尚未完全抵达的猎猎狂风中出门。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衣摆卷起,宽阔的道路两旁行道树不住摆动,高楼上的广告牌被吹得震响。 他没在意,走了十二条街道,看了五家珠宝店,终于在一家老牌珠宝店买到一枚满意的钻戒。 戒指上有一颗很大的钻石,接近圆形,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绚丽的光芒。他一直偏爱这样的事物,明媚而珍贵,在哪里都能散发光彩,像他的小太阳。 这枚钻戒的价格配得上它的外形,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包括先前的卖房所余,他变得真正身无分文,连饭都吃不起。 不过没关系,以后他就蹭曦曦的饭。 苏致小心地握着红丝绒表面的钻戒盒子,顶着比刚刚更大的狂风,走回医院。 *** “苏医生,你去哪里了?乔治博士找了你半天,总算找到你了。”苏致刚回医院,乔治的助理就堵住了他。 “她怎么了?”苏致心里一紧。 “不不不,沈小姐没事,是我们博士有事找你。因为你不在,他现在正跟沈小姐的父母谈,你等等。” “是什么事?” 助理支吾了一下:“嗯……还是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苏致太熟悉医院的这套流程,既找他,又找了沈父沈母,那一定是与曦曦的病情有关。 他有些焦灼,把戒指盒塞进口袋,认真洗手消毒后走进病房。 曦曦依然那样躺着,他看不出来哪里有什么问题,不由更加不安。 没多久,他就被喊去乔治的办公室,看到面色有些凝重的沈父沈母,转向乔治:“发生什么了?” “你不要着急,苏。是这样的,我或许有办法让沈小姐醒过来,事实上,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在研究的课题,也就是我一直说的,我在脑科方面的医疗构想。你看看这篇文章。” 苏致不会觉得乔治在说什么好事,否则沈父沈母不会是这个脸色。他低头看了一眼,题目写着《唤醒沉睡者》。 材料是英文的,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越觉得荒谬,竟然是说把一个正常人和沉睡者通过仪器将他们的思维连接,从而让正常人唤醒沉睡者。 “不说别的,电脑连接大脑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做过实验吗?成功率有多少?拿我们当小白鼠?”总是很冷静的苏致带了几分怒气,“我绝不会同意。” “但这样她有可能会醒!”乔治也提高了音量。 “你有什么依据这么做可以唤醒一个人,有过先例吗,哪怕一个?” “没有,你们是我找的第一个对象,但是我完整地测试了一遍程序和仪器,我相信只要按照步骤做,她的成功率很大。”乔治说,“我给她检查过很多遍身体,她的恢复状况很好,比大多数和她一样情况的病人都要好,这样的身体状况为她成功进行唤醒治疗提供了可能。” 苏致想反驳他,被乔治按住:“你听我说完!你想过为什么她就是醒不过来吗?我确定手术非常成功。” 苏致吸了两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为什么。” “大脑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器官,我承认你是心脏方面的专家,但是说起大脑,你一定没有我了解。”乔治从电脑桌后站起来,“大脑不仅有物理的部分,它还控制无形的精神部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由此开始。它不仅仅是我们可以看到并拿出来研究的物质,事实上,当我们取出大脑开始研究时,已经失去了它最精华的一面——波澜壮阔的精神世界。” “我说她适合,不仅是因为她身体好,更重要的是,她迟迟不醒,很可能是因为没有求生的意识,她的精神世界受到了打击。” 陆敏身边一直有人在给她翻译,苏致分别听了一遍两种语言形式下的这段话,只觉得眉心跳了跳。 他觉得乔治在以科幻小说作家的态度研究医学,在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忍不住“呵”了一声:“你错了,她只是出了车祸,不可能没有求生的意识,她很有可能就要成为我们国家最年轻的三金影后……” “已经是了。”姚倩插话。 苏致闻言,顿了顿,继续道:“一位最年轻的影后,等着她的是无限美好的人生,怎么可能失去求生意识?”明明手术时,都那么坚强地挺过来了。 不等乔治开口,姚倩忽然又道:“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所有人看向她。 姚倩抿了抿嘴,说:“我们出车祸之前,她情绪很低落,一个人躺在后座……要是当时系了安全带,可能就不会那么严重。”她为此自责极了,早知道说什么也不会这么由着她。 乔治没管安全带的问题:“当时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那天我们刚领完奖,从庆功宴回来,她一直很高兴,直到去咖啡馆见了一个以前在省队的队友,出来后整个人状态很不对,”她瞥了苏致一眼,“一上车就跟我说要立刻来美国。” “她们当时做了什么?”乔治飞快地问,示意助理记录下来。 “就是在咖啡馆聊了聊,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也没发生什么被泼咖啡的事……那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小雪愿意赴约都是给她面子。哦,她叫黄静美。” 第 81 章 苏致听到黄静美的名字,心里的不安到了极点。 黄静美在他心里的印象十分糟糕,这个人有手段,又无所不用其极,她和曦曦当时单独在咖啡馆到底说了些什么,竟然能让一个刚刚拿了奖杯、平时又很开朗的人突然情绪低落? 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黄静美,这份忧虑便也更甚。 姚倩注意着他的表情,心道他果然认识黄静美,小雪要来美国跟他脱不了关系。 在场全是聪明人,乔治看到苏致和姚倩反应,确定了这是个关键人物。 他等助理记录完毕,开口:“这样的信息对我们的治疗很重要,不过我要先解释一下,我说的‘精神世界受到打击’,可能和你们的理解不是一个概念。” “你们说的是精神到精神的打击,但是还有一个可能,是由物理到精神的打击,比如大脑虽然功能恢复正常,但因为受到创伤,原来的记忆有所丢失。” “一个人没有求生意识,可能是因为她的情绪太负面,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些积极正面的记忆都被她遗忘了,也就没有了吸引她活下去的动力。试想,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婴儿,它会主动选择自己要出生吗?” 苏致:“你觉得她是哪一种情况?” “我认为是后者。”乔治道,“正如你所说,她的事业刚刚到达了巅峰状态,即便受到一些外界的打击,也不至于严重到完全没有求生意识。我猜测,她可能是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为了想起它们,所以一直在自己的记忆里打转。” 陆敏忍不住问:“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说刚刚那个黄静美的信息很关键?这明显是负面的,难道不应该让她想起更多积极的回忆吗?” “没错,不过假如你们决定开始这项治疗,多知道一些信息,顺便帮她解决这些令她不开心的事,不也很好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大家明白了,乔治的治疗就是试图通过仪器,让她重新想起快乐的事,消除负面情绪,从而让她拥有求生意识,主动醒来。 听懂之后,这个一开始大家觉得荒谬的治疗方式,竟然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陆敏问了苏致的意见:“你怎么想?” “我……”他戴着浅蓝的医用口罩,只露出精致的眉眼。她可能会醒,这份诱惑太大,那双眼里闪过犹豫,“你还没说,如果治疗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可能维持现状,也可能脑死亡。” 姚倩:“不是还有一个去唤醒她的人吗?那个人会受到影响吗?” 乔治顿了顿:“只要他记得自己是去做什么的,就不会出事。” 姚倩挺想问一句,要是忘了怎么办,但又想,这样性命攸关的大事,任谁也不可能忘。 果然乔治又补充:“我相信大家都不会忘,不过关键的信息我们最好记得牢一些,另外选择一个记忆力优秀的人更靠谱。苏,你觉得这个治疗方案怎么样?” 苏致十分挣扎,比起失败可能导致的脑死亡,他宁愿一直这样守着她。 “你要知道,这些终身只能躺着的病人有多么痛苦,你希望她痛苦几十年吗?”乔治努力说服他们,“更何况,她可能根本没有几十年。一个了无生趣的人,即使是正常人都会得各种疾病,何况是她现在这样的状况?可能过不了多久,她就会……你明白吧?” 苏致蹙着眉,陷入两难之地。 “她不会想后半辈子就这么躺着的。如果让她自己来做决定,她会选择试试。”陆敏抬眸看向苏致,“既然她本来说要来美国,那一定是有想做的事情,你总得给她个机会,醒来把没做完的事情做了吧?” “……嗯。” “如果运气好,她会醒的。”陆敏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致更为沉重地应了一声。 “所以,我们试试吧。” 乔治听了很高兴:“我保证我这台仪器绝对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它拥有一套精密的算法,可以在记忆的基础上,辅助你们完美还原当时的情景。你们由谁来?需要跟她有很多共同记忆才行。” 陆敏和沈展昭异口同声地说:“我。” 他们对视了一瞬,沈展昭道:“你陪着她的时候,她还太小了,四岁之后我带她多些,我来吧。” 确实如此,后来曦曦每次比赛,都是爸爸陪她去,给她拍照的。 “也好。” “沈哥,陆姐,要不还是我去吧。”姚倩说,“我带了她十年,一年有三百天和她在一起,她这些年的情况,我知道得最清楚。” 这么说确实没错,曦曦去娱乐圈之后,再怎么保持联系,也没法像以前在家里时一样,她发生了什么都知道。 但姚倩只是她的经纪人,忙前忙后已经很够意思,再让她掺和进这样有风险的治疗中,实在不太说得过去,而沈展昭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亲。 “我去吧。”苏致自从大家一致决定要尝试唤醒治疗,就异常的沉默,这时他终于开口,“还有什么时候,能比童年更快乐呢?” 未必每个人的童年都是快乐的,但沈初雪的童年一定是快乐的。 对她来说,樱桃树、雪糕、学校门口的小吃,都是令她无比快乐的东西,而这些记忆,沈展昭也未必比得上他。 不说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一定与父亲的陪伴不同,就是这份细致入微、毫厘不差的记忆,也是寻常人没有的。 乔治说得不错,其实他们很适合参加这个治疗,不但沈初雪有良好的身体条件可以承受这样的治疗手段,他们中还有一个苏致,记忆力惊人,是最佳唤醒人。 “我也觉得苏致去比较好。”乔治说,“他接受过医学的专业学习,具有职业敏感,而且这个过程非常考验一个人的记忆力,如果出现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唤醒人忘记了他的唤醒任务,两个人都会非常危险。” 而苏致是不可能忘记的,乔治早就领会过他的记忆能力。 姚倩和沈展昭的讨论停下,他们都知道陆敏先前已经认可了以后让苏致来照顾沈初雪,现在这个状况也没法结婚,但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可是,他不知道曦曦后来的事,没关系吗?”陆敏道。 苏致涩然:“其实,也大概了解一些。” “童年的记忆应该够了,不需要太多。”乔治道,“你等她玩得最开心的时候,告诉她一起到另一个世界,有更好玩的东西。” “好。” 谈话进行到这里,便定下了由苏致去唤醒曦曦,明天就开始治疗。 …… 第二天,治疗开始之前,姚倩把沈初雪的手机递给他:“或许,你应该看看这个。” 苏致表情沉稳,看了一眼那个套了粉兔子橡胶手机壳的手机,接过来,点亮屏幕。 薄薄的唇猝然抿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暂停的音频,上面那名字他再熟悉不过,这部一个月前刚出的最新款手机,显然是她的…… “救人的时候耳机线被扯断了,音频就中止在这里。我给手机充了电,但没点开听过。” 苏致阖眸,深深地吸了口气。也就是说,在她车祸之前,她还在听这个音频,直到失去意识,声音才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他稳稳当当完成过无数台手术的手轻颤着,在碎裂的屏幕上点了一下。 他十年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哪怕录制结束后他自己不曾再去听过,也依然记得这一段的不久之前,就有一段演播人员名单。 假若她记得sunne也是她的名字,也许在她完全失去意识之前,还听到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苏致百感杂陈,关掉音频,对着白墙出神良久。 然后他默默地去脱下白大褂,换上病号服,走进病房,把那部播放过《初恋纪事》的手机放在床头柜,紧挨着曦曦躺下来。 她得醒来,跟他说清楚当年的事。 她得醒来。 …… 病房内有一台唤醒仪器,类似于大型计算机,隔壁是两面屏幕,连接到仪器上,可以通过屏幕观察到他们意识中的场景。 “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希望沈小姐早日康复,好留下一位医生。”乔治亲自给他们戴上仪器,创口很小,苏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你一定一定要记得,目标是带她走出来,这是最重要的。你要控制你的思维,去到你们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尽量不要出现与她记忆相悖的事,比如在你不该出现的事情里出现,这样会导致她记忆混乱。” 苏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眨了一下眼睛表示知道。 “像王子唤醒白雪公主一样,去唤醒她吧。”乔治最后开玩笑地说,“不过你可不要对人家小女孩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我们都可以看到。” 苏致心道,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而且他们要回到童年,那才多大? 可随即,他又想到,他不会那么做,但是,不代表某个小流氓也不会…… 他只来得及想到这里,便觉得整个人往下一沉,仿佛意识在下坠。在彻底坠落到过去的记忆之前,苏致用尽力气,抓住了沈初雪的手。 他们就要在电脑程序的帮助下,一起回到孩提时代。而他的病号服里还装着那枚没来得及送出的钻戒。 他专注地游走在他们被连接到一起的记忆里,往深处去。童年,那就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 他还记得,那天阳光很灿烂,小女孩啃着虾条,后来跑来了一条很大的狗。 第 82 章 “对面的仪器具有强大的计算功能,可以根据他们的记忆,构建出最接近真实的世界。”乔治又指了指那两块屏幕,“一号,沈小姐,二号,我们的苏医生。” 他说通过屏幕能看到他们在意识世界里的行动,并非妄言。 当人的意识数字化,就可以被看到,不过他们只能看到情感意识极为强烈的部分,其余部分则过于黯淡而显示不出来。 乔治惊叹地看着苏致精准地走向他的目的地,不为其他记忆所惑,这只有意志力极强、心性极为坚定的人可以做到,眼看着他快要找到四岁的沈初雪,两边屏幕忽然同时一黑。 “怎么回事?”陆敏急道,耳边还有走廊上传来的尖叫声。 杰克跑出去一看:“博士,停电了!” “快换上备用电源!”乔治从座位上跳起来,飞奔过去,跟助理一起接上备用电源,简直比他做手术还要专注敏捷。 刚才胸有成竹的博士,这会儿额上沁出了汗珠,陆敏捂着嘴,跑到隔壁病房,本就绷着一根弦的她濒临崩溃:“曦曦!” “冷静点,不一定会出事。”沈展昭拦住情绪激动的她。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停电,这不是最好的医院吗?” 假如他们有人看了天气预报,就会知道,昨天尚未正式抵达的飓风今天彻底袭卷了这个州。2020年多灾害,这场飓风来势汹汹,造成多地电力设备损坏,比预想的后果更严重。 然而,这里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场前所未有的治疗中,没有人关心天气,更不会想到这次灾害会波及医院的电力。 乔治竭尽全力,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重新接上电源,捣鼓着他的仪器。姚倩看得快急死了,又不敢出声询问,怕干扰到他,又过了两分钟,屏幕重新亮起。 “杰克,检测一遍。” 那个叫杰克的助理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乔治看着屏幕里,原来目标很确定的苏致,茫然地徘徊着。 “博士,苏医生他……可能丢失了一段系统没来得及保持的记忆。” 他们连接上的时间太短,还有最后一段记忆没来得及保存,突然断电导致交付给电脑的记忆缺失。 人脑一旦与电脑连接,可以得到它的辅助,却也具有了电子设备的弱点。 “是最近的记忆……”乔治痛苦地摘下眼镜,捏着鼻梁,“糟糕透了。” “什么意思呢?”从隔壁病房回来的沈父沈母问。 “他忘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事情变得不可控制了。”乔治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保佑他们。” 他说完,拉了椅子在屏幕前坐下,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陆敏:“你不打算做点什么挽救一下吗?” “我们根本没法做什么,人工干预更危险,除非再连上第三个人……但是三个人的记忆量太庞大了,现在的仪器还做不到。”乔治道,“何况,第一次尝试就出了意外,再激进的人也不敢现在再往上增加筹码。” …… 苏致遗失了最近几天的记忆,时间停留在那天他走出手术室,由于过度劳累,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昏迷。 他记忆里曦曦还好好地要去参加颁奖典礼,没有车祸,没有性命垂危。 他靠在医院冰冷的墙角,也许是因为昏迷,背景格外的黑,如一片黑雾包裹着他。 “背景颜色是因为他们的情绪。”乔治解释了一句。 黑色意味着,他内心阴郁绝望,见不到阳光。 但他没有一直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场景变动,他从教室走到了一间有些陈旧的房子里。 陆敏和沈展昭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们以前在上海郊区的老房子! “他……还是按照计划回去了?”陆敏忍不住心怀期待,“等等,回到过去,他不应该会变成小孩子吗?” 背景色的黑雾越来越浓,谁也没想到,看起来平静的苏致内心竟然藏着如此巨大的绝望。他们只能勉强分辨出里面的人身形与现在的苏致所差无几。 “按理说是……”乔治已经万分后悔让他们来做这个尝试了。 “他没有定向目标后,会到哪里,是随机的吗?” “不,会到他潜意识最想去的时候。” 可怕的是,苏致丢了几天的记忆,但逻辑分析能力还在,他已经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回到那里了。他不相信重生之类的情节,但某种程度上认为自己已经死亡。 这个时间点明明是他潜意识要来的,却又似乎十分厌恶重回这天。 他开始撕书,乔治凑到屏幕跟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才分辨出那本书仿佛写着“历史”。他心道,原来苏医生是真的讨厌历史啊…… 苏致撕完,黑雾彻底遮住了所有画面。 他这边看不清,但没过多久,一号屏幕也亮起来了,大家赶紧看过去。 曦曦这里亮着柔和的白光,只有天空布着一层蓝灰的云朵。大家可以看得很清楚,画面里的她就住在当年与苏致家相邻的房子里,却是十四五岁时的样子! 大家通过她听到房子里的声音,分明是陆敏和沈展昭在跟高阳导演交流…… “乔治博士,我记得你说过,他们不能出现在原本没有对方的事情里?” “没错。” “问题是,这一天之后,他们俩就没再见过面。” “陆女士,您冷静一点……事情已经没办法更糟了,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看看会不会出现什么转机?” 大家盯着屏幕,只见曦曦回到这儿,没难过多久,就接受了自己时光倒流,回到了过去。本该引导她的苏致正在隔壁真黑化,她倒还挺开心,觉得自己是那个幸运儿,妈妈去喊哥哥,她生着病还要起来换身衣服…… 姚倩看得扶额,这下小姑娘的司马昭之心,真的路人皆知了。 画面省略了很多不重要的情节,只能看到令他们情绪波动的事,因此比现实世界快很多。然而,每当他们碰面,两边屏幕必定同时以各自的视角显示出来——他们正一样情绪波动。 他们看到在医院,苏致先一通操作气了小姑娘一顿,等人睡着了,又悄悄去握人家的手……难以想象,二十六的苏医生,居然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然而,这一握,他屏幕上的黑雾竟然浅了些,还透出一点点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往夜空中投放了一把萤火虫。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相遇,走向越来越偏,甚至完全就奔着原来的反方向走…… 姚倩看着这俩小孩儿别别扭扭地互动,互相试探,又忍不住喜欢的样子,要不是两个人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她都感觉自己在看什么青春偶像剧,比小雪以前演过的那些剧更甜。 “他们醒来还会不会记得这些事啊?” “……还是先考虑他们会不会醒来吧。” 屏幕上已经过了几天,但现实世界还不到半天。 只见画面里到了一个暴雨天,就在沈记面馆,苏致看到沈初雪拿的一本书,忽然神色大变,他慢慢开始转浅的墨色反噬一般占满了整个屏幕,还不等大家转到沈初雪那边去看个究竟,又见这一片浓墨之上,绽出大片大片的向日葵。 炽热的橙红色,仿佛燃烧的火焰,把自己燃成灰烬也在所不辞。 二号屏幕又一次被情绪掩盖住所有画面,大家转而去看一号屏。 额,一号屏,不看也罢,那小姑娘正盯着人家色心大动,屏幕上飘过一堆粉红泡泡…… “……” 这下连陆敏都忍不住捂了捂脸,她的傻闺女,你可收着点儿吧。 不过这会儿,大家也意识到了,人心复杂,很少有人经得起这样把自己的思想投映到屏幕上。好在这两个孩子都心性善良,没有恶念,要是换了一个作奸犯科的人,这仪器简直能成为定罪依据。 紧接着大家又看到,苏致通过电话给她读书哄睡,他那边的画面里能见度显著增加,可以随着他的目光看到窗外的万家灯火。 而他的浓雾中,也挂上了三两颗可爱的小星星。 一号屏里,小姑娘睡着了,屏幕还在疯狂滚过粉红泡泡…… “……一号屏坏了?这特效关不掉了吗?”姚倩没忍住问了句。 “这不是特效,是他们情绪的真实外化!”乔治为自己的仪器反驳。 姚倩摁了摁脑门,以她的年纪有点难以理解,不就是给她读了个书哄睡么,至于高兴得连睡觉都全是这种颜色? 反倒是这位看起来挺清冷的苏医生,感情居然如此细腻温柔,特效都不带重样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天手术时,苏就给她读了这一篇文章。”乔治道,“沈小姐的后来恢复了,也许是因为心肺复苏,但也有可能是,她能听见。” 所以乔治才会用白雪公主来打趣苏致。 大家因为那堆动画片似的粉红泡泡有些忍俊不禁,看得久了,连心情都跟着放松不少,但听到乔治的话,他们又想到,在屏幕前看给了他们一种看电视的错觉,可这和电视不一样,呈现的所有感情都是真实的。 一号屏里快要溢出屏幕的喜欢是真实的,二号屏压抑而浓烈的爱恋也是真实的,他们分明已经十年未见,竟还有这样深厚的感情。 “我是不是做错了?当时不该一气之下就搬家的,要是不搬家,指不定他们早就和好在一起了,小孩儿的事,大人本来就不该去干涉……”陆敏自责。 联想到女儿这些年,被那么多优秀才俊、影帝歌王追求,一直不为所动,连粉丝都说她是钢铁直女,还没开窍,原来她不是真的没开窍,只是心里已经有了人,所有才显得对谁都没有兴趣,陆敏便更加自责。 沈展昭安慰道:“不怪你,当时那个情况,谁都忍不了。” …… 沈初雪没有按照计划回到童年,反而到了十四岁。 她明明知道自己只要去娱乐圈就可以一路顺风顺水,却出人意料地拒绝了导演,去参加了国家队选拔。 更让人意外的是,在她的意识里,她居然还被选上了! 姚倩一直知道她以前是省队的队员,但看着这个自己从她十四岁一直带到现在的小姑娘,不再去拍戏,而是有模有样地跳起了艺术体操,觉得万分奇妙。 谁家找回记忆能变成这样现实中根本没发生过的事,要不是乔治确确实实进行了一场成功的手术,她都要觉得大家全被他骗了。 “这真是他们意识的空间吗,也太写实了吧?具体到每个项目怎么比都有?”姚倩忍不住发出疑问,“说真的,我也开始觉得他们是重生了。” 一般人,做做梦觉得自己能达到什么成就正常,可谁会具体到幻想自己每个项目多少分,还分那么多轮比……当这个人是沈初雪,尤其不可能,她要是有这样的脑子,也不会被粉丝们天天当小闺女怜爱。 只有重新回到某个尚在十年前的世界,才能不拘于原来的发展,可以自由地重新选择未来。 “我说了,这是很庞大精密的仪器,只要有一点点念头,它就可以帮忙完善。”乔治道。 “那里面这些人是怎么出来的?他们自己幻想的,还是仪器随机制造出来的npc?”陆敏也问,“毕竟她现实中没进国家队,这些国家队里认识的人原本不可能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这……”乔治有些语塞,事实上,从那一分钟的断电开始,事情就不再受他掌控。 按照原本的程序,绝无可能出现两个都不认识的人物,有的人即使本人以为不认识,其实也在不经意间见到过。而出现如此之多的本不该认识的人……乔治心里也没底。 “至少,苏还没有完全相信这是平行世界的重生?他还在试图思索,觉得这可能是意识的世界?” 是的,不同于天真而富于想象力的沈初雪,苏致理性一些,一直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乔治挺担心他去攻读一个物理学博士,然后反向找出带他们进入这个世界的程序,那事情就不止一点点刺激了。 好在他没有那么做,他一心放在他的小太阳身上,还要为爱去学播音主持……继小姑娘一览无余的粉红泡泡后,他们这位苏医生看起来冷静自持,但做的这些事情可诚实得很。 “他们为什么都做了和以前不同的选择?而且看起来明明很信任对方,却不约而同地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苏医生什么情况我不了解,但看起来不太像小雪的风格。”姚倩道。 “有所顾虑吧。”陆敏说,“如果我们有一天突然醒来回到十年前,可能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何况他们十年没联系,当年分开的时候两家闹得很不愉快,想来顾虑更深。” “其实,我们有个办法可以求证,他们究竟是在虚构的世界里用意识生活,还是真的在平行世界重生了。”陆敏那个英文很好的小助理弱弱发言,“如果是仪器虚构,它又不知道真正的国家队里有哪些人,人物姓名应该是随机产生的?但如果是平行世界,那么我们这里应该有与之对应的人。” 大家闻言,一齐怔了怔,都没顾得上看画面中正快快乐乐一块儿吃炸鸡的俩人。 他们的好多事情都看不见,据说是因为心里不在乎,反倒是一起吃炸鸡这样的小事居然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呈现了一遍……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彼此眼里是什么样子,只是由屏幕外的人看来,苏致眼里的宠溺根本藏不住,具体表现为,他的屏幕右下角开了一朵小向日葵,像个logo一样固定在那儿。 沈初雪那里反倒没有再冒粉红泡泡,她被炸鸡迷住了,吃得专心致志…… 最开始大家也没想到这些琐碎的细节居然能这么好看,意外地让这帮事业成功人士看得不可自拔,似乎领略到了那些电视剧的魅力。 要不是到底还担心着他们能不能醒来,大家简直想好好看看这两个互装未成年的成年人后续会怎么发展。 陆敏点着手指,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查。查了自然有个结果,可是,看到这里,她竟然有些希望他们那里的世界是真实的,好弥补曦曦在这边的遗憾。 “再……看看?” 大家都尊重她的意思,那就再看看。 “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醒来,到时候我把这些事情告诉曦曦,她表情肯定很精彩。”姚倩跟陆敏在一起久了,也跟着用上了曦曦这个小名,“还有这个苏医生,太苏了,声音就够苏的,没想到脸和表情更苏,他们醒来以后我要拐他一起来拍戏。” 接下来他们看了很长时间的曦曦训练,见证了她的飞速进步。天黑了,大家轮流休息了会儿,到第二天早上,屏幕里的曦曦要过十五岁生日了! 陆敏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也一样坚持给女儿过生日,直到过完生日,曦曦去苏致房间里拿出一条裤子,“陆敏”带着女儿下楼,掏出了001……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瞥了屏幕前的陆敏一眼。 “姐,你牛。”姚倩咋舌道,“你当年真给过曦曦啊?这……”她想了半天才想到该怎么说,“这教育做得挺好。” “我没有。”陆敏淡定地说,迎着大家不怎么相信的目光,她只好解释,“真没有,曦曦没喜欢过谁,我根本没有那种担心。” “额,那是她觉得你会这么做?” “不至于,因为没有那种担心,我也就没必要表达这方面的意思,而且她不是主要由你在带?” 姚倩:“那,这是程序安排的?” 乔治:“程序只会加深和细化已有的记忆……” 又是一静,所以这件事,纯粹是那个“陆敏”自己做的。 “不过,如果我真的担心,应该也会这么做的。”陆敏沉思道,“对,如果事情是‘那个世界’的走向,我会提醒她要保护好自己的。” 那个陆敏也是陆敏,是另一个世界的她。 无论哪个世界的她,母爱都不会变。 她按着眉心,终于说:“查查吧,心里有个底,如果她在那个世界过得比这里开心……也挺好。” 大家翻着记录下来的名字,最后决定去查那位沈初雪说过,以前从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的天才少女梅思莹。 因为以前从不知道有她的存在,如果她是真的,几乎可以肯定那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意识世界了。 与此同时,画面里正即将迎来第一次全锦赛的选拔。 第 83 章 购买率不足!爱我就全订啊摔! 凌晨两点,沈初雪从咖啡馆走出来,神色有些疲倦,十二个小时前她张扬举起的金鸡奖杯被随意扔在一旁。 姚倩眉心一跳,发动引擎的动作停下来:“美国?这个时候去美国?” 沈初雪仿佛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反问与质疑,淡淡应了一声。 如今正是2020年的秋天,国外疫情肆虐,每天上涨的确诊人数都是一片血红,令人心惊。这节骨眼上,姚倩怎么可能放她出去。 “怎么回事,那个小新人跟你说什么了?” 沈初雪一顿,回想起刚才咖啡馆内黄静美说的话。 “我当过苏致的女朋友。” “你该不会以为他这些年都没谈过恋爱吧?他再深情,也是男人,难不成还要为你守身如玉?沈初雪,你不会这么天真吧?” “我们差一点就要结婚了,可惜阿姨去世,他受不了打击,出国深造去了。” “你不信么?那么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婚纱照。 时隔十年,她没想到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见到了苏致后来的模样。那样温柔的少年,原来也会变得眉目凌厉,完全是成熟男人的样子了。 今天这场谈话,她是三金影后,对面是初入娱乐圈的新人,可因为这张婚纱照,她输得彻底。 沈初雪靠在椅背上,不堪重负似的低垂着头,显得肩颈更为纤瘦修长。她摩挲着手机,闷闷道:“倩姐,我要去美国。” 姚倩极少看到她如此落寞的模样,更何况她今天刚拿下心心念念的金鸡奖,三个小时前才兴高采烈地从庆功宴出来,赴这个小新人的咖啡馆之约,据说她们曾经是省队的队友。 看来问题出在这个新人身上。 “现在出国,回来得隔离,一周后的节目录制就赶不上了,那边我们还得罪不起。”姚倩启动车子,说得不紧不慢,却不留反驳余地,“你这段时间也累了,休息两天,挑挑新剧本,争取再出个爆剧,把地位稳住。” 沈初雪不语,在后座躺下来,戴上耳机听有声书,思绪却飞得很远。 十年,确实太久了,久到仿佛艺术体操和苏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但黄静美的出现,把她珍藏心底的事与人,毫不留情地翻出来。 如同粗暴地翻找装旧衣的箱箧,徒留下满室杂乱,堆陈其间的是泛黄的记忆与无用的伤感。 其实,她就算真的去了美国,又有什么用呢?分开时他们还太小,没有过任何诺言或示爱,她凭什么认为苏致会和她一样,那么长久地思念着对方呢? 或许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和她曾经的竞争对手在一起,对他来说,也许跟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没什么两样。 或许他在国外,早已结识了更多的优秀女孩,恋爱,结婚,生子。 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她听着耳机里熟悉清澈的男声,还是忍不住埋下头,微微啜泣起来。 她只是想去看看他,确定他在国外平安。 黄静美说他后来做了医生,可她偶尔看到国外的报道,那边医院的境况仿若修罗场,在那里当医生……他,还好吗? 沈初雪不知道,她只能期盼苏致一切都好。 如今她已经是令人艳羡的三金影后,甩同龄小花们一大截,可艺术体操和苏致却是她心里永远的遗憾。 那时候在省队,即将参加第一轮奥运选拔,她和奥运,和苏致,曾经那么近过。 过去两届奥运,她都没敢看,原本要在今年举办的东京奥运会,推迟到了明年,她想,这回她该去看看了…… 沈初雪在后座静默着,忽然听到倩姐一声惊呼,随后是一阵刹车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对面大卡车的车灯离她们如此之近,明亮得如同一束通往天堂的小径。 天旋地转。 “小雪!”姚倩惊恐地大喊。 沈初雪失去意识之前,只觉得后腰被硬物硌得生疼。那是她随手扔在座位的奖杯,此时离她春风得意地说完获奖感言,不过十二个小时。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播放页面一闪一闪,书名和配音员的名字交替出现。 《初恋纪事》 sunne 少年温柔清澈的嗓音不曾因车祸而中断。 但为之流泪的女孩,已经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 “哥哥,哥哥,我今天不能写作业了。” “为什么?” “今天新学了绳操,我练得手腕疼!”小女孩说得高兴极了。 男孩叹气:“那就背单词。” “不嘛不嘛,哥哥,我刚刚看到前街的樱桃红了,我们去爬树摘樱桃吧!” “你不是手腕疼么?” …… 沈初雪醒来之前,做了这样一段梦。 她已经不大想得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如果不是梦到了,大概她永远不会再记起这样一段对话。她和苏致曾经有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不过新学绳操,那么大约是七八岁的时候吧。 因为黄静美的出现,她竟连梦里都是苏致了。 沈初雪心里感慨着,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感觉头晕得厉害,昏昏沉沉中,她终于想起,自己昨晚出了车祸。 但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在车祸中幸存下来,就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陌生而熟悉。浅粉的窗帘,粉白相间的书架和电脑桌,连身上的被子也是粉底樱花纹……这分明是她儿时的卧室! 沈初雪怀疑自己在做梦,撑着虚弱的身体起来,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女状态。 这是真的吗? 她愣怔地坐在电脑桌前,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影后,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里满是震惊。身体似乎病得厉害,她软软地趴在桌上。 这会儿,她终于听到门外有动静,隐隐约约的声音透过老房子隔音并不算好的墙面传进来,是个中年男人。 “小雪这个长相,当运动员可惜了,跟我去拍戏,保证红遍大江南北!” 是高阳导演的声音!带她拍了人生第一部电影的高阳导演,又在六年之后,再次合作,那一次她拿到了金马奖,从此开启三金影后的征途。 “可是,娱乐圈似乎有些不大好的传闻,她还这么小……”这是她妈妈,语气中的担心显而易见。 “大哥,嫂子,我要是带她进这个圈子,肯定会保护好她,别的不说,至少成年前,绝不会让她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高阳道,“再说,当运动员也太辛苦了,你们就舍得她为了一块奖牌,遭那么多罪?” 这话简直说到了沈父沈母心坎上,孩子太辛苦了,尤其是最近为了参加奥运选拔,队里换了一个严厉的教练,要不是她直接累到高烧晕倒,这孩子还瞒着他们。 不过他们还是说:“导演啊,这件事,还是得看孩子自己的意见。等她病好了,我们再问问她,给您一个答复。” 随之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不大一会儿,沈初雪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敏看到发高烧的女儿趴在桌上睡,吓了一跳,赶紧进来:“曦曦,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去。” “妈妈……”眼前的妈妈很年轻,只有眼角和眉心印有些许皱纹的痕迹,还没有一丝白发。 陆敏把她扶到床上,听着生病的女儿小猫似的细声细气喊她,心里软乎乎,开口也更柔和:“嗯?是不是想小致哥哥了?”她暂时没说高阳导演又来过一趟的事,自动猜测女儿的意思,看了看时间,“应该放学了,妈妈帮你去喊他过来。” 沈初雪心情复杂,她竟然真的回到了这一年?还没有离开省队进入娱乐圈,和苏致住在隔壁,打开门就能看到彼此…… 面前的妈妈如此真实,这应该不是梦吧。 陆敏见她不说话,觉得自己猜对了,宽容地笑了笑,帮女儿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妈妈这就帮你去找哥哥,你乖乖躺着。” 沈初雪没来得及反驳,妈妈就出去了。 她揪了揪被子,期待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这个时候的苏致应该在读高中吧,正是她记忆中的温柔少年,可是,她已经是多了十年经历的大姐姐了。以前和苏致在一起,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向他撒娇,可现在呢?总不能跟一个比她小好多岁的男孩子撒娇吧。 更何况,她昨天刚刚见到了他和黄静美的婚纱照。 这件事微妙地哽在心头,如果见了苏致,她觉得自己会忍不住为了这个质问他。原本她只是没有资格质问,可现在,苏致甚至不知道未来的他会做这件事…… 唉。 沈展昭也来房间看女儿,看到她因为发烧而有些苍白的小脸蛋,刮了刮她的鼻子:“都是大姑娘了,生病还要哥哥过来陪。”他不知道是妻子自发去找的苏致,只以为是小粘人精的要求,叮嘱道,“他现在上高中了,学业紧,晚上输液不能缠着他一起去,知道吗?” “知道了。” “爸爸去给你们做晚饭,给小致炸个猪排,给妈妈炒个肉片,你嘛,只能喝粥咯!” 她点点头,经过十年的娱乐圈生涯,对食物早已没有那么挑剔,爸爸煮的粥也比剧组盒饭好吃。 “不过,等你病好了,想吃什么爸爸都给你做!” 沈初雪浅笑起来,爸爸还是那么可爱,几十年不变。 因为这么爱她的爸爸妈妈,她终于对自己动手掐了掐胳膊。 疼的。 她真的不是在做梦。 苏致小心把伞收起来,没有反驳,眼角含着一丝笑意。 李渺发现出去前还像个大冰块的冷酷弟弟,这么一看居然还有几分温润如玉:“你现在心情挺好啊?” “嗯。” 李渺惊叹了两句,趁他心情好,安排他把书里撒糖的部分先录了。 结果从晚饭后开始,她就发现苏致每隔一段时间脸色就冷一点,慢慢地简直比他下午出门前还冷了,还每录一条看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 李渺咽了咽口水:“那个,你要是有事……” “没事,继续录。” 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录了一晚上书里男女主情窦初开、你侬我侬的剧情,光听声音竟然还能完美符合剧情要求。 李渺觉得,这个弟弟比起演偶像剧,还是更适合他们大播音系。 …… 资格赛全部结束后的第二天,教练过来陪着她们一起训练。 这次他们省队进个人全能决赛的只有沈初雪和黄静美两个,倒是集体项目的表现不错,也进了决赛,赵欣怡盯着她们练决赛时的动作。 大家分开练习时,沈初雪跟教练说,想在她原来的成套动作中,增加难度。 “什么,你要现在把踹燕转体多加180度?”赵欣怡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时间太短了,不可能的,你原来转360度,现在突然加180度,开什么玩笑。” 踹燕转体是艺术体操中极难的一个动作,180度就算分,如果一位运动员能练到720度,几乎可以当她的招牌动作了。 今天梅思莹就是这个动作比她多转了180度,按照这次选拔赛的规则,每增加180度加0.1分,梅思莹的最后分数就比她多了这0.1分。但其实,梅思莹的那个540度,并没有转到位,如果严格一些,应该只能按360度算的。 赵欣怡大概也是想到这个了,开解道:“小姑娘都是年轻气盛的,我自己也经历过,完全明白你的想法。梅思莹今天那个根本不标准,你信我的,揠苗助长没好处,等选拔赛结束再慢慢练。” 沈初雪双手背在身后,她不甘心。 之所以那么坚信自己可以,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踹燕转体,传说中很难的动作,她进少体校不到半年就自己练出来了。 当时一起跳集体项目的队友们还在熟悉器械,黄静美还在为每天的压腿哭得眼睛通红,那个夸她性格很阳光的教练还在培养她们对艺术体操的兴趣。 但是她天生就有兴趣,自愿过来学的,并不需要培养兴趣。又有芭蕾功底,每次都是老师说今天有点难,她兴冲冲地学,然后发现一点都不难。 后来她就喜欢去隔壁小姐姐们的班级看,果然有趣多了,她碰到喜欢的动作就自己在门口练,有时候在自己教室太无聊,也会练那些她觉得喜欢的动作。 有一天就被教练看到她在练踹燕转体。 教练很严肃地跟她说:“小雪,你是集体中的一份子,要有团队意识,以后不可以再自己练了。”接着被强行要求和大家一起练习抛接球。 别人还在追着球满教室跑,她边哭,边一接一个准,总之那天她哭得比黄静美还伤心,苏致免了她背单词任务都哄不好的那种。 后来这个动作,一直到两年多后她才正式开始练习。 赵欣怡看到她倔强的眼神,小鹿般乌溜溜的眼珠里写满了不服气,眼眶都憋红了,终于妥协:“你们真是我带过最犟的一届,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是不是?行了行了,练就练,本来带操这块银牌保稳,你自己不在乎我有什么办法。” 沈初雪破涕而笑:“嗯!” 第 84 章 购买率不足!爱我就全订啊摔! 她生病了,精力不济,却还努力保持清醒,想多跟他说说话。 “哥哥,你知道吗,新来的教练中午只给我们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 “嗯。” 他当时正好答到这一题,提笔就写:秦始皇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 她委屈兮兮地说:“我们食堂那么远,别说午休了,我吃饭都得跑着去。”其实也还好,她都没跟爸妈说这些,可面对苏致,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这么说。 他笔尖顿了顿,说:“怎么这么严?”又写第二个答题点,郡县制代替分封制。 “就是嘛,不过大家都说,在他手里坚持下来,去奥运的可能性就很大啦。” 秦始皇建立了封建君主专.制制度。 “哥哥,我有点困了……” 沈初雪伸出没有扎针的右手,随意地就握住了他的左手:“你要记得帮我看输液瓶哦。” 柔若无骨的小手覆在他的手背,她的掌心因为常年拿体操器械而长了些许薄茧,那份触感令他眼底起了波动。 她小时候就常常这样拉他,可这夜,他的手背似乎格外敏感,年少的情愫自那里蔓延开,随着静脉流入心脏。 他忽然就忘了第四点是什么,转过头去看半躺在输液椅上的女孩子。自幼便姝丽夺目的容颜因为发烧更添了两点微红,她应该很不舒服,但脸上的神色依然无忧无虑,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羽如蝶翅微颤。 “曦曦,你真的那么喜欢《初恋纪事》吗?” 她快睡着了,含糊地应道:“嗯,喜欢啊。” 苏致便没再吵她,左手任由她握着,右手继续写作业。 秦始皇重农抑商,统一度量衡,连接和修筑了万里长城…… 他抬头凝视还剩大半的输液瓶,总觉得某些他不懂的感情,是像输液一样,从她天真稚拙的掌心,输送进他的血肉之躯。 那一天,他背着沈初雪从医院回来,一直到小区楼道,生病的少女还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哥哥,我不讨厌那个教练了。” “为什么?” “因为生病了,哥哥会背我。”她连脑袋都没力气抬起来,下巴压在他肩上,一下下蹭着,“真不想下来啊,我还想继续生病。” 苏致被她说得心都要化了,半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 在上海一个算得上贫穷的小区楼道里,他把女孩放下来,扶着她站稳。声控灯因为这动静重新亮起,让他得以看清女孩的模样。 “曦曦快些长大吧。” 那时候的他不曾想到,一周后,他撕掉了历史课本关于秦始皇的这一页,两个月后选择了理科,再后来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在那个建国不足三百年的国度,再也不会有谁跟他提起秦始皇。 …… 苏致面无表情地撕了试卷,又拿过历史课本,重新撕了一次。清北苗子控制着力道,连书上残留的痕迹都和上一世所差无几。 他后来甚至恨她。 为什么都决定跟导演走了,却绝口不跟他提这件事,反反复复地说那个再也不会有关联的教练,说被她放弃的艺术体操,说省队的食堂……最后,他终于明白了,因为他跟那些人、事、物一样,是被她抛弃的东西,之一。 那么,重生就是为了让他把这些再经历一遍么? ****** 沈初雪在医院睡了一觉,回到家反而清醒了一些,很认真地跟父母说:“爸爸妈妈,你们明天都工作去吧,我自己在家休息。” 陆敏和沈展昭对视了一眼,陆敏道:“你还没好呢,别想这么多,我们自己有数,快去睡吧。” 沈初雪还想说什么,这方面陆敏却不听她的,只让她好好休息,大人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 看着爸妈不约而同不让她操心家里的神情,沈初雪只好暂时放弃,准备明天再接再厉。 她白天睡多了,这会儿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正好想想未来要怎么办。 如果和上一世一样进娱乐圈,这条路她已经摸索过一次了,上回就顺风顺水,假如再来一次势必会更加如鱼得水,可是她心里却并不想这么做。 她想换一条路探险,留在省队,继续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和选拔。这条路充满了风险和荆棘,她虽然没有亲自走过,但当年和她水平不相上下的黄静美选的就是这条路。 结果是黄静美参加了两届奥运,没有拿到一块奖牌,本来还想撑一撑再冲击一下2020年的奥运,可惜天不从人愿,比赛推迟,她实在撑不下去,退役后进娱乐圈,成了一个小新人。 沈初雪想了想,觉得这份风险,自己承担得起,甚至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有些隐隐的兴奋。她更看重过程,经历过这样一段旅程,以后想起来便不会再后悔。 她觉得自己幸运极了,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有这种机会,可以在人生的道路上尝试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呢。 在满怀憧憬之中,她慢慢陷入梦乡,做了一段朦胧的梦。 这段梦像是受损的胶卷,断断续续,破碎零落,依稀是在医院,她抓着一个人手睡着了。场景忽而一变,又到昏暗的旧小区楼道,面前站着一个人,轮廓模糊,看不清脸,却听到他的声音,如白雪落下时般寒凉清澈。 她听清了,他说的是,曦曦快些长大吧。 …… 沈初雪从梦中惊醒,浑身被汗浸湿。 她一边洗澡,一边回忆那个梦,能想起的片断寥寥,只有那句话无比清晰,像是烙印在脑海中一般。 应该是上一世的昨天吧,她当时烧得整个人迷迷瞪瞪,原来他还曾说过这样的话吗? 后来她倒是长大了,可惜后来,他们也没有了后来。 沈初雪只低落了一瞬,便又振作起来。上一世已经是过去式,她可以重新长大一次,这一次,她要让他们有后来! 她洗完澡,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似乎是退烧了,见爸爸妈妈刚做好早餐,便又趁机提了一遍昨晚说的事。 陆敏和沈展昭昨天晚上听她说了之后,讨论了一下,觉得女儿催他们去工作,可能是担心家里的经济状况。 “曦曦啊,有些事情你以前还小,就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们家真的没有那么穷。” 为了让女儿放心,沈展昭小跑着拿出一个上锁的铁盒,打开给她看:“这是我们家前几年买的房子,在市中心,都装修好了。不搬过去主要是因为店开在这边,你去省队也方便,邻居们也都熟悉了……” “存款也有,我们家的条件,没有大富大贵,但吃穿还是不愁的,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沈初雪知道她家条件不差,上辈子她离开省队后,爸妈就搬去了市中心那套房子住,她还知道,爸爸妈妈为了她,牺牲了很多很多。 她跟着导演走了之后,爸爸的小面馆开起了好几个分店,妈妈自己创立了公司,短短十年时间就快要上市了。都是因为她,生病、参加比赛,身边离不开人,爸爸总是关了店面陪她,大大小小的比赛从没缺席过,妈妈在一家小公司,刚来上海的时候就是经理,到现在也只是一个总经理。 比起一般人,这个发展不能说差,但她已经知道妈妈是一个有能力有事业心的女强人,怎么可能还看着她为自己牺牲。她决定继续练艺术体操,但不希望爸妈因为她这个决定,就不去创业了。 沈初雪在父母带着深沉爱意的目光中,格外严肃地说:“昨天高阳导演过来,我听到了,但是我决定留在省队。” 沈爸沈妈想到她那个严厉的新教练,心疼得蹙眉,但没急着说什么,示意她继续。 “但是,以后我去比赛,不要你们陪了,我可以自己去比赛!”沈初雪道,“爸爸,你不是喜欢做饭吗,我们家面馆生意那么好,可以多开几个分店呀,没准以后能开到全国呢。妈妈,你不是一直觉得现在的公司格局小吗,既然咱们家有那么多存款,完全可以自己创业呀!” 陆敏听完,第一反应是拒绝,可很快,她又意识到女儿是真心这么想,而这些,她自己其实也是想过的。 尤其是创业。 作为一个世纪之初就应聘上经理职位,带着全家从苏州老家到上海的女强人,陆敏早就不满足于那个小公司,想自己出去单干。可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都会想到女儿,她舍不得让女儿亲情缺失,自己就把创业的火苗掐灭了。 妈妈的事业心比爸爸更强,沈初雪看出她的动摇,乘胜追击:“妈妈,到时候我们全家都一起为各自的事业奋斗,爸爸开饭店,你开公司,我去努力比赛,全家人一起进步,这样的氛围多棒呀!” 文|草莓甜饼 “倩姐,帮我订一张去美国的机票,最近的。” 凌晨两点,沈初雪从咖啡馆走出来,神色有些疲倦,十二个小时前她张扬举起的金鸡奖杯被随意扔在一旁。 姚倩眉心一跳,发动引擎的动作停下来:“美国?这个时候去美国?” 沈初雪仿佛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反问与质疑,淡淡应了一声。 如今正是2020年的秋天,国外疫情肆虐,每天上涨的确诊人数都是一片血红,令人心惊。这节骨眼上,姚倩怎么可能放她出去。 “怎么回事,那个小新人跟你说什么了?” 沈初雪一顿,回想起刚才咖啡馆内黄静美说的话。 “我当过苏致的女朋友。” “你该不会以为他这些年都没谈过恋爱吧?他再深情,也是男人,难不成还要为你守身如玉?沈初雪,你不会这么天真吧?” “我们差一点就要结婚了,可惜阿姨去世,他受不了打击,出国深造去了。” “你不信么?那么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婚纱照。 时隔十年,她没想到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见到了苏致后来的模样。那样温柔的少年,原来也会变得眉目凌厉,完全是成熟男人的样子了。 今天这场谈话,她是三金影后,对面是初入娱乐圈的新人,可因为这张婚纱照,她输得彻底。 沈初雪靠在椅背上,不堪重负似的低垂着头,显得肩颈更为纤瘦修长。她摩挲着手机,闷闷道:“倩姐,我要去美国。” 姚倩极少看到她如此落寞的模样,更何况她今天刚拿下心心念念的金鸡奖,三个小时前才兴高采烈地从庆功宴出来,赴这个小新人的咖啡馆之约,据说她们曾经是省队的队友。 看来问题出在这个新人身上。 “现在出国,回来得隔离,一周后的节目录制就赶不上了,那边我们还得罪不起。”姚倩启动车子,说得不紧不慢,却不留反驳余地,“你这段时间也累了,休息两天,挑挑新剧本,争取再出个爆剧,把地位稳住。” 沈初雪不语,在后座躺下来,戴上耳机听有声书,思绪却飞得很远。 十年,确实太久了,久到仿佛艺术体操和苏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但黄静美的出现,把她珍藏心底的事与人,毫不留情地翻出来。 如同粗暴地翻找装旧衣的箱箧,徒留下满室杂乱,堆陈其间的是泛黄的记忆与无用的伤感。 其实,她就算真的去了美国,又有什么用呢?分开时他们还太小,没有过任何诺言或示爱,她凭什么认为苏致会和她一样,那么长久地思念着对方呢? 或许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和她曾经的竞争对手在一起,对他来说,也许跟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没什么两样。 或许他在国外,早已结识了更多的优秀女孩,恋爱,结婚,生子。 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她听着耳机里熟悉清澈的男声,还是忍不住埋下头,微微啜泣起来。 她只是想去看看他,确定他在国外平安。 黄静美说他后来做了医生,可她偶尔看到国外的报道,那边医院的境况仿若修罗场,在那里当医生……他,还好吗? 沈初雪不知道,她只能期盼苏致一切都好。 如今她已经是令人艳羡的三金影后,甩同龄小花们一大截,可艺术体操和苏致却是她心里永远的遗憾。 那时候在省队,即将参加第一轮奥运选拔,她和奥运,和苏致,曾经那么近过。 过去两届奥运,她都没敢看,原本要在今年举办的东京奥运会,推迟到了明年,她想,这回她该去看看了…… 沈初雪在后座静默着,忽然听到倩姐一声惊呼,随后是一阵刹车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对面大卡车的车灯离她们如此之近,明亮得如同一束通往天堂的小径。 天旋地转。 “小雪!”姚倩惊恐地大喊。 沈初雪失去意识之前,只觉得后腰被硬物硌得生疼。那是她随手扔在座位的奖杯,此时离她春风得意地说完获奖感言,不过十二个小时。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播放页面一闪一闪,书名和配音员的名字交替出现。 《初恋纪事》 sunne 少年温柔清澈的嗓音不曾因车祸而中断。 但为之流泪的女孩,已经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 “哥哥,哥哥,我今天不能写作业了。” “为什么?” “今天新学了绳操,我练得手腕疼!”小女孩说得高兴极了。 男孩叹气:“那就背单词。” “不嘛不嘛,哥哥,我刚刚看到前街的樱桃红了,我们去爬树摘樱桃吧!” “你不是手腕疼么?” …… 沈初雪醒来之前,做了这样一段梦。 她已经不大想得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如果不是梦到了,大概她永远不会再记起这样一段对话。她和苏致曾经有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不过新学绳操,那么大约是七八岁的时候吧。 因为黄静美的出现,她竟连梦里都是苏致了。 沈初雪心里感慨着,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感觉头晕得厉害,昏昏沉沉中,她终于想起,自己昨晚出了车祸。 但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在车祸中幸存下来,就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陌生而熟悉。浅粉的窗帘,粉白相间的书架和电脑桌,连身上的被子也是粉底樱花纹……这分明是她儿时的卧室! 沈初雪怀疑自己在做梦,撑着虚弱的身体起来,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女状态。 这是真的吗? 她愣怔地坐在电脑桌前,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影后,此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里满是震惊。身体似乎病得厉害,她软软地趴在桌上。 这会儿,她终于听到门外有动静,隐隐约约的声音透过老房子隔音并不算好的墙面传进来,是个中年男人。 “小雪这个长相,当运动员可惜了,跟我去拍戏,保证红遍大江南北!” 是高阳导演的声音!带她拍了人生第一部电影的高阳导演,又在六年之后,再次合作,那一次她拿到了金马奖,从此开启三金影后的征途。 “可是,娱乐圈似乎有些不大好的传闻,她还这么小……”这是她妈妈,语气中的担心显而易见。 “大哥,嫂子,我要是带她进这个圈子,肯定会保护好她,别的不说,至少成年前,绝不会让她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高阳道,“再说,当运动员也太辛苦了,你们就舍得她为了一块奖牌,遭那么多罪?” 这话简直说到了沈父沈母心坎上,孩子太辛苦了,尤其是最近为了参加奥运选拔,队里换了一个严厉的教练,要不是她直接累到高烧晕倒,这孩子还瞒着他们。 不过他们还是说:“导演啊,这件事,还是得看孩子自己的意见。等她病好了,我们再问问她,给您一个答复。” 随之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不大一会儿,沈初雪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敏看到发高烧的女儿趴在桌上睡,吓了一跳,赶紧进来:“曦曦,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去。” “妈妈……”眼前的妈妈很年轻,只有眼角和眉心印有些许皱纹的痕迹,还没有一丝白发。 陆敏把她扶到床上,听着生病的女儿小猫似的细声细气喊她,心里软乎乎,开口也更柔和:“嗯?是不是想小致哥哥了?”她暂时没说高阳导演又来过一趟的事,自动猜测女儿的意思,看了看时间,“应该放学了,妈妈帮你去喊他过来。” 沈初雪心情复杂,她竟然真的回到了这一年?还没有离开省队进入娱乐圈,和苏致住在隔壁,打开门就能看到彼此…… 面前的妈妈如此真实,这应该不是梦吧。 陆敏见她不说话,觉得自己猜对了,宽容地笑了笑,帮女儿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妈妈这就帮你去找哥哥,你乖乖躺着。” 沈初雪没来得及反驳,妈妈就出去了。 她揪了揪被子,期待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这个时候的苏致应该在读高中吧,正是她记忆中的温柔少年,可是,她已经是多了十年经历的大姐姐了。以前和苏致在一起,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向他撒娇,可现在呢?总不能跟一个比她小好多岁的男孩子撒娇吧。 更何况,她昨天刚刚见到了他和黄静美的婚纱照。 这件事微妙地哽在心头,如果见了苏致,她觉得自己会忍不住为了这个质问他。原本她只是没有资格质问,可现在,苏致甚至不知道未来的他会做这件事…… 唉。 沈展昭也来房间看女儿,看到她因为发烧而有些苍白的小脸蛋,刮了刮她的鼻子:“都是大姑娘了,生病还要哥哥过来陪。”他不知道是妻子自发去找的苏致,只以为是小粘人精的要求,叮嘱道,“他现在上高中了,学业紧,晚上输液不能缠着他一起去,知道吗?” “知道了。” “爸爸去给你们做晚饭,给小致炸个猪排,给妈妈炒个肉片,你嘛,只能喝粥咯!” 她点点头,经过十年的娱乐圈生涯,对食物早已没有那么挑剔,爸爸煮的粥也比剧组盒饭好吃。 “不过,等你病好了,想吃什么爸爸都给你做!” 沈初雪浅笑起来,爸爸还是那么可爱,几十年不变。 因为这么爱她的爸爸妈妈,她终于对自己动手掐了掐胳膊。 疼的。 她真的不是在做梦。 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应该会喜欢这样清爽的颜色吧。 她终于意识到重来一次意味着什么,这一次,她完全可以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和苏致在一起,再也不用晚上一个人在剧组想他想到哭,却只能听他录的书,然后哭得更为放肆。 放下那点在意之后,她便只剩下隐秘的期待。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见过苏致,如今的她多了十年记忆,知道该怎么表现得乖一点,好让他更喜欢自己。 她一向任性惯了,可如果是为了他,乖一点也无妨。 …… 陆敏从隔壁回来,沈展昭的猪排炸到一半,从厨房探出身一看,发现只有妻子一个人。 “小致呢?” 陆敏脸色不大好:“关秋兰说他病了。” “小致也病了?严不严重?”沈展昭忙问,“要不要我帮忙送医院?” “你这榆木脑袋,还真信啊,病什么病,我看就是关秋兰不让他见我们曦曦!”陆敏恼火道,“我要进去看他,连门都不让我进,她什么意思?看不上我们家了是吧?” “你小点声儿,让人听见多不好。”沈展昭好脾气地说,“没准真病了呢,这个季节是流感高发季。小致不过来,那我少做几个菜,开饭吧。” “现在哪有什么流感。” 第 85 章 购买率不足!爱我就全订啊摔! 她先跳过这个话题,说起学体操的事:“真的决定还要继续练体操吗?要是被选去国家队,以后只会更辛苦。” “嗯,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能吃苦!”沈初雪坚定地说,“我要继续比赛。” 陆敏叹了口气:“行,那我去回绝导演。” 但高阳在电话里听说之后,立刻急了,要过来见她。沈初雪想了想,高导已经往他们家跑了好几趟,上一世对她多有照拂,这次还是她过去更合适。 高阳住在郊外一幢别墅,沈初雪知道这是梁影帝和方影后夫妇的房产,他们是这次电影的主演,如果按照原本轨迹,她将在电影里饰演他们的女儿。 沈父的车一停下,就看到导演吸着烟在别墅门口等他们。 沈初雪才下车,高阳立刻掐灭烟头,眼里恨不得像狼一样冒出绿光:“小雪!”他热情地喊,招呼兄弟似的揽着沈展昭进门,又回头关照陆敏和沈初雪注意台阶。 进了别墅,方影后端出亲手做的双皮奶请大家吃,高阳把她拉到沈初雪旁边坐下,对沈父沈母道:“方颖,你们都认识吧,这么看是不是跟咱小雪挺像?方影后昨晚都答应我了,要是进组,一定把小雪当亲闺女看,有她和梁影帝在,小雪在圈内还不得横着走?” 沈展昭有点惭愧了,他们是过来拒绝的,人家越热情他就越不好意思。 沈初雪却很自然地吃了一口双皮奶,转头对方颖说:“姐姐,你做得真好吃。”梁影帝夫妇上辈子对她也很好,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后来大家很熟了,她知道方颖最喜欢别人夸她做的小甜点。 “真的吗?”方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和外面卖的比呢?” 沈初雪仔细地嚼了嚼上面的坚果和葡萄干,实话实说:“我好久没吃这个了,都快忘了是什么味道,但是这个甜度正好,坚果也很香。” 方颖就想起来了,这孩子是省队的运动员,估计天天被关着训练:“你们一天训练多久啊?” 她回忆了一下,说:“之前是上午加下午,一天六七个小时吧,最近换了教练,中午休息时间变短了,晚上要加训到八点半。” “天哪,这么长时间,每天重复不觉得枯燥吗?” “没有时间去想枯不枯燥,大家都只想完成教练布置的任务,快点突破自己,比起枯燥,可能焦虑更常见吧。”沈初雪说着笑了一下,“不过我的话,是因为喜欢自己要去学的,更不可能觉得枯燥了。” 陆敏在旁边帮腔:“这孩子是真喜欢,发烧了都在坚持训练,人倒下了别人才知道她在发烧。” 方颖对沈初雪很有好感,觉得她说话很用心,很真诚,不像圈子里有些人那么阿谀奉承,又接着向她问当运动员那些事。 高阳见方颖这边没什么指望了,继续劝沈父沈母,用高额片酬诱惑。他们住的那个小区并不算好,想来家境一般,普通人没几个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沈父沈母自然不为所动,只说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反倒让高阳产生了些敬意。 方颖终于看不下去了,说:“高导,你就别挖国家的墙角啦,这孩子梦想是为国争光,大不了等她退役了再合作嘛。” 沈初雪在和方颖的谈话中,透露出退役后考虑进娱乐圈的意向,方颖直接就帮她说了。 “唉,这活脱脱就是照着我想象中的样子长的,上哪找第二个去呀。”高阳无奈,他是从体育频道瞥到了沈初雪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就一路托关系打听她是哪个队的,从帝都赶到这里来,结果这孩子爱体育爱得深沉,“好吧,等你退役了,如果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沈初雪笑眯眯道:“会有机会的。” 高阳看着她优越的外形条件,又是一阵肉痛:“唉,谁让我不能跟国家抢人呢。” 虽然没成功把人拐进剧组,但导演还是留了他们很久,沈父沈母比影帝影后只大了几岁,这次聊天,意外地合拍。 等他们家从别墅出来,回到小区时,已经是傍晚。 沈初雪到底是没好利索,坐了一天就感觉累坏了,软手软脚地从车上下来。 天空一边是余晖染就的橙红,一边是暮霭弥漫的蓝紫,仿佛泾渭分明,又无法全然割裂。 沈初雪关上车门,转身的那个瞬间,就看到了苏致。 他穿着白衬衫,傍晚微暗的光线丝毫无损于他的夺目长相,反倒是像某种精心安排的打光。一朵艳丽的晚霞飘过他的头顶,少年黑色额发下的眼睛仿佛会发光。 其实,她幻想过很多次再见苏致的场景。 比如在发布会上,幻想他会突然过来,给自己一个惊喜;比如在剧组伤心的时候,又幻想他会捧着奶茶过来探班;也想过再见时他的模样,应该会成熟了许多吧,但相信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会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们再相见,他还是记忆中的少年,是她熟悉的模样。 上天何其厚待她,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幸运女孩! 脸上便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苏致顿住脚步。 那纤细修长的身影令他瞳孔一缩。她还是这样地笑,只知道往湖里投石子,至于其后漾起的水波,却全然不顾,丝毫不知道有些湖泊,会因此荡开怎样汹涌的波纹,终其一生也无法平复。 他转身欲走,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过来了,她又要来投石子了吗? 明天,她就要走了吧。 苏致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大脑里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一片空白,直到听到她说:“哥哥,你病好了吗?” 病?什么病? 噢,对,他病了。尽管仪器证明他的心脏完好,但他知道,他的心脏出现了破洞,无法修补,直到死亡。他是专业的心外科医生,可以确定地给自己下诊断书。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沈初雪挥手让爸妈先回去,然后拉着苏致的袖子,根本不需要重新熟悉,一碰到他,从前的亲近感全部就位,“你今天在期末考吧,是不是累了呀?晚饭来我们家吃好不好,我让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这次见面,是上一世没有的,上一世的今天她也去见了导演,但那时是同意参演电影,对娱乐圈好奇极了,加上方颖姐姐热情挽留,就在别墅住了一夜。 “不了。”他涩然道。 沈初雪不解地看着他,记忆中的他虽然常常对她无奈,但几乎没有拒绝过她。无论多么不符合他“别人家的孩子”形象的事,最后总是顺了她的意,跟她一起去做。 可今天,她只是请他到家里吃饭,他居然拒绝了? 难道真的身体不舒服? 沈初雪踮起脚尖,去摸他额头,却被他扭头避开。 她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慢慢放下,委屈极了:“哥哥,你在生我的气吗,可是为什么呢?你讨厌曦曦了吗?” 假如是十年后的苏致,这个反应也就罢了,毕竟她都看过黄静美的婚纱照,有心理准备,可现在明明还没有到十年后啊。 她对这个时间段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也记得,在她换教练晚上要加训之前,他们还天天一起写作业,有时候在他家,为了不被关阿姨发现他们开小差,还偷偷传小纸条。 这样包容她的苏致,怎么突然就变冷淡了呢?难道昨天晚上称病也是为了躲她? 沈初雪想不明白,眼里泛起了水光。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冷淡呀。”她换了个方式向他撒娇,“哥哥,我今天还要去医院,你陪我去好不好,要你陪着我的病才会好。” 其实医生昨天已经说了,她今天去不去医院都行。本来不打算去了,不过为了人生大事,多挨一针也没什么。 苏致看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女孩子,她笑时灼痛他的双目,她哭时却更让他心疼。 陪她去医院,不应该是昨天的事吗?难道这是某个必须经历的情节,他昨天没去,只是让事情推迟了一天? 既然躲不过,那就去吧。 总归他已经千疮百孔,没有必要再让她因此不开心。 “……好。” 沈初雪果然又笑起来,唇边有一颗小小的酒窝,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儿,顺便把人带回了家。 苏致没有再拒绝。 她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还是她的苏致哥哥。 沈初雪烦恼地重新坐上凳子,吸了口奶茶,心不在焉道:“那本书啊,我回去找找,明天给你带来。” 她有些发愁,不知道那时苏致是怎么被选中去配音的,但怎么也不可能是在厨房里突然就被人发现了吧。 “不用啦,我明天还是老老实实背书吧,万一被老赵没收就麻烦了。”陶愿道,“不过你真没事?” “没事儿,你真不看啦?” “嗯,还是专心比赛,要是这次能选拔上,我就自己买一本。” 她们喝完奶茶,准备再去商场逛逛,然后一起回队里跑几圈消耗刚刚摄入的糖分和脂肪。 从奶茶店出来,她们走在马路一侧,陶愿忽然声音不小地喊了一句:“你们看,那不是黄静美吗?” 沈初雪往马路对面看去,果然看到了黄静美,她旁边还有一个身影看起来也有几分熟悉,只是对方背对着她扭身进了店里,怎么也看不到了。 “黄静美怎么了,又不是国际巨星,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高露芝说,“走,我们去商场。” 她们就没再朝黄静美那边看,去附近的大商场,精力充沛地一连逛了好几个商场,一层一层地逛,然后赶在天黑前回队里跑了三千米,又做了基本训练,这才各自回家。 沈初雪从省队出来,天还是晴的,快到家里时却突然开始下雨,不大一会儿就成了倾盆大雨,等她到家时已经全身湿透。 第 86 章 购买率不足!爱我就全订啊摔! 沈展昭顿下要走进医院的脚步,看看女儿,又看看苏致,他们站在一块儿无一处不登对,老父亲的心酸油然而生,却还是把病历本等交给苏致,嘱咐他回来时注意安全,多看着点妹妹。 沈初雪等爸爸走了,又悄咪咪拽上苏致的衣摆,眼里含着一丝小窃喜。要不是她嘴唇还有些苍白,这模样简直不像是来看病,倒像是去看电影似的。 今晚医院的值班医生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他先让沈初雪量了体温,37.4,介于发烧和正常体温之间。 “输不输液都行,想好得快一点就输液,不然就给你开点药。” 沈初雪抢先说:“输液,我们学业紧。” 医生表示理解,看了看她的病历,道:“就用跟昨天一样的药吧。” 他低头写单子,苏致被他的漫不经心搞得眉头直蹙。这值班医生未免太过敷衍,忍了忍,当对方准备直接把单子给护士去配药时,还是没忍住,劈手夺过来扫了一眼。 “她昨天烧得厉害,用了地塞米松,今天温度退下来了,还用一样的药?” 沈初雪被苏致突然的动作弄懵了,但医生比她还懵,努力维持着形象,道:“那我给她换个药?” “换不换药你问我么?” 医生默了默,选择闭嘴,在少年严厉的注视下,重新写了一份,那压力简直堪比在教授的凝视下考试,交给护士时有种提交试卷的解脱感。 沈初雪见苏致全程盯着对方写单子,好像能看得懂用药似的,疑惑地问:“哥哥,你怎么知道应该换药呀?你能看懂这些吗?”他未来会当医生,可现在不是还没开始学医吗? 苏致:“看不懂,出于常识猜了一下。” 沈初雪和医生无言以对,他这随便一猜把专业人士都唬住了。 …… 今晚输液室的人不多,沈初雪和苏致在一个角落坐下。 她今天在别墅呆了一天,早就累了,只为了能跟他多说说话一直强撑着,这会儿一坐下来困意就不争气地上涌。但她怎么可能放过这种独处的机会,尽量不让眼睛闭上,没话找话。 “哥哥,我们过几天就要去帝都参加选拔了。” 苏致这一次没有拿出任何一本书或作业,就等着她说话。 他面向前方,努力不去看她。 后来他也曾后悔过,那天为什么要写毫无意义的试卷,写下那些刻板无趣的答案,为什么不把这时间用来多看看她。可是当这一天真正得以回溯,他却胆怯地选择了避开她的目光。 像一只饱受痛苦后趋利避害的小白鼠,生物本能与情感如两柄利刃,拉扯不休。 好在她还是说话了。虽然和上一次说的话并不完全一样,但还是围绕着艺术体操,没有本质区别。 “嗯。”他的左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离她远些的右手却紧紧握住输液椅,几乎要在钢铁的扶手上留下印痕。 “我会在新教练手里好好训练的,争取这次就选拔上。” 他闻言甚至弯了弯唇角,到底还是说到了这位教练。 沈初雪又慢吞吞地说了很多,直到她实在撑不住了:“哥哥,我睡一会儿哦。” 要来了么?苏致的左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但他等了很久,她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来握住他。 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他的大脑不经他许可就开始排查变量,发现唯一的区别是这回他没有拿出作业来,手便又擅自打开书包,完成了拿书、握笔写字等一系列动作,最后又把左手安安分分地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初雪真是困极了,但幸福的源头离她这么近,心里的喜悦如春苗般滋长。 她本想像梦里那样去拉他,却又在动作之前改了主意,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道:“哥哥,我冷,你给我暖暖。”她的十年可没有白活,演了那么多剧,总该有些长进。 少年精致的眉眼望向那只手。 正是六月天,她说冷?可少年刚刚发育好的漂亮喉结还是忍不住上下滚动。 沈初雪眼角带着狡黠的笑意,等着他来牵自己,结果等啊等,没等来他的温度,却发现他站起来,去立式空调前操作一番,给空调改了个风向? 她瞬间给气清醒了,不满地鼓着嘴:“哥哥!” “你睡吧,我出去一下,这瓶输完之前回来,不用担心。” 沈初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了不跟她牵手,他都要跑出去了?然而因为他的声音太好听,她连吵架的话都说不出。 一边气他说的内容,一边又沉迷他的音色和美色,沈初雪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不爽地捶了捶自己脑门。总感觉他好像有点变了,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该不会是她重生了,所以要给她增加点难度? 她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想了半天,感觉更可能是十六岁的少年还青涩,而她这个灵魂已经二十多岁的小姐姐,仿佛有点太过于不知羞了。 沈初雪郁闷地挠头,她要控制她自己。 苏致再次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他往书包里塞了一份单子,重新在她身边落座。 少女的睡颜也颇精灵古怪,几乎可以想象出她睡着前一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 他在她身边半躺下,侧首相望,小心而缓慢地握住了她气鼓鼓捏成拳的小手。 她的手背比带有薄茧的掌心更细腻,令人着迷。 他抬头看着一滴一滴向下坠落的生理盐水,这一瞬间,他几乎有种过去十年都是一场幻梦的错觉,时间还在2010年,之后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眼尾泛红。 这下,手心手背都是你的了。重生而来,是为了这样么,曦曦。 …… 沈初雪醒来时,针头都已经拔了,苏致正用棉签给她按着针眼。 她睡了一觉,还不甚清醒,全然忘记了睡前那点小小的矛盾,晕头转向地跟他坐上的士,一直到小区门口,苏致让她先上楼,她终于想起了什么。 他们站在小区外侧一段没有路灯的地方,黑黢黢的,沈初雪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让司机在这里停车。 “哥哥,我走不动,你背我嘛。”她总不能混得比重生前还不如吧,那回他可是背自己上楼的。 “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上楼。” “我……”沈初雪哑然,都怪她好得太快了,体温计显示的温度骗不了人,“可是,可是……” “快回去吧,叔叔阿姨肯定在等你。”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吗?” “我还要去帮我妈买点东西,你先上去吧。” “这样啊。”沈初雪感到有点挫败,她在娱乐圈学的那一套到底管不管用,怎么不进反退了?她一时也想不到主意,闷闷地说,“那就算啦,等下次生病再让哥哥背吧,反正教练这么严,感觉下次生病也不远啦。” “别胡说,快回去吧。” 沈初雪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苏致一直等到她房间的灯光亮起,才转身去便利店。 他想,她还是跟上一世一样,只跟他说旧人、旧事、旧物,连跟他说一说即将要去的娱乐圈也不肯。 他不在她的未来里,哪怕是设想的未来,都没有。 …… 苏致回到家时,关秋兰怒气冲冲地坐在客厅。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是不是一晚上都跟她在一起?” “不是跟你说了有事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马上就要高二了,这次的期末考成绩影响到你分科之后去普通班还是尖子班,这个时候你跟那丫头出去一晚上……” 苏致把手里刚刚买来的生活用品扔到她面前,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份体检单,淡声道:“没跟她在一起,我去医院了解了一下,给你买了体检套餐,后天就去做体检。” 关秋兰先是不信,直到看到体检单,受检人写着她的名字,终于信了。可她立刻又有了新的愤怒点:“咱们家现在经济状况很紧张,你花这么多钱,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 “我们家的钱,大部分不都是我赚的吗?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 话是没错,但关秋兰听了莫名地更加生气。只是苏致已经进了房间,锁上了房门,无论她是什么情绪,都被他隔绝在外。 ****** 第二天,沈初雪的病是真好了,省队那边也是真拖不下去了。 一大早,她就催着爸爸赶紧送她过去,要是今天再不去,不用她自己退出,那位教练能直接把她开除了。 她一恢复精力,整个沈家都活了起来,沈爸沈妈跟着一起容光焕发,精神奕奕,送她去省队之后,他们上班开店,开始忙各自的事业。 沈初雪今天到得不算迟,走进训练馆,队里的姐妹们或在更衣室换衣服,或在场馆里吃早餐聊天,看到她进来,好几个女孩子围到她身边。 “小雪,你病好了吗?” “那天你突然晕倒,老赵都吓坏了。” 沈初雪看着她们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都好啦,昨天就差不多好了,保险起见多休息了一天。” 这时,一个刚换好服装的高挑女生从更衣室走出来,语气微冷:“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有些人可要得意坏了,选拔的关口上对手主动退出,这是什么天上掉的大馅饼啊。” 教练和她说的是:“你性格比较阳光,容易和其他队友相处,这是个集体项目,最重要的是团队合作精神,老师相信你能做好。” 六岁的沈初雪穿着公主裙,头发是妈妈精心编的盘发,别了好几颗樱花色发卡。 她是在芭蕾学校看到有小姐姐用彩带跳舞,强烈要求过来学习艺术体操的,现在终于到了这里,正高兴呢,一听教练这么信任她,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声音清脆响亮:“老师,我会的!” 她果然没让教练失望,不到一天的工夫就跟其他人混熟了,也有团队协作精神,配合得像模像样。 两个小姑娘的分配就这么定下来。 …… 沈初雪练了好一会儿棒操,赵欣怡吃完饭回来就看到她一个人在练习。 “可算是知道长进了。”赵欣怡捧起保温杯喝水,随手指点了她几个地方。 等她按着指导过了一遍,赵欣怡看着停下的少女说:“其实我还挺担心你真要进娱乐圈,总算没让我失望。” 沈初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教练,您怎么知道?” “这里的队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赵欣怡微笑了一下,眼角显出淡淡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和善了许多,“那个导演从体育频道问过来,不是通过我们他能找到你家去?” 第 87 章 购买率不足!爱我就全订啊摔! 赵欣怡想起前段时间沈初雪生病时见过一次她的父母,确实是很宠爱她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黄静美其实比沈初雪更早地看到苏致,也早就注意到了他手里的相机,只是现在又往那边一看,竟然看到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部白色的手机。 距离有些远了不太看得清,但她瞬间想到沈初雪休息时常常捧在手里的那部,并且意识到,他们用的可能是同款。 一个纯白,一个樱粉,是当下最新的款式。 她本来就红红的眼眶一下子更红了。 可是,苏致家不是条件并不好吗,他怎么买得起?她胡思乱想了一通,并由此安慰自己未必是同款。 “黄静美,你发什么愣呢,到你了,赶紧上啊!” …… 沈初雪跳完,苏致留神听了一下她的分数,总分中规中矩,最好的依然是带操,棒操最为薄弱,偏科偏得明明白白。 但定个人全能决赛名单时,只算最好的三项,去掉了她拖后腿的项目,对她进入决赛极为有利,而决赛中角逐最终的奖牌,却要算所有项目的总分。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致发现她情绪似乎不太高,刚刚好像还被她教练说了。 沈初雪小跑着走上观众席的台阶,手里拿着一个挺大的亮紫色圆圈,走得不太方便,演出服的裙摆一晃一晃,还没到,她就喊:“哥哥!” 苏致温和地看着她:“怎么了?” 沈初雪在他身边坐下,皱着小脸撒娇:“你有没有看到刚刚那个穿绿裙子的女孩!”她俯身往人群中找了找,指着其中一个道,“就是那个!” “嗯,正好看到一点,怎么了?” “我带操单项成绩目前排第二,第一就是她。”沈初雪说,“大家都说她是天才少女。” “是因为她紧张了?可是,除了她,也还有其他对手啊。” “其实也不是……”沈初雪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凑到他耳边,小声跟他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真的觉得,我也可以做到她的程度,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做到……” “嗯,你说得很对,我相信你。” 沈初雪眼睛亮了亮:“真的?你也觉得我可以?” “当然是真的。”苏致说得毫不犹豫。 沈初雪瞬间觉得自己充满了自信,可是随即又想到,这肯定是她温柔的小哥哥安慰她的话啊,他又不懂艺术体操。 但是能这么坚定地相信她,也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 “谢谢哥哥,虽然你只是安慰我,但我真的被安慰到了!离决赛还有几天时间,我要跟教练商量一下,加一些难度动作。” 苏致是真的觉得她可以,并不是安慰之词,却也没再多说,只是叮嘱她:“要注意安全,别受伤。” 沈初雪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心里轻松许多,笑着点头应了,注意到他放在一边的相机:“我爸把这个也交给你啦?” “嗯,以后也是一种纪念。”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见苏致准备走了,沈初雪说:“你等我一下,我送送你。” 她站起来,拿着她的圈儿,走下一步台阶,又回过头强调了一遍:“等我哦。” 看到苏致点了头,她才跑下去,放好器械,低头往包里一阵扒拉,翻出一件天蓝的运动外套穿上,整个过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呆得可爱。 苏致看得嘴角浮出一丝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拿出相机拍下今天的最后一张照片。 当年,他独自来帝都准备争取配音的路上,幻想了一路和她一起在帝都的这个夏天。 幻想中的她也是这样,每天在国家队训练、比赛,而他会认真配音,找时间来看她,偶尔给她带点好吃的,等她放假的时候就一起走过这座老城的大街小巷。 其中也包括这样平凡的生活瞬间。正是一个个这样的瞬间构成了他幻想的全部未来。 沈初雪披上外套,遮住里面的吊带小裙子,送苏致出去。 外面竟然开始飘起小雨,她又跑回去拿了把伞给他带上:“你可别感冒,嗓子疼还要配音想想就痛苦。” 女孩说着,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进他手中。 他低头一看,是一盒润喉糖。 原来她是为了给他这个,特意穿上外套。 现实比起他曾经的幻想,因为这个细节,更具体而富有色彩了起来。仿佛一张只有粗糙线条的画纸,被人一点点精心涂上颜料。 “不会感冒。”他说。 他心里好久没有这样晴朗过。 …… 沈初雪站在体育馆房檐下,对走进细雨中的少年挥了挥手,然后双手插兜,直到眼里只剩雨雾,才转身回到比赛场地。 才走过去,正好听到黄静美出成绩。 刚刚和苏致聊天的时候,她不经意往赛场上瞄了两眼,发现黄静美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好,每套动作都有点失误,尤其是那套棒操,居然直接没接住,简直比她还不如了。 问题是,她向来偏科严重,可黄静美一直是各项均衡发展的。 陶愿见她回来了,说:“黄静美在那挨训呢,还真被梅思莹打击到了?这心态不行啊。”跟刚才维护沈初雪说的话截然不同。 沈初雪算了算排名:“她个人全能现在排第十七了,后面还有五个人,看运气吧。” “她这确实得看运气了。”陶愿揽住她的肩,“不过你这回肯定能进决赛,怎么样,晚上要不要姐姐陪你出去玩会儿?” “不了吧,你们都还没比呢,何况现在才到资格赛。”集体项目安排在个人之后,“晚上我们一块儿训练怎么样,你们再练练集体项目,我准备一下决赛。梅思莹刚才那套带操动作只比我多了一个加分点,她多转的那一圈,我感觉,我应该也可以做到。” 她现在突然被激发出了动力,之前总想着,黄静美和她差不多,最后去了奥运,她只要比黄静美更好就行,可是现在一想,她为什么不以一个比她们都更加优秀的人为目标呢,那样进步不是会更大吗? “不错呀小雪。我跟你说,刚刚大家都在夸梅思莹艺术感好,其实我觉得你跟她真差不了多少,她不就是因为入行晚才被夸天才吗?我们这些童子功还就不服了。说好了,晚上一起训练!” 沈初雪没反驳,却也知道她现在和梅思莹的差距有多大。 她从小练的,可是现在跟人家的排名差了好几位,这还是去掉了她两个弱势项目后的成绩。而梅思莹总分排在第一名,各个单项只有一项是第二,其余全是第一。 遇上这样强劲的对手,甚至有集体项目的选手说,幸好她们不是比个人项目,不然根本不用期待这次比赛的金牌,只能跟剩下的人抢银牌了。 不过沈初雪并不气馁,反而觉得有了前进目标,可以把所有现在比她优秀的选手都当做学习对象。 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可以超越她们,就像以前拿影后一样。 大家一起看了剩余选手的动作,结束的时候,陶愿说:“我觉得黄静美今天真适合买彩票。” 因为她最后竟然正好排在了第十八位,还是跟人并列的第十八位,吊车尾进了决赛。 沈初雪还算淡定,这样才正常。 毕竟人家后来都去了奥运,总不可能在第一轮选拔就被淘汰了。 …… 细雨已经发展成大雨,去吃饭的路上,沈初雪蹭着高露芝的伞,挽着她胳膊,陶愿就走在另一边。很有安全感,都不用自己看路,她拿着手机给苏致发短信。 高露芝想提醒她别踩水坑,结果不小心看到了她的屏幕,重点立刻偏了:“小雪,你这样会不会太奢侈了?” “什么?” “一条短信一毛钱,比如这一条,就三个感叹号,为什么不跟下一条一起发?”高露芝道,“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也还没赚钱,还是节约一点吧。”据她所知,好多人都恨不得凑够整好一百个字,才发一条短信。 那一条是昨天她知道苏致会来看资格赛,用了三个感叹号表示自己的兴奋。她习惯了智能手机,别说三个感叹号,有时候甚至一条一个感叹号地发,现在被提醒了才注意到。 尤其是回头看了看自己前面和苏致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么一看她简直像个小话痨,才来帝都几天,她就已经数不清自己发了多少条了……幸亏苏致脾气好,从来没有嫌弃她。 确实应该勤俭节约一些,何况今天才见过面,还是少发一点,不要太打扰他比较好。 于是她在“到录音室了吗?”后面继续编辑,有没有淋湿?注意不要生病呀,我进个人全能决赛和三个单项的决赛了,现在在去食堂的路上…… 足足凑满了一百个字,快要按发送时,却又犹豫了。 总觉得一段话里说这么多,感觉很奇怪。 她对着屏幕犹豫,好像遇到了什么大难题,又过了一会儿,干脆把一段话全删了,关上屏幕塞进口袋里。 今天已经说过话了,不聊天好像也可以,就把聊天额度留给下一天吧。 “不玩儿了?”高露芝看了她一眼。 “嗯,认真走路,认真吃饭,认真训练!” 工作人员就让苏致填表,然后从手里的一叠纸张中找出一张给他们:“男生试这段儿,熟悉一下,排到就直接进去了。” 苏致很快填完表格交给她,对方和上辈子听到他的名字时一个反应:“sunne……苏妮,还是苏奈?怎么感觉有点像女名呀?” 当然像女名,因为sunne,最开始其实是沈初雪小时候的英文名。晨曦,阳光,sunne。 所以那时候,她忽然不辞而别,而他却还要在这里配音,整整两个月,每天大家喊他无数次的sunne,仿佛在一遍遍提醒他,曦曦、曦曦、曦曦…… 沈初雪并不知道苏致曾因为这个名字度过了一个怎样痛苦的夏天,甚至都忘记了这本来是她的名字。 对她来说,sunne是陪伴她无数个夜晚的温暖与慰藉,是她每一个失意时刻的支撑,也是抵抗恶评伤害的勇气。甚至,连她车祸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耳边都是他的声音。 不过,因为工作人员的这一问,她倒是想起来一些事,碍于这里不好说话,准备出去以后再跟他说。 工作人员只是流程式地看一遍每个人的报名表,心里对他们有个大致印象,也没指望苏致回答,继续看下去。 当她看到苏致的年龄时,又惊讶了一下:“才十六岁啊,这么小。”她又看了眼沈初雪,比他们播音系的校花还漂亮,但面孔稚嫩,估计还在上初中…… 看着这两位外貌过人的弟弟妹妹,她心里就有了很多猜想,但也没再说什么,只让他好好准备。 录音室里已经换成了一个女生,音色不错,只是明显有些紧张,卡顿了好几次,惹得沈初雪都紧张起来了,贴着苏致耳朵悄声道:“哥哥,你多看几遍词,我相信你!” 这一段词苏致本来就录过,他从小记忆力好,不看也记得。可是看出少女的情绪,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当真仔仔细细看起了文本。 毕竟,她连自己上场比赛都不紧张,要她陪同,不是为了让她跟着紧张。 前面排队的人着实有些多,哪怕一个人试一段也要不少时间。沈初雪不想打扰苏致准备,悄咪咪找同样陪人或者闲着无聊的工作人员聊天。 不大会儿工夫,她就知道了这个给人发台词和报名表的工作人员,竟然是传媒大学的学生,叫李渺,这个配音工作室是她跟几个校友一起开的,算是创始人之一。还有不少来参加公选的人,都是传媒大学播音专业的,趁暑假有时间过来赚点生活费。 沈初雪一开始越听越担心,苏致一个高中生,怎么跟人家学过的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应该骄傲,上辈子他肯定是打败了这些专业学生,才可以给男主配音。 这一次,他一定也可以。 于是她也不再多聊,回到哥哥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苏致在她炽热的目光下,拿着台词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什么时候才能让她知道,她的注视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幸好这些词,他都记得。 终于轮到苏致了。 时间已经有些晚,工作室里的人少了许多,沈初雪看着他走进录音室,忐忑而期待地站在录音师身后一米多的地方,玻璃墙面正对的位置。 收音设备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眉眼和墨黑的头发。 录音师和工作人员今天听了太多人试音,早就疲倦了,完全不能理解沈初雪紧张到屏住呼吸的心情。直到,他开始说话。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等你十年?你以为你是什么,只是年少无知的初恋罢了……而初恋,这世上谁没有呢?” 嗓音清冷,如玉石相叩。没有播音腔,克制内敛,自然平和,尽显贵气。 只是这份平和中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让人觉得他并不像表面展示的那么冷静,甚至忍不住暗暗猜想,他流露出来的波动只是冰山一角,而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或许是令人心惊的波涛汹涌。 他长长的睫毛微颤,目光向下,似乎是在看着稿子念。 十年前他去向原著作者争取配音机会时,试的也是这一段。那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动地为一件事情争取,心里满是那个向他血脉中输送朦胧感情的女孩,还没有经历过感情的复杂易变,对这段话的理解全靠发挥想象,试图明白男主那时的痛彻心扉。 然而到了正式录音时,读着这一段话,他想,十年,每一秒钟都像是在被凌迟,如何能熬过十年。 而今,竟然真的十年了。 他抬眸,看向玻璃外捂着嘴几乎要落泪的小姑娘,扬了扬唇角。 他的曦曦隔着玻璃回望他,看到他笑了,举起双手对他比了个爱心,她眼角晶莹的水光衬得眼睛更为明亮,笑容甜甜的,可爱极了。 该感恩吧,十年后,他真的再见她,却不用忍着心痛,言不由衷地说些伤害她的话。 他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错过,他甚至还有机会陪伴她参加奥运,等她慢慢长大,然后在最好的年纪,开始下一个阶段属于他们的故事。 …… 苏致说出第一个字前,整个工作室里只有沈初雪一个人在克制情绪,其他人还当她是小女孩容易激动,结果他一开口,所有人都跟她一起静默地聆听,呆呆地看向录音室里的少年。 直到他说完这段词,大家才齐齐松了口气。 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有个座位正半瘫着的李渺道:“本来想说推荐你去演偶像剧的,没想到你声音这么好!弟弟,要不要考虑报咱们学校啊?” 苏致没来得及回答她,因为紧接着,他就被小说的原著作者请到办公室谈话去了。 沈初雪已经控制住刚才不小心有点失控的情绪,也差不多放下了心。 她就说,苏致哥哥肯定可以,毕竟她都听过成品啦。 ****** 走出工作室,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苏致送她回去,路上沈初雪忍不住说:“哥哥,这是你配得最好的一次!比以前的都好!” “嗯?”苏致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回头看她,“比以前?” 如果是和上一世的录音比,确实更好,毕竟他已经有过经验,可曦曦,并没有可以用来比较的对象啊。 沈初雪自知说错了话,下意识抿了抿唇。因为苏致今天试音居然比上一世的成品还好,她居然就顺口说了出来。 她慌了一瞬,很快又淡定下来,说起在工作室里就想跟他说的事:“你还记得以前给大街上的店铺录音吗?我是说,你今天的试音比那时候好多了。” 苏致很早就开始自己打工赚钱。 相比于家庭幸福的沈初雪,他大概属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类型,通俗的说法,就是童年不幸。 他妈妈也上班,但那份工资还不够她自己买衣服化妆品,苏致为了不至于早早辍学,就开始想办法打工。 那会儿沈初雪刚进省队不久,才十岁出头,他们下午经常一起结伴走回家。听说苏致要自己赚钱的想法后,某一天,她就指着店铺门口循环播放清仓大甩卖的喇叭说:“哥哥,要不你去试试这个吧?” 后来他还真面试上了这份工作。他毛遂自荐,去给一个濒临倒闭的服装店录了,给的钱不多,但是录得也快,一下子就好了,老板一点都不需要他精益求精,比发传单之类的工作轻省得多。 慢慢的,他的业务越来越多,像暑假这样整块的时间,还会去超市或商场的广播室工作,自己负担起了学费和生活费。 …… 苏致没想到,原来她还记得第一次去录音,也是因为她。 他几番犹豫,终于下定决心般问:“那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是怎么定下来的吗?” “什么名字?”她不明所以。 苏致叹了口气,果然,她不记得了。 “没什么,到了,你快回去吧。”苏致在国家队门口停下,“认真比赛,如果通过选拔,我送你一个礼物。” “真的吗?什么礼物啊?” “暂时保密。” “好吧,那等我通过了再看。”沈初雪问不出来,只好作罢,“你也要认真配音哦。” “嗯。” 她跟哥哥说了再见,然后快快乐乐地跑回宿舍,就是心里有些疑惑,他刚刚说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苏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这样的时刻很好,仅次于那个楼道之夜。 只是他很难全然地克服心中的情绪,唯恐这样的生活,会不会什么时候又突然崩塌。 苏致在黑暗中闭目缓了缓,才慢慢转身离开。 当他情不自禁地再次来到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并且开始录制同一本书时,便是又一次的,自愿承担这样的巨大风险。 六岁的沈初雪穿着公主裙,头发是妈妈精心编的盘发,别了好几颗樱花色发卡。 她是在芭蕾学校看到有小姐姐用彩带跳舞,强烈要求过来学习艺术体操的,现在终于到了这里,正高兴呢,一听教练这么信任她,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声音清脆响亮:“老师,我会的!” 她果然没让教练失望,不到一天的工夫就跟其他人混熟了,也有团队协作精神,配合得像模像样。 两个小姑娘的分配就这么定下来。 …… 沈初雪练了好一会儿棒操,赵欣怡吃完饭回来就看到她一个人在练习。 “可算是知道长进了。”赵欣怡捧起保温杯喝水,随手指点了她几个地方。 等她按着指导过了一遍,赵欣怡看着停下的少女说:“其实我还挺担心你真要进娱乐圈,总算没让我失望。” 沈初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教练,您怎么知道?” “这里的队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赵欣怡微笑了一下,眼角显出淡淡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和善了许多,“那个导演从体育频道问过来,不是通过我们他能找到你家去?” 沈初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还真不知道原来教练什么都知情。 上辈子离开这里的时候,她跟赵教练还不熟,对方只说了一句:“这个地方,你要走出去就是一步路的事,要再踏进来,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你想清楚了吗?” 当时沈初雪自认想清楚了,也是这么回答的,现在她却问:“您都知道啊,那怎么都不给我做做思想工作,留我一下?” “你们都是奥运的苗子,要是连这点诱惑都拒绝不了,后面还有那么多困难怎么克服?”这问题赵欣怡都不用思考,“现在就来了一个导演,要是真上一回奥运,电视上一直播,不知道多少人要找你,诱惑可多着呢。” “您觉得我有机会上奥运吗?” “怎么没有机会,你看起来不是可有信心了吗?”赵欣怡打趣道,见她急了,才认真回答,“不看好你我怎么会第一天到这里就把你拉出来练个人全能?” 沈初雪撅了撅嘴,很自然地把事情说了:“那您还给黄静美一个人开小灶呀?” “什么?”赵欣怡愣了愣,“什么开小灶?” “就是我们解散了,您把她留下来单独加训呀。教练,我和她都是个人全能,您要加训干脆连我一块儿吧。” 赵欣怡却道:“哪有这回事,你们解散我就走了,要加训都是一块儿加,都是要一起去选拔的,怎么可能单独给一个人加训。” 沈初雪闻言微微蹙起眉。 竟然没有?难道黄静美在骗她? 从小,黄静美就喜欢跟她说,哪位教练又夸她了,私底下奖励了她什么礼物,只有个人项目才能出彩,集体项目连里面有谁都看不清…… 那个时候,说不难受是假的。 她在芭蕾学校时从没被谁比下去过,改学艺术体操,虽然有短板,但总成绩和黄静美不相上下,也曾在青少年比赛中拿过第一,可是被教练看好的却好像永远只有黄静美,她从来没拿到过任何来自教练私下的奖励。 后来直到进了娱乐圈,见多了小明星之间的勾心斗角,她才意识到,黄静美是故意拿这些向她炫耀,打击她的自信。可原来,甚至连黄静美用以打压她的事情,都不一定是真实的吗? “真的没有吗?” “当然没有,你们都是我教的,不管谁以后有出息,我都脸上有光,要加训就一起加。”赵欣怡说得斩钉截铁。 沈初雪信了,确实是这个道理。 其他教练是不是对黄静美格外关照她不知道,但赵教练看起来实在不是会这样做的人。何况她才来了几天,总不至于每个人一见黄静美就要对她特别好。 “你不要想太多,我把你从少体校开始的成绩都看过了,带操和球操都是遥遥领先的,圈儿也不错,就是棒操拖后腿。而且你比别人有优势,那么小就学芭蕾,艺术感和身体柔韧性、松弛感,其他人都比不上。”赵欣怡安慰道,“只要一步步稳扎稳打,还是很有希望的。” “谢谢教练,我会努力的!” 知道了黄静美所言不实,她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觉得自己还可以更自信一点,毕竟黄静美都不自信到用这种不入流手段来打击她了。 “唉,我一向是不开小灶的,不过今天,就给你露一手吧。”赵欣怡道。 沈初雪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赵教练退役前也是国家级运动员,今天能看她表演可真是运气好。 赵欣怡放下保温杯,拿过她手里的两根棒:“你不喜欢棒操,不就是觉得它艺术性不够强,看起来不够仙吗?”见沈初雪点头,她才说,“那你看好了。” 那两根平时十分呆板的小棒,到了赵欣怡手里,居然小巧灵动起来了。沈初雪见她单手玩棒,跟杂技似的,让人目不暇接,勉强看清了是哪些动作的组合。 赵欣怡这一串动作,看着多,其实总共也不超过十秒,她来了一遍就把棒还给沈初雪:“怎么样?” “这个好有趣,我试试。” 赵欣怡见她来了兴趣,十分欣慰,微笑着点点头,在旁边看她练习。直到其他队员陆续回来,她才重新捧起保温杯,等训练时间开始。 …… 这天晚上苏致来接沈初雪回家。 南方的夏季白天闷热潮湿,并不好受,晚上却稍稍降了些温度,微风徐来,带着空气中尚未完全退却的阳光气息。 他们一起走回家,仿佛和以前一样。 沈记面馆已经开起了夏季夜宵档,八.九点钟来吃夜宵的人不少。沈初雪白天还为苏致给自己家打工的事情感到荒诞,这会儿就体会到了好处。 作为老板的亲闺女,她呆在店里名正言顺,偷看在厨房忙碌的苏致也就名正言顺了。 她拎着个小板凳在冰柜后的空隙坐下来,手里还在尝试中午教练给她露的那一手绝活,累了就抬头看看厨房。 少年刻意收敛了清冷骄傲的气质,让自己融入这间普通的小面馆,融入狭小的后厨。他学着给黄瓜去皮,切丝,额发稍稍垂落,认真而迷人。 沈初雪微微一笑,决定去帝都前,每天晚上在这里练习棒操加背书。 以前总是苏致陪她,现在换她来陪陪苏致吧。 …… 出发去帝都参加选拔之前,队里放了她们一天假。 沈初雪早已跟高露芝她们约好了这一天要一起去逛街,出门时她期期艾艾地问妈妈要零花钱。 “都怪妈妈这段时间太忙了,好久没给你零花钱了。”陆敏一般都会主动给女儿钱,数额只会多不会少,这次拿了五百出来,“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 沈初雪却搂着妈妈,小声说:“能不能再多给几百呀?” 陆敏就有点意外了。女儿很少要那么多钱,何况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五百实在不少了。 “你想买什么?” 沈初雪有点不好意思说,可谁让她现在自己还没钱呢。而且她的心思估计爸妈早就猜到了,便忍着心里的那点羞涩,说了实话:“我想给小致哥哥送个手机。” 十年后,小学生都有手机了,不愁联系不上谁,可现在,上高中的苏致还没有手机。 她怕自己一去帝都,又和苏致从此失去联系,就想给他送一部手机,记住他的号码,这样他总跑不掉了。 陆敏不再多问,拿了一叠钱,放她手上:“买好一点的,拿回来让你爸送他,就说是员工福利。” 沈初雪高兴得直点头,妈妈却又给了她一叠:“你自己也买一部,这回去帝都不让我们跟着,有个手机也好联络。” “妈妈真好!最爱你了!” 沈初雪把钱装进书包里,挥别大方的妈妈,到了和高露芝、陶愿约好见面的地方。 约的就是一家手机店,她进门就买了两部手机,这个时候还没有智能机,但据说这款手机用来砸核桃都没问题,还不怕水。 高露芝和陶愿早就知道她今天要买手机,但看着她花出去的钱还是觉得有些肉疼:“为什么买两部呀?” 沈初雪到底没好意思告诉她们要送男孩子:“另一个是给我家员工的员工福利。” “天哪,小雪,我以后退役了可以去你家打工吗,这福利也太好了吧。”陶愿瞪大了眼睛,她一直和高露芝一起跳集体项目,三人的关系十分要好,“我想买手机,还要等以后比赛拿了奖金才能买,难度比去打工高多了。” “别这么说,没准儿很快就在大赛上拿奖了呢,明年不就有世锦赛了吗?”高露芝道,“这么算,你还是好好训练更容易买上手机。” 陶愿揉了揉额头:“芝芝,好不容易放假,你能不能别提训练了……我们去买杯奶茶吧。” 陶愿和高露芝今年已经十六,不比还在长身体的沈初雪,偶尔吃点甜食和油炸看不出什么。她们身高已经定型,为了不长胖,平时得控制饮食。 沈初雪看出高露芝的犹豫,说:“喝吧,我请你们,大不了等会儿我和你们一起去跑圈。你们今天陪我买东西,给我个机会感谢一下。” 大家都想喝,高露芝也没再扫兴,一起去奶茶店,坐在靠玻璃窗的吧台喝奶茶聊天。 陶愿有很多小女生的爱好,和当年的沈初雪很像,她们一向很聊得来。 “小雪,那本《初恋纪事》你看完没有,明天要在飞机上坐好几个小时呢,借我看看行不行?” 沈初雪得益于她大方的妈妈,在其他人零花钱紧巴巴最多去书店借小说看的时候,她还有余钱把喜欢的小说都买回家。 而且她本人也很大方,其他人问她借小说从来没拒绝过,一般跟她说一句就直接借她们了。 但今天她听到这句话,却好一会儿没有反应,最后直接从高脚凳上跳了下去,惹得陶愿和高露芝忙问:“你怎么了?” 沈初雪终于想起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她居然把《初恋纪事》给忘了! 那陪伴了她无数个晚上的有声书,这辈子还没录出来! 这本书按照播出时间推算,应该是这个暑假录制的。可是这辈子的苏致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在她家的小面馆打工,现在暑假都已经开始好几天了,他根本就没有一丁点要去录制有声书的苗头,天天在厨房切黄瓜煮面条呢! 陆敏确实被说得心动,但这些需要从长计议。 她先跳过这个话题,说起学体操的事:“真的决定还要继续练体操吗?要是被选去国家队,以后只会更辛苦。” 第 88 章 购买率不足!爱我就全订啊摔! 沈初雪笑道:“刚去少体校的时候,那个教练说我容易跟人相处,就练了集体,黄静美比较爱哭就安排她练个人项目,后来换了教练也没再变动,直到您来了。” “你们就这么安排的啊?”赵欣怡对如此草率的安排无语到有点不可置信。 “对呀。” “为什么非要拉一个去集体呢?要是两个都适合个人,就都练个人好了。” 沈初雪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因为当时集体项目人不够……” “你这个……”赵欣怡都替她惋惜起过去几年的时间了,只是这时候哪怕回去打一顿那个教练也无济于事,于是更为扼腕,“唉,算了,好在还有时间,等这次比赛结束咱们再继续想办法提高。不过,能挑战难度是好事儿,弱势项目也得提上来,你不但有单项,还有全能呢。” “知道了教练。” 沈初雪回到宿舍,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这才发现电话居然还没挂断。 宿舍的人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的阳台上,确定这里不会影响到其他人,才小声道:“哥哥!你还没睡?” “嗯,恭喜你练习成功。” “嘿嘿,只成功了一次,比赛能不能发挥好还不知道呢。” “明天再继续练习,现在太晚了,赶快去睡。” “哥哥晚安!” “晚安,曦曦。” 沈初雪握着手机,心里化不开的甜意,便在阳台多站了一会儿,感受帝都深夜的夏风。抬头,天上是一粒粒碎钻般的星星。 原来,如果她坚持艺术体操,事情的走向是这样的。运动员生涯并不会像她曾经担心过的那样,永远都平平无奇。 另一边,苏致拿起那盒润喉糖,端详片刻,终于拿出一粒。 很甜。 …… 第二天,沈初雪一心想着要练好这个动作,一大早就跑到体育馆,自己开始训练。 发挥还不稳定,如果像梅思莹那样还不太标准的动作也算,那其实成功率还不错,但是她想要练到很标准,不掺水分,不用看裁判心情就能拿到分的程度。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陶愿还睡眼惺忪,看到沈初雪已经在练习,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一百八,一百八,嗯?又转了一百八?” 她瞬间清醒了,拉着高露芝跑过去:“你能转到540度啦?就一晚上?” “哪有,昨天不是练了一整天吗?” “一天也很厉害啊,别人起码按月计算吧?” 沈初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啦,毕竟我学了这么多年了。” “你再巩固一下这个动作,然后就练成套吧,过两天就要决赛了。”高露芝道,“也别太累了。” “嗯,我知道。” 她们说完,一转身就发现黄静美居然也开始练踹燕转体了。 高露芝揉了揉额头:“随她去吧,她要是也能练出来,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大家决赛见真章。” “不是啊芝芝,她和小雪不一样,我记得她刚进省队的时候就练过这个的,好像进来前就开始学了,只是她自己不用而已啊。”陶愿说,“她是一直练个人项目的啊。” 高露芝瞪她一眼,她当然记得这回事,只是不想增加沈初雪的心理压力,特意没提,结果陶愿还非得说出来。 “没关系啦。”沈初雪拉着两个姐妹,“你们说得都对,过去确实是那样,未来也确实看真本事。” 她要好好练,冲击单项的金牌,还有,拿到哥哥准备的礼物。 ****** 转眼到了决赛这一天。 带操单项决赛现场,气氛显然比资格赛时更紧张,竟然有不少选手都选择在决赛动作中增加难度,不过梅思莹用的还是她资格赛的那套动作。 决赛出场顺序重新抽了签,这次沈初雪抽到了八号,是这个项目的最后一位出场选手。 她往身后看了看,今天苏致和爸爸一起来了,就坐在观众席很靠前的位置,见她看过去,沈展昭就朝她挥手,跟小时候一样。 沈初雪深深吸了口气,静下心,看向即将开始的赛场。 轮到梅思莹上场时,她那个队的成员突然一起开始喊:“梅思莹,加油!梅思莹,必胜!”喊了两轮,直到音乐响起才停下。 陶愿看得直揪头发:“天才少女了不起啊……不行,这样我们士气都被比下去了,芝芝,要不等会儿小雪上场,我们也喊吧?” “你别添乱了,小雪能稳住,相信她!” 陶愿想想也是,小雪年纪虽然比她们小,但比赛一向很稳,以前跟她们一起去比赛,从没出过岔子,现在换成个人项目也应该能行。 大家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选手上场,看到黄静美时,教练们发现她比资格赛进步了很多,而且居然也做了踹燕转体540度,完成度和梅思莹不相上下。 “老赵,你的选手不错呀,资格赛还吊车尾呢,现在水平直线上升,这是越到关键时刻越能超常发挥?”一位教练问她。 赵欣怡道:“我带她们的时间太短了,这才第一次带出来比赛,还不好说。”到底是越到大赛越能发挥实力,还是水平不稳定,光是一次比赛还看不出来。 “芝芝,这下可怎么办,黄静美今天跟小雪资格赛成绩打平了!” 陶愿简直比自己比赛还紧张,梅思莹带操决赛成绩和资格赛一样,但沈初雪本来只比她低了0.1分,现在黄静美也拿到了这个分数,小雪要是要是稍微有点失误,可能都只有铜牌了! 高露芝悄悄握紧了拳,嘴里却还是说:“只要她能有上次的完成度,加上这次多加的180度,就可以和梅思莹并列第一。” …… 观众席上,苏致正在和沈展昭说:“叔叔,曦曦这次增加了难度,要不要录下来,可以让她自己看看?” “行啊,我调一下。” 沈展昭熟练地操作完,等女儿一上场,就拿起相机对准她。苏致在旁边,一样的目光专注,还含了一颗润喉糖。 “这么大了,还爱吃糖啊。” 沈展昭最近跟苏致接触下来,觉得他那天的眼神很可能是自己看错了。陆敏说得对,这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应该不至于心思如此深沉。 …… 沈初雪走上赛场,手里捧着一叠彩带,随着音乐响起,彩带像一条轻烟,在空中蜿蜒飘动。 她今天的彩带是渐变的七彩色,每一种颜色都漂亮极了,到踹燕转体的时候,单腿支撑,另一条腿上举,头朝下,七彩彩带如波浪般在她周身转动,仿佛一位被祥云环绕的小仙子。 如果是在电视直播,这一定是一个值得被拿出来用慢镜头反复播放的经典动作。 然而教练们却暂且顾不上动作有多么优美,先前在赵欣怡旁边夸了黄静美那位教练,这会儿惊得连嘴都快合不上了。 “老赵,她刚刚转的是……两周,720度!难度系数1.4!” 他刚开机,就听到滴答滴答好几声提示音,还以为是什么系统提示,仔细一看,发现全是短信,发件人显示宇宙无敌小可爱曦曦。 苏致抚额轻笑,这确实是她的起名风格。 他早就知道手机不可能是什么员工福利,但还是给她回消息:“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对面回得很快:“我给你选的手机号,有四个8,喜欢吗?” “嗯。” 他看了看沈初雪前面发的内容,大致是告诉他已经到了帝都,见了其他省队的成员们,在国家队做了热身,回到宿舍…… 苏致忽然有些眼热。 上辈子刚上大一时,对铺的室友就总是跟他女友发短信聊天。室友常常抱怨女友查勤太严,一天恨不得发一百条短信,一天的话费都够吃一顿饭了,却不知他有多羡慕。 那时他也有了手机,是为了方便母亲医院的大夫联系到他,但他最初想要存在手机里的女孩子,已经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了。 后来室友和那个喜欢发短信的女生分手,智能机开始普及,室友又交了新女友,很少再发短信,微信发消息、语音通话都免费,再也不会有人为此心疼话费。 但手机再更新换代,他羡慕并遗憾的,也只有短信。就像那个室友手机里一样,一条一条,或许平凡琐碎,却是他最渴慕的温暖。 苏致压下眼里的酸涩,不太熟练地继续用九宫格打字:“能适应吗?” “没问题!感觉这边比南方还舒服,没那么潮湿,过几天就开始选拔了,我好期待!” 他们又聊了几句,最后苏致说:“这个手机,我也很喜欢。” …… 沈初雪第一次过上集体生活,住在四人间的宿舍里,披着半干的头发趴在床上摁手机。 当她看到苏致说手机他也喜欢时,笑得眉眼弯弯,心里说不上来的欢喜。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知道手机是她送的,和号码一样,都是她亲自挑选。 紧接着又过来一条短信,是营业厅提示话费充值成功。 她一愣,他给自己充话费干什么? “也要记得给叔叔阿姨报平安。” 沈初雪瞬间觉得,虽然昨天才见过面,可她现在又想他了,恨不得立刻到他身边的那种想念。 她卷起被子打了个滚,眼里含着难以言说的喜悦,她的小哥哥怎么会这么好这么贴心啊! …… 国家队宿舍熄了灯,沈初雪回味了一遍短信内容,在甜甜的情绪中睡着了。远在上海的苏致也关了灯,却在一片黑暗中,久久不能入眠。 她刚刚又提了一次《初恋纪事》,问这本书是不是在他那。 苏致对这本书心情复杂。 那时候知道她喜欢,为了给她惊喜,在开始公选配音演员之前,就去向原著作者争取了男主的配音。 但这惊喜也没有给成。后来配音的那两个月,成了他人生最绝望的时刻,连小时候家里破产,他每天被母亲关在家里挨饿,都没有那么绝望过。 书名叫《初恋纪事》,他用的声优名是sunne,而他是一个失去了太阳并且永远不会有初恋的人。 即便以后再爱上谁,那也不是初恋,他的初恋是夏天的一段空白。 而他最终,也没再对谁动过心。 …… 沈初雪睡得很香,全宿舍第一个醒,先给爸爸妈妈和哥哥各发了一个早安,然后喊高露芝起床一起去公共盥洗室洗漱。 高露芝神色依然冷静,但眼底明显的乌青出卖了她。 “芝芝,你没睡好吗?” 高露芝没回答,只说:“这几天也不能放松训练,我昨天看到有几个队的人实力很强。” “不放松是肯定的,但是也不用太紧张啦。”沈初雪说,“老赵以前一直在国家队当教练,我们在她手底下练了几天,不也是优势吗?”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好。”高露芝吐出牙膏的白色泡沫。 “主要是心态不好也没有用啊。” 沈初雪其实理解高露芝,她一向自我要求极高,训练也比别人刻苦,对结果自然也更看重些。 令沈初雪有些意外的是,这次连大大咧咧的陶愿都在紧张,拿着脸盆毛巾,一看到她们就飞奔过来:“我为什么不跟你们一个宿舍,昨晚紧张得都没睡好,今天训练一定会小腿发软。” 自己也没睡好的高露芝说起道理却很懂:“趁这几天比赛还没开始,你们赶紧适应这个状态,在比赛前调整好。” “还不如直接开始比呢,多在这待一天我就多紧张一天。”陶愿龇牙咧嘴,看起来十分崩溃。 说归说,等到了场馆,大家还是一样训练。总归今天还没有正式开始比赛,只是换了个训练的地方而已。 今天赵欣怡更为严厉,动作稍不到位就会被要求再来一次,一上午的时间把大家训得没工夫再去想紧不紧张的事儿。 几天下来,到比赛开始前,大家终于在身心上,都做好了比赛的准备。 这些天,沈初雪训练时丝毫不敢放松,休息时就好好休息,大多数时候跟苏致聊天,可惜店里生意忙,他一般要到晚上才有时间回。 她用苏致给自己充的话费开了个流量套餐,她这个手机也能打开网页,只是速度慢吞吞的,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截一截地加载。她总是被磨得耗尽耐心,但在这里她又没有其他上网工具,只好忍着。 她就用这慢到令人发指、时不时还加载不出来的网络,趁每天训练的间隙,搜索《初恋纪事》配音的消息。 皇天不负有心人,不枉她在高达40度的天气里还耐着性子看乌龟爬的进度条,几天之后还真让她搜到了为这本书公开招聘配音演员的报道。 沈初雪长舒一口气,她就说,既然苏致上辈子能去配音,那总得有个选拔的渠道。不知道现在他是不是已经得知这个消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很快地给他发了信息。 “哥哥,我在网上看到《初恋纪事》要招配音员!你声音那么好听,而且音色跟书里对男主的描述特别像,要不要去试一试啊?” 中午正是面馆最忙的时候,她知道苏致没空回自己,干脆多发了几条,等他下班一起回就行。 “我的书就在你那里,你有空可以看看,真的很好看!在店里上班也别那么实诚,有时候偷个懒,我爸不会说什么的,以前暑假来打工的学生都会找机会休息,你不要太累呀。” “我看了一下公选时间,是七月八号到七月十五,你现在过来正好,可能还有时间来看我比赛。我们是国家队内部选拔,自己人来看不用门票!” 沈初雪靠在训练馆的窗下盘腿而坐,噼里啪啦地摁着手机键盘。其实没有什么声音,可单从手上的动作就能看出她的活力十足。 七月火辣辣的日头打在碧绿树叶上,从层层茂密树叶的缝隙中漏出几个光点,那光已经被绿叶过滤得柔和了,落在少女发梢,为她增添稍许亮眼的装饰,使她更为夺目。 她的脸庞光滑娇嫩,看不到半点毛孔,唇红齿白,陶愿打趣儿地说了句:“小美人儿。” 黄静美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手里浅粉色、印有大朵樱花的手机,低头抿了抿唇,而后拿起手里的彩带向教练走去。 沈初雪还在给苏致发短信呢,“要不来试试吧,哥哥,我觉得以你的条件,绝!对!会!火!”然而还没写完,教练就喊她过去。 赵教练喊她,她不敢耽搁,犯愁地看着写到一半的最后一条,犹豫了一秒钟后狠心删除,让陶愿帮她把手机锁到衣柜,自己拿起彩带向教练跑去。 “刚刚静美跟我说想多练练,你吃完饭也休息了一会儿了,就一块儿吧。” 沈初雪跑得急,呼了口气,只瞥了黄静美一眼,就转向教练,眨眨大眼睛,和以前一样笑着说:“好啊,辛苦教练。快比赛了,我也想多练练。” 陶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吐槽:“我真是服了她了,自己要练就练,还非拉上我们小雪。” “让小雪多练练也没什么不好。”高露芝道,“我们也过去训练。” “谁让小雪多练习都是为她好,就她肯定是不怀好意。”陶愿拿起器械,言辞中颇有不满。她在黄静美身上吃过亏,至今唾弃自己当时被她牵着鼻子走。 高露芝叹气:“那件事就别提了,先把这次比赛拿下来吧。” 因为只要是他送的,她就开心。 体能测试结束后,又训练了几天,转眼到了正式开始选拔赛的这一天。 先是进行资格赛,苏致已经说了他今天会过来看,只是没法太早,会尽量在她上场之前赶到,让她不要因此分心。 事实上,这会儿沈初雪也没空去想他了。 就在昨天晚上,她得知这次有一位历次比赛成绩几乎和国家队一姐当年成绩持平的选手梅思莹,被称为天才少女,因为她十二岁才开始学艺术体操,短短两年时间就达到了这样的水平。 如果沈初雪只是想顺利通过选拔赛,进入国家队,其实多一位天才也不影响什么,可是,她心里还想拿带操单项的冠军,这是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 昨天她通过赵欣怡教练看了梅思莹的带操成绩,今年以来的分数都比她高。沈初雪没有亲眼看过这位天才少女的比赛,不知道她比自己好在哪里,因此今天资格赛上轮到梅思莹时,她几乎眼睛都不眨地看着。 …… 配音工作室,李渺打着呵欠,趁苏致录完上一条、开始下一条之前,推开录音室的门。 “sunne,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师姐告诉你,你这样不休息很伤嗓子的,不就是今天下午要请半天假吗,我同意了,你去就是了。” 苏致表情不变:“我不累,继续。” “天哪,现在的弟弟怎么都这么有个性?” 李渺嘀咕着,没办法,只好退出去,让他继续录。 苏致继续配音。 他的效率很高,有时候一次就能过,最多也只重来了三条,比其他人可能一段话要录十几遍好了不知道多少。 可是他没有因此松懈,依然是最刻苦的一个,称得上兢兢业业。因为他不但想去看资格赛,还想去看她的决赛,个人全能,个人单项,哪一个他都不想错过。 她说现在她开始练个人项目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要从好几个不断跑动的女孩子中间找她,害得她爸爸妈妈硬是练出了一把好眼力。 可就算不是个人项目,他也想去看。 因为这些是她人生中,很重要的时刻。 而他,至少可以当一个见证者。 …… 苏致去得并不算早,在录音室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过来,到的时候只比沈初雪上场早了半个小时。 沈初雪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赛场中心表演的那个绿衣女孩。 苏致随意瞥了一眼,对方似乎水平很不错,但他还是很快地把目光锁定在沈初雪身上。 今天她盘了一个很紧的头发,几乎贴着头皮,穿着正式演出服,亮紫吊带式的,只有一点点裙摆,遮住了一些,又若隐若现。仔细看,她的眼影也是淡紫色。 少女站在一旁,身体还没有什么曲线,但她挺拔直立,像一棵小青松一样精神奕奕,四肢修长,完美符合艺术体操对选手的外形要求。 台上的选手完成了一套动作,她似乎微微放松了肩膀,一个穿教练服的中年女人到她身边,不知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乖巧地点着头。 等那位教练走了,沈初雪活动了一下身体,就看到了空旷的观众席上,独自坐着的白衬衫少年。 沈初雪马上要开始比赛,不能离开,只能笑着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距离有些远,但她确信彼此看到了对方。 沈初雪开始比赛时,苏致就拿起相机,时不时拍一两张照片。 她今天有五个项目,分别是徒手操、圈操、带操、球操和棒操。一项项器械在她手里,各有不同的美,他用镜头记录下精彩的瞬间。 出国之后,他有意无意地看过许多艺术体操比赛的现场,那些队伍或许水平更高,但他总觉得,再也没有人能跳得像她这样美好。 …… 沈初雪看过了梅思莹的动作,正在努力稳住心态,完成好自己的动作。 其实她的心态有点崩。 也许是因为刚刚看得太入神,教练不希望她上场前被打击到信心,过来跟她说了一句:“这样的天才几年也不一定遇上一个,用不着跟她比。”可真正打击到她的,偏偏是这句话。 在其他人看来,可能真的是这样,毕竟人家两年就能练到这样的程度,而自己是从小学的,天赋的差距大得像马里亚纳海沟,现在去跟人家比没有任何意义,确保能进国家队就行了。 可是,她刚刚非常仔细地看了对方的全部动作,也承认她们之间有差距,但她总觉得,并没有到不可逾越的地步。 只要努力慢慢练,她觉得自己是可以赶上的。 她不仅要进国家队,未来还要去奥运啊。 沈初雪看着手里的器械,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撑着一口气开始自己的动作,直到几套器械动作全部完成,走下米黄色地毯,才放松下来。 “你这孩子,都说了不要去跟她比,怎么还在较劲呢?”赵欣怡走到她身边,“你的上肢本来很松弛的,今天一直绷着你知道吗?” 陶愿过来帮她打圆场:“教练,今天小雪都没什么失误,表现挺不错了,可能就是有点紧张吧,以后大赛经验丰富起来就好了。” 赵欣怡叹了口气:“唉,看看成绩吧,不知道裁判能给多少分。” 大家一起等分,赵欣怡还想跟即将上场的黄静美说几句,结果就见她正红着眼圈,怯怯地看着比赛中心,好像在害怕上场。 赵欣怡之前在国家队当教练,只是去省队帮忙一段时间,原本就觉得省队和国家队的水平差距太大,现在一看她们这个心态,顿时都不想说话了。 这还只是国内比赛呢,要是这心态到国外去,怎么跟人高马大的国外选手比? 沈初雪的成绩出来了,目前带操单项排在第二名,另外还有球操和圈操单项分别排在第六和第七,不知道后续能不能保持在前八。而她这三项成绩相加,暂时排在第六位。 这个成绩和赵欣怡原本预计的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好些,当下也不再教训她什么。 这次选拔赛取每个单项的前八名进入个人单项决赛,三个最优成绩相加排在前十八位的进入个人全能决赛。沈初雪至少有一个单项稳进决赛,个人全能决赛也基本稳了。 沈初雪听到分数,在高露芝和陶愿身上蹭了蹭,得到她们怜爱的抚摸。然后跟她们说了一声,都等不及放下刚刚最后一套动作用到的圈,就向观众席小跑过去。 高阳住在郊外一幢别墅,沈初雪知道这是梁影帝和方影后夫妇的房产,他们是这次电影的主演,如果按照原本轨迹,她将在电影里饰演他们的女儿。 沈父的车一停下,就看到导演吸着烟在别墅门口等他们。 沈初雪才下车,高阳立刻掐灭烟头,眼里恨不得像狼一样冒出绿光:“小雪!”他热情地喊,招呼兄弟似的揽着沈展昭进门,又回头关照陆敏和沈初雪注意台阶。 进了别墅,方影后端出亲手做的双皮奶请大家吃,高阳把她拉到沈初雪旁边坐下,对沈父沈母道:“方颖,你们都认识吧,这么看是不是跟咱小雪挺像?方影后昨晚都答应我了,要是进组,一定把小雪当亲闺女看,有她和梁影帝在,小雪在圈内还不得横着走?” 沈展昭有点惭愧了,他们是过来拒绝的,人家越热情他就越不好意思。 沈初雪却很自然地吃了一口双皮奶,转头对方颖说:“姐姐,你做得真好吃。”梁影帝夫妇上辈子对她也很好,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后来大家很熟了,她知道方颖最喜欢别人夸她做的小甜点。 “真的吗?”方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和外面卖的比呢?” 沈初雪仔细地嚼了嚼上面的坚果和葡萄干,实话实说:“我好久没吃这个了,都快忘了是什么味道,但是这个甜度正好,坚果也很香。” 方颖就想起来了,这孩子是省队的运动员,估计天天被关着训练:“你们一天训练多久啊?” 她回忆了一下,说:“之前是上午加下午,一天六七个小时吧,最近换了教练,中午休息时间变短了,晚上要加训到八点半。” “天哪,这么长时间,每天重复不觉得枯燥吗?” “没有时间去想枯不枯燥,大家都只想完成教练布置的任务,快点突破自己,比起枯燥,可能焦虑更常见吧。”沈初雪说着笑了一下,“不过我的话,是因为喜欢自己要去学的,更不可能觉得枯燥了。” 陆敏在旁边帮腔:“这孩子是真喜欢,发烧了都在坚持训练,人倒下了别人才知道她在发烧。” 方颖对沈初雪很有好感,觉得她说话很用心,很真诚,不像圈子里有些人那么阿谀奉承,又接着向她问当运动员那些事。 高阳见方颖这边没什么指望了,继续劝沈父沈母,用高额片酬诱惑。他们住的那个小区并不算好,想来家境一般,普通人没几个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沈父沈母自然不为所动,只说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反倒让高阳产生了些敬意。 方颖终于看不下去了,说:“高导,你就别挖国家的墙角啦,这孩子梦想是为国争光,大不了等她退役了再合作嘛。” 沈初雪在和方颖的谈话中,透露出退役后考虑进娱乐圈的意向,方颖直接就帮她说了。 “唉,这活脱脱就是照着我想象中的样子长的,上哪找第二个去呀。”高阳无奈,他是从体育频道瞥到了沈初雪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就一路托关系打听她是哪个队的,从帝都赶到这里来,结果这孩子爱体育爱得深沉,“好吧,等你退役了,如果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第 89 章 购买率不足!爱我就全订啊摔! 苏致抚额轻笑,这确实是她的起名风格。 他早就知道手机不可能是什么员工福利,但还是给她回消息:“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对面回得很快:“我给你选的手机号,有四个8,喜欢吗?” “嗯。” 他看了看沈初雪前面发的内容,大致是告诉他已经到了帝都,见了其他省队的成员们,在国家队做了热身,回到宿舍…… 苏致忽然有些眼热。 上辈子刚上大一时,对铺的室友就总是跟他女友发短信聊天。室友常常抱怨女友查勤太严,一天恨不得发一百条短信,一天的话费都够吃一顿饭了,却不知他有多羡慕。 那时他也有了手机,是为了方便母亲医院的大夫联系到他,但他最初想要存在手机里的女孩子,已经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了。 后来室友和那个喜欢发短信的女生分手,智能机开始普及,室友又交了新女友,很少再发短信,微信发消息、语音通话都免费,再也不会有人为此心疼话费。 但手机再更新换代,他羡慕并遗憾的,也只有短信。就像那个室友手机里一样,一条一条,或许平凡琐碎,却是他最渴慕的温暖。 苏致压下眼里的酸涩,不太熟练地继续用九宫格打字:“能适应吗?” “没问题!感觉这边比南方还舒服,没那么潮湿,过几天就开始选拔了,我好期待!” 他们又聊了几句,最后苏致说:“这个手机,我也很喜欢。” …… 沈初雪第一次过上集体生活,住在四人间的宿舍里,披着半干的头发趴在床上摁手机。 当她看到苏致说手机他也喜欢时,笑得眉眼弯弯,心里说不上来的欢喜。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知道手机是她送的,和号码一样,都是她亲自挑选。 紧接着又过来一条短信,是营业厅提示话费充值成功。 她一愣,他给自己充话费干什么? “也要记得给叔叔阿姨报平安。” 沈初雪瞬间觉得,虽然昨天才见过面,可她现在又想他了,恨不得立刻到他身边的那种想念。 她卷起被子打了个滚,眼里含着难以言说的喜悦,她的小哥哥怎么会这么好这么贴心啊! …… 国家队宿舍熄了灯,沈初雪回味了一遍短信内容,在甜甜的情绪中睡着了。远在上海的苏致也关了灯,却在一片黑暗中,久久不能入眠。 她刚刚又提了一次《初恋纪事》,问这本书是不是在他那。 苏致对这本书心情复杂。 那时候知道她喜欢,为了给她惊喜,在开始公选配音演员之前,就去向原著作者争取了男主的配音。 但这惊喜也没有给成。后来配音的那两个月,成了他人生最绝望的时刻,连小时候家里破产,他每天被母亲关在家里挨饿,都没有那么绝望过。 书名叫《初恋纪事》,他用的声优名是sunne,而他是一个失去了太阳并且永远不会有初恋的人。 即便以后再爱上谁,那也不是初恋,他的初恋是夏天的一段空白。 而他最终,也没再对谁动过心。 …… 沈初雪睡得很香,全宿舍第一个醒,先给爸爸妈妈和哥哥各发了一个早安,然后喊高露芝起床一起去公共盥洗室洗漱。 高露芝神色依然冷静,但眼底明显的乌青出卖了她。 “芝芝,你没睡好吗?” 高露芝没回答,只说:“这几天也不能放松训练,我昨天看到有几个队的人实力很强。” “不放松是肯定的,但是也不用太紧张啦。”沈初雪说,“老赵以前一直在国家队当教练,我们在她手底下练了几天,不也是优势吗?”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好。”高露芝吐出牙膏的白色泡沫。 “主要是心态不好也没有用啊。” 沈初雪其实理解高露芝,她一向自我要求极高,训练也比别人刻苦,对结果自然也更看重些。 令沈初雪有些意外的是,这次连大大咧咧的陶愿都在紧张,拿着脸盆毛巾,一看到她们就飞奔过来:“我为什么不跟你们一个宿舍,昨晚紧张得都没睡好,今天训练一定会小腿发软。” 自己也没睡好的高露芝说起道理却很懂:“趁这几天比赛还没开始,你们赶紧适应这个状态,在比赛前调整好。” “还不如直接开始比呢,多在这待一天我就多紧张一天。”陶愿龇牙咧嘴,看起来十分崩溃。 说归说,等到了场馆,大家还是一样训练。总归今天还没有正式开始比赛,只是换了个训练的地方而已。 今天赵欣怡更为严厉,动作稍不到位就会被要求再来一次,一上午的时间把大家训得没工夫再去想紧不紧张的事儿。 几天下来,到比赛开始前,大家终于在身心上,都做好了比赛的准备。 这些天,沈初雪训练时丝毫不敢放松,休息时就好好休息,大多数时候跟苏致聊天,可惜店里生意忙,他一般要到晚上才有时间回。 她用苏致给自己充的话费开了个流量套餐,她这个手机也能打开网页,只是速度慢吞吞的,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截一截地加载。她总是被磨得耗尽耐心,但在这里她又没有其他上网工具,只好忍着。 她就用这慢到令人发指、时不时还加载不出来的网络,趁每天训练的间隙,搜索《初恋纪事》配音的消息。 皇天不负有心人,不枉她在高达40度的天气里还耐着性子看乌龟爬的进度条,几天之后还真让她搜到了为这本书公开招聘配音演员的报道。 沈初雪长舒一口气,她就说,既然苏致上辈子能去配音,那总得有个选拔的渠道。不知道现在他是不是已经得知这个消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很快地给他发了信息。 “哥哥,我在网上看到《初恋纪事》要招配音员!你声音那么好听,而且音色跟书里对男主的描述特别像,要不要去试一试啊?” 中午正是面馆最忙的时候,她知道苏致没空回自己,干脆多发了几条,等他下班一起回就行。 “我的书就在你那里,你有空可以看看,真的很好看!在店里上班也别那么实诚,有时候偷个懒,我爸不会说什么的,以前暑假来打工的学生都会找机会休息,你不要太累呀。” “我看了一下公选时间,是七月八号到七月十五,你现在过来正好,可能还有时间来看我比赛。我们是国家队内部选拔,自己人来看不用门票!” 沈初雪靠在训练馆的窗下盘腿而坐,噼里啪啦地摁着手机键盘。其实没有什么声音,可单从手上的动作就能看出她的活力十足。 七月火辣辣的日头打在碧绿树叶上,从层层茂密树叶的缝隙中漏出几个光点,那光已经被绿叶过滤得柔和了,落在少女发梢,为她增添稍许亮眼的装饰,使她更为夺目。 她的脸庞光滑娇嫩,看不到半点毛孔,唇红齿白,陶愿打趣儿地说了句:“小美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