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蜜桃》 第1章 寒夜中宵,有狂风晃动枝头,积雪簌簌。 淮王府正殿寝房内,荧红花烛摇曳生辉,间或有灯花哔剥的声响传进喜帐。 帐中四角各悬一枚八角形香包,绣工精巧,散发着奇异的果香。那香气仿佛挂在枝头熟透的樱桃,甜中隐约带点微酸。 这是新嫁娘李凤鸣从自家大魏带来的安神香。 安神香效用如何不好说,反正她已成功与身旁的萧明彻安然同眠将近一个时辰。 锦被之下,李凤鸣与萧明彻安静并躺,两人的距离宽到几乎能再多塞个人。 他俩睡相都极好,一个时辰前各自以什么样的姿态躺下,此刻便还是那样。 新婚之夜,如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场面实在怪异,可放在他俩身上,却又仿佛理所当然。 虽名为夫妻,但他俩是在两个时辰前盖头掀开那一刻,才算真正认识。 只短短对望一瞬,李凤鸣就已看出萧明彻对自己的抵触。 好在她对这桩婚姻也无甚期待,非但不失望,还主动提出“不若联手混过今夜,今后就同在屋檐下各过各”的君子协定。 纵然合帐行房是婚姻里必须的义务,若无“你情我愿”为前提,那也无甚意趣。 这俩人,一个魏国公主,一个齐国皇子,之前十八年从无交集,忽然因为两国利益被迫联姻,谁心里都没多舒坦。 就算萧明彻生得“颜色上佳”,李凤鸣没胃口,睡不下去。 想来萧明彻也是同样的心情,两人迅速达成共识。 之后上榻合帐,双方躺下时都自觉保持距离。各自僵了片刻,渐渐屈服于整日典仪下来的疲乏,就都睡意昏沉了。 忽地,门外响起一阵杂乱脚步,紧接着便有模糊人语。 霎时间,帐中二人在半梦半醒被同时惊动,双双警醒睁眼,不约而同地……抬手卡住对方的脖子。 沉默对峙中,李凤鸣的眼神慢慢聚拢,神魂彻底回笼,总算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寒凉桃花眸。 说实话,萧明彻生得极好,那双桃花眼尤其出挑。眼瞳迎光呈浅浅琥珀色,清澈到近乎空灵。 他看人很专注,总是直勾勾的。若是个温柔多情的性子,只怕眼波流转间就能使人沉迷。 可惜他在齐国是出了名的冷硬无心,眼中不见半点缱绻暖色,宛如平静幽凛的月下寒潭,轻易就可将人“冻”得遍体结霜。 “抱歉,我还没习惯身旁睡着人,”李凤鸣率先松了手,弯了眉眼释放善意,“一时迷糊了,忘记这是新婚夜。” ***** 她卸下周身紧绷力道后,嗓音带着薄薄残困,话尾慵懒上扬,像猫儿甩着尾巴。 萧明彻用力揉着无端酥麻烫红的耳尖,含混“嗯”了一声,利落坐起。他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金红纱帐外趋近的人影:“说。” 得他应允,来人战战兢兢禀道:“殿下恕罪。太子亲自登门来传陛下口谕,请殿下与王妃速往正厅。” 仰躺的李凤鸣强行忍了个呵欠,含着满目困泪,讶异迎上萧明彻略显茫然的目光。 什么乱七八糟的章程?! 就算出了十万火急之事,非得要太子在弟弟的新婚之夜亲自登门来传圣上口谕,那也没道理让带上李凤鸣这新婚弟妹一并露面啊! 这回轮到萧明彻抱歉了。 他俊面微绷,清冷缓声:“对不住,麻烦你起身随我走一趟。” “好。”李凤鸣柔声应了,面上笑嘻嘻,心里却忍不住叽叽咕咕。 居然能将歉意请求之言说出捉拿嫌犯的刺耳语气,这位淮王殿下也算个奇才。 ***** 子时初刻,万籁俱寂,可淮王府正厅内却灯火通明,人语嘈切。 因事发突然,李凤鸣来不及梳妆,只能用厚厚大氅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再以半身长的双层细纱帏帽遮住头脸。 此刻她站在萧明彻身后半步,躲在帏帽后观望眼前局面。 影影绰绰能见齐太子萧明宣端坐主位,左侧下手座站着几位萧氏宗亲重臣,右侧站着几名身着戎装、神情焦灼的武将。 双方言辞间有所争议,都在不知不觉地逐渐提高音量,仿佛这样就能说服对方。 太子居中却沉默,一时未露出调停或决断的意思。 而两方争议的主角人物萧明彻也是不发一言,孤身直挺立在那里,似有所思。 原来,就在今日傍晚,萧明彻与李凤鸣完成和亲大婚的所有典仪,被送入洞房后,宫中也接到边境战场传来的求援急报。 齐帝急召太子入宫,稍作商议后,果断决定派兵增援,并派新婚的淮王萧明彻随行,代天子前往边境督战,以振军心。 说来也巧,就在那当口,京郊滴翠山行宫也向齐帝报了急讯,称在行宫安养的太皇太后风寒加重,神智迷糊。 厅中,某位老王爷语重心长,一顶大帽子扣下镇场:“明彻自九岁起就随太皇太后长居滴翠山,受老人家庇护、抚养多年。眼下老人家念他都快念成心病了。边境告急确为国之大事,可‘孝道’二字也是今上治国之本啊!” 那边厢,恨不能立刻出城、雪夜驰援边境的将领们也急到上火:“可是,陛下已钦点淮王殿下随援军驰援边境!” 双方就这样车轱辘话好几个来回,依然没个定准。 主座上的太子终于出声:“明彻,父皇的意思是,由你定夺去顾哪头。若你要往滴翠山,督军之事可以换人。” 此言一出,李凤鸣立刻悟出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 同时也明白了太子先前命人通秉时,为何要特意嘱咐萧明彻把她这个新婚妻子也带上。 若萧明彻顾念太皇太后的养育庇佑之恩,选择去滴翠山侍疾,那么,李凤鸣的存在就会给武将们一种暗示:淮王殿下新婚燕尔,私心正沉迷温柔乡。今夜无非就是借着太皇太后的由头,推脱前往边境督军的重任。 而他要是狠心不管病重念他的太皇太后,毅然选择随援军前往边境,不但在场这几位皇室宗亲要斥他冷血,将来他在齐国朝野还会落个“大不孝”的恶名。 另外,萧明彻若说出“由新婚妻子代他前往滴翠山为太皇太后侍疾”,又将面临“罔顾两国邦交,新婚之夜便轻慢和亲公主,强令其独往行宫侍候尊长”的指责。 这分明是将萧明彻架在火上,只要他一开口,怎么选都是错。 做为魏国公主,李凤鸣在很多年前就听过“萧姓皇室出疯子”的传言。 虽她不确定“将萧明彻逼到进退皆绝境”是太子私自行事,还是齐帝授意太子,但眼前场面足以证明传言不虚。 齐太子和齐帝之间定有一个是疯子。又或者,两个都是。 边境亟待援军的紧急战况,病榻上的太皇太后,齐、魏两国才通过和亲联姻缔结的邦交友盟,家事国事天下事,竟全被当成了给萧明彻下套的筹码。 太疯狂了,正常人做不出这种事。 ***** 身为和亲公主,与联姻对象又“相看两不喜”,李凤鸣只需完成大婚典仪,今后安分遵循齐国规制,做好花瓶淮王妃,便算善尽了和亲义务。 因此她大可袖手旁观,静待萧明彻自行挣扎取舍。 毕竟此处不是她母国大魏,不兴什么“夫妇共治”。 按照齐国的习俗、规制,关于淮王府的兴衰成败,莫说她这淮王妃“上任”才一日,便是将来也无太多说话的余地。 但当她听出太子话里暗藏着“猫逗老鼠”般的恶意,听出几位宗亲老王爷苦口婆心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再透过帏帽看看萧明彻孤独挺拔的身影…… 忽然就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看着眼前的萧明彻,她仿佛看见了一年前那个孤立无援、被迫点头和亲的自己。 被各方联手陷于两难境地,在场与他血脉相连之人众多,却无一个打算伸出援手。 反而都在等着他自己将脖子伸进如此明显的圈套中。 就算许多人都说“淮王没有心”,就算他当真心肠冷硬,扛得住来自一群亲人的万箭齐发,但李凤鸣想,每个人胸腔里那颗心都是肉长的,他不可能不痛。 眼看萧明彻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即将说出自己的抉择,李凤鸣暗暗咬牙,迈步上前。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径自越过萧明彻,替他挡下了太子那副“我就等你进套”的恶意笑眼。 “太子殿下、各位宗亲叔伯,”李凤鸣姿仪端雅,柔声沉静,“既太皇太后于我夫君有抚养庇护之恩,由我这新入门的重孙媳妇替夫前去滴翠山侍疾,于情于理都合宜。” 踏进这正厅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所见所闻已却使她对萧明彻生出了同病相怜的共情。 她私心里觉得,自己与这人,或许可以短暂结成互惠互利的“表面夫妻同盟”。 这一出,就算她交给萧明彻的投名状吧。端看他接不接这份天大人情了。 ***** 谁都没想到李凤鸣会挺身而出。 她这番话,若从萧明彻口中说出来,就叫“罔顾两国邦交,轻慢和亲公主”;可由她来说,便成了“新婚妻子替夫分忧,情深义重”,齐国朝野对他们夫妇都将无可指摘,轻轻松松就解了套。 但她这么做,只是帮了萧明彻天大的忙,对她自己却明显弊大于利。 虽说会被送到异国来和亲,就已证明她在母国的地位微不足道。但至少在送亲使团离开之前,她的一举一动在名义上都代表着魏国李氏皇族。 一个和亲公主,在新婚当夜就做出这种近乎上赶着讨好夫家的决定,若强行拔高了说,多多少少有损母国颜面。 倘使将来两国之间局势有变,或她与萧明彻的婚姻难以为继,那她将不被母国见容。 也就是说,她断了自己的退路,将余生全押注在了萧明彻身上。 是糊涂鲁莽?还是果敢决断?亦或是少女天真,对今日才新婚的夫婿就情生意动? 太子一时看不透这新弟妹,愣怔沉吟好半晌,才假意关切规劝:“弟妹三思。你到底不是寻常齐国妇,贵国送亲使团眼下可都还在我雍京城。若新婚当夜就委屈你孤身前往行宫侍疾,本宫身为大齐太子,如何对贵国陛下交代?” “太子殿下尽可安心。我既担负两国邦交的联姻之责,此事自当由我向母国交代,绝不会让您为难。” 李凤鸣的话音尚未落地,萧明彻从震惊中回过神,在背后揪住她的大氅扯了两下。 他沉声轻道:“你给我住嘴。” 李凤鸣活了十八年,大多时候都是她喝令别人住嘴的。 此情此景让她心中甚是不悦,一时忘了今时不同往日,脱口回斥:“你才给我住手。” 说话间,她反手挥向那只揪住自己大氅的手,隐怒回眸。 万没料到,指尖才触及萧明彻的手背,他便像被火烫着一般,迅速倒退两步。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若不是此刻场合不对,他怕是能当场蹿出去八丈远。 纵然隔着两层纱,从旁人忍笑同情的轻嗤,以及萧明彻僵硬的身姿轮廓里,李凤鸣也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被嫌弃避忌到极点”这个事实。 若不是有帏帽遮挡,她尴尬到面红耳赤的难堪模样可就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她默默抿唇,暗道齐国传言无误,萧明彻这家伙,没有心。 枉她孤注一掷救这人于水深火热,结果全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是新系列新地图,和之前的系列都不关联,老朋友们不用找熟人,暂时没彩蛋^_^ 以及,怕有新来的小伙伴没有注意文案上的提示,在这里再贴一下 温馨提示: 1.温馨提示: 1.因剧情需要,主角有俗套狗血的童年阴影、不完美家庭关系。当前更新暂无固定时间点。介意这两点的读者请谨慎入坑。 2.本文是作者解压之作,供大家消遣看个乐的,预计篇幅不长,所以男女主(主要是男主)感情会来得比较快,介意的读者请谨慎入坑。 3.本文感情流,偏日常向,侧重人物和互动,剧情节奏温吞,行文在某种意义上会啰嗦琐碎,介意的读者请谨慎入坑, 4..文中世界有男女平权、男尊女卑、正在向平权过渡等各种形态的多国并立,遍地私设,有疑问请在评论区友好提出。 5.全文背景为作者天马行空编造的全架空虚拟古代,和真实古代完全不是一回事。文中世界观相关的所有解释权在作者,谢绝一切考据,谢绝空口鉴定。 6.文明看文,和谐交流,相互尊重,不喜勿骂。 第2章 再是对这桩联姻并无真情实感的期待,当众被新婚丈夫嫌弃到如此程度,李凤鸣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 可事已至此,她若再对萧明彻甩脸还击,更要被人看笑话了。 于是她稳稳端住庄重架势,佯装无事地劝说萧明彻:“既边境战况紧急,殿下不宜再多思。太皇太后那边,我定尽心尽力。” 大约萧明彻也知自己方才的举动让她难堪了,僵站片刻后,松口道:“好。” 他既认下李凤鸣的提议,太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冲李凤鸣夸赞几句场面话,表扬她为妻贤达识大体之类,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因军情紧急,萧明彻与几位将领需在今夜即刻启程。而李凤鸣则可于明早再往滴翠山行宫侍疾。 也就是说,这对新婚夫妇在完成大婚典仪后,仅仅单独相处了两个多时辰,就要各奔东西。 好在他俩本就与陌生人没两样,并无什么离愁别绪,连依依惜别都免了。 回到寝房后,萧明彻迅速取出一身方便骑马的武袍。 待他进了侧间换装出来时,门外正好有侍者禀道:“殿下,已为您打点好行装,马匹也备在府门口,随时可以出发。” 无论是萧明彻本人,还是府中的侍者仆从,对“淮王殿下临时上前线”这件事显然都很熟练。 前后顶天就两炷香的功夫而已,居然就万事俱备了。 李凤鸣坐在床沿,双手反撑在后,暂时忘记了先前那份淡淡的尴尬,讶异地盯着萧明彻的背影。 他没应声,去靠墙的雕花五斗柜取了什么东西,回身过来就瞧见她歪着头打量自己。 他面上倒没什么表情。大步走到过来站定,垂首俯视着她。 “今夜,多谢你替我解围。”他的语调并无太大起伏,但音色却有几许莫名喑哑。 李凤鸣仰面端详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口中笑答:“能得殿下这句谢,真是意外之喜。本以为殿下并不领我这份人情。” “方才为了帮我,你赔上了自己的退路。你可清楚?”萧明彻问。 李凤鸣感到不可思议,忍不住轻笑出声。 方才她于厅中为萧明彻解围,在旁人眼中的事实就是“她上赶着讨好新婚夫婿,为此不惜跌了母国颜面”。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魏国那头不会因此立刻发难,但也绝不会忘了记她一笔。 若是个寻常的和亲公主,倘使将来与联姻夫君过不下去,又或者两国邦交破裂,有这么一笔在,下场可想而知。 对这份无形的牺牲,萧明彻完全可以装傻。 若他不提,李凤鸣总不至于没脸没皮,主动说出“我为了帮你,得罪了母国”这样邀功的话。 只要话不挑明,他就不必担心李凤鸣挟此恩义为要挟,对他予取予求。 可他竟直接挑明了。 他怕她只是一时冲动的意气用事,根本不清楚自己为了帮他,付出了多大代价。 李凤鸣不得不收回早前在厅上对萧明彻的腹诽。这人其实是有心的。 她真诚地笑弯了眉眼:“殿下不必为我担心。我既敢那么做,自是权衡过利弊的,并非糊涂莽撞。” 萧明彻不知道,李凤鸣也没打算告诉他,自己并非寻常的和亲公主。 无论有没有方才那一笔,母国大魏都不是她的退路。 她原本就回不去的。 ***** 萧明彻直勾勾盯着她的笑容,微微颔首,神情仍是无波。 喉间轻滚数回后,他再度出声:“抱歉,方才在厅中,我并非故意给你难堪。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他虽致歉,却没要解释其中缘由。说话间微弯下腰,将一把钥匙和一枚小金印放在床沿。 “只要你往后别碰我,府中一切尽可自取。成交吗?” 李凤鸣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他这是要拿淮王府府库来交换,与她结盟做“表面夫妻”。 她心里乐开了花。 两人对这桩婚姻竟打起了相似算盘,她无需费心思谈判,轻易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还意外多得了“府中一切尽可自取”的优渥条件。能不乐吗? 她整个人松弛许多,一改在人前那份庄重得体,稍显佻达地勾了红唇,轻夹眼尾斜向他抛去个媚眼儿,意味深长。 “殿下的意思是,今后你我始终有名无实。你对我的底线就是‘要人没有,要钱拿走’?” 萧明彻眸心微凛,面上蒙了淡淡寒霜。稍退半步后,才挤出一个“嗯”字。 虽他只是从“面无表情”变作“冷冰冰的面无表情”,但李凤鸣还是敏锐察觉到这点不同。 她不动声色地收敛起因得意忘形而散发的恣意,柔声笑答:“好。” “太皇太后那边,有劳你辛苦照看。兵部在滴翠山下的木兰镇设有‘飞驿’,若有急事,你可凭我的金印借‘飞驿’传信给我。” 萧明彻交代完后,匆匆离去。 ***** 萧明彻和李凤鸣都不知道,短短一夜过去,“殿下与王妃并未圆房”的事已传遍整个淮王府。 毕竟昨夜太子一行是在子时突然造访,之后不过半个时辰,萧明彻就随几位将领离府出京。 仔细算算,新婚的淮王夫妇在洞房内单独相处,加起来就不到两个时辰。 这还得抛开“掀盖头、饮合卺酒、叙话交流”等等琐事,加加减减就更没剩多会儿了,根本不够圆房的。 好在王府管事姜叔向来稳妥。 翌日天不亮,姜叔发现府中众人在背地里就此事七嘴八舌,立刻严厉喝止,并对几个话最多的略施薄惩,这才勉强刹住话头。 辰时,随嫁侍女淳于黛、辛茴简单为李凤鸣收拾了点行李,便准备往滴翠山行宫去。 临行前,李凤鸣唤了一名府中侍者来,好奇问道:“兵部的‘飞驿’,与寻常驿馆有何不同?” 她母国大魏也设有驿站,但她实在不懂齐国这“飞驿”有什么玄机。 侍者未答,反而小心翼翼地抬眼觑她,略显戒备。 虽说她是明媒正娶的淮王妃,但到底是异国公主,府中又都知她昨夜与萧明彻根本没圆房,因此侍者对她这个问题本能地警惕。 李凤鸣见他神情异样,立刻明白这是顾忌自己异国公主的身份,便笑着解释:“殿下昨夜临行前特意叮嘱,若太皇太后有急事,便要我往兵部木兰镇的‘飞驿’传信。我初来乍到,对‘飞驿’一无所知,怕到时弄错什么就不好了。” 侍者恍然大悟,这才恭敬解答:“回王妃娘娘,‘飞驿’是兵部为方便传递军情急报而设。咱们大齐所有官道上,约莫每二十里便有一座‘飞驿’驿馆,驿中全是最精良的‘踏雪马’,一日能行五百里。若参战将士家中有书信,也可借飞驿送往前线。” “原来如此,”李凤鸣又问,“那,若我借木兰镇的‘飞驿’传信给殿下,几日可送达?” 侍者尴尬傻笑:“王妃娘娘恕罪。小的读书不多,尤其不会算数。总之,殿下去的是南境战场,离此将近三千里。‘飞驿’传书最快日行五百里,劳您亲自算算?” “三千里之遥,六日可达?果然飞速,”李凤鸣噙笑点头,“多谢你。” ***** 滴翠山行宫在雍京南郊二十里处。 沿路在马车内枯坐无趣,李凤鸣便随口和淳于黛、辛茴聊起这齐国的“飞驿”来。 淳于黛和辛茴都是打小就跟在李凤鸣身旁的,可谓是她最亲密的伙伴。 寻常无旁人在时,她们三人之间说话并无拘束。 辛茴压着嗓子,紧张兮兮道:“殿下还有心思念叨那劳什子的‘飞驿’?昨夜那桩事,您就不担心收不了场?” 李凤鸣躺在淳于黛的腿上,懒洋洋笑问:“需要收什么场?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何会来和亲?” 辛茴一愣,想起某些前因后果,立时讪讪看向淳于黛。 淳于黛的看法与辛茴显然不同:“昨夜之事,虽说殿下决定略微任性,却也没什么不对。反正不管殿下怎么做,‘那边’始终有人不想让她回去的。” 辛茴瘪了瘪嘴,小声道:“可是,皇后定想要咱们殿下回去。” “母……”李凤鸣急急住口,缓缓闭目,重新道,“皇后陛下如今也是泥菩萨。她能为我争取到‘和亲保命’的好结果,已经很不容易了。” 大魏实行“帝后共治”,皇帝、皇后都被称为陛下。 良久后,李凤鸣低低出声,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辛茴,我如今的身份是什么?” 她虽是闭目轻言,面上也带着笑,可语气里却透出浑然天成的肃正威仪。 辛茴领悟到她的弦外之音,便垂下脑袋,背书般小声道:“大魏裕王李典之女李凤鸣,圣谕特封锦萍公主。和亲至齐,为淮王妃。” 无论哪国天子赐封,字字皆含圣心,并不难揣摩。 一个“萍”字,已注定李凤鸣从踏出魏国国境那天起,就再无退路。 李凤鸣敛了气势,笑音温软:“所以啊,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想来,我从前的日子心累又无趣,往后只需简单恣意过好此生,它不美吗?既选了和亲保命,我便没打算过要走回头路。” 辛茴恍然大悟,重重点头:“那殿下便好生经营这段联姻,与淮王做一对恩爱夫妻。” “辛茴,你这人怎么这样?”李凤鸣闷笑促狭,“世间列国,各型各款的美男子那么多,若余生只能独宠萧明彻一个,就问你,我亏不亏?” 《英华宝鉴》可说了,夏郎娇,魏郎逸;梁郎雅人深致、宋郞高大威猛…… “唔?淳于,你拍我做什么?”李凤疑惑地睁开眼,便对上淳于黛的目光。 淳于黛垂眼笑觑她:“我知道殿下在想什么。可您今时不同往日,若想实现‘巡幸天下美男子’的清秋大梦,那您的积蓄,最少最少也得达到万金之数吧?” 李凤鸣虽有丰厚嫁妆,但若要去过她想要的那种生活,嫁妆显然动不得。 而萧明彻虽承诺淮王府府库任她支配,但以她的秉性,又绝对做不出“搬空他府库去巡幸天下美男子”的无耻之举。 过往花钱如流水,从不知“积蓄”为何物的李凤鸣突然心虚:“未请教,我现在的积蓄是?” “您眼下真正能随心支配的个人积蓄,”淳于黛冷笑着比出三根手指,“就三百金。” 三百金到一万金的距离,听上去好像比木兰镇到齐国南境还遥远。 李凤鸣默了半晌,想想“齐国女子终生仰人鼻息过活,很难靠自身寻到合理个规的生财之道”这个现实,突然就颓废了。 她翻身背过去,无精打采道:“贫穷使人萎靡啊。” 只是想做个普普通通的渣姑娘而已。怎么就这么费劲?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52702:28:55~2020052804:0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阿纹家的头头鸭、nijiの詩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头头家的阿纹鸭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棠弥2个;舰长,星辰大海要吗、梓非渝、婉婉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纹家的头头鸭3个;木昜2个;矜渝儿、猫尾尖、居一橙、楚崽崽、35492296、我的宝贝、星河、小院子、阿梨joy、明湖、大卿和小青!、敲委屈的、你好好想想、lan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梨joy、艾一18瓶;减不下来好绝望14瓶;梓非渝、裂锦10瓶;酥肉君9瓶;西铭、头头家的阿纹鸭、二宝8瓶;orandyge、周徐引7瓶;mima_喵、豆沙卷、华如风5瓶;顶刊一年十篇、郭郭、北弋2瓶;double秀、叶蓁蓁、sarbrina、养生老道、joycen、我想粗去丸、饰风、敲委屈的、36248858、点点是满满、一只小阿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太皇太后已七十有五,此次的病因,其实就是人上了年岁熬冬难,再染些风寒,这就迷糊卧床了。 眼下老人家病况反复,时不时高热迷糊,事无巨细都需有人时时费心。 好在滴翠山行宫御医、宫人、使役都充足,管事的华嬷嬷又调度得当,倒也处处周全。 李凤鸣到了行宫,并没谁真敢指使她如何。 她只需每日到老人跟前晨昏定省,愿意时便搭把手喂喂汤药。偶尔遇到当天来探病的宗亲命妇、王宫贵女太多,华嬷嬷也会请她出面帮忙接待,陪着用茶寒暄。 这些事都简单,李凤鸣就算敷衍打混也能做得似模似样。 所以她刚来那阵子,确实心不在焉。每日不管做什么都会走神,绞尽脑汁想寻个生财之道。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成天亲眼看着老人承受病苦,神志不清地靠着汤药吊命,李凤鸣渐渐也生出些唏嘘同情。 太皇太后在几次清醒时,都开怀地拉着李凤鸣的手,用虚弱笑音尽力对重孙媳妇表达慈爱善意。 那之后李凤鸣便上心许多,暂将杂念抛诸脑后。 到了二月初,天气隐约转暖,老人家的病症也跟着稳下。虽未痊愈,至少再无反复高热,渐渐恢复耳聪目明,总算又熬过了一冬苦寒。 行宫众人都松了口大气。 这好消息传到宫里,皇后特地命人送来些皇家少府特制的首饰、器物,对李凤鸣表示嘉赏。 收到赏赐的李凤鸣并没有多高兴,恹恹对淳于黛道:“没意思,都收着吧。” 皇后赏来的这些东西大多打着“少府匠作”的印,按齐国规制是不能轻易流通在外的;首饰倒没打印,寻常人却又不能佩戴。 对如今的李凤鸣来说,凡是无法变卖换钱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 ***** 从前的太皇太后是何脾性,李凤鸣半点不知。 但行宫的老嬷嬷、侍者、御医都在嘀咕,说老太太自从这一病好转后,话比从前密了。 还多出几分“老还小”的和软,有时甚至显稚气,常让人分不出她到底是糊涂还是清醒。 这种转变在李凤鸣看来并不坏。毕竟,一个“和软稚气又话多”的太皇太后,那是极好相处的。 太皇太后很喜欢李凤鸣。 自病情渐好,若遇当天无人来探望,不是留她在自己所居的香雪园吃顿饭,就是午睡起身后唤她来陪着用茶说话。 更让人称奇的是,老人家得知李凤鸣是异国来的和亲公主,非但没用齐皇室的规矩约束她,还处处纵着护着,似将她认做了玩伴。 这样的尊长,李凤鸣当然乐意奉陪。 因太皇太后病了数月,被苦药坏了胃口,进食有些勉强。 李凤鸣找几位御医问好食材禁忌,时不时让淳于黛、辛茴做些合适的魏国小食或糕点,让老人家换个口味尝新鲜。 一老一少相处融洽,关系就愈发亲近起来。 ***** 二月春阳照软柳,午后韶华好。 花园凉亭挂起了遮风锦帘,亭中石凳上也垫上暖软锦垫。 亭内石桌正中,有红泥小炉正咕噜噜煮着果茶。 李凤鸣打开食盒,取出精致小巧的一碟、一盏、一瓶、一罐。 碟子里摆着刀工规整的菱形厚芋块,摞了两层花形。熟芋块与天青色瓷碟交相映出素雅之色,但看着总觉滋味寡淡。 见太皇太后悄悄皱眉,李凤鸣柔声解释:“御医说了,适当吃些山芋,对太奶奶有好处。我知您口苦,蒸芋时特地命人浇了‘凝冰糖’熬的甜汁。” 齐国南境气候炎暖,七岭之地终年无霜,盛产一种可供造糖的“荻蔗”。若匠工得宜,其浆能制出形似凝冰、滋味甘甜的晶糖。 “凝冰糖又不稀奇。”太皇太后像个好奇小孩儿,口中嘀咕着,眼神却黏在她不停动作的手上。 “您瞧着凝冰糖当然不稀奇,可怜我却是头一回见。”李凤鸣笑吟吟打开那两拳大的圆肚秘色瓷罐,以小银勺从里挖出些甜酱置于空盏中。 甜酱色泽瑰艳,又散发淡香,引得太皇太后偷偷动了动食指。 “这甜酱是我大老远带来的,您肯定没见过。用新鲜红瑰与蔷薇混腌,陈了两年,香得能入魂。” 李凤鸣笑看眼巴巴的老人家:“但御医也说了,您每日最多只能吃两大勺,不可贪嘴。” “我又不是小孩儿,怎么会贪嘴?”太皇太后口不对心地自辩,却又忍不住再问,“小凤鸣,这瓶子里是蜜吧?” “对。就您平常喝惯的百花蜜,华嬷嬷给的。”李凤鸣将玉瓶中的蜜往盏中甜酱上倒了些许。 以银勺拌匀后,她便将混了蜜的甜酱淋在那些菱形厚芋块上。原本平平无奇的蒸芋块,就这样成了一道令人惊艳的甜点。 这大体上算是魏国吃法,老太太虽贵为齐国太皇太后,却也头回见识。加之久病口苦,极度渴甜食,险些就被馋到吞口水。 连吃三块后,老太太满足地眯起眼,回味了片刻。 接过李凤鸣递来的果茶时,她忽地正色发问:“小凤鸣,听说大婚当夜,你因故未与明彻圆房?” 谁舌头这么长?!李凤鸣心中冷冷一哂,面上却漾起恰到好处的乖巧赧然。 “是。那时边境告急,父皇钦点他担了督军重任,实在耽搁不得。” “你这孩子识大体。就是受委屈了。” 太皇太后怜爱地嘟囔了几句,又问,“这一转眼就两个多月了,你们可有书信往来啊?” 李凤鸣摇头。 “木兰镇有一处飞驿,你可借那里传书给他,”老太太道,“新婚当夜就分别,若再长久不通音讯,感情就愈发淡了。这可不好。” 自大病一场醒来后,她便总这样叫人摸不着头脑。时而稀里糊涂像稚子,时而又清醒洞达。 她这显然是担心李凤鸣与萧明彻才完婚就两地相隔,久了会更生分,将来要受夫君冷落。 李凤鸣笑答:“我明白太奶奶是为我着想。可飞驿到底是传递军情急报用的,总不好平白……” “不许犟嘴,听太奶奶的,”太皇太后打断她,“按朝廷惯例,前线将士的家眷若有急事,本就可以借飞驿传递书信。” “可我没什么急事啊。”李凤鸣无奈了。 新婚那夜,她和萧明彻就已有“表面夫妻”的共识。这样的关系,没事写什么信? 但面对一个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的老人家,这话她也没法说,只能委婉拒绝:“若硬要写信,我也不知说什么好。” 太皇太后愣了愣,目光不经意扫到桌上那些盘盏:“小凤鸣,这甜酱,你还有许多吗?” 李凤鸣不知她想做什么,忙摆手道:“不多不多,我来时只带了一坛子。” 她指了指石桌上的圆肚秘色瓷小罐:“分到这样的小罐里,最多能装上五六罐,就再没了。” 太皇太后笑眯眯点头,也指着石桌上的小罐:“那你找‘飞驿’将这罐送去前线,给明彻也尝尝。你写信说清楚是什么样吃法,叫他自己寻山芋蒸去。” “啊?”李凤鸣迟疑着轻咬下唇。 “你快去写信,写好要拿来给我瞧的。” 老太太考虑得那叫一个缜密,不但堵住了李凤鸣“作假糊弄”的路子,还诱之以利:“若你能让他回信给你,太奶奶重重有赏!” “好吧,”李凤鸣不好太扫老人兴,就笑嘻嘻逗她,“那,太奶奶打算赏什么?” “唔,你想要什么?” 李凤鸣也没与个糊涂老人家较真,玩笑地伸出两根手指:“他每回我一封信,您就赏我……两锭金?” “行!一封回信两锭金。叫人来作证,太奶奶给你立字据。” 李凤鸣没想到玩笑开着竟成了真,当场懊恼得恨不能捶心肝—— 若早知老太太是认真到要立字据的地步,她定开个高价! ***** 二月十三,南境的齐军主力击退敌方又一次进攻后,换防退往临近“见春镇”休整。 快到城门时,行在最前的萧明彻勒马稍停。 他戴着个银面具,是萧姓皇族的图腾神兽“辟邪”。 白皙俊美的脸被凶狠面具密实遮蔽,只露出冰冷淡漠的琥珀色桃花眸,看起来倍显杀威。 “廉将军,让大家缓行入城。”他目视前方,平静的嗓音带点疲惫沙哑。 “是!”旁边的将军廉贞勒马回首,豪迈大喊,“督军有令:缓行入城,不得扰民!” 萧明彻转头瞥向他,浅声疑惑:“我说了‘不得扰民’?” “殿下心里说的,我意会了。”廉贞嘿嘿笑开,满口白牙被深黝肤色衬得晃眼。 萧明彻重新看向前方,冷冷嗤鼻:“时刻揣摩上意,过于狗腿。” 廉贞不急不恼,哈哈大笑:“我也不是对谁都狗腿。” 他今年二十,比萧明彻只长一岁。但他本是将门之子,十四岁就随父兄跃马沙场。 南境这头与领邦宋国向来有点国土争议,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 六年里,廉贞亲历多场重大战役,是在血与火中被淬炼出的年轻猛将。这让他养出了一身血性傲气,轻易不服人。 若没点真本事,哪怕对方是天潢贵胄,他都不会给好脸色。 他尤其讨厌京中派来的“督军们”。 因为大多数督军都会留在远离前线的安乐窝,吃喝玩乐的同时还不忘吆五喝六,对在前线搏命的将士胡乱发号施令。 过往若有督军吩咐廉贞做点什么,他心情好就装没听到,心情不好直接祭出“滚”字诀。 但对淮王萧明彻,廉贞一向心服口服。 因为萧明彻四年前第一次被派来“代天子督军”时,便毫不惜命地挥刀冲在最前。手稳心定,悍勇到完全不像个初次上战场的金贵皇子。 那股好似不知生死为何物的冷静狠戾,让见惯尸山血海的廉贞都震撼拜服。 这几年萧明彻来南境打过十余仗,廉贞和他也算有着过命的同袍之谊,私下里处得还算亲近。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廉贞热情亲近,而萧明彻则冷淡相待。 不过他对谁都如此,廉贞早习惯了。 ***** 将领们在见春城内的官驿安顿下来。 萧明彻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武袍,正打算去寻些吃的,廉贞便抱着个小罐子来了。 “殿下,您府中送来一封信,还有一罐……甜酱?”他将罐子凑到鼻端嗅了嗅,蹙眉不解。 “姜叔以往不都送肉干肉脯之类么?那才真实在。” 姜叔是淮王府管事。萧明彻每次来边境,若待得久了,姜叔就会借飞驿送来些新制的肉干肉脯,廉贞跟着饱了不少口福。 萧明彻满脸木然,对“甜酱”这玩意儿显然也没兴趣。 他只接过了那封信,边拆边道:“你若不吃甜的,就随便找个人送了。” 在他展信阅览时,廉贞打开罐子,取下被细麻绳缠在罐外的木勺,舀了点甜酱尝滋味。 “这什么酱?居然还不错。蘸馒头吃或许合……殿下,您为什么冷眼瞪我?” 萧明彻捏紧手中信纸,神情一滞:“我没瞪你。”只是在看那罐甜酱。 他想不明白,李凤鸣那个奇怪的女人,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给他送一罐甜酱? 还有,为什么甜酱要拌蜜后淋在山芋上吃? 以及,为什么一封正文宛若食谱的信,末尾会有“急盼回音,切切”这种热情跃然纸上的字句? 萧明彻想不通,心情就有些烦躁起来。 他微眯眼睨向廉贞,想问问这封奇怪的信会不会有诈,却又莫名开不了口。 别扭间,他找茬似的脱口道:“你上辈子是馋死的吧?” 廉贞叼着木勺沉吟片刻,恍然大悟:“也对。堂堂廉将军,站在院子里,抱个罐子一口接一口舀着甜酱吃,太不讲究。我回屋吃去。” 萧明彻瞪着他远去的背影,更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52804:07:26~2020052903:03: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北、木昜2个;吱吱唧、梓非渝、小院子、落幕以后。、裂锦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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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谁都知老太太是说者无心,但太皇太后的身份毕竟不同。若李凤鸣接话时不懂事,只怕要在京中掀起一场风波。 隔着太皇太后,李凤鸣瞥见华嬷嬷正紧张地望着自己,眼神似有提醒之意。 她向老嬷嬷微微颔首后,笑吟吟接下太皇太后的话:“我跟您想的就不一样。我猜,他若给我回信,多半只会写五个黑乎乎大字……”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萧明彻冷面无波的样子,压低声音,“‘知道了,多谢’。” 老太太瞬间被逗乐:“你还别说,闹不好他真做得出这事!” “可不?淮王殿下自小话就不多。太皇太后您还记得吗?当年您才将殿下接来时……” 华嬷嬷陪笑,不着痕迹地将话岔开,同时再度觑向仿若无事发生的李凤鸣。 近来两三个月里,华嬷嬷与李凤鸣接触不少,却始终看不透这位年轻淮王妃的深浅。 初时只觉她长相妍丽、气度端和,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也很能哄太皇太后高兴。此外再无亮眼长处,像个极好拿捏的软柿子。 可经过方才那令人胆战心惊的一问一答,华嬷嬷突然觉得,这位异国来的和亲公主,似乎没那么简单。 和亲国书说她是魏国裕王李典之女。李典是现今魏帝的堂弟,远离朝局中枢,就是个闲散王爷而已。 可华嬷嬷瞧着,李凤鸣在刚刚那电光火石间的表现,可谓举重若轻。玩笑打趣着就将一场敏感风波化解于无形,好像十分清楚站在权力核心附近该如何生存。 她不太确定李凤鸣是误打误撞,还是当真在瞬间悟到个中凶险,并以打趣笑言轻松化解。 若是后者,那可真不像个闲散王爷的女儿,倒像是…… ***** 太皇太后昨夜没睡安稳,今日精神头不算好,便没多留李凤鸣,并免了她黄昏的问安礼,叫她明日辰时就过来。 华嬷嬷解释道:“太子妃与恒王妃明日都会带自家府中女眷前来探望。届时人多,冷落了谁家都不好。太皇太后初愈,精力有限,要劳烦淮王妃帮忙担待些许了。” “华嬷嬷客气。我做晚辈的,能帮太奶奶担些场面,这是受了抬举,何来劳烦之说?” 李凤鸣笑语温言,标标准准就是个贤惠懂事、任劳任怨的重孙媳。 华嬷嬷向她福礼后,又陪着太皇太后将她夸赞一番,李凤鸣今日的“晨省礼”便算是结束了。 ***** 自两个多月前来到滴翠山,李凤鸣就住进了长枫苑。 因为萧明彻在九岁那年被太皇太后接到行宫来照管,就一直在这长枫苑住到十六岁。 到他行过成年冠礼后,齐帝准他在雍京城内单独开府,这才搬离。 结束晨省回到长枫苑,李凤鸣屏退行宫侍女,在淳于黛的随侍下进了书房。 这几年,萧明彻若是得闲,也会到行宫探望老太太,所以书房里还留着些书册没带走。 近来李凤鸣只要没去香雪园,就定在这书房里“寻宝”—— 萧明彻虽不受齐帝爱重,到底是个皇子。他这里的许多书,尤其那套《国史》,是只供皇子研读的版本,外间很难得见。 通过这些书,李凤鸣算是重新认识了齐国的许多事,大大有助她梳理思路,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她除鞋上了窗畔坐榻,盘腿垂首,单手按着小桌上那册还没看完的《国史》,若有所思。 淳于黛为她端来热茶,低声关切一句:“瞧着殿下神色不太对,可是在香雪园遇着什么事了?” 李凤鸣在旁人面前一向端得稳,但淳于黛打小跟着她,对她情绪上的细微变化可谓了如指掌。 “老太太稀里糊涂说错一句话,”李凤鸣抿茶润了喉,接着道,“幸亏我在父……” 她抬头迎着淳于黛警惕提醒的眼神,改口笑道:“幸亏我机灵。不然就要给萧明彻惹是非了。” 萧明彻的母妃早逝,背后没有舅族可倚仗。若在此时被卷入“储位之战”的是非漩涡,对李凤鸣可没有半点好处。 淳于黛接下她递还的茶杯,小声道:“哪国皇嗣之间都难太平,如今的齐国尤甚。若一句话没接好,那定是泼天的‘热闹’。也亏得殿下对这种事游刃有余。” “若不是看着我还有这点技艺,也不会让我过来和亲,”李凤鸣歪靠在坐榻上,哼声挑眉,“对了,说起热闹,明日可才真有戏看。太子妃与恒王妃都要来。” 太子与恒王在朝堂上明争暗斗,这事不算秘密。 齐国女子以夫为尊,既太子和恒王对掐,太子妃与恒王妃自也要互别苗头。 京中各家宗室府邸都得了消息,知道太皇太后大病一场后变得糊涂了些。 所以大多掌家的命妇们会提前在私下协商好,各家错开日子来行宫探望,以免人太多,更要叫老人家糊涂。 但太子妃和恒王妃偏要在同一天来,大约是要在太皇太后面前争个高低,让大家看看老人家更亲近哪头。 淳于黛摇头轻嗤:“这般做法根本无实效,谁输谁赢又如何?” “倒不是她们不聪明。若在大魏,皇嗣争储之战,当然没谁家会这么做,”李凤鸣很清醒,“可齐国女子处处受限,又不兴‘夫妇共治’。她们想帮自家丈夫,功夫只能下在这些没用的事上。” “那倒也是。罢了,殿下明日少说多听,只管明哲保身就是,”淳于黛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道,“那册《国史》,殿下是接着看吗?” “看吧。反正这会儿辛茴还没回来,闲着也是闲着。” 人就是说不得,李凤鸣话音刚落,大早上去木兰镇飞驿的辛茴竟就回来了。 ***** “殿下!您的两锭金到手啦!”辛茴一进来就笑嚷,“除了信,还有罐红茶,许是当地特产。” 李凤鸣欣喜接过信:“没看出来,淮王殿下还挺会做人。”不但回信,还附着回礼,真讲究。 淳于黛拿过那红茶罐子闻了闻,小声对辛茴笑道:“这不是齐国茶,是宋国的‘粟膏红茶’。从前咱们殿下得过,你忘了?” “宋国茶?那看来是打了胜仗。想必还俘或斩了对方高阶将领。” 李凤鸣低头拆信,却一心二用地接住了淳于黛的话:“寻常宋国士兵可不会带着‘粟膏红茶’上战场。” 淳于黛点头认同,却在瞧着她两眼快笑成元宝形时,忍不住无奈调侃:“殿下得了这两锭金,离万金积蓄可就又进一大步了。” “去去去,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笑。两金虽不多,”李凤鸣展开信纸,“但圣人言……嗯?!” 信纸上的内容让她傻眼噎住。 “怎么了?”淳于黛和辛茴异口同声。 “实不相瞒,”李凤鸣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我想收回方才说‘淮王殿下挺会做人’那句话。” 辛茴见她这模样,好奇得抓心挠肝,便伸过脑袋去瞧那信纸—— “噗哈哈哈!殿下,您这两金赚得可真划算!” 李凤鸣传给萧明彻那封信,称呼、落款照规按条,正文内容也好歹是绞尽脑汁凑了份甜点食谱,两三百字总是有的。 可萧明彻这封回信,信纸上空荡荡,除落款处盖着他的闲章印外,就只有一个墨迹乌黑、力透纸背、笔走游龙的“嗯”字。 远比李凤鸣预想中的“知道了,谢谢”还要敷衍,且过分。 “萧明彻可真是人间极品,”李凤鸣愁苦扶额,“这封信拿到老太太面前,不等于将我当众处刑吗?” 她必须加快敛财的步伐,力争早日和这家伙一拍两散。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52903:03:12~2020053013:08: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裂锦、路居2个;木昜、梓非渝、pinkmartini、同行有我、旅寻、小院子、阿纹家的头头鸭、mima_喵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沈30瓶;不会飞、我的宝贝15瓶;同行有我、疏影横斜、阿北、qnull10瓶;glirid、华如风3瓶;sarbrina、张枣早、蔚藍之歌、大鱼吃鱼2瓶;一只小阿璃、joycen、头头家的阿纹鸭、饰风、double秀、3624885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虽说萧明彻那个“嗯”字给李凤鸣带来小小郁闷,但她本没对萧明彻和这桩联姻有什么真情实感,一觉睡醒便就该干嘛干嘛了。 李凤鸣从小就是个极自律的人,哪怕如今身份、处境都大改,她骨子里那种严厉的自我约束依然如故。 翌日,她特意早起半个时辰,遵循多年惯例,在长枫苑的临湖开阔处与辛茴对阵练剑。 辛茴的武艺师承魏国老将,没什么花架子,大开大合间只攻不守,凌厉刚猛,一把贵气优雅的木剑竟让她使出斧子的威力来。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李凤鸣已活活被她劈到双臂发麻、眼冒金星。 去梳洗更衣时,李凤鸣无精打采、薄泪盈盈的,全靠淳于黛扶着才能勉强站直。 辛茴亦步亦趋跟在旁边,半是心虚、半是愧疚地缩着肩膀,频频偷觑着她。 “演武场上无主仆,也不讲什么朋友情分,不能相让,这可是殿下自己定的规矩。再说了,我也没尽全力,是您自己不专注,”辛茴忐忑低声,“别、别哭鼻子耍赖啊!” 辛茴真没下狠手,李凤鸣之所以被打个落花流水,完全是自作自受。 因为她需更深入了解雍京城的方方面面,才能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齐国民俗、律法对女子限制颇多,眼下萧明彻又不在京中,她连接触外人的机会都少,更别提可靠的消息来源。 她想着太子妃和恒王妃今日要来,心思难免浮动,方才对阵时就不如平日专注,不挨打才怪。 李凤鸣以迷蒙泪眼横向辛茴,瓮声瓮气:“你瞧不起谁?我怎么会哭?”正说着,积蓄半晌的薄泪成了珠,夺眶而下。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淳于黛抿唇忍笑,动作熟稔地拿出绢子替她拭泪;辛茴扭头看向一边,以手背压在自己唇上,强行按住已到嘴边的笑声。 “你们知道的,李凤鸣殿下从不耍赖,更不会哭鼻子,”面红耳赤的李凤鸣清了清嗓子,“只是,若实在太疼的话,会掉眼泪。” ***** 在太皇太后跟前,李凤鸣与太子妃、恒王妃都是重孙媳妇,大家平辈,按道理她并不需要到行宫门口迎候。 但李凤鸣还是打起精神,在淳于黛的搀扶下,与华嬷嬷等人一同在行宫门口耐心等着。 巳时末,太子府和恒王府两边人马几乎同时抵达,行宫门口热闹得不像话。 太子府来了太子妃张婉仪、两位太子侧妃、太子昭训。四位正主各又带着与自身位份匹配的随侍,总共就成了乌泱泱二十余人。 而恒王妃蒋芷汀的队伍就更为壮观。不但带了恒王府两位侧妃、四个良娣,还捎着她的娘家表妹——大学士闻泽玘之女闻音。 太子妃以冰冷眼神扫过闻音,再看向恒王妃时就皮笑肉不笑。很显然,闻音出现在这里,让她很不痛快。 李凤鸣立刻顿悟,这里头定有故事。 她不动声色地将闻音打量了一番。 约莫十七八岁,长相清秀,气质贞静斯文,打扮得素雅得体,梳着齐国未出阁少女惯见的双环燕尾髻。 这样一个小姑娘,和太子妃会有什么恩怨?李凤鸣想不明白,又不能找谁问,只能暂时将这疑问按在心里。 ***** 虽太子妃和恒王妃各暗怀较劲心思,但都是体面人物,言行举止倒也有规有矩。 双方只是在排面细节上相互明嘲暗讽,阴阳怪气打几句言语机锋,倒没有出现李凤鸣想象中的“横眉竖目、破口大骂、怒扯头花”的荒唐场面。 一堆人来来回回分别见礼过后,正主们便该进行宫大门了。 太子是国之储君,身份比别的皇嗣尊贵,那太子妃的分量自然也就重于同辈王妃。按照规制,当然是太子妃一行人先入门,这本是毫无争议之事。 但恒王妃本就是来较劲的,岂会那么好相与? 上个月初,太皇太后尚未清醒时,她曾来滴翠山探望过一回,所以这次是与李凤鸣第二次见面。 于是她迅速趋步上前,一把握住李凤鸣的手,情真意切道:“五弟妹,别来无恙?我瞧着你似乎气色差了些,是不是新嫁初来,还不惯我大齐水土?” 这个举动让她以极度自然的姿态越过了太子妃,瞬间站在了所有来客的最前。 最妙的是,太子妃对此还不能发作,否则就显得小气且不近人情。 察觉恒王妃这是想以闲谈的姿态拖着自己率先进门,李凤鸣立刻如弱柳扶风,轻晃了晃身躯,倒退半步。 站在她后头的淳于黛应时而动,迅速上前扶住。 在旁人眼里,李凤鸣这样子并不牵强。 毕竟她早上才被辛茴打得有气无力,从在众人眼前露面起就是一副摇摇欲坠、强打精神的模样。 再有锦衣加身、珠翠绕鬟,配以胭脂水粉妆点抬色,更衬得她明艳柔弱,恰似一朵洵美娇软的富贵花,正合春风。 “有劳三皇嫂关爱。我确有些水土不服,但近半个月已在渐好了。”李凤鸣轻言细语,脚下却像生了根,反拖住对方站定寒暄起来。 “倒是三皇嫂,腰身似比上月初那次来时清减了些。这是为何?” 众目睽睽之下,恒王妃总不能将她生拉硬拽,只能撑着笑脸应道:“开春府中琐事多,我家殿下又只信我一个,累得我是吃不香睡不好的。” 说话间,太子妃勾了笑唇,仪态万方地率众步上台阶,顺便给了李凤鸣一记“你很懂事”的赞许眼神。 等太子妃一行进了大门,李凤鸣才亲热地挽住恒王妃手臂。 毕竟方才算是小小得罪了恒王妃,李凤鸣有心找补,就边走边笑道:“方才三皇嫂说近来睡不好,若不嫌弃,我那里有一味嫁妆里带来的‘笑兰凝神香’。悬于帐中可安眠,久之还有助皙白肤色。” 魏国比齐国传承久远得多,因此在某种层面来说,魏人比齐人活得精致。尤其魏国李氏皇族,更有许多不外传的秘方。 例如制香之道,齐人所求无非就是“气味”,然魏李氏在相应技艺上,不但花样比齐国繁多,还追求“一香多能”。 李凤鸣口中这既可安眠又可助白肤的“笑兰凝神香”,让恒王妃听得颇为心动。但想到她方才不配合自己,似乎是偏向太子妃的,恒王妃又想给她点颜色看。 于是笑道:“既是你嫁妆里带来的金贵物,若白给我,那多不好意思?不如你开个价,算我向你买。左右如今五弟不在京中,你轻易也不能动用府库。手里攒点小钱,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呢。” 雍京城的贵妇们都极重脸面、排场。 若有谁将嫁妆里东西拿出来与人换钱,要么是自家府中穷到揭不开锅,要么就是被夫君厌弃冷落到不给足够花用,否则断断不会如此。 萧明彻再不受齐帝爱重,好歹也是亲王,倒不至于让人误会家中揭不开锅。 恒王妃这样说,只是故意恶心李凤鸣。 是在暗提李凤鸣与萧明彻新婚之夜并未圆房的事,也是奚落她将来多半不会得夫君宠爱,闹不好要靠卖嫁妆度日。 换任何一个齐国贵妇,听到恒王妃这话,为了面子也必定要强送给她,背地里再自己气到面红心梗,两头吃亏。 所以在恒王妃看来,这叫羞辱。 可在李凤鸣看来,眼前清晰出现了一条金灿灿的生财之道! 她毫不犹豫:“既三皇嫂一番好意,我这做弟妹的若不领情,那不就是拂皇嫂颜面吗?这钱不收也得收了。” 在恒王妃懵愣愣的注视下,李凤鸣笑容可掬地比划着:“那香每瓶只婴儿拳头一半大,开价高了不合适。但又是我母……母国皇后陛下所赐,我开价低了又显得不敬。要不,皇嫂给个二十金,这数吉利,且不高不低,刚刚好。” 恒王妃本想羞辱她,没料到被她怄得下不来台,险些一口血喷她满脸。 纵然恒王府不缺钱,可花二十金买瓶“婴儿拳头一半大”的香粉,这事若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恒王妃很像个智力有障碍的冤大头?! 李凤鸣不按套路来,梗得恒王妃一时进退两难。 恒王妃的表妹闻音走在她俩后头,先前一路都没吭声。却不知怎么想的,偏偏在此时迈上前半步,走到恒王妃身边,歪头好奇看向李凤鸣。 “听闻魏皇室不但有许多稀奇香料,还有香粉脂膏之类的养颜秘方。淮王妃这样好看,可是因为这些秘方?” 李凤鸣敏锐地嗅到不容错过的巨大商机,当然是不是都要说是了:“自然是有所助益的。闻姑娘需要些什么?若我有,这就叫人去和恒王妃要的‘笑兰凝神香’一并取来。” 闻音赧然看看左右,小声道:“我天生面黄,常有人笑我像脸没洗干净似的。若我也用那香,能白吗?” “嗯,你这情况,只是笑兰香不够的。我拿罐‘玉容散’给你,早晚洁面用。这么大一罐,你先试试有无改善,”李凤鸣又比划了大小,转头对恒王妃道,“两瓶笑兰香,一罐玉容散,三皇嫂是自家人,我也不好意思多收,给个五十金凑整就行了。” 这是将恒王妃给拍死了,不但要付凝神香的钱,闻音要的东西也得一并结账。 就行了?!要脸吗?五十金,你这是明抢啊!恒王妃面上的假笑愈发僵硬,心口微微起伏,明显在平复翻涌的气血。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话是自己挑起的头,此刻若当着众人反悔,那就太丢脸了,只能硬着头皮认。 不要脸只要钱的李凤鸣笑眼弯弯,抬头望着镀了春阳金边的云层,心里美得开了花儿。 瞧瞧那几朵挤在一起的云,可真像即将到手的五十金锭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53013:08:00~2020053122:3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溪云4个;阿纹家的头头鸭2个;盐煎肉下饭、头头家的阿纹鸭、裂锦、尤娜天、会游泳的章鱼小丸子、木昜、小碗酱、小阿紫、梓非渝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冰心不努力、木昜100瓶;裂锦90瓶;蔡ch0i50瓶;cpa真难37瓶;miyoooo、pinkmartini、小碗酱30瓶;养生老道25瓶;水汪汪的仙鹤、xm、安。20瓶;明湖、醉美不过流年、随意、槐序十二10瓶;婉婉有仪、葶苔娄各7瓶;爱吃菌子的马儿、女王抱着加菲看童话、yaluji5瓶;华如风4瓶;肉山、点点是满满3瓶;fejal?、郭郭、头头家的阿纹鸭、35492296、哈哈哈哈哈哈、糯米2瓶;daiwazhenlei、joycen、一只小阿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在“进入行宫大门的先后次序”的交锋上,算是太子妃完胜,恒王妃先输一着。 恒王妃本想暗暗羞辱李凤鸣撒气迁怒,没料到李凤鸣并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反被坑去五十金,她心中的憋屈暗火可想而知。 但齐国贵妇们最讲究“体面”二字,到底是她自己先挑的头,便只能生吞下这五十金的暗亏。 李凤鸣让淳于黛回长枫苑取东西,恒王妃便也吩咐了一位随身侍女跟着去,算是当场“银货两讫”的意思。 就这么到了香雪园。 一大堆人依次上前见礼,太皇太后果然被闹得有些迷糊,好几次分不清谁是谁。 也亏得齐国皇室规矩细碎,见礼过后,有些人并无资格留在老太太跟前叙话,便在华嬷嬷的带领下去花阁用茶。 对此李凤鸣有点懵。她看着厅中剩下的人,不明白“有无资格留在老太太跟前叙话”这件事,其依据标准究竟是什么。 太子府的女眷里,只留了太子妃与左侧妃,右侧妃、太子昭训则跟着华嬷嬷去花阁。 而恒王府这头,除恒王妃外,留下的却是两位侧妃及一名良娣,还有恒王妃的表妹闻音。 闻音这姑娘很有意思。 自进了香雪园,她紧紧跟在表姐恒王妃身旁,言行中规中矩,半点不露风头。 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就是来凑数,你们当我不在”的样子。 李凤鸣虽一头雾水,面上却不显,只熟稔周到地为太皇太后奉茶。 老太太也像是慢慢“醒”过来,开口就是近日见面必问的那句:“小凤鸣,明彻的回信到了吗?” “回太奶奶,已经到了。” 想起萧明彻那封只有一个字的回信,李凤鸣略尴尬,生怕老太太要让她立刻就拿来看,赶忙又补充:“我明日让人给您做小甜糕,浇新鲜浆果汁子的。到时给您拿小甜糕来,再将信一并带来给您看。” “好好好,太好了!” 老太太连连点头,脸上每道皱纹里都是笑。也不知是满意“萧明彻的回信终于到了”,还是满意又有新奇小甜糕。 太子妃以古怪的眼神瞥了李凤鸣一记,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而关切起老太太近况。 其实,行宫有专人按时向宫中帝、后禀报太皇太后的日常,太子府也会得到同样的消息。该知道的太子妃都知道,无非就是随意寻个话题罢了。 倒是恒王妃,先前在李凤鸣手上吃了五十金的闷亏,此刻自想要找回点场子。 等到太子妃与太皇太后闲叙完毕,恒王妃便拖着话尾娇声,将话题扯回李凤鸣身上。 “太奶奶,其实五弟回不回信不打紧。五弟妹最该做的,是好生准备着,待五弟回来后,赶紧想法子圆房行了合帐礼。” “他俩是新婚夫妇,合帐圆房本是顺理成章。做什么还要‘赶紧想法子’?”老太太突然又精明起来,“难道,明彻那混小子竟不愿同小凤鸣圆房?!” 恒王妃以绢掩唇,似在忍笑:“五弟怎么想的,这我倒不知。只是听闻大婚那夜,五弟妹才碰了他的手一下,他就……”险些当场狂奔八丈远。 太子妃轻咳一声,打断了她:“五弟身在前线,还能于百忙中抽空回信,便是将五弟妹放在心上的。先书信联络着也挺好,相互多交交心,将来也就水到渠成了。如今前线诸事未定,说不得几时才回京,不急在一时片刻。” “是。”李凤鸣笑容得体,实际却有些心不在焉。 “听我家殿下说,父皇近来正在斟酌,五弟与廉贞将军之间,总有一个不日就会被召回京。怎么,太子妃竟不知?哎呀,瞧我这记性,太子当然不会与您提这些时局政务上的事。” 说到这里,恒王妃故作惊讶地顿了顿,又假意圆场。 “也是。京中人人羡慕太子妃闲逸,都说太子待您甚为体贴,不但让两位侧妃替您分去了掌管府库的辛劳,甚至都不进您寝殿打扰。” 连走神中的李凤鸣都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扎心意味。 恒王妃这算明嘲太子妃,不但当家主母的财政大权被架空,还备受夫君冷落。 对齐国妇人来说,这样的处境当得起一个“惨”字。 太子府左侧妃赶忙帮腔:“近来太子殿下在府中处理政务时,多是我在旁伺候笔墨,未曾听殿下提起五殿下将要回京的事。” 这是放下内里恩怨,和太子妃一致对外了。 恒王妃噎了噎。 太子妃面色稍霁,哼笑还击:“我懒散惯的,自是不及三弟妹精明强干。月初我进宫时,还听母后心疼念叨,说若不是恒王府事事需你劳心,前年也就不会小产了。” 太皇太后蹙眉道:“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太奶奶说的是,不提这些不高兴的,”恒王妃僵笑着换了话题,“再过几个月就是‘夏望选士’,到时太子殿下有得忙,想来太子妃也要跟着悬心。” 李凤鸣不着痕迹地来回打量着恒王妃与太子妃。 太子妃面色倏地铁青,牙根明显咬紧。 恒王妃则露出扬眉吐气的笑容:“闻音,回去记得在你父兄面前多提醒着,要尽心尽力为太子殿下分忧才是。” 无辜被点名的闻音低头垂脸,小小声声道:“是。” 太皇太后突然道:“每年开春,各家都有许多琐事要费心。如今我也大好,你们只管顾好府中事,不必时常来探望,平白受累。” 谁都听得出老太太这是不高兴了,气氛顿时尴尬凝滞。 李凤鸣颔首,柔声缓颊:“太奶奶总是体谅晚辈的。滴翠山离雍京城南城门虽只二十里,但皇嫂们贵人出门阵仗大,来一趟是真挺折腾。” 太子妃与恒王妃也知她在帮忙下台阶,赶忙默契休战。 两人一搭一唱赔着笑脸,改说些轻松闲事逗趣,哄了好半晌才让老人家重露笑脸。 ***** 因为李凤鸣来自异国,行宫管事华嬷嬷考虑到她的口味或许不同,便在长枫苑专设了小灶,方便辛茴和淳于黛为她单独料理饮食。 借此便利,淳于黛和辛茴通常不与行宫侍女们一道用饭,时常在长枫苑单独开伙。 午时末,辛茴本以为李凤鸣中午要被留在香雪园用膳,便自己在小灶间煮羊汤涮锅。 哪知才摆开架势,就见李凤鸣和淳于黛进来,辛茴不禁歉然笑开。 李凤鸣疲惫勾唇:“既涮锅已烧烫,此刻再往膳厅挪也麻烦。给我添副碗筷,就在这里和你们一道吃。” 她在大多数事上都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必要时颇能将就。 淳于黛去为她添碗筷,口中道:“那就委屈殿下了。” 辛茴大着胆子调侃:“看这情形,今日有太子妃与恒王妃,咱们殿下在老太太面前似乎就失宠了?连午膳都没落着。” 李凤鸣轻眨笑眼,压低声音:“两位皇嫂也是回家吃自己,谁都没落着。” 辛茴在她跟前多年,自能听出她话里有话。便催促道:“殿下快讲讲,今日香雪园究竟是个什么场面?” 三人围着小桌坐好,就着羊汤涮锅边吃边说。 “……那两位就明里暗里互揭伤疤,一句跟一句地扯对方家事私隐,听得我头皮直发麻。” 李凤鸣抿了一口羊汤,满足叹道:“她俩话里机锋太深,我只听懂个大概。” “什么样的‘大概’?”辛茴将涮好的豆苗放在她面前碟子里,眼巴巴等待下文。 淳于黛虽没插话,却也是眼目大张。 小灶间的门并没有关,能清楚看见外头并无人近前,说起话来便少了许多顾忌。 李凤鸣悠哉哉道:“太子府这边呢,太子妃在成婚两年后也没孩子,太子便厌弃了她,之后每年最多进她寝殿一回。最惨的是,府库也交由两个侧妃共同掌管。” “懂了,在您眼里,太子妃无宠无子并不算惨,”淳于黛忍俊不禁,“但她财政大权旁落,就很惨。” “简直惨绝人寰,”李凤鸣痛心疾首地皱脸摇头,“银根乃一国之本,自也是一府之本。若太子府的财政大权在她手上,太子哪敢不进她寝殿出卖色相?” 淳于黛憋笑提醒:“殿下慎言。” “好的吧,”李凤鸣干咳两声,接着道,“总之,恒王妃除了拿‘无宠无子无财权’这些事挤兑她,还带了闻音给她添堵。看那情形,八成是闻音和太子曾有什么故事。” 她特地留心过,闻音并无意搅和进这些后宅是非,想来是家里长辈不好驳她表姐恒王妃的面子,逼着来的。 淳于黛点点头:“早上我陪您在行宫门口时也瞧见,太子妃一见闻姑娘,脸色就不太好了。” “然后呢?恒王府又是个什么情形?”辛茴焦急追问。 “恒王府也乱糟糟,姬妾一大堆,比太子府都多。” 李凤鸣拿绢子按了按唇:“说来也怪,太子府连右侧妃、太子昭训都出自良家平民。可恒王府却个个出身世家高门,就连四位最低阶的良媛,其中都有一位贵族世家出身。” 那些女子背后的父族显然对恒王助力不小,所以恒王妃虽掌着府中财政大权,实际过得却并不比太子妃好。 因为太子妃说“母后心疼,说若不是恒王府事事需你劳心,前年也就不会小产了”。 这就意味着,恒王妃有孕在身时也不敢轻易放权,怕自己会被人替代。 很明显,太子府与恒王府各有各的乌烟瘴气,太子妃和恒王妃各有各的心酸苦处。 李凤鸣又想起从前听过的那句传言:萧氏皇族出疯子。 如今她是真真信了这话。 试想想,一个太子,一个亲王,自家后院乱成这样都管不好,齐帝竟还觉得这两人可托付国祚?!真是疯得可怕。 李凤鸣今日本是去看热闹,可瞧着那两位相互按着对方痛处往死里戳,又觉得都挺可怜,也挺没意思。 她越想越唏嘘:“一个太子,一个可与太子抗衡的亲王,两家府中却都这般糟心,跟大魏完全不同。从前我可没见过这路数。” 辛茴吞下口中食物,闷声笑道:“不是与大魏不同,只是殿下从前没机会见识这种路数。毕竟您可是……” “辛茴!”淳于黛扬声打断,睨向她的眼神格外凌厉。 辛茴吓了一跳,自知失言,赶忙谨慎地看看门外,确定无人,这才低声对李凤鸣告罪。 “好了,没人听见就没事,别一惊一乍的,”李凤鸣云淡风轻地笑笑,“咱们都得慢慢适应我这新身份。” 淳于黛缓和了神色,略有点没好气地嘀咕:“我瞧您适应得挺好。今日就那样明目张胆敲诈恒王妃五十金,换从前您可做不出这事。” “那怎么能叫敲诈?我和她是银货两讫……当然,价钱确实贵了点,”李凤鸣心虚干笑,又叹气,“哎,今时不同往日嘛。” 从前的李凤鸣殿下,若想坐拥各色美男子,哪需要先考虑有没有万金之数的积蓄? “罢了罢了,往事如烟,这些有的没的都是闲话。” 李凤鸣神色一变,正经八百吩咐道:“辛茴,赶紧吃完随我去书房,下午你得替我跑一趟木兰镇。我左思右想,有个消息,最好还是提前给萧明彻透透风。” 她今日从太子妃和恒王妃的话里听出了点动静,若不尽快告知萧明彻,只怕他回京就要抓瞎。 “恒王妃说,恒王亲口告诉她,近期内,萧明彻和廉贞之间,必有一个会被圣谕召回京中。但太子左侧妃却说,太子那头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 齐国女子不懂政局,这些话对恒王妃与太子左侧妃来说,最多就是夫君对自己亲近宠爱的证明。 她们并不会去深想,想了也不会明白。 但李凤鸣不是齐国女子,有些事于她,几乎是刻进骨血的本能。 “齐、宋两国边境之争由来已久,哪次不是厮杀到一方元气大伤才收兵?就算南境齐军近来打了几场胜仗,也绝不会立刻休战。临阵换将是大忌,齐帝在这时考虑要不要召回廉贞,极有可能是因为……” 她递给淳于黛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廉氏是齐国将门世家,在朝堂上不可能没政敌。” 淳于黛心领神会,微惊:“殿下的意思是,这个廉贞将军,甚至他背后的廉氏,恐有祸临头,您想帮一把?” “我能顾着自己就不错了,怎么帮?” 李凤鸣既不知廉氏惹了什么麻烦,也不认识廉贞这人,说白了,他是死是活与她没相干。 至于齐国南境乱不乱,那更不是她的责任,也没她插手的份。 “我只是在猜,齐帝所‘斟酌’的,究竟是什么。” 将门世家树大根深,朝中政敌想通过打击廉贞撼动廉氏,齐帝却可能有别的考量。 皇帝并不像普通人以为的那样可随心所欲、说一不二。若齐帝最后决定保廉氏,就必须要给出个能平衡各方的交代。 “假如近期被召回的是萧明彻,那他多半会成为齐帝给各方的‘交代’。若他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应召回京,大概没好下场,”李凤鸣两手一摊,“廉贞死活与我无关,但萧明彻,我得护着。” 辛茴打趣道:“淮王殿下那个‘嗯’字,疏远回避之心跃然纸上。您居然能忍下这口气,再给他去信示警?” 李凤鸣骄傲挺胸,拍了拍心口:“瞧瞧这是什么?” 淳于黛和辛茴同时瞠目结舌,双双红了脸:“殿下请自重!” “你俩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又不是让你们看……那里。” 李凤鸣低头觑向自己胸前傲人的起伏,鄙视地睨向她俩:“我是说,我这可是有容人之量的宽广胸襟。” 见她俩满脸不信,李凤鸣尴尬一笑,终于吐出大实话:“气归气,可我的敛财之路毕竟才见着点眉目,萧明彻要是倒霉,对我也没好处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53122:39:08~2020060203:3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蒴只想睡觉吃饭打魔兽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梨joy、木昜2个;星河、澄风、裂锦、梓非渝、阿纹家的头头鸭、明湖、阿北、mima_喵、一溪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yght19瓶;眉间雪、围城16瓶;点点是满满12瓶;只想睡觉~、无名权兵卫、三月、裂锦、叶蓁蓁、城主10瓶;婉婉有仪7瓶;睡在酒窝里94、月总小跟班、头头家的阿纹鸭、公子凌玹5瓶;随意2瓶;double秀、joycen、你奈我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三月初三,萧明彻与廉贞一同前往螺山大营监督换防。 这事忙活到三月初七,待换防完毕,伤兵们陆续被送到见春城诊治休养,二人便也一道回城。 才进官驿,就立刻有小吏送来一封信。 萧明彻接过,疑惑确认:“还是木兰镇飞驿传来的?” “回淮王殿下,正是。” 萧明彻拿着信,却并没有急着拆开,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廉贞探头看看信封上的字迹,促狭惊叹没天理。 “就凭上次那回信,若换别个女子,怕是再不肯理你了。王妃可真是情深义重,别仗着自己是个王爷就不珍惜。” 上次萧明彻回信时,因为迟迟没想好该写点什么,犹豫了好些天,废纸篓里每日都要多出好几个纸团。 廉贞听驿馆的洒扫仆役说起这异常,便去关切关切。 正好那时萧明彻在提笔发呆,懒得与廉贞多解释,便当着他的面写下一个“嗯”字,将廉贞看得瞠目结舌。 这事已过去大半个月,廉贞仍觉得震惊又可笑,时不时说来打趣萧明彻。 廉贞这通聒噪让萧明彻如梦初醒。 他扭头觑向廉贞,神色和语气都很平淡:“她没有生气,又再写了一封信来,这样就算情深义重?” 廉贞被他问得愣了愣,继而讪讪笑道:“我话是夸张了些。可王妃不是在新婚那夜当众为你解过围么?” 好歹也是个公主,新婚当夜就遭遇那等破事,她非但没因委屈而动怒,还站出来将萧明彻护着,实在很识大体。 “上次回那封‘一字信’着实太伤人,如今她还肯再来信,看来脾气是当真好,都快赶上软柿子了。” 萧明彻拿起那信封看了看,想想新婚那夜,他和李凤鸣同时被惊醒,而后同时扼住对方脖子的画面…… 情深义重的软柿子?他觉得,廉贞恐怕是想错了什么事。 不过,他并无意与廉贞深入探讨李凤鸣的事,只不咸不淡地睨去一眼:“你很羡慕?” 廉贞咧嘴道:“那自然羡慕。若我的妻子这么待我,我都不知该怎么疼才算够。谁像你啊?回信就写个‘嗯’字。啧,太不解风情了。” “醒醒,你虽解风情,却并没有妻子。”萧明彻无情地在他心上狠扎一刀,而后迈开长腿,往自己临时落脚那院去了。 惨遭扎心的廉贞瞪着他的背影,无能狂怒。 “殿下一定不知,曾经有个不长眼的家伙在我面前步伐嚣张,被我打得三天没下床!” 萧明彻止步回首,面无表情:“我嚣张了吗?” 军中慕强,萧明彻曾在几次与廉贞切磋时完胜,真正上阵杀敌时又冷静狠戾到近乎非人,这事廉贞不得不服。 既没有妻子可炫耀攀比,单打独斗又胜不过对方,廉贞越想越气,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酸溜溜赶人:“好好好,你随意。如今你是有妻子的人,你说什么都对。快回房薅头发写你的回信去。” 上次憋了十几天就写出个“嗯”字,估计这次也好不到哪儿去。 ***** 沐浴更衣后,萧明彻独自坐在官驿的房中,漫不经心研着墨,目光数次扫过桌上那封尚未拆开的信。 他幼年时曾有一段糟糕际遇,这导致他在面对某些事时,经常分不清别人言行背后有无第二层意思,搞不懂对方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是认真还是玩笑。 小时候,因为他分辨不清别人言行背后的情绪与意图,常做出些在常人看来奇怪的举动。 曾有人在背后嘀咕,说他或许脑子有毛病。连他自己都这么怀疑过。 长大后,这种情况好了许多。 至少在一些生死存亡的事上,他已能快速辨明对方没有说出来的第二层意思。 但他小时阴影太重,若非不得已,便懒怠再尝试与陌生人建立友善亲密的关系。 这样就不必费劲去理解别人的意图,更不用苦恼该怎么应对才正确。 所以他很喜欢上战场。 从第一次被派到南境督军,他在战况紧急时提刀上阵后,就突然发现,“敌军”,真是天底下最让他舒心的一种存在。 完全不必思考对方的言行举止背后的意图是善是恶,更不必担心自己做出的应对有误。 敌军嘛,明摆着就是想让他死,这还要怎么应对?想办法杀就完事,绝不会错。 但李凤鸣那女人不是敌军,至少名义上是他的妻子。这就很棘手。 萧明彻放下墨锭,从托盘里拿过湿巾子擦擦手。 他若有所思地瞪着那个信封,俊美冷面上泛起不自知的迷茫。 信封上“萧明彻亲启”五个字,其笔势恰如书法大家所言,“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 人们常说见字如面,这字迹竟真让萧明彻生出点错觉,好像那个奇怪的李凤鸣就站在眼前一般。 廉贞说,李凤鸣待他“情深义重”。 他也记得新婚那夜,李凤鸣在他陷入两难时站出来保护了他。 可那夜在喜房,金秤掀开盖头后初相见,李凤鸣就已承诺过,与他只做“表面夫妻”,合作共生,但互不侵扰。 这种描述在萧明彻听来是非常舒适的,但他至今也不敢完全相信。 毕竟,李凤鸣那种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漂亮女子,言行举止背后的善恶真假,最是难测。 或许,最安全的应对之法,还是冷漠以待,保持距离。 想到这里,萧明彻提笔蘸墨,平静写下“知道了,多谢”。 在等待墨迹干涸的间隙,他随手拿起那封并未拆开的信,夹进了案头的兵书里。 ***** 三月中旬,李凤鸣收到萧明彻的回信。 伴随着回信而来的,还有一盒南境海域特有的珍珠。 “这次回信倒来得快。而且,比起上次的‘嗯’,这回我竟多赚了他四个字。”看到那照旧不能称之为信的信,李凤鸣并不生气,反而笑了。 “他这意思,应当是让我不要插手吧?” 淳于黛有理有据地推测:“淮王殿下虽是因与您和亲才晋了亲王,但之前也是开府数年的郡王,想来多少有些根基。既已提前得到京中有异样的示警消息,他大概是有了腹案对策。” 无论在哪国,各位皇嗣都会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就算萧明彻实力薄弱又不受齐帝爱重,既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总不会是全凭运气。 “我想也是这个道理。行吧,只要他能自保,我就正好省点脑子。”李凤鸣放下心来,伸手捞过那盒珍珠抱在怀里,笑靥如花。 “欸,淳于,我突然发现,萧明彻这人还挺有意思。虽写信吝墨,却每次都记得附上赠礼。你看这盒珍珠,可比皇后之前赏我的东西实在多了。” 早前皇后为嘉赏李凤鸣在滴翠山侍疾之事,赏了些打上“少府御制”印的珍玩,还有一些寻常人不能逾制佩戴的首饰。 当时李凤鸣可觉得没劲透了。全都是不能卖的,有什么意思? 而萧明彻这盒珍珠就大大不同。 珍珠在南境常见,但雍京是内陆王畿,并不产此物。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京中未出阁的贵女们历来有“珍珠缀裙为饰”的风尚,惹得富庶平民阶层的姑娘们也争相效仿。 “这盒珍珠品相上佳,随手就能卖出个高价。”李凤鸣拈了一颗迎光端详,笑得见牙不见眼。 “淳于你说,我若撺掇老太太弄个赏花宴,请城中各家未出阁的姑娘们都来,能不能替这盒珍珠寻到个阔绰买家?” 这些日子下来,淳于黛对她这副财迷样已经麻木了:“今年天候不对劲,眼看着在转倒春寒,赏花宴怕是办不起来。” “哎,看来只能等到‘夏望选士’,”李凤鸣遗憾叹息,小心翼翼将那颗珍珠放回锦盒里,情真意切地期盼,“真希望到时萧明彻能回来啊。” 若不知情者听到这话,怕是要误会李凤鸣对萧明彻相思深重。 可事实上,她盼着萧明彻回京,无非是因为那家伙没回来,她就不能离开滴翠山。 虽老太太待她不薄,可她若不能离开滴翠山,就无法顺利推行敛财大计。 “做人真难。”李凤鸣懒洋洋歪倒在坐榻上,没形没状地唉声叹气,眼底却满是开怀笑意。 她也就是嘴上说说,其实心里并不讨厌如今这份“难”。 相比从前在大魏时的种种“难”,她如今活得跟玩儿似的,倒另有一番惬意趣味。 淳于黛看着她那坐没坐相的孩子气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却并没有出声约束。 毕竟如今的李凤鸣殿下已不同往日,没旁人在时,偶尔散漫无状,倒也没什么大碍,由着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注: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出自欧阳询《用笔论》 感谢在2020060203:35:58~2020060303:26: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糯米蟲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裤衩4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阿紫、木昜、明湖、mima_喵、梓非渝、阿纹家的头头鸭、阿梨jo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咯噔25瓶;十三香小熊猫20瓶;执笔为你,、裂锦、miecc10瓶;罐装快乐加冰7瓶;云5瓶;郭郭2瓶;joycen、mima_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三月廿一夜,齐军在螺山高地的防线遭遇偷袭。 近来驻扎螺山的这队人马并非齐军主力精锐,大多是初次上战场的新兵,临敌经验并不丰富。 而这队兵的将领陈驰现年二十有三,是靠着军功从小兵一路杀到如今的低阶将领。 他出身农门,近年到了廉贞麾下才有机会开始识字,对于谋略之事还不擅长,打仗更多时候就靠一腔不要命的血勇。 廉贞冒险让陈驰带领这队新兵暂时在此驻防,是想让接连鏖战的中军主力能得到更好休整。 他心怀侥幸地盘算过利弊,觉得陈驰守住螺山一两个月,应当没什么问题。 毕竟齐军才大胜了几场,士气正高涨,敌方就算在此时有所动作,首选的突破重点也不该是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的螺山。 却没料到,敌方似乎换了统帅。 敌方新统帅约莫察觉到陈驰这里是目前齐军最弱一环,不但出其不意地趁夜偷袭螺山,打法更是缺德到前所未见—— 他们事先从附近的齐国村寨里,掳掠了八百余名老弱妇孺。 两军交战最重士气,而士气的此消彼长,有时只在眨眼之间。 七千全甲敌军在冲击齐军阵地时,将掳来的这些齐国老弱妇孺分散混在自己队伍中。 这迫使齐军不能用箭远攻,近身搏杀时也投鼠忌器,生怕误杀自家百姓。 被偷袭的齐军将士本就有些懵,面对这缺德打法更是手足无措。 在与敌军厮杀时,他们听见到处都有本国口音的老弱妇孺在哭嚎求救,哪里还下得去狠手? 军心一乱,局面很快就不容乐观了。 此战不但关乎五千多士兵的生死存亡,若然军心溃败导致螺山失守,后头的见春城也将不保,更会连带整个南境防线士气大损。 眼见情势不妙,陈驰赶忙派了传令兵火速奔赴见春城,向主将廉贞求援。 寅时,传令兵到了见春城官驿。 不巧的是,廉贞与几位高阶将领前日才出了城,分头前往饮马河、红山等几处南境主要兵源地,去挨个村寨探望阵亡士兵家中遗属。 当前局势紧急,廉贞他们都不在,传令兵便转而求见了淮王萧明彻。 萧明彻是“代天子前来督军”,并无实际指战权。 虽眼下见春城附近有八千兵力留守,但廉贞不在,萧明彻手中没有兵符,无权调动这些人马去增援陈驰。 他没有多说什么,听完传令兵的禀报后,立刻换上戎装,策马出城。 一个时辰后,螺山大营里翘首待援的陈驰目瞪口呆。 熹微晨光下,有单人独骑踏破满地春霜,风驰电掣而来。 皇族专用的玄色甲威严而沉默,银面具上代表萧氏的辟邪图腾更有破军之锐。 可是…… “殿下,就您一个人来增援,有个蛋用啊?!”陈驰一口老血涌上喉头,深感自己就要当场去世,哪还顾得上什么尊卑礼仪。 萧明彻没理他这话,冷静地跃身下马:“让弓箭手放下弓换重锤,跟我来。” “殿下,末将手下弓箭手总共也只有三百人,敌方可有七千……” “别废话,赶紧把人叫来,”萧明彻淡声打断他,“你带大部在后盯紧。一旦对方士气被打下去,你立刻下令出击。” 银面具遮住了他精致俊秀的面庞,陈驰只能看到那对清冷桃花眼。 琥珀色的眸子迎着微微晨光,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 里头既没有慌乱,也没有畏惧,甚至也没有坚定或沸腾的胜负欲。 什么都没有,只有寒凉的平静。 之前萧明彻来南境督军参战时,陈驰未曾亲眼见过,只是听说。 其实,他并不相信一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皇嗣真能上阵杀敌。 毕竟皇嗣又不像他们出身草芥的人,根本不需拿命去博前程,不是吗? 所以他一直以为,关于萧明彻的那些传言,不过是趋炎附势者对这位淮王殿下吹捧贴金。 但陈驰虽在兵法、谋略上一窍不通,却到底是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的老兵。 此刻看着面前这对山将崩于前仍色不改的冷眸,他的想法动摇了。 他心中半信半疑道,这淮王殿下,还真像是个狠角色啊。 ***** 事实证明,萧明彻不是“像”个狠角色。 他简明扼要对弓箭手们道:“你们从军前,都在村口打过群架吧?就那样打。懂吗?” 三百弓箭手虽都是临敌经验不足的新兵,但要说“村口打群架”,那经验可就很丰富了。 他们大致明白了萧明彻的意思,立即跟着他手拎重锤,气势汹汹杀入敌阵,与宋军展开肉搏近战。 弓箭手本就是千里挑一,眼疾手快非寻常士兵可比。 当他们冲入敌阵,那就一锤一个准,完全不担心误伤百姓,且专打对方全甲兵的臂、腿、前胸及后背。 这种打法其实也很缺德,与对方拉着百姓当肉盾的做法相比,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就齐军当前的局面来说,这已是最实用的应急战术了。 如此战术,会让对方士兵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但并不会立刻致死。 战场上若是对伤兵弃之不顾,军心将在瞬间以野火燎原之势溃散。 所以,只要成功打倒一个,就会迫使对方必须腾出至少两个人来救自家伤兵。 而且,这种打法避免了“头破血流、断肢满天飞”的场面。 被挟持的百姓少受些血腥惊吓,便不会持续撕心裂肺地哭嚎,齐军士兵便可少分些神。 萧明彻身先士卒,带着三百弓箭手在七千敌军中左冲右突。 就这样一边增加对方伤员人数,一边设法救出被挟持的齐国百姓,很快就打开了局面。 后头的陈驰与那些齐军士兵见此情形,宛如吃下定心丸。 惶惶无措的军心一定,大家的脑子就活络起来,勇气血性也全回来了。 只要应对得当,战场士气的此消彼长,有时就是这么迅速。 ***** 翌日清晨,廉贞接急报从饮马河赶来救场。 听完陈驰汇报战况,再看看大营前密密匝匝排着的一千多个重伤宋兵,廉贞当场傻眼。 他咬牙苦笑:“请问,我是该先大笑三声呢,还是先吐口血?” 有经验的将领最怕接手这种烂摊子。 若是杀敌一千余,最多费点力气挖坑下葬,还能得个“仁义之师”的好名声。 可眼下却是“重伤一千余”,这对大多数正常主将来说,都是一件笑不出来的事。 两国交战,将士们各为其主,但大家终归都是人,有人性的。 正常将领不会做出“屠戮敌方伤兵俘虏”或“将他们丢进山里自生自灭等喂狼”这种决定。 但突然多出一千多个重伤者,总得给诊治、上药吧? 总得给饭吃吧? 这笔莫名多出来的开销,没道理向自家朝廷找贴补吧? 那对家朝廷也不会轻易付账啊! 廉贞站在阴沉沉的天幕下,绝望扶额。“淮王殿下,您这是要我死!知不知道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萧明彻看着他这副为难模样,一本正经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将他们当场锤死,不留活口。这样,你就不会发愁该如何处置他们,是吗?”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您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直白,显得我很没人性。”廉贞以手掌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他深深呼吸吐纳好几回,稍微缓过心情,才又道:“我昨日在饮马河时接到急令,陛下让您即刻回京,面述近几月的战况详情。” 萧明彻肯舍命亲自上阵,这是他自己愿意。但他奉旨来前线的使命只是“督军”,并不曾插手过边军的具体事务。 廉贞怕有些事怕他在御前说不清楚,本想陪他一同回京。但眼下他得琢磨如何妥善处置这一千多人,实在抽不开身。 于是他道:“此行我就无法奉陪了。您赶紧启程,自求多福吧。” 萧明彻颔首应下,略略抬头,眸底映着天空的阴沉之色。 良久,他脱口说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再过些日子,京中或许要下雪了。” 齐国民谚说,闰四月,吃树叶。 过往每到闰四月的那一年,天候就会特别糟糕,雍京城一带尤甚。 就算二三月里已是春阳暖融,到四月里气温都会急转直下,下雪也不算稀奇。 廉贞虽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这个,却还是顺口接话:“是啊,等您回到雍京城,就是四月了。到时京中必定又转冷。” 话音未落,廉贞就惊讶地瞪大了眼。 在他的印象中,萧明彻的眼神向来如寒潭幽井般无波无澜。 就算身处战场刀光剑影,一脚踩在死字上,那双眼中也没有流露过太多情绪。 可此时,那双琥珀桃花眸中,竟突然涌动起近乎冷戾的阴郁之色。 萧明彻并未察觉廉贞的震惊注视,兀自极目远眺,神色不善地再度喃声:“我讨厌下雪。” 在他关于孩提时代的记忆里,雍京城的雪天,似乎总是伴随着挥之不去的困惑、痛苦、无助与绝望。 即便他如今已有自保之力,曾经的阴影依然如附骨之疽。 所以,他是真的很讨厌下雪。 第9章 三月底,大学士闻泽玘的夫人带着女儿闻音、闻铃,前来滴翠山探望太皇太后。 年仅五岁的闻铃枯坐可怜,太皇太后便叫人带她出去玩耍,并让李凤鸣与闻音也陪着。 齐国女孩儿出门的机会不多,小闻铃又正是好奇的年岁,只是由她在行宫里四下跑跑跳跳,她也开怀如撒欢的小兔。 闻音与李凤鸣年岁相当,两个芳龄十九的大姑娘总不能跟着五岁小孩儿一起蹦跳奔跑,便并肩漫步在后,随意闲聊几句。 反正闻家婢女及两个行宫侍女将她看顾周全,连淳于黛也跟在旁帮着,倒不用担心小家伙跌倒或闯祸。 交谈中,李凤鸣发现,这次的闻音开朗许多,完全不像上回随恒王妃来时那样。 “……那‘笑兰凝神香’,我只用过一回,就全被我娘要了去。您说气人不气人?” 她虽说着抱怨的话,眼底却漾笑,母女间的关系显然极为亲昵。 “好在她还念点母女情分,将那‘玉容散’给我留着。我照您说的,早晚洁面时用,这一个月下来,许多人都说我当真白了些。” 大约有意展示成效,她今日特地未施粉黛。 李凤鸣认真端详了她素净的面庞,颔首笑道:“上回那一罐,应当还够你用上月余,用完只管再来找我拿。” 闻大学士家算是清贵门第,可不敢像恒王妃那般出手阔绰。 闻音赶忙摆摆手,羞涩婉拒:“多谢淮王妃美意。” “不要你花钱,送你的,”李凤鸣看出她的顾虑,噙笑解释,“我在雍京也不认识什么人,瞧着你合眼缘,就想交个朋友。你我年岁相当,私下里就不必‘您’来‘您’去了。” 闻音当然愿与她结交,但教养使然,总觉交情归交情,平白占朋友的便宜并不合适。 “既是你嫁妆里带来的东西,若给了我,你自己岂不是很快就没得用了?这不好。” 李凤鸣道:“我有方子的。等淮王殿下从前线回来,我问问他名下有无制药局坊,需用什么都能现做。” 齐国国策对商人较为友善,因此雍京城一向云集天下客商。只要舍得花钱,想要产自哪国的原材都不是问题。 这一个月下来,李凤鸣已经盘算好生财之道,就等萧明彻回京。 “既如此,那我可就不推辞了。” 闻音也不扭捏客套,当即拊掌乐开:“中旬时听我爹提过,说陛下召了淮王回京。算算日子,最多再几日就该到了。届时若淮王府摆庆功宴,我送个有趣的东西给你做贺礼。” “什么庆功宴?”李凤鸣微一愣怔。 闻音诧异:“你还不知?前日宫门张贴了南境加急传回的捷报,这两天京中街头巷尾都传开了。淮王在螺山亲自上阵杀敌,助陈驰将军反败为胜。” 齐国没有官方邸报,如皇帝谕旨、朝廷大政、臣僚奏议、官员任免调迁、前线战报这类大小消息,都会张贴于宫门,公诸传抄。 因战报是通过兵部“飞驿”加急回传,所以螺山大胜的消息虽与萧明彻几乎同时启程,但消息却比萧明彻本人先抵京城。 ***** 滴翠山离京城南门仅二十里,但太皇太后按齐制不能干政,老人家对朝政时事也没兴趣,所以相关消息通常不会特地传到这里。 傍晚,李凤鸣回到长枫苑时,明艳笑脸甜得能滴出蜜来,让辛茴看着瘆得慌。 辛茴心情复杂地觑着她,小声劝谏:“殿下,您还是快将腿放下来吧。若叫淳于看见您这般不顾仪态,又要忍不住念经了。” 书桌后,李凤鸣坐没坐相地翘着个二郎腿,喜滋滋道:“我今夜心情大美,就算淳于念经说教,我也不怕不恼。” “淮王大捷、即将回京的消息,怎么就让您高兴成这样了?”辛茴不解。 “用你这小脑瓜子好生想想,在回京路上那是萧明彻吗?” 李凤鸣懒洋洋抬手,指尖在她额角轻轻一戳。“那是一万个金锭正哐啷作响,朝我怀里飞奔而来!” 两人正笑闹间,淳于黛端着参茶进了书房。 李凤鸣的腿比脑子反应快,迅速放下并拢,坐姿在瞬间恢复成端庄肃正的模样。 淳于黛奉上参茶,假装没瞧见她方才那散漫姿态:“殿下,我今日帮忙照看闻家小姑娘时,与闻家的婢女闲聊了几句。” 李凤鸣喝茶的动作顿住,扭头看向她:“听到什么了?” “前几日,太子与恒王在齐帝面前大吵一架,惹得齐帝动了怒,”淳于黛小声道,“但外间并不知个中因由。我想,或许与淮王殿下和廉家有关。” 李凤鸣想了想,点头道:“多半是。管他呢,既萧明彻回信对我说‘知道了’,今日又听闻音说‘南境螺山大捷’的事已街知巷闻,想来一切尽在他掌握。” 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却在两天之内就满京城街知巷闻,连闻音那样的深闺贵女都听说了。这要是没人在背后刻意推波助澜…… 反正李凤鸣是不信的。 “看样子他应付得来,我就不必再多事操这份闲心了。” ***** 事实证明,李凤鸣的心放得早了点。 四月初二上午,萧明彻抵京,奉诏进宫面圣。 据说齐帝是在御书房见的他,在场除太子与恒王之外,还有中书令韦继淳。 天知道这几个人在御书房里谈了什么,反正到了下午,萧明彻就被一道“至滴翠山思过三月,静听发落”的含糊口谕轰到了行宫。 从在行宫门口接到萧明彻,再到两人一同去太皇太后面前见礼,李凤鸣全程呆若木鸡。 她终于意识到,之前萧明彻在信中说的“知道”,和她以为的知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众人怕太皇太后无谓悬心,谁也没告诉她萧明彻是被罚来思过的。 老太太只当他从前线回来后,特地腾空来行宫陪自己小住,甚是欣慰。 面对这个莫名亲切慈祥的太奶奶,萧明彻一反常态,好几次露出“活见鬼”般的震惊与狐疑。 幸亏老太太眼神不是很好,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还乐呵呵打趣起哄:“小凤鸣这是怎么啦?天天伸长颈子盼星星盼月亮的,这会儿人就在跟前,你倒害羞得说不出话了?” 萧明彻僵住,以古怪余光瞥向身旁的李凤鸣。 只见她木然抬头,冲老太太扯出个僵硬笑脸,既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老太太高兴地挥挥手:“小两口才新婚就分别,眼下好不容易重聚,太奶奶也该成人之美。明日起,晨昏定省都免了,你俩也好多多相处。” 料想他俩久别重逢,定有许多亲热私房话要说,老太太便催着他们回长枫苑。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 萧明彻是不知说什么,而李凤鸣是真说不出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喷火。 本以为萧明彻回来后,她就可以回京推进自己的生财大计。结果呢?这家伙明明提前得了消息,居然还能中了别人的招,才回京面完圣就被罚到滴翠山思过!还长达三个月!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隔着半臂的距离沉默并行。 辛茴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她太了解李凤鸣,一眼就看出自家殿下已在抓狂边缘。 她完全不想触霉头,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大齐淮王殿下祈福。 ***** 进了长枫苑,萧明彻突然想起一事。见沿途廊下都有行宫侍女,他便唤李凤鸣进书房单独说话。 进了书房关好门,萧明彻回身,不大自在地清清嗓子。“你,能不能……” 他开口时并没有斟酌好措辞,话才起头就卡住了。 李凤鸣缓缓迎上他的目光,神色颓靡。“淮王殿下,可否容我先请问一事?” 萧明彻颇有风度地颔首:“好。” “我实在好奇,您今日在御书房究竟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以致触怒天颜,连螺山大捷的功劳都护不住您贵体?”李凤鸣的声音虽隐怒,却恹恹的。 整张脸更像是被霜打过的娇花,美则美矣,却如三魂七魄被抽走,蔫得叫人心惊胆战。 萧明彻垂眸端详她半晌,淡声回:“什么也没做。父皇问南境军饷明细是否有异,我没见过那明细,便答不知。” 今日在御书房的事,说来也不复杂。 恒王表示,廉家去年呈交兵部的部分南境军饷支出明细有异常,他怀疑廉贞贪墨军饷。 太子则认为廉贞不是这样的人,廉家也没这么大胆子。 之后,太子主张派特使前往南境彻查,以证廉贞清白;恒王则提议先控制住整个廉家再查,以免打草惊蛇。 他俩吵了足有一个半时辰,双方相持不下,中书令韦继淳又和稀泥,齐帝听烦了,当下也难决断,便迁怒萧明彻,说他“督军失察,一问三不知”,这便发了道含糊不清的口谕,将他轰来行宫反省。 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李凤鸣皮笑肉不笑地连发两问:“所以,廉贞贪墨军饷了吗?您涉事或知情吗?” 萧明彻摇头,睨她的眼神很奇怪:“你很担心我会被问罪?” “不会被问罪,这在贵国陛下眼里根本不是大事。他打发你来行宫思过,意思就是不想管。”李凤鸣说得有气无力,但话里的意思却十分笃定。 “他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同时按下太子和恒王两头。” 萧明彻眼神湛了湛:“父皇在想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那不重要,不必深究这种细节,”李凤鸣生无可恋地觑着他,直呼其名,“萧明彻,咱俩打一架吧。” “什么?” 从今日一早进宫面圣经历的种种不愉快,再到被罚来行宫见到个与以前完全不同的太奶奶,萧明彻本就很懵。 眼下李凤鸣再一句一个大转折,说起来话貌似前言不搭后语,这让他简直无所适从。 他周身不自觉地紧绷,眼中凝起戒备:“为什么突然想和我打架?” 其实我不是想和你打架,是想单方面殴打你。 李凤鸣幽幽惨笑:“你有没有学过一句圣人言,叫做‘一寸光阴,一寸金’?” 接下来还要陪着这家伙在行宫思过整整三个月,她的损失可太惨重了! 李凤鸣越想越气,索性反手从桌上抓了张纸,揉成团往他面上砸去。 她压着嗓音,咬牙切齿地怒道:“你到底哪儿来的底气在信里回我‘知道了’?!” 萧明彻敏捷躲过,给她一记警告的眼神:“你……” “你什么你?!就今日这芝麻大点的事也不能全身而退,你知道个鬼啊!” 李凤鸣越想越气,随手又拿了册书往他砸去。 “人之所以要长嘴,就是为了让你在遇到麻烦时开口说话!几句话就能脱身自保的事,你跟个傻蚌壳似的不吭声,别人不欺你欺谁?!” 萧明彻再次躲过,见她居然要伸手去拿花瓶,长腿一迈就冲过去,以肘压住她的小臂,眼中有许多不解。 ***** 李凤鸣知道自己不该失态,可她心中太过窝火。 从小到大,她在旁的事上都很能让人,但于朝局之事上却分寸必争。 因为皇嗣的生存之道不同于常人,每次看似微小的退让与息事宁人,经年累月积累下来,说不得那天就会变成压死自己的大山。 在她看来,廉贞这件事,萧明彻完全可以用一种圆滑柔和的方式,轻松脱身。 可他居然闷不吭声,硬生生吃了“被罚至行宫思过三个月”这么大个亏! 李凤鸣反身一旋,挣脱萧明彻的压制,挥拳就过去了。 “别以为长得好看我就舍不得打你!你好歹也算是我的人,就这么任人欺压,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伴随这一声怒火冲天的娇喝,萧明彻愣在当场,颧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李凤鸣没想到他会突然停止抵挡的动作,当下也有些傻眼。 两人停止打斗,四目相对,书房内陡然陷入一种诡异沉默。 稍顷,萧明彻眉心微蹙:“谁是谁的人?你想清楚再重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0303:46:52~2020060422:1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昜、梓非渝2个;小阿紫、明湖、阿纹家的头头鸭、裂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34520瓶;随意10瓶;槐序十二、洛清猗、点点是满满5瓶;yaluji2瓶;我想粗去丸、joycen、36248858、36548011、头头家的阿纹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谁是谁的人”,这问题在当前的语境下是重点吗? 可萧明彻却问得很严肃,冷凝眸底数次闪过疑惑,但更多的还是防备。 李凤鸣反复吐纳平气,同时见鬼似的盯着他。 目光僵持中,她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尝试抽丝剥茧。“你很在意‘我的人’这个说法。为什么?” 萧明彻神色不变,仍是冷冷直视着她:“这和我们在大婚当夜说好的不一样。” 李凤鸣脑中转得飞快,从大婚当夜开始将事情捋了一遍。 大婚当夜,盖头被掀开的瞬间,她就察觉到萧明彻对自己的抵触。 她惯会顺势而为,当下立刻开诚布公,说明自己来和亲是迫于无奈的保命之选。 是她主动提出“只需在人前做好表面夫妻,人后互不侵扰”。 她还说过,将来若有合适契机,她会在不影响萧明彻利益的前提下,设法脱身离开齐国。 所以,有此前情,李凤鸣与萧明彻之间根本就不该存在“谁是谁的人”这个说法。 总算想通症结所在,李凤鸣再度确认:“我方才脱口讲出‘我的人’,这让你疑心我如今改了主意,对你有所觊觎?” 萧明彻的沉默,显然代表默认。 “一时失口,让你误会了。” 李凤鸣泄气摇头,笑得好生无奈:“放心,那个‘互不侵扰’的约定不会变,我并没有对你见色起意。” 萧明彻眼中戒备稍缓:“既如此,你为何动怒失控?” 难道还能是因为我心疼你吗?李凤鸣嗤声轻笑:“当然是因为,你的处境与我息息相关。” 这样就合理了。萧明彻颔首:“看来,我今日在御前吃了亏,于你的利益也有所损伤。” “正是,”李凤鸣想了想,立刻纠正了自己之前的错误,“我们本不熟悉,方才这一架,是我冲动冒失,还请见谅。” 她此刻这种客气友善的态度,萧明彻很是受用。 “无妨,两国民情不同,我能体谅。” 他颔首淡声,难得说了一长串话:“我曾听说,魏女可出将入相,甚至袭爵掌家。你本王女,脾气秉性与大齐女子迥异,也是人之常情。但在旁人面前,最好收敛些。” 虽他的表情声音都冷淡,但李凤鸣一向很能听懂别人话中好歹,知他意在提醒。 “多谢殿下担待。认真说起来,这算我们第二次真正相处,彼此缺乏了解,确实很难真心互信。不如趁此机会,坐下来谈谈?” 他俩实在太不熟了,很有必要来一场相对深入的交流。 萧明彻转头看看已爬上夜色的窗棂:“谈可以,但你不能再动手。” 李凤鸣笑音和软:“放心,我从不以己之短攻人之长。方才是你让着我,承情了。” 虽然两人都没有尽全力,但她感觉得出彼此的实力差距。 武艺高低这种事,交过手心里就会有数,嘴上逞强没什么意思。 她自幼习武就只重在自保,本就不是什么绝顶高手。 在萧明彻这种上过战场的真行家面前,除非她以命相搏,否则半点胜算都没有。 先前她是怒急之下失控鲁莽了,同样的错,她从不犯第二次。 ***** 当李凤鸣打开书房门,笑容端雅地吩咐人送茶果进去时,大家都有点懵。 傍晚时,淮王府夫妇从香雪园回来就屏退众人,双双神色不善地进了书房。 接着书房内传出啌啌哐哐的疑似打斗声,还夹杂着听不清内容的疑似争吵。 这前后才没一个时辰,却又让送茶果进去,俨然要煮茶夜谈的亲昵状…… 两名侍女送完茶果出来后,互相递了个偷笑的眼神: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床头打架床尾和”吧? 书房内,李凤鸣与萧明彻全不知外间事,在窗畔相对落座,开始“煮茶谈心”。 两人如今算一条绳上的蚂蚱,相互间确实需要交个底,否则将来“合作”中,难免还会出现牛头不对马嘴的冲突。 但两人都做不到彻底敞开心扉,各自都有不能或不愿告知对方的事。 好在是利益联姻,且两人私下有约定,双方都没真将对方当做此生伴侣,倒也没必要竹筒倒豆子。 萧明彻并不好奇李凤鸣被迫联姻的缘由,李凤鸣也不在意他为何第一眼看到自己就很抵触。 两人便默契地选了个温和话题,先从太皇太后谈起。 早前淮王府管事姜叔曾传信告知萧明彻,说太皇太后自冬日里大病一场后醒来,较从前糊涂了些,性情也有所改变。 萧明彻今日亲眼见到老太太,才知姜叔信中是委婉了。 “从前她不爱笑,也不会唤我名字。更没有晨昏定省,每月只见我两次。” 萧明彻无嗔无怨,平静陈述过往事实。李凤鸣却听得心中一揪,咬糕点的动作顿住。 “从前你住在这里的那几年,太奶奶一次也没唤过你的名字?” 见他颔首,李凤鸣窒了窒,不忍再问。 ***** 在来和亲之前,李凤鸣对萧明彻的处境只有个模糊了解。 他的生母钱宝慈出身中等门户,却因姿容出众、性情柔嘉,在雍京城内小有名声。 钱宝慈成年后经选秀入宫,凭出众美貌和温婉性情博得齐帝荣宠,入宫当年就有了身孕。 齐帝大喜,破例将钱宝慈连晋四等,封为昭仪。 可惜红颜薄命,钱宝慈生下萧明彻没几日,就因产后血崩,不幸撒手人寰。 不久后,齐帝又选了钱宝慈的堂妹钱宝念入宫,仍封昭仪,并将萧明彻交由钱宝念抚养。 在萧明彻九岁那年,昭仪钱宝念有了身孕,太皇太后便将他接到滴翠山行宫。 外间大都认为,是太皇太后上了年岁,独在行宫寂寞;加之老太太也担心钱宝念有孕后会薄待萧明彻,这才将他接来亲自抚养。 若照这说法,老太太对年幼的萧明彻该极疼爱才是。可眼下李凤鸣听他短短几句话,就已明白传言有误。 九岁到十六岁这几年,萧明彻住在行宫无人问津。 每月仅接见他两次、不会对他笑、不会唤他名字的太奶奶,显然也不会对他嘘寒问暖。 至于九岁之前的他曾遭遇过什么,就更不可想象了。 纵然如今的李凤鸣也落到要靠和亲异国来保命的地步,但她还是笃定,自己和萧明彻之间,绝对是萧明彻更可怜。 她人生前十七年虽背负沉重期许,活得很累,却得到过父母亲族充分的热切关爱与精心呵护。 无论那些关爱与呵护是真心还是假意,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是得到过的。 甚至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有人在自己都成泥菩萨时,依然尽力为她谋了和亲这条生路。 可是萧明彻什么都没有。无论何时,他只有自己。 ***** 深吸一口气后,李凤鸣佯装无事地笑睨对面的人,声调温柔许多。“罢了,咱们还是说说今日的事吧。” “你想说什么?”萧明彻端起茶盏。 李凤鸣道:“你既已提前得到‘廉贞可能会有麻烦’的消息,第一步应对也做得极好,按道理今日就不该吃这么大的亏。我想不通。” 萧明彻停下饮茶的动作,冷淡眸底浮起不解:“谁告诉你,我提前得到了消息?” 李凤鸣满腔温柔怜悯瞬间烟消云散,不可思议地瞠目。“我不是写信告诉你了吗?你不是还回复我‘知道了,多谢’吗?!” “哦,你那封信,”萧明彻淡垂眼帘,将茶盏抵在唇边,声音含糊,略显心虚,“我没拆。” 李凤鸣闭了闭眼,强行忍住泼他满脸热茶的冲动。 她不抱太大希望地再问:“螺山大捷的事在京中迅速传开,是你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总没错吧?” 萧明彻稍作沉吟,到底还是没瞒她:“没错。” 这答案勉强给了李凤鸣一丝安慰。好歹能说明他不是个只长了张俊脸的草包。 “那么,你让人提前散布这消息,是因为从别的渠道得知廉贞会有麻烦,还有可能牵连到你?” “我并不知廉贞会有麻烦,”萧明彻简单解释,“提前传螺山大捷的消息,其实是防备恒王兄。” 李凤鸣拍拍心口,自己给自己顺气:“听你这意思,在太子和恒王之间,你站太子一边?” 萧明彻摇头,抿了口茶:“早前与魏国联姻结盟是太子提议,恒王兄反对。”他一向两边都不站。 “结果,你父皇选了由你和我联姻。恒王不能与太子撕破脸,更不敢过分顶撞你父皇,便将这账算到了你头上?” 见他再度点头,李凤鸣轻叹唏嘘。“这么看来,你简直就是个背锅命。” 之前,太子一派提议齐魏联姻,齐帝允准,恒王心有不满,却将这账记在被圣意指定联姻的萧明彻头上。 如今,恒王一派要借廉贞对廉家搞事,太子阻挠,齐帝有心保廉家,便责罚萧明彻这才立了战功的亲王,当做给各方一个交代。 瞧瞧,可不就是走到哪儿都替人背锅么? 萧明彻对此倒是安之若素:“虽因和亲之事被恒王兄迁怒,但托你的福,我从郡王晋了亲王。” “彼此彼此,我也是托你的福,才侥幸保了条命。” 李凤鸣苦涩笑笑,旋即又道:“今日在御前,你为何不为自己申辩?这些年你到南境多次,都只是临时被指派去‘代天子督军’而已。不管廉贞是否贪墨军饷,只要你没牵涉其中,于情于理都不该你来担责。” 所谓“代天子督军”,不过就是临时指派个皇族去鼓舞士气。 那督军身份,说穿了只是个象征,既无兵符也无金令,不能调兵遣将,更不可能过问边军账目。 “若你今日将这层事实挑上台面,再加上螺山大捷的功劳,那顶‘督军失察’的帽子,再怎么也不能扣到你头上。你父皇无非就是欺你不吭声,便将你推出去息事宁人。你为何不说?” 萧明彻讶异睨她,不答反问:“谁告诉你这么多的?” 这绝不是萧明彻大惊小怪。 需知李凤鸣在滴翠山行宫窝了几个月,平日里除了太皇太后,能见到的无非就是来探望老太太的各家女眷。 齐国女子的天地就自家后宅那么大,纵然偶尔从父兄或丈夫口中听到几句朝堂大事,也未必能想明白其中诸多玄机。 他不明白李凤鸣为何会知道这么多,还能将事情看得这么透。 “因为我带脑子,听人说话不容易跑偏重点。只要不是太复杂的事,稍听得几句蛛丝马迹,想想就知了,倒不必谁一句一句告诉我。” 李凤鸣拿起一块桃花酥,突然福至心灵。 “你还没回答我,今日为何不自辩?是因为措手不及,没想起这茬,还是,你故意的?” “故意的。” 大约是两人谈话的气氛渐入佳境,多少也受李凤鸣的慵懒状态影响,萧明彻整个人松弛许多。 “父皇硬扣我这罪名,心中自知理亏,到‘夏望取士’时便会让我适当参与,当做补偿。” ***** 齐国没有科考,人才选拔全靠三年一度的“夏望取士”,这件事,李凤鸣是知道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萧明彻做为一个已开府的亲王,仅仅想得到“适当参与夏望取士”的机会,竟还需用上苦肉计。 此时此刻,李凤鸣已完全不计较萧明彻害她要跟着在此困上三个月的事了。 一个没娘疼还爹不爱的落魄皇子,背后无依无靠,那是何等的孤独艰难? 他没得选,只能以这种既傻又惨烈方式,一次次自投罗网,以此换取机会,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 李凤鸣从来没想过,堂堂大齐淮王殿下,会惨成这样。 “我简直要对你肃然起敬了。咱俩若比惨,那还真是你更惨些,”她侧首抱拳,百感交集,“是在下输了。” 萧明彻倒没想自己惨不惨的问题,只是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你个姑娘家,怎么事事争强好胜?”连谁惨都要比个高低。 “笑什么?你不也说齐魏民情不同。在大魏,姑娘家和男子责权利等同,谁更强谁掌家。我从小与人争强惯了,往后慢慢改吧。” 李凤鸣拿过桌上的湿巾子擦擦手,听着外头传来的隐约更声,顺口问,“都快子时了,你不困?” 萧明彻悄悄凛直了后背:“你想不想知道‘夏望取士’的事?” “想啊。我们大魏没这个,”李凤鸣眼前一亮,顿时又来劲了,“你愿讲讲吗?” “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萧明彻出乎意料的大方,这让李凤鸣感觉有点古怪。 但她对齐国很多事确实了解不足,这几个月也没个合适的人可以问。难得萧明彻愿意讲,她当然不会错过这天赐良机。 二人有问有答,又谈了一个时辰。 末了,李凤鸣顶不住睡意,眨着满眼困泪嘀咕:“我怎么感觉,你并不是与我‘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只是不想回房睡觉,才故意拖着我一直聊。” 萧明彻静默片刻后,略尴尬:“傍晚叫你进书房来,本是想与你说寝房的事。” 在滴翠山行宫建立之初,长枫苑的功用只是栽种珍奇花木,圈养异兽,并不住人。 先帝时在滴翠山南侧新建了囿苑,长枫苑便闲置下来。 直到萧明彻被太皇太后接来行宫抚养,才对这里稍作修缮,简单建起了主院与南面侧院。 所以,这里除了主院寝房,就只侧院仆房可住人。 萧明彻如今好歹是个亲王,便是他自己肯,旁人也不敢让他住仆房。可让李凤鸣去住仆房,好像也不合适。 他一时想不出两全之法,就只能拖着她硬聊。 “若我没察觉古怪,你是打算一直这么拖着我聊到天亮,大家都别睡?”李凤鸣以手捂住困倦泛泪的双眼。 “嗯。” “萧明彻,你真的……” 她强行咽下“有毛病”三个字,无奈地趴在桌上:“虽然我并没要和你怎样,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我到底是哪点遭你如此嫌弃?” 一阵尴尬沉默后,萧明彻给出了答案:“你长得太好看。” 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嫌弃理由?! “真是对不住你!长得太美是我有罪!”李凤鸣已困得快睁不开眼,崩溃轻嚷。 “咱们就像大婚当夜那样,只盖棉被纯睡觉,行吗?我绝不会强行染指你,我发誓。” 世间还有无数美男子等着她去临幸,她怕是疯了才会强迫这个嫌弃她长太好看的狗男人。 第11章 虽说李凤鸣和萧明彻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但两人早在大婚当夜就将话挑明并达成共识,谁都没将这桩婚姻当真。 这种奇怪的关系,睡在一张床上,就算床够大也会不自在。 两人像大婚当夜那样,中间隔着能再躺进一个人的距离,各自在半梦半醒间约束着睡姿,迷迷糊糊睡到东方微明。 卯时,李凤鸣强行撑开眼皮,以手掩唇,慵懒无声地打了个呵欠。 她的动作并不大,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枕边人。 萧明彻几乎与她同时转头,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动,却都如受惊小兽般,姿态警惕戒备。 无言片刻后,双双清醒,又尴尬地撇开目光。各自起身洗漱更衣,都没过问对方起这么早做什么。 简单梳洗后,李凤鸣循例与辛茴去湖畔枫林对练。 路上,辛茴趁着淳于黛去准备茶饮尚未跟来,便凑到李凤鸣耳畔,嘿嘿坏笑。“昨夜两位殿下在书房打架了?” “没错。是你家殿下不自量力先动的手,还输了。”李凤鸣自嘲地翻了个懊恼白眼。 “毕竟淮王殿下是亲自上过战场的,打不过也不丢脸。” 辛茴大胆搂住她的肩,笑得个前仰后合,接着又问:“我家殿下昨夜睡得可香甜啊?” 李凤鸣指了指自己眼下的淡淡乌青,懒声懒气:“你看呢?” 辛茴幸灾乐祸:“早上醒来时,您看着枕边多出个俊俏美男子,作何感想?” “感想?”李凤鸣掩唇打了个呵欠,点头嘟囔,“与大婚当夜相比,气氛可称融洽。” 这次她和萧明彻醒来时,都没有做出掐对方脖子的动作,甚好。 ***** 辛茴是底子非常扎实的高手,就算平日里李凤鸣全神贯注与她对阵,也只能做到少吃些痛而已。 昨夜李凤鸣本就睡得晚,又因旁边多了个人而不敢睡太实,是以在今晨的对练过程中残困恍惚又疲惫,始终难以凝神。 如此这般,她的下场当然毫无意外,又一次被辛茴打到泪流满面。 这种事对李凤鸣来说稀松平常。淳于黛也很习惯地上前,递给她一盏温热茶饮,再顺手为她擦泪。 可惜她天生就这毛病,但凡吃痛过度就会自然而然地掉眼泪,根本控制不住,擦也白擦。 近来天气不好,晨风凛寒。 这一番对练下来,她身上出了点热汗,脸上又有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涟涟不断。再被冷风拂过,整个人就瑟缩起来。 淳于黛来扶,她就顺势借力靠着,以这可怜兮兮的形象转身,打算往回走。 哪知李凤鸣一抬起迷蒙泪眼,就惊见萧明彻负手立在不远处,也不知在旁观战了多久。 她隐约看到萧明彻眉心微蹙,仿佛在疑惑:你就这点本事,昨日是哪来的底气找我约架? 顿时尴尬到想要抱头鼠窜。 可惜她被辛茴收拾狠了,此刻连拔腿就跑的力气都不够,也算祸不单行。 她在淳于黛的搀扶下走到萧明彻近前时,不但眼泪唰唰掉,说话还因气息不稳而带出点疑似哭腔:“你找我,有事吗?” 话音未落,李凤鸣恨不得咬舌自尽。 听听这没出息的小软音,瓮声瓮气,活像在撒娇。大魏女儿的尊严荡然无存! ***** 萧明彻淡淡睨了淳于黛一眼,见李凤鸣没有要她回避的意思,便撇头看向旁侧的湖面。 “我就来问问,你用的那个帐中香,沾到身上多久才会散?” 魏人擅制香,李姓尤甚。 大婚当夜喜帐内的四角就悬着香包,萧明彻是见识过的。 但上回那种香包的主要功用为缓神助眠,气味是一种近似樱桃果的清淡酸甜,只要掀开帐子,不多久就散去了。 可昨夜帐中的香明显不同。萧明彻不懂门道,只知这香可谓豪横,竟沾身不散。 刚起身时他觉得不管自己走到哪里,鼻端总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气,这让他好几次忍不住回头,以为李凤鸣悄悄跟在自己身后。 等到他方才练功过半,身上发热起汗,香气愈发浓烈,他才确定那香竟是自他体内透身而出。 这可给他难受坏了。堂堂一个男儿郎,浑身香喷喷,真要命。 看他浑不自在的模样,李凤鸣边掉眼泪边乐:“你再忍两个时辰。那是‘罗衾夜夜香’,最多到午后就散了。” 他俩身上本就沾着同样的香气,又都经过晨练发汗,催得那香更加浓郁。 此刻站近说话,两股香气汇合交融,就莫名显得……诡异。 萧明彻感觉自己面上倏地发烫。 他强行绷住冷漠脸,忍过了背脊突然蹿起的那股酥麻后,才佯装镇定道:“今夜能换一种吗?” “别了吧?近来天气阴沉,四下总有让我很不舒服的潮湿阴寒,”李凤鸣试图与他商量,“这香能让我好过点,至少心情愉悦。” “若你肯换一种香,”萧明彻举目看向正走过来的辛茴,提出交换条件,“做为报答,我可以帮你将她打得几天都下不了床。这样,你也能好过点。”至少有几日不会再被揍哭。 李凤鸣瞪大泪眼,喃声惊叹:“你可真是谈条件的奇才啊。” 将她的随身武侍打到几天都下不了床,这是人干的事吗?到底是要报答还是报仇? ***** 虽没有接受萧明彻提出的交换条件,李凤鸣还是让淳于黛将帐中香给换了。 新换的是一种珠丸,用蒸茉莉油添几味名贵香料炼蜜制成,香味柔和淡雅,对李凤鸣来说平平无奇。 但萧明彻觉得这香很好,因为它不沾身。 解决了帐中香的问题后,两人在“同床共枕”这件事上和平共处的基础又牢固了几分。 接连几日,天气愈发寒冷,太皇太后那头本就说了暂不必晨昏定省,李凤鸣就乐得窝在长枫苑。 萧明彻被齐帝轰来“反省思过”,按理算半禁足,于是他也不出长枫苑。 长枫苑就一个书房,不管两人愿意不愿意,都只能共处一室。 但李凤鸣如今与萧明彻共处一室,甚至夜里大被同眠,都已经再无半点尴尬—— 还有什么事,能比“被萧明彻看到自己被辛茴打哭的狼狈状”更尴尬? 没有了,无所谓了,破罐子破摔吧。 面对萧明彻,李凤鸣就此进入一种麻木的平和,甚至散漫。 而在不知内情的行宫侍女们眼里,他俩几乎从早到晚都形影不离,当像极了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小夫妻。 齐人与魏人在膳食口味上有所不同。 以往李凤鸣在香雪园陪太皇太后用膳,有时满桌菜色全不合口味,但在老太太跟前不好说什么,就应付几口,等回到长枫苑再吩咐淳于黛和辛茴做些自己想吃的。 如今萧明彻也在长枫苑,李凤鸣担心若两人分开用膳,或许有行宫侍女会将话传到老太太那头,那倒徒惹麻烦。 于是便让淳于黛、辛茴每顿单独给自己准备两道菜,与萧明彻的菜放到一起吃。 她想着两人口味不同,萧明彻大概不会动她那两道菜,还特地吩咐分量小些。 但出乎意料的是,萧明彻完全不挑食,桌上有什么就吃什么。 一连七八天下来,两人明显熟稔许多,相处也渐渐随意。 这天下午书房里没旁人在,李凤鸣看书累了,就在窗畔坐榻上盘着腿,手捂着热茶取暖,嘴里一颗接一颗咬起糖果子。 她扭头觑向书桌后的萧明彻:“诶,淮王殿下。” 萧明彻正手捧书卷看得专注,闻言头也不抬:“嗯?” “你们齐国的制糖技艺果然了不得。这糖霜做出的糖果子,竟比我从前在大魏时吃过的更脆甜。”李凤鸣拿起个约莫小指长的糖果子,哄小孩儿似地摇了摇,笑容可掬。 “你也来一颗吧?” “多谢。我不吃零食。”萧明彻翻了一页书。 李凤鸣嗤鼻轻笑:“你们齐人真的很……” 想起如今到底是在别人地盘,叭叭叭说别人国家哪儿哪儿不好,多少有些失礼。 于是她改了说法:“你瞧过小孩儿眉开眼笑吃零食吧?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零食里藏着丰富美妙的人间五味,要尝过才不枉活一世。真的,无论男女,吃这些小东西都不会失却威严。” 萧明彻的眼神仍在书上,随口答:“我吃饭不挑食,是因为人不吃饭会饿死。” “什么意思?”李凤鸣听愣了。这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萧明彻漫不经心将书册又翻一页:“我尝不出味道。” 既零食的存在是为了让人尝到丰富滋味,那他吃了也白费。 李凤鸣小心翼翼觑他半晌,歉疚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是天生的吗?” “不是。”他言简意赅,并未解释缘由。 “既不是天生的,”她关切又问,“可让御医诊治过?” “没有。往后你若瞧见我生病,不用管,离我远点就好。” 萧明彻总算抬起头来,神色凛肃地叮嘱她:“更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尤其御医。” 李凤鸣心下大骇,正想问为什么,却有侍女在外通秉,说宫里来了内侍传陛下口谕。 于是两人各自整理了衣饰仪容,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 齐帝口谕,三日后将亲临滴翠山行宫,在紫极园小住一晚,由钱昭仪、太子、恒王与几位皇室宗亲重臣伴驾。 这听起来貌似和萧明彻关系不大,但李凤鸣知道,若事情真与他无关,口谕就该传到香雪园,再由老太太告知萧明彻。 送走内侍后,李凤鸣与萧明彻并肩走在长枫苑的回廊下。 “莫非,太子和恒王还在纠缠廉贞那件事?”李凤鸣猜测,“你父皇要带着他俩和几位宗亲重臣一同前来,看样子还是想拿你平事。” 齐帝大概也被两派势力的拉锯烦够了。 眼下将人选范围划定在几个皇子与皇室宗亲重臣,应该是想将廉贞这是定论为“几位皇嗣的争执”,当皇族家务事来处理。 萧明彻神色漠然,肯定了她的猜测:“多半要以皇族家法再处置我一回,这样,廉贞的事就到此为止。以往有先例的。” 语毕,他侧头看向廊檐外愈发阴沉的天空,眼里似有阴霾。 “李凤鸣,你说,明日会下雪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0604:13:38~2020060703:54: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书中悦2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书中悦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nijiの詩、初霁、糯米蟲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昜2个;吱吱唧、初霁、梓非渝、33029lxt、婉婉、糯米蟲、澄风、阿梨joy、一溪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书中悦175瓶;(☆_☆)39瓶;哈哈哈哈哈哈15瓶;头头家的阿纹鸭、初霁10瓶;云、废喵一只5瓶;洛清猗2瓶;北路、。.、36248858、double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不必等到明日,当天傍晚就下雪了。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两夜。 期间萧明彻看似如常,但李凤鸣察觉到他比之前更沉默,整个人似是放空,又很矛盾地进入了一种戒慎防御。 四月十四夜,两人照例隔着宽宽的距离并躺在被中。 这十余日朝夕相处,两人白天在书房时,李凤鸣会问些齐国风俗民情、皇律规制乃至朝堂格局之类,萧明彻虽言简意赅,但都会作答。 共桌用膳时,偶尔也会有几句简单交谈。 总之,相处得还不错。 可夜里入帐躺下,两人就会默契噤声。毕竟“帐中夜谈”这事太过暧昧亲密,以他俩的关系,不合适。 今夜的李凤鸣却忍不住想打破这个默契。 她想,如今她与萧明彻利益一体,这人近几日都不对劲,眼看齐帝明早就将摆驾滴翠山,有些事必须先问个清楚,以防万一。 对,只是这个缘故而已,绝不是什么担忧或心疼。 ***** 寝房内灯火已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帐内浮荡着花与蜜混炼而成的香气,清雅沁人心腑,又杂淡淡蜜甜。 这帐中香里再悄然加入分属于两个人的气息,三味交融,就新成了一种静谧柔和的别样馨宁。 李凤鸣知道身旁的人也没睡,便开口轻唤:“萧明彻。” “嗯?” “你这几日不太对劲。不喜欢下雪天?” 黑夜很奇妙。它常会让人不像自己,抑或让人短暂露出最真实的自己。 有些话白日里说不出,入夜后就好像没那么难。 沉默良久后,萧明彻道:“据说,我生母过世当日,是大雪天。” 李凤鸣一愣。 据她所知,萧明彻的生母钱宝慈是因产后血崩救治无果,不幸亡故。 那时萧明彻才几天大,按常理是没有记忆的。就算对生母有哀伤追念的孝心,也不该是近几日这种古怪状态。 “莫非是你父皇,”李凤鸣字斟句酌,尽量使语意柔和,“每到大雪天,就迁怒你?” “或许吧。”萧明彻声音浅轻,听不出悲喜。 吃东西尝不出滋味、不擅与人相处、一到雪天就不安、不愿被御医接近…… 这些蛛丝马迹,依稀能说明萧明彻幼年经历过什么。 李凤鸣心生不忍,便换了个话题:“你说,明日会被家法处置。齐国皇族家法是什么样?好歹是开府亲王,总不会让你当着太子、恒王和宗亲重臣的面挨板子吧?” “是荆条,不是板子。也不会当着宗亲重臣的面。” 这意思是他明日当真会挨打。但齐帝会给他留些颜面,这顿打不会被他两位皇兄及皇族宗亲叔伯们看着,只是让他们知道。 这答案让李凤鸣眼眶微微发酸。 魏国也有所谓“皇族家法”,但李氏历来不会随便请家法教训孩子。若出了小错漏,或者顶撞尊长之类,通常只是被罚跪在祖宗牌位前静思己过。 她只在孩提时偶尔功课贪懒或出错,才会被严格负责的夫子们用戒尺打手心。 只是小惩大诫,意在督促、约束与斧正。除了夫子和她自己,最多在事后回禀她父母,并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知晓。 因为孩子们也需要颜面的。皇族孩子尤甚。 一出生就万众瞩目,挨打会使他们成为别人口中谈资。若打得多了,更会让他们在别人心里成为可欺的弱小,将来恐难积威服众。 但从萧明彻的态度看,他挨打并非一次两次。 李凤鸣早听说萧氏惯出疯子。 几乎每代坐上龙椅的齐帝,都做过些在外人看来任性到近乎疯癫的事,让别国皇族叹为观止。 从前她以为,齐国帝王们只是偶尔在国政朝务上不按套路出牌。谁曾想,当今齐帝在关乎皇嗣的家务事上,竟也没个体统分寸。 萧明彻是成年开府的亲王,对外有与联姻稳固邦交之功,对内也有战场督军、亲身上阵的贡献,竟要为一桩本不该他担责任的事挨打,还得闹到他的皇兄、宗亲叔伯们都知道。这过分了。 就算只走过场打几下,消息若传出去,他身为亲王的威严多少也会受挫。 李凤鸣按下心中郁气,冷静再问:“非要挨了这顿打,事情才能了结?” 她能想通齐帝推萧明彻背黑锅的意图。 太子和恒王背后各站一派朝堂势力,两方心思不同,就着廉贞的事在齐帝面前拉锯博弈。 然而,不管南境军饷账目有无问题,齐帝都不想动廉贞,因为不想动廉家。 所以齐帝就拿萧明彻“杀鸡儆猴”。 都以家法处置了个原本无辜的亲王,两边猴子若还不顺着台阶下来消停着,他就不会客气了。 若从帝王角度观大局,这样做虽心狠任性,却稳妥又便利。但萧明彻是真委屈。 ***** “对父皇来说,这样最简单省力。” 黑暗中,萧明彻字字清晰沁寒,活像一颗颗刚从积雪中迸出的珠子。冰凉到令人心颤,却又坚硬执拗。 “而我,意在夏望取士。” 他清楚明日那顿打会让自己无形中失去什么,但他没打算脱身回避。 齐帝不看重他,他没得选。 惟有以自己为代价,无声帮齐帝平了廉贞这桩事,他才能得到参与夏望取士的机会。 他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齐国选拔人才的“夏望取士”三年一度,除朝廷各部主官外,太子与开府亲王们若得齐帝允许,也能参与选拔人才为己所用。 三年前的萧明彻仅是郡王,按律无取士资格。 今年好不容易因和亲有功晋了亲王,若再错过,等到又一个三年过去,谁敢说朝局会是什么样? 届时若有变数,他夹在太子和恒王中间,朝中又无人,就只会活得比如今更艰难。 那就不是挨几顿打、被践踏颜面这样简单。运气不好的话,能否保命都是问题。 李凤鸣瞪眼望着帐顶,竟对萧明彻生出点由衷的钦佩。 自幼无依无靠,竟也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细想想,他算了不起的。 “萧明彻,若我说会帮你,你信吗?”她轻声问。 “不信。不必。” 在这雍京城内,他向来都是孤军奋战。 没几人会真心帮一个不受皇帝爱重、看不到前途,性情还古怪难相处的皇子。 李凤鸣没有试图说服他相信自己,只是笑了:“你知道你这两日像什么吗?” “像什么?”他的语气冷淡漠然。 李凤鸣缓缓闭目,喃声如梦呓:“像失怙的落单幼兽,在食物匮乏的大雪天里,孤单单蹲守在捕兽陷阱旁。” 他清楚那是个陷阱,也很清楚跳下去会痛,但他需要陷阱里的食物。 可他真正需要的明明是伙伴。 是能与他彼此交付后背、携手猎食的伙伴。 ***** 这天夜里,萧明彻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很小,被人按着肩跪在冰天雪地里。有人正用超出“皇族家法”规制的一大捆荆条抽打他。 仿佛能听到无数根小小荆刺穿透衣衫、扎破背肤的声音。 他知挣扎无用,只能尽力让神魂进入虚空。这样,感受到的痛楚就不会那样清晰剧烈。 最严重的时候,也不过就隐约闻到丝丝血腥味,而已。 可他很快就发现,这次有些不同。 萦绕鼻端的并非血腥味,而是一种花与蜜混炼而成的香气。沁人心腑的清雅中杂着淡淡蜜甜。 既陌生,又熟悉。 突然,他听到背后传来缥缥缈缈的带笑软音:萧明彻,若我说会帮你,你信吗? 在萧明彻的记忆里,年幼时,曾有不少人说过会帮他。 但他每次跪在雪地里被毒打、被折磨时,都等不来救他的人。 后来他渐渐明白,别人说“我会帮你”时,只是出于同情的客套,并不会当真付诸行动。 因为没人觉得他有能力给予回报。 身后那道温软笑音还在问,你信吗?你信吗? 他不知说这话的人是谁,但始终没有回头。 他怕回过头去,会发现只有自己孤零零跪在冰天雪地里,会与从前许多次这样的大雪天一样失望。 那声音还在问,你信吗? 他不胜其扰,最终还是在心里轻声回应:我很想信,但不敢信。 ***** 翌日,齐帝带着昭仪钱宝念、太子萧明宣、恒王萧明思,以及几位身担朝廷要职的皇族宗亲摆驾滴翠山行宫。 众人随齐帝到太皇太后跟前见礼问安后,便进了紫极园。 今日虽要定论南境军饷账目的问题,但明面说法是“太子、恒王与淮王三兄弟间小有争议,特召几位宗亲前来与陛下一同共议公断”。 只字未提廉贞或南境,将事情强扭成皇子之间私下的争议冲突,变成皇族家务事。 虽萧明彻自九岁起就被太皇太后接来行宫,但他生母亡故后,齐帝原将他交到现今昭仪钱宝念名下抚养。 因此钱宝念既是他血缘上的姨母,又是名义上的“母妃”,今日既算家事,她自在场旁听。 而李凤鸣做为淮王妃,同样也在场。 想是今日滴翠山四处白茫茫,又让齐帝想起红颜薄命的萧明彻生母。他的眼神很少落在萧明彻身上,偶尔父子间不得不对话时,他的语气也隐有克制暗火。 萧明彻对此习以为常,并无难堪或不安。就如一潭凛冽死水,有问才答,不问不出声。 齐帝与几位宗亲重臣所谓的“共议公断”,显然是早有默契定论,今日只是“演绎”个过程罢了。 太子和恒王大约也懂了齐帝心思,两边都没敢贸然多言。 场面非常无聊枯燥,李凤鸣便分神看向不远处的钱昭仪。 大婚典仪时,她曾拜见过齐帝、皇后和钱昭仪。 但那时有盖头遮蔽,只听到几句威严空洞的场面话,根本谁也瞧不见。 眼下从侧后方将钱昭仪暗中细打量,她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萧明彻为何第一眼看到自己就很抵触了。 这位钱昭仪虽已近四旬,可无论放在当世哪国,都是个毫无争议的美人。 像大片大片迎光盛放的蔷薇,明丽娇柔,绚烂夺目。 但李凤鸣笃定她非善茬。至少,在萧明彻被她抚养的那九年里,她私下绝对没干人事。 否则萧明彻不会是如今这般性情,更不会惊动太皇太后将他接来行宫。 果然,当齐帝拍板定案,斥萧明彻“督军敷衍、一问三不知,是其母妃养而失教之过”,钱宝念立刻眼泛泪光,上前跪礼告罪,表示愿请皇族家法,这就将萧明彻领去侧院教诲。 ***** 被钱昭仪命人挡在侧院进门处的抄手游廊下,李凤鸣并不意外。 她拢紧身上的火狐裘大氅,望着院中如细盐漫天飘洒的小雪,低声问:“辛茴,有把握吗?” 辛茴凑近她半步,压着嗓应道:“有。宫里来的那队内卫全在主园,这侧院眼下只有行宫护卫四人。” 滴翠山行宫的防御外紧内松,平常在行宫内部各处当值的护卫几乎都是稚嫩新手,对辛茴来说算三脚猫。 这就是李凤鸣今日特地带辛茴随侍的原因。 李凤鸣颔首,沉静望着院中雪景。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见萧明彻并无出来的迹象,她冷声果决:“动手。” 自随嫁来到齐国,辛茴除每日早上陪李凤鸣对练外,毫无用武之地,早憋坏了。 此刻一得令,她活似出笼的虎崽子,连四名行宫护卫都招架不住,更别提被钱昭仪留在廊下的两名柔弱宫女。 有辛茴开道,李凤鸣疾奔带风,一路畅行无阻强闯侧院。 当她迈过垂花小拱门,立刻被眼前的荒谬场景震惊到怒火高炽。 她猜到钱宝念多半要趁火打劫,不会对萧明彻太手软,却没料到敢如此猖狂! 对面廊下,钱昭仪裹着温暖的绯色缠枝莲银绣披风,手捂暖炉,由两名宫女左右陪侍,姿态端雅稳坐椅上,笑意盈盈望着院中雪地。 雪地里有张小桌案,以闻果清香供着个灵位。 萧明彻笔挺跪在那灵位前,精致俊美的侧脸线条冷硬漠然。 整个人像一根安静戳在积雪中的冰棱。 寒凉坚硬,却又孤独脆弱。 他身上那件代表齐国亲王身份的玄色辟邪纹锦袍已除,只着素白中衣,后背渗出交错密布的猩红血痕。 在他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后宫掌罚力妇,身形魁壮。 两位力妇各执一捆荆条,正默契配合,轮流用力抽向他。 对,那荆条不是一根,而是一捆! 辛茴看清后,也惊得脚下微滞。 李凤鸣递给她一记凌厉眼神,她便立刻如离弦之箭掠身过去,将那两名力妇格倒在地。 对面廊下的钱昭仪也在此时回过神。她徐徐站起身,温柔笑面里藏着愠怒:“淮王妃,你未免太过放肆。” “我看你才放肆!”李凤鸣的话音里压着隐隐雷霆,脚下重踩积雪,一步步走向萧明彻。 冷肃目光却始终冲着钱宝念。 钱宝念眸底微惊,但还能强撑“母妃”架势。 “本宫领陛下口谕在此教导五皇子,你身为五皇子内眷,竟敢私自强闯阻挠,是不将我大齐天威放在眼里吗?!” 语毕,又对那两名狼狈爬起来的力妇道:“你们是后宫掌罚女官,该做什么做什么。若有人敢与你们为难,天塌下来,自有本宫兜着!” “你兜不住!”李凤鸣解开身上的火狐裘大氅,用力往地上一掼,砸得细碎积雪纷纷腾空。 当钱宝念看清她身上穿着什么,神情立时大骇。 动静大成这样,萧明彻仿佛神魂才从虚空中归位。他僵了片刻,最终徐缓迟疑地转头。 天地一片刺目的白茫茫,他看不清旁的,眼中只有李凤鸣近在咫尺的纤长身影最清晰。 一袭红袍烈烈似焰,袍上金线彩绣的出云双头凤栩栩如生。 李凤鸣再次解下这件外袍,将它披在了萧明彻肩头。 她的身量在大多数女子中算鹤立鸡群,但与萧明彻相比,还是娇小了些。 这外袍并不能完全挡住所有寒冷与阴暗,但它柔暖馨香,带着炽热温度。 萧明彻的眼神先是茫然,而后是惊讶,最后翻涌起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暗流。 但李凤鸣并没有留意到他的神情,只专注与钱宝念对峙:“再动他一下试试?此时谁敢再动他,那就是齐魏两国的邦交大祸。你区区一个钱昭仪,兜不住。” 院中无人敢接这话,当然也无人敢动。 红袍上的出云双头凤,是魏国皇族图腾。李凤鸣没唬人,若是再打,钱昭仪真的兜不住。 听得有杂乱人语和脚步声正靠近这院,辛茴发出咳嗽声提醒。 李凤鸣敛神,弯腰向萧明彻伸出手:“不用担心,你想要的都会有。信我。” ***** 在她明亮眼神的蛊惑下,萧明彻带着七分狐疑、三分试探,缓慢抬起冰冷大掌,隔着她的衣袖,轻轻搭上她腕处。 然后,静止片刻,缓缓闭目。 两个深长呼吸后,他将信将疑地睁眼—— 没有消失。她居然是真的? 为了再确认一次,他的手掌慢慢地、慢慢地自她腕处滑过,最终握住她的指尖。 触感温暖柔滑,无比真实。 直到整队内卫进院,怒容满面的齐帝、看热闹的太子与恒王、惊疑不定的宗亲重臣们悉数进了院中,萧明彻都没有放开李凤鸣的手。 有片雪花落在他的长睫上。他眨眨眼,那雪花就融成水,倏地沁进眼中。 可是很奇怪,他并不觉寒凉。 他悄悄将掌心收得更紧些,余光觑向身侧严阵以待的傲气姑娘,心道,原来,人间是暖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0703:54:20~2020060816:1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居一橙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婉婉2个;33029lxt、小院子、落幕以后。、梓非渝、木昜、子夜望星、一溪云、我的宝贝、思无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季白筱78瓶;元宝20瓶;裂锦17瓶;由纪12瓶;miyoooo、24670383、ngnana10瓶;子夜望星、大柱哥的小白菜9瓶;蔚藍之歌2瓶;又一北、木小笔、木羽余鱼、addict/webholic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齐帝最初得报赶来时,未料场面会糟心到如此地步,便忘了要让宗亲重臣回避。 当他看到萧明彻面色苍白,近前时又有淡淡血腥气,本就怒沉沉的脸色更黑了。 他强压怒火,命身旁侍者将萧明彻带去处理伤口。 再是不喜,到底还是他亲儿子。这众目睽睽的,若全然不管不顾,总归说不过去。 萧明彻本不想去。 李凤鸣察觉到他周身的抗拒之意,虚虚轻拍他的手臂,以眼神示意他安心,口中还没忘颤颤声道:“多谢父皇。” 接着,齐帝令旁人退出侧院,只唤了李凤鸣、钱昭仪、太子一同进入侧院正厅。 看到齐帝,先前还惊慌无措的钱昭仪倒是冷静下来了。 最初李凤鸣强势闯入时,钱昭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可是得齐帝允准在此“教诲”萧明彻,就算太子想插手此事,也不会如此强横。 齐国女子,哪怕贵为皇后,处事也没这么狂的。李凤鸣这种路数,钱昭仪是真没见过。 紧接着李凤鸣又祭出“两国邦交”这么大顶帽子,她不懂国政朝务,哪能不慌? 前后两招都不按套路来,钱昭仪一时没了主意,所以才毫无招架之力。 齐帝的到来于她而言就如同定心丸。 她入宫二十年,明面看来,她本该是举步维艰的那种妃子—— 母家无势,自己未能成功诞育皇嗣,记在名下的皇子萧明彻又被太皇太后接走,且还不受齐帝爱重。 但齐帝对她虽非盛宠,却从未冷落过她。因为她很清楚在齐帝面前该怎么说、怎么做。 ***** 进了厅中,齐帝端坐主位,沉着脸扫视座下众人,最终将目光定在钱昭仪面上。 “这是在闹什么?”他面带愠怒,声音却并不大,似是中气不足。 神情和语气相互矛盾,就给人一种“圣心难测”之感。 钱昭仪盈盈拜礼,以绢轻拭眼角,温软语气里满是不安与自责。 “……以堂姐对陛下的全心爱重,若她尚在,定会将明彻教得极好,绝不会令陛下失望。臣妾今日见明彻触怒圣心,惶恐之余,也是恨铁不成钢。” 她敢那样对萧明彻,显然有齐帝默许纵容的缘故。 而她之所以能得到这份默许与纵容,是因她深知齐帝心思,尤其是齐帝对萧明彻那种复杂的心思。 说到此处,她半抬眼帘,眼波怯柔地觑向齐帝,似是不安。 “臣妾出身寒微,成年便入宫伴驾,虽蒙圣恩忝居昭仪之位,说到底就是个见识短浅的深宫妇人。每遇关乎皇族体统的大事,总会沉不住气。今日臣妾在分寸上或许有所疏失,还请陛下责罚。” ***** 沉默旁观的李凤鸣恍然大悟。 钱昭仪先是用已故堂姐钱宝慈说事,暗暗提醒齐帝,钱宝慈的死是因萧明彻而起,成功加深齐帝对萧明彻的厌恶。 然后,她再摆出温柔体贴、谦逊自知的小妇人姿态,不着痕迹地猛表忠心,字字句句指向“自己是因太在乎皇帝喜怒、急于维护讨好”,齐帝必定受用,自会偏护着她些。 萧明彻若强硬对抗,那就是挑衅父皇威权,自落不着便宜。 但他身为皇子,若做出与个后宫妇人比谁更会装乖卖惨的举动,那只会使齐帝对他更加厌弃。 譬如太子,他的生母是齐国的当今皇后;又譬如恒王,他的生母是淑贵妃。 这两位皇子不便装乖卖惨博取圣心怜爱时,自有皇后与淑贵妃代劳助力。 如此,在圣驾前自然多了几分进退的余地。 而萧明彻没有这种助力,所以他什么也做不了。 果然,齐帝听完钱昭仪的话,带着安抚之意淡淡颔首,转看向李凤鸣,阴沉神色愈发讳莫如深。 钱昭仪柔声切切:“陛下息怒。臣妾今日领陛下口谕对五皇子行教导约束之责,淮王妃强闯阻挠,虽有忤逆圣意之嫌,但魏女与齐女……” 她意味深长的微妙停顿,才又继续。 “……终究有不同。她本魏国王女,来齐不足一年,此前又蒙太皇太后宽纵,婚后少人在旁约束教导,心中尚未完全归服我大齐天威。还望陛下宽宥一二。” 钱昭仪或许在旁的事上本领不大,但用什么样的字眼能拨动齐帝心思,这事她显然很精通。 这番话看似在为李凤鸣求情,但对齐帝来说,却“听之不能细品”。 李凤鸣和亲来齐,满打满算也才半年,到钱昭仪口中就成了“不足一年”。 再有“魏国王女”、“心中尚未完全归服大齐天威”,齐国君主听着这话能不刺耳吗? 最重要的是那句“婚后少人在旁约束教导”。 李凤鸣听得懂,这是在暗示将她划归钱昭仪这个名义上的“婆母”管束。 既她能听出这弦外之音,那齐帝自然也听得懂。 单凭这个,李凤鸣就想夸钱昭仪一句,这二十年没白混。至少熟谙了御前生存之道。 可惜,钱昭仪这项技能是成年入宫之后才学起的,而李凤鸣打小就会。 虽齐、魏各有国情,但天下各国帝王的内里心思,总会有些避无可避的共通点。 至少,不管哪国皇帝,遇到所谓“皇族体统与颜面”和“娇柔宠妃”同时掉水里的场面,必然先救前者。 ***** “淮王妃,”齐帝不咸不淡地点名了,“齐魏各有国情国法,魏国行‘男女责权利等同’之法,天下皆知魏女好强。但你可还记得,这里是大齐?” 李凤鸣迈步上前,拜礼作答:“回父皇,既和亲入齐,自随齐制。儿臣如今先是‘淮王妃’,然后才是‘魏国公主’。” 齐帝又道:“那你是觉淮王不该受责罚,故而对朕心有怨怼?” “请父皇明鉴。之前数月,淮王殿下虽在前线浴血奋战,仍不忘在百忙之中抽空传回家书,对儿臣勤加教导。” 李凤鸣柔顺谦恭却不至于谄媚,一切恰到好处。 “所以儿臣深知,父皇于我们夫妇来说,既是君亦是父,雷霆雨露皆为天恩,绝无半点怨怒。” 齐帝将信将疑地摸着下巴,又道:“既如此,那你为何会有今日之举?” 李凤鸣抬头站直:“受夫君教导数月,儿臣谨记大齐淮王妃的责任与担当,理当尽心维护萧姓皇族的体统颜面。” 这番对答下来,已将钱昭仪那半含半露的“忤逆圣意之嫌”、“心中尚未完全归服我大齐天威”消解殆尽,还顺便将不在场的萧明彻抬得高高的。 齐帝神色趋缓:“你言下之意,是指你母妃今日对淮王的教诲,有不合我大齐皇族体统之处?” “父皇明鉴。早前在紫极园,您令母妃对淮王殿下行‘教诲’之责,而非‘毒打’,更不是‘以僭越规制的皇族家法毒打’。”李凤鸣长睫轻垂,做惶恐惴惴状。 有些话,若是萧明彻来说,钱昭仪只需端稳养母及血亲姨母的身份,一个空洞的“孝”字,就能压扁他。 但李凤鸣不同。 虽在名义上也随萧明彻尊称钱昭仪“母妃”,但她既不是钱昭仪生的,又不是钱昭仪养的,只要没落下天大把柄,孝与不孝,说穿了也就那么回事。 她是邻国来的和亲公主,再怎么说也算身负两国邦交。齐帝对她有所顾忌,若无十足把握,是不敢完全像对待萧明彻那样对她的。 “母妃贵为昭仪,却对父皇圣意领会有误,被一时怒意蒙蔽,轻率以逾制的成捆荆条责打开府亲王,此举十分不妥,于天子威严更是有损。所谓大齐皇族的体统与颜面,落到实处说,不就是父皇的威严吗?” 这一说,此事中的齐帝就被推到了钱昭仪的对立面。 “母妃也是一时糊涂,竟忘了淮王殿下不仅只是她的养子,更是父皇龙裔血脉,还是成年开府、刚自战场浴血凯旋的亲王。今日这错会圣意的逾制重责,若不慎传出风声去,父皇颜面何存?皇族体统何在?朝野会如何议论?母妃又将如何自处?因此种种,儿臣就算冒着‘冲撞母妃’的罪名,也必须制止她继续错下去。” 李凤鸣笃定齐帝还要脸,就算真有“默许钱昭仪虐打萧明彻”的心思,也绝不会承认。 而钱昭仪同样不敢将这话挑上台面。 齐帝握拳抵唇,轻咳两声。 见他态度开始松动,李凤鸣乘胜追击,开始用钱昭仪刚才说过自谦之词对她照脸狂扇。 “正如母妃方才所言,她久居深宫,事事以父皇为重,心意是赤诚的。但因出身寒微,见识有限,仰仗陛下宠爱庇护做了二十年昭仪,于体统大局上依然不够通熟。所以今日才没能正确领会父皇口谕,行事失了分寸。” 钱昭仪面色青白交加,急恼并形于色,一时间却又无可反驳。 李凤鸣也像她先前那样,话到结尾就做个假好人,看似求情,实则再踩她一脚,坐实她今日的举动叫“过失”。 “儿臣斗胆,请父皇念在母妃情有可原,宽恕她的过错。” 齐帝沉默片刻,没说要如何处置钱昭仪,只是让她先行退下,又命人去看萧明彻的伤势处理得如何。 李凤鸣不急不躁,一副就算齐帝要继续包庇钱昭仪,她也安分谨遵圣意裁决的恭顺样。 齐帝对她的反应明显极为满意,再次发问时,语气就多了一丝慵懒随意。“依你的说法,你今日非但无过,而且有功?” “儿臣不敢。母妃有母妃的错处,儿臣也有儿臣的不该。” 李凤鸣乖顺行礼告罪:“虽事出有因,但冲撞尊长确实不对。儿臣自当领罚,今后也会勤谨受教。” 齐帝挑眉淡笑:“既你母妃于体统大局上不够通熟,想必教不下你来。总不能由朕亲自教导吧?” 按齐国风俗民情,别说他是皇帝,便是寻常人家,也没有公公教导儿媳的荒唐事。 “父皇说笑了,”李凤鸣无辜又疑惑,“按大齐皇律,中宫皇后既统领六宫,有约束妃嫔之责;同时也是诸皇子嫡母……” 说着,她以余光略略瞥向太子。 钱昭仪已被齐帝打发出去了,所以她暂时不会知道,李凤鸣对她还有后招。 在齐帝后宫,若论真正得盛宠者,排在头位的绝非钱昭仪,而是恒王的生母淑贵妃。 齐国皇后被淑贵妃无形压制已有些年头,这事几乎天下皆知。 若非如此,恒王也没这么容易与太子分庭抗礼。 李凤鸣先前敢对萧明彻说“你想要的都会有”,主要就是因为,她向来很擅长借力打力。 这梯子递过去,只要太子接了,皇后要立威,势必第一个收拾钱昭仪。 如此,剩下的事就不用李凤鸣操心了。 ***** 太子萧明宣本是抱着冷眼看热闹的态度,但他身为齐国储君,也不是个会坐看天赐良机溜走的傻子。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执礼出声:“父皇容禀。” 正说着,处理完伤口的萧明彻也在齐帝示意下进来了。 萧明彻向齐帝执礼后,便沉默地站到了李凤鸣身侧。 于是齐帝抬抬手,让太子继续:“说吧。” 太子不疾不徐重启话题:“儿臣以为,淮王妃所言甚是。母后既有管束妃嫔之职,身为诸皇子嫡母,也确有教导诸皇子内眷之责。” 虽萧明彻有时不能立刻明白别人的第二层意思,但他不傻。 顺着太子的话想了想,他便大概明白李凤鸣已替他将路铺成了什么样。 萧明彻垂目无言。 这已是他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第二次被李凤鸣震撼,心中卷起惊涛骇浪。 齐帝问太子:“你的意思是?” “淮王妃今日冲动冒犯钱昭仪,究其根源,还是因她自入齐便长居行宫,许多事无人提点。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恩准,对老五的禁足之期稍做宽赦。如此,淮王妃也好到母后面前领罚、听教。” 太子很是上道,替自家母后收下李凤鸣送的大礼后,反手就送了萧明彻一份厚重回礼。 “‘夏望取士’将近,届时有些场合需五弟妹随老五出席、走动。若她能及早聆听母后教诲,也好避免之后再出差池。” 这话就等于太子作保,请齐帝给萧明彻参与“夏望取士”的机会。 萧明彻略略偏头,喉间滚了又滚,看向李凤鸣的眼神很是微妙。 李凤鸣唇角微扬,偷偷冲他轻夹眼尾。 那份不自知的灵动娇媚,如一支无形的箭,隔空正中萧明彻左胸。 他周身倏地一绷,狼狈挪开目光。 倒不觉得疼。就是有点慌,有点烦,有点……痒。 “老五,你怎么说?”齐帝语气冷淡。 萧明彻敛神定神,随即拜礼应道:“谨遵父皇圣谕。” 齐帝颔首:“那就准太子所请。”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萧明彻拜礼的动作未变,“凤鸣,她今日冲撞母妃,是儿臣教妻无方。” 这声不太自然的“凤鸣”,让站在他身后做贤淑鹌鹑状的李凤鸣心中大喊见鬼。又有点想笑。 看来,萧明彻这人,倒也是有心的。 主座上,齐帝微蹙眉头:“你想做什么?” “她这顿罚,”萧明彻眼帘半垂,嗓音沉缓却坚定,“当由儿臣前去皇后跟前代为领受。” 他知道,皇后不是钱昭仪,不会真的对李凤鸣怎么样,多半就是虚虚走个过场。 但他连这点过场都不想让李凤鸣去受。别问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就是不想。 作者有话要说:生病去了趟医院,昨天没更,抱歉。 感谢在2020060816:12:19~2020061104:1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糯米蟲、nijiの詩、初霁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mm2个;木羽余鱼、阿纹家的头头鸭、婉婉、敲委屈的、罐装快乐加冰、头头家的阿纹鸭、无名权兵卫、鹤隕、momo、阿梨joy、初霁、会游泳的章鱼小丸子、梓非渝、mima_喵、阿北、子夜望星、楚崽崽、木昜、娘man大魔王、十四、明湖、桃窈落轻霜、不要偷吃月亮、落幕以后。、pinkmartini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猫猫9130瓶;mmm40瓶;紫☆妍26瓶;ta、云间小鬼20瓶;舟15瓶;十四、周遭都是说书人、朦胧的河童、阿北、缅因猫、mariotomoney、澄风10瓶;娘man大魔王8瓶;柳絮、点点是满满、二宝5瓶;居一橙、华如风、婉婉3瓶;洛清猗、空想喵2瓶;mima_喵、子夜望星、我是哈哈哈、行走江湖的枫叶、可人、mkrs北、嘉期许你、锅包肉、二朵、叶蓁蓁、敲委屈的、木羽余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到最后,齐帝再没提及钱昭仪半字,更没说如何处置她。 既齐帝如此,李凤鸣也见好就收,并未对钱昭仪的事继续穷追猛打。 她知道,齐帝对她这和亲公主虽会有所顾忌退让,但那是有限度的。 李凤鸣的进退有度让齐帝颇为受用,说话的语气都和蔼三分。 齐帝依太子所请,允萧明彻参与今年六月的夏望取士,并将他的禁足期由三个月减至一个月。 因他此前已在行宫待了十余日,这就意味着他和李凤鸣到下月初即可解禁回府。 至于萧明彻那个“代妻受罚”的请求,齐帝未置可否,只让他到时听皇后的意思。 这一通闹下来,齐帝甚是疲惫。他以长指捏住睛明穴,令太子与萧明彻夫妇自去。 萧明彻和李凤鸣出了紫极园才没走出多远,太子就跟来将他们唤住。 站定后,太子先瞥了李凤鸣一眼。 察觉到他目光里那丝若有似无的探究,李凤鸣笑笑:“既太子与淮王殿下有事要谈……” 她本想自己先回长枫苑,可还话没说完,萧明彻就转头打断:“去前面树下等,不要走远。” 依齐制,女子成婚后,便需唯夫君之命是从。 纵然李凤鸣和萧明彻私下里有“表面夫妻”的约定,但眼下当着太子,总得做好这表面功夫。 “好。”李凤鸣拢了拢身上的火狐裘大氅,福礼后就照萧明彻的意思,带着辛茴走到五步开外的树下去站定等候。 ***** 太子敛神,对萧明彻温声道:“母后那头你尽管放心,不会与你为难的。” “多谢皇兄。”萧明彻谢得没什么诚意,冷淡疏离。 太子却不以为忤,又道:“听说,你方才没让旁人帮忙处理身上的伤。你小子,自来就这古怪倔脾气,真不明白你在拧什么。” 萧明彻也不明白这人为何突然装出“友善兄长”的面目来亲近示好。 但太子的地位终究比寻常皇嗣高半头,总不能嗤之以鼻,更不合适转身就走。 于是平淡应答:“伤不重,没必要麻烦。” 太子笑意不改:“虽说你武艺在几个兄弟中最是高强,但能忍不表示你真不疼。多爱惜着自己些。” 这话听上去很像来自兄长的关怀,但萧明彻非但不高兴,心中还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目力极佳,太子说话时频频往李凤鸣那边瞟,这点小动作,他怎会瞧不见? 而树下的李凤鸣显然不是一无所知。她甚至还对太子笑了笑,貌似交换了个眼神。 至少,在萧明彻看来是这样的。 他微垂长睫敛去眸底暗流,长腿往旁侧迈了半步,执礼淡声:“谨遵太子教谕。” 他这步挪得不算突兀,看起来是为方便执礼。 但就那么巧,高大身躯刚好挡住站在侧后方树下的李凤鸣。 ***** 作别太子后,萧明彻一路沉默。 李凤鸣关切道:“是不是很疼?他们方才给你上药了吗?” “没有,”萧明彻看向远处阴沉天幕,“没让谁碰我。” 李凤鸣这才想起他之前告诉过自己,若见他生病,不要管,尤其不要让御医接近他。 “那岂不是连后背的荆刺都没挑?!” “嗯。” 萧明彻不止信不过御前的人,连行宫这头的人也信不过。 除替他打理王府的姜叔,过往他从不会在受伤虚弱时让别的人触碰自己。 “若你信得过我,回去我让淳于替你上药。” 李凤鸣搓着冰凉的指尖,软声轻叹:“这时就别倔了。你再是能扛,受了伤也不会不疼。” 她不知自己这话哪里有问题。 话音刚落,余光就见萧明彻周身微凛,连侧脸线条都凌厉了三分。 “不必。” 这可把李凤鸣给气笑了:“我今日好歹算助了你一臂之力,这样还是信不过我?” 萧明彻转头,压低眉眼沉默睨她,似在克制什么。 李凤鸣有点懵:“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 萧明彻发出一声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轻哼,将目光从她面上挪开。 “萧明彻,你……” “我信你,”他目视前方,淡声截下她的话头,“若你很想亲自帮我上药,我勉强同意。派别人,不行。” 李凤鸣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那你自便,我不管你了。反正又没疼在我身上。” 听听这是人话吗?什么叫“若你很想亲自帮我上药”?什么叫“我勉强同意”? 求人帮忙也不知道客气点,一边玩儿去。 ***** 之后半路,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僵了,谁也不搭理谁。 进了长枫苑,萧明彻独自回了寝房,背影看起来悒悒不乐。 李凤鸣冲他背影啧了一声,抢过淳于黛捧来的那盏杏仁茶捂在掌心。 “淳于,辛茴,跟我进书房。” 三人进了书房后,李凤鸣也将先前被萧明彻惹出的那点不快抛诸脑后。 她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杏仁茶,事无巨细地讲了今日种种,让没有到场的淳于黛了解经过。 这是李凤鸣多年养成的习惯。 她行事虽狂,却有分寸,敢做就是有把握。 但她也有谨慎的一面,事后总要让细心的淳于黛帮着复盘,看看有无疏漏之处,以便伺机找补。 辛茴时不时也补充几句,末了有些不安地问道:“太子从紫极园追出来时,虽在与淮王殿下说话,却瞟了咱们殿下好几眼。他会不会知道什么了?” 李凤鸣抬眸看向淳于黛:“你觉得呢?” 淳于黛道:“此次两国联姻,最初就是由这位太子推动的,显然事情与他利益相关。您被定为联姻人选后,他或许暗中派人到洛都打听过。” 李凤鸣点头认同她的判断。 辛茴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从议婚到确定联姻人选,再加上筹备大婚,前后两年有余。哪怕他在议婚之初就派人去打听,那也不怕。” 李凤鸣抿去唇上甜渍,像在说着别人的事:“两年,足够洛都那头将事情布置得滴水不漏。唔,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关于她的身份、经历,没写在和亲国书上,又能被齐太子萧明宣打听到的部分,无非就是—— 李凤鸣自幼被选做魏国储君伴读。 储君急病薨逝后,她自请守灵一年,所以耽误了婚事。 “太子最好是知道这层,”她狡黠地笑弯了眼,“这样,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太奇怪。对吧?” 淳于黛浅笑附议:“那是自然。从小随储君一同听教,方方面面都理当出众,也该有非凡气魄与胆色。遇事脾气大些、言行张扬些,都是人之常情。” “那就这样吧,不管他了。”李凤鸣放下杯盏,惬意地拍拍手。 “再待半个月就回雍京城,之前交代你俩的事抓紧准备起来吧。” 淳于黛认真答:“方子都在嫁妆里,待回到淮王府稍作整理就可用。原料方面也不发愁,齐国商事繁荣,只要舍得下本钱,产自各国的东西都能从雍京一带购得。” 买家更不是问题。 这些天淳于黛一直在整理雍京各家贵妇贵女名单,李凤鸣每每看着那名单,两眼就要笑成闪闪发光的元宝形。 “唯一麻烦的是掌柜人选与工坊,”淳于黛提醒,“为免方子外流,掌柜和工坊必须可靠。我思来想去,殿下或许还是借用淮王府的人手和工坊最稳妥。” 辛茴噗嗤闷笑:“完了完了。方才回来的路上,咱们殿下才给了淮王脸色看。” 淳于黛闻言两手一摊,无话可说。 “谁让他狗嘴吐不出象牙,”李凤鸣懊恼嘟囔,“想求人也不知客客气气说个‘请’字。” ***** 李凤鸣进寝房时,发现床帐并未放下。 萧明彻已换了干净中衣,脸向外趴卧在床,并未盖被。 虽说寝房内被地龙烘得温暖,但这样的雪天傍晚,不盖被还是会冷。 他不盖,想是因后背荆刺未除,也没上药,若盖被会压得疼。 李凤鸣无声撇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受宠的皇嗣生存不易,有防心并不奇怪。但谨慎成这样,受伤后宁愿生扛也不让不信任的人近身,定是小时候吃了许多闷亏。 今日见了钱昭仪,李凤鸣就确定萧明彻的长相应该更肖似母亲。 但他平日里冷冰冰无波无澜,虽精致俊秀,却少了活人味儿。 此刻安静趴在枕间,卸下所有防备,整张脸在灯光下美好又脆弱,让人心头止不住发颤。 莫名的,李凤鸣也不忍再和他计较什么了。 她挑亮了桩头烛台上灯,顺势在床沿坐下。 见萧明彻不动不言也不睁眼,她柔声浅笑:“还装?夜里我翻身时不小心靠近你一寸,你都会立刻惊醒。” 毕竟同床共枕有半个月了,谁不知道谁啊? 老底被揭得这么穿,萧明彻懒懒睁开一只眼:“你来做什么?” 李凤鸣摇了摇手中药膏和细针。 “替你上药。荆刺若不及时挑出来,闹不好明日就长进肉里了。” “不是说不管我?”萧明彻重新闭眼,以冷漠语气将她先前的原话送还。 李凤鸣被怼得堵心,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再使劲碾来碾去!不把他弄哭不罢休! 可惜她也只能想想。 毕竟现在是她有求于对方,为了金灿灿的财路,不得不低头。 “置气的话怎么能当真呢?咱俩如今是利益一体,你有事我当然要管的。” 见他岿然不动,李凤鸣耐着性子继续哄。 “再说了,你我名义上总归还是夫妻,若你有伤我都不管,传出去怎么解释?我还得做人呢。乖,快起来,自己把衣服脱了。” 让人脱衣服,却说得如此坦然,不愧是李凤鸣。 萧明彻两耳乍红透骨,脸在枕中闷了半晌,才倏地反身坐起来。 顶着对红耳朵,偏还要冷眼睨人:“大可不必。反正又没疼在你身上。” 又拿她说过的话打她脸。 李凤鸣暗暗咬牙,压下不耐烦的火气,迅速挂起柔甜到能拧出蜜的假笑,谄媚到可称做作。 “哎呀,都说了是气话,你怎么总提?伤在你,虽不疼在我身上,可疼在我心上啊。” 话音未落,萧明彻抬手猛一扯,半片床帐落下,恰好挡在他和李凤鸣之间。 “巧言令色,非奸即盗。” 李凤鸣的耐性告罄,甜美的笑容已化为凶残。 “就你事多!赶紧脱衣服!我保证既不奸你也不盗你,只是帮……” “闭嘴!” 被他这么一吼,李凤鸣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妥的话。 于是尴尬捏着自己的耳朵,嘀嘀咕咕站起来:“既你不要我帮忙,那我把药放在这里。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没说不要。” 伴随这冷冷闷闷的四个字,半片床帐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李凤鸣用手扇了扇发烫的面颊,白眼望向房梁。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1104:14:01~2020061215:4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碗酱、澄风2个;nijiの詩、火炉冒泡、裂锦、尤娜天、mima_喵、梓非渝、楚崽崽、木昜、嘉期许你、吱吱唧、子夜望星、娘man大魔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完美小孩49瓶;赵小八40瓶;东塘塘30瓶;归兮达兮20瓶;一剑飘雪、只想睡觉~、miyoooo、月总小跟班、荼三三、四疯魇10瓶;你奈我何9瓶;公子凌玹、槐序十二、鱼崽儿5瓶;nijiの詩、桃菲斯、嘉期许你、华如风3瓶;木羽余鱼、婉婉、fejal?2瓶;锅包肉、二朵、子夜望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英华宝鉴》可谓奇书。 这书倒没蕴含什么大学问,就是供人消遣。 它辞藻文雅、内容生动,以风流而不下流的笔触品赏天下各国美男子。 做为熟读《英华宝鉴》的女子,李凤鸣向来觉得此书有个天大缺憾,就是“书中无画”。 所以,她原本是抱着一种羞涩中带着好奇、好奇里掺杂雀跃的心情,打算仔细看看萧明彻这“齐郎”除衫后,身形是否如书中描写那般令人赏心悦目。 可当萧明彻那新伤叠旧痕的后背袒露在她眼前,那些没心没肺的好奇雀跃瞬间烟消云散。 虽早就猜到萧明彻小时过得不好,但亲眼看到这些苦楚印记,李凤鸣还是同情到忍不住想掬一把辛酸泪。“这都是……怎么受的伤?” “左肩那里?被宋军砍的。” 事实上,除了左肩两道刀伤外,他后背还有明显由不同物品造成的细小旧痕。 虽不像左肩两道刀伤那样狰狞,却凌乱密布。看得人心惊,又心疼。 李凤鸣抿了抿唇,小声问:“那,别的呢?” 趴卧的萧明彻没有回头。“都是小时的事,分不清各自怎么来的。” 不是不记得,是分不清。 也就是说,被虐打的次数太频繁,所以分不清哪处伤是哪次留下的。 李凤鸣窒了窒:“都是被接来行宫之前的事吧?” 从许多蛛丝马迹可以判断,太皇太后接萧明彻来行宫后,对他虽无细致热切的关爱,但衣食住行、读书习武的一应供给都按正常皇子规制来。 “嗯。” 李凤鸣捏着细针准备为他挑出荆刺,听了他这声轻应,便迟迟下不去手。 因为心不定手就不稳,她得缓缓。 她深吸一口气:“钱昭仪从前这样对你,你父皇知道吗?” 萧明彻轻道:“有时知道。” 李凤鸣愈发为幼时的萧明彻不平了:“他知道也不管?!” “下雪天就不管。”萧明彻无悲无喜,轻描淡写。 李凤鸣以指压住微微湿润的眼角,再次确认齐帝至少在对待萧明彻时,绝对是个疯子。 放眼当今世上,哪国都有不受宠的皇嗣。但再不受宠那也是皇嗣。 按常理,无非就是被冷落点、物质短缺点、权势匮乏点、前途叵测点。最惨也就这样了。 反正李凤鸣长到这么大,从未听闻哪国帝王会纵容他人如此虐待自己年幼的子嗣。 李凤鸣轻声问出个突兀的问题:“我小时见过别人驯象。你见过吗?” 萧明彻摇了摇头。 “大象还小时,力气不够,被索链绑缚,挨打时难以挣脱,久之习惯成自然。等它长成庞然大物,若未遇强烈诱因,通常也不会反抗。 因为幼时经历过的疼痛与无助,会让它误以为自己的力量始终不够挣脱索链。” 萧明彻的情况大概也类似。李凤鸣不确定他懂不懂自己说这番话的用意。 她叹气,喃喃脱口:“可惜……” “可惜什么?”萧明彻回眸。 她敷衍地笑了笑,满心遗憾。 可惜你运气不好,没遇见从前那个有能力将弱小者护在身后的李凤鸣。 ***** 细针挑出一根根荆刺,貌似轻巧,其实光看着就觉痛。 执针的李凤鸣频频倒吸凉气,“嘶”个不停,挑两三下就得闭眼缓缓。 反观萧明彻,还真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居然从头至尾没哼过一声。 将荆刺都挑干净后,李凤鸣颤着嗓子预警:“要抹药了啊。这药膏里加了一味夜息香,哦,就是你们齐人说的‘薄荷’,抹在伤口上,或许会有一点点疼。真的是一点点。” 才怪。她自己用过这药的,谁疼谁知道。 “嗯。”随着这个单音,萧明彻的后背线条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李凤鸣咽了咽口水:“话说在前头,我打小没这么照顾过谁,手生。若力道重了,你出声喊停就是,不要吃痛就反手乱打人。” “不会。” 得了他不会乱打人的保证,李凤鸣便以指腹沾了药膏,抖抖索索往他伤处轻轻一抹。 萧明彻除了后背绷得僵硬之外,并无旁的异样。 倒是李凤鸣这没出息的,又“嘶嘶”倒吸起凉气来。 通常人在忍痛时,最听不得旁人在边上帮着心疼哼唧。这会让原本还能忍的痛楚被无形放大,实在是越帮越忙。 趁她再次探手去沾药膏的间隙,萧明彻终于忍无可忍:“李凤鸣,你是蛇精转世吗?” 现在的李凤鸣对他可是满心同情与怜爱,因此非但不和他计较置气,还把他当小孩儿,软语温言地哄:“好好好,我不‘嘶’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若有磕碰,旁人给她上药时就会给吹吹,好像这样可以帮助缓解药膏带来的瞬间刺痛。 于是再抹药后,便顺嘴吹了吹。 却没料到,这个吹气的动作让萧明彻宛如炸毛小兽,弹身一个翻转,坐起与她面对面。 寝房内的灯火荧荧柔黄,而萧明彻面上却泛着不知哪里来的红。 漂亮的桃花眼里盛着淡淡警告,琥珀色瞳仁中映着个同样面红耳赤的李凤鸣。 “不要乱吹。”他说着,蹙眉打量李凤鸣那副不知所起的窘迫。 李凤鸣缓慢而呆滞地将头扭向一边,强作镇定:“知道了。你,趴回去。” 萧明彻后知后觉地微垂眼眸,在看到自己光洁的胸膛后…… “咚”地一声重重趴了回去。 为缓解气氛,李凤鸣强行忽略脸上快要冒烟的热烫,昧着良心哄人:“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真的,你信我。”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萧明彻的后背绷到隆起块垒,放置在两侧的手也尴尬握紧。 他这架势,无异于浑身上下都在说,信你有鬼。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凤鸣继续抹药,过程中尽量强撑着眼皮,不敢频繁眨眼。 因为每一次眨眼,那霎时黑暗中都会有个让她激动到脸红心跳的残影。 ***** 直到入夜就寝,李凤鸣只要想到那画面,心还在怦怦跳。 她躺在幽暗的帐中,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却拦不住心里那个没见过世面、疯狂尖叫的自己—— 竟和《英华宝鉴》里写的差不多! 虽然萧明彻的后背伤痕交织,让人看着就心怜,但转过身来…… 居然就是《英华宝鉴》上写的那种:兼具力与美的、与女子有所不同的、光洁而坦荡的“胸襟”! 赏心悦目,真的赏心悦目啊! 李凤鸣红着脸无声偷笑,甚至不由自主地摇头晃脑。 她自觉动作很轻,但身旁的萧明彻却被扰到不得安宁。“赏什么赏?!老实睡觉。” 李凤鸣讶异愣住:“呃,我……说出来了?” 枕畔人以清冷哼声回答了她。 “哈。哈哈。我无意冒犯,第一次见,难免有些激动。” 李凤鸣连连干笑,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 “那个,你,我……我嫁妆里有祛疤生肌的脂膏,对陈年旧伤也有效,只是要用许久才能彻底消除。等回了淮王府,我先拿一罐给你试试。” “不必。”萧明彻翻了个身,在黑暗中背对她。 其实他说这两字时并未加重语气,也没有太明显的敌意,但对李凤鸣而言,却有一种“凉水兜头泼面”的功效。 她盯着黑黝黝的帐顶默了半晌,低声道出满腹疑惑:“淮王殿下,按理说,经过今日种种,我们之间至少该多些友好互信了吧?” 这会儿倒回去想想,自从下午离开紫极园后,萧明彻对她的态度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 萧明彻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这让她愈发一头雾水:“是不是我贸然将事闹大,坏了你原本的计划?” 可他原本的计划不就是“以挨顿打来帮齐帝平事,换取夏望取士的机会”么? 她将事情闹大,不但让他得偿所愿,还促使齐帝缩减了他的禁足期、帮他拉到太子与皇后做为临时盟友…… 这么想想,应该没坏他什么事吧?那他是在不高兴什么? 萧明彻还是没有回答她。 就这么,两人俱是一动不动,各怀心事地沉默着,渐渐就有了睡意。 ***** 萧明彻又梦到自己站在雪地里。 但眨眼之前,天地就由寒凉惨白变成了猎猎火红。 像李凤鸣那件绣着初云双头凤的外袍一样红。 炽烈而张狂,仿佛能焚尽所有冰冷,让他周身暖洋洋。 身后又传来李凤鸣那带笑的声音:萧明彻,我说我会帮你,你信吗? 萧明彻心中有两个声音在鼓噪争吵,一个说“信”,一个说“不信”,许久都无定论。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迟疑的试探,缓缓回头。 他看到李凤鸣裹着火狐裘大氅站在树下的侧影。 她盈盈抬眸,笑靥如花—— 在她对面三五步远的位置,站着他的皇兄,大齐太子萧明宣。 太子是国之储君,地位天然比其余皇嗣高半头。 纵有恒王那般强劲的对手,萧明宣在明面上依然能轻易享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萧明彻需要一次次用自己为赌注,才有可能换得些不起眼的机会。 例如,他需要晋亲王,才能稳固自己在朝中那微不足道的地位,以保障自己将来有些许活下去的筹码。 所以他得接受和亲联姻。 又例如,他需要在今年的“夏望取士”中争取选才机会,才能逐渐丰满羽翼,结束在雍京城内单打独斗的局面。 所以他得帮父皇顶下廉贞的事,平白挨钱宝念一顿毒打。 但太子萧明宣不必费太多心力,不必用任何笨拙的法子,不必让自己陷入狼狈难堪的境地,就可以得到一切机会的优先权,就会有能人志士源源不绝蜂拥至他门下投效。 齐魏联姻最初是太子推动,齐国这边的联姻人选原本也是他。 这件事,萧明彻不确定李凤鸣是否知晓。 若让人在萧明彻和萧明宣中做选择,好像,是个人都会更愿意选择后者。 梦里的萧明彻发不出声音。 其实他很想说,李凤鸣,今日多谢你来护我。 虽然,你大概不是真的为我而来。或者应该说,不单只为我而来。 ***** 翌日清晨,李凤鸣揉着眼睛坐起,一扭头就看到萧明彻那张明显没睡好的脸。 “淮王殿下,你冷冷瞪我的样子可真刺眼,”李凤鸣软软嘟囔,“昨夜没睡好?我吵着你了?” 因他俩拒绝留人在寝房值夜,这些日子两人越发熟了,在寝房里的言行就一天比一天更少拘束。 萧明彻掀被下床,不冷不热地道:“你一晚上翻身越界五次。” 且五次越界都在“动手动脚”。不是手搭上他的腰,就是腿贴着他的腿。 李凤鸣倒不认为他在唬人,于是薅着凌乱长发想了想,尴尬嘀咕:“好像做了个挺激烈的梦,但想不起是什么了。” 她稍顿,抬头看向萧明彻隐有不悦的背影。 “实在对不住。我平常睡觉都很规矩,你知道的。” “嗯。”萧明彻转身取衣衫去了。 许多人在没睡好时脾气都大,李凤鸣自觉昨夜扰了他好梦,再想想自己还得找他借用淮王府名下可靠工坊,便和软赔笑。 “你再忍小半个月,等下月初回到淮王府,我们就可以分房睡了。” 她是诚意宽慰,想让他心情好些。 但她没看到萧明彻闻言僵在了柜前,更不会知道…… 他心情更糟了。 虽然,他也不懂自己在不高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1215:41:39~2020061400:4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名权兵卫2个;婉婉、我的宝贝、子夜望星、明湖、糯米蟲、梓非渝、楚崽崽、33029lxt、不要偷吃月亮、木昜、延湄、阿纹家的头头鸭、点点是满满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甜甜60瓶;阿北15瓶;眉间雪14瓶;那天惊蛰、醉美不过流年、iris安柒、我的宝贝、gb、ptx10瓶;头头家的阿纹鸭、云5瓶;洛清猗、糯米、327902103瓶;鱼崽儿2瓶;mkrs北、36248858、pplhaii、晴空万里、子夜望星、落雨、嘉期许你、祈雨娃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虽说萧明彻惯常冷漠脸,但李凤鸣还是隐约察觉到他不高兴。 她想这是自己“睡相不佳,扰人安眠”惹出来的,每日换药时便谨言慎行。 更没好意思立刻就问王府工坊的事,打算等萧明彻这场起床气过了再说。 之后几日都只零星飘点米粒碎雪,到四月十九这天雪就彻底停了。 却又刮起风来。 李凤鸣午睡了小半个时辰,周身被煨得暖融融,可一出房门就被挟冰裹雪的风尾扫到瑟瑟发抖。 天冷成这样,不合适去香雪园见太皇太后。 李凤鸣一时无事可消遣,便让人煮了山楂乌梅茶,又躲进书房。 当然,萧明彻这个“奉圣谕禁足”的家伙也在书房。 如今两人在书房内已形成了共处默契。 通常萧明彻端坐在书桌后,而李凤鸣则在窗畔坐榻上摆个小方几。 有时李凤鸣会问他一些齐国的事,此外便井水不犯河水。 两人都习惯了这么共处一室,所以李凤鸣进去时,正在看书的萧明彻连眼皮都没抬。 李凤鸣盘腿坐在小方几前,浅啜果茶润了喉,便开始翻看淳于黛归整好的雍京城贵妇名单。 外头太冷,这书房里又太暖和,她坐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犯懒,总有些散神。 于是她暂时放下名单,手捧茶饮,歪头去看萧明彻。 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若要说好看到什么地步,李凤鸣曾偷偷与辛茴打趣:抛开旁的,萧明彻这长相,就是“无事时看着可提神醒脑、吃饭时看着能多下一碗饭”的那种好看。 只可惜,她也就能看看。 想是萧明彻察觉了她的目光,抬头活动脖子时,微掀眼帘睨了她一记。 “我说淮王殿下,您这起床气可够持久的。”李凤鸣轻咳两声,佯装无事地打趣。 “我睡相不佳扰您清梦,那都是四月十五夜里的事了。过了这么多天,怎么还是一张没睡好的气闷脸?” 话音未落,她忍不住捂唇打了个呵欠。 萧明彻没接她这话,只瞥向她困泪迷蒙的双眸:“要睡回寝房去睡。” “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进来睡觉的,”李凤鸣挪了挪坐姿,正面朝向他,“欸,说真的,这几夜我可没乱动越界吧?” 萧明彻目光幽幽冷冷:“嗯。” 这就让李凤鸣百思不得其解了:“既不是我吵着你,你怎么还是睡不好?” 萧明彻沉默垂眸,避开她的目光。 一连几夜都如临大敌,专注防备着这女人,生怕她半夜里又突然翻身贴过来。睡得好才怪。 李凤鸣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倒也不以为忤。 她低头抿了口果茶,立刻被酸啾啾的滋味惹得眯眼皱脸,眼角沁泪。 久未等到她再出声,萧明彻不动声色地抬眼,正好瞧见她这副模样。 不知怎么的,他感觉胸臆间像被猫爪子轻挠了两下,一股隐秘的酥麻感悠悠漾向周身。 正当他无所适从时,李凤鸣又说话了。 “我猜你这几日心事重,所以才睡不好。不如今夜我将帐中香换成安神的试试?”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不沾衣的。就是大婚当夜用过的那种,你还记得那种气味吧?” 大婚都是半年前的事了,萧明彻有些想不起她说的那种气味。 他警惕蹙眉:“橘子气味?” “不是橘子,是……”李凤鸣一时词穷,竟不知该如何用言语描述那种香的气味。 呆了片刻,她索性从坐榻下来,捧着手中果茶走向书桌。 她双手捧着杯盏,递近他鼻端:“喏,跟这种气味有点像。酸酸的,但又混着回甜……萧明彻?!” 不怪她惊讶到直呼其名,实在是萧明彻的举动过于诡异。 他居然就着她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在私下里,李凤鸣喝水有个小动作,被淳于黛提醒许多次都改不了—— 她说话时会将杯子捧在掌心转来转去。 这杯子是她才喝过的。 她今日未着脂粉,自也就未点口脂,这便让人无法分辨,萧明彻的唇抿到的那处杯沿,是不是…… 李凤鸣觉得,书房里好似瞬间升温,比方才更热了。 “我递杯子,只是想让你闻闻这气味,”她面无表情,声音木然,“没要喂你。” “哦,”萧明彻略低下了头,“别靠我这么近。” 天晓得他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喝了一口。他又尝不出味道。 ***** 为着那口茶,整个下午两人都尴尴尬尬,几乎没说过话。 但李凤鸣言出必行,还是让淳于黛将帐中香换成了安神的那种。 入夜,萧明彻躺在帐中,反反复复闭目、睁眼,说不出心中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燥。 虽因小时的一些遭遇,他口中不太能辨别五味,但嗅觉倒还灵敏。 此刻鼻端萦绕着淡淡果香,仿佛挂在枝头的樱桃果,甜中带点微酸,还沾着晨露甘冽。 这种气味,与下午书房里那杯山楂乌梅茶近似,却又不太像。 萧明彻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外改成侧卧的姿态。 可帐中到处漂浮着这味安神香的气息,任他朝哪边睡都避无可避。 他瞪着黑暗中的帐幔,脑中闪现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或许,白日里那杯山楂乌梅茶的气味,比这帐中香要好些。 至于好在哪里,他翻身好几回都没想明白。 “这是床,不是油锅。”被吵到半醒的李凤鸣忿忿嘟囔。 萧明彻微惊,没有再动。 身后的李凤鸣却困嗓含恨,口齿不清地补上警告。 “再像条煎鱼似的翻来覆去,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睡不成?哼。” 撂下这含义不明的警告后,李凤鸣的气息渐又平稳绵甜了。 萧明彻闭上眼,却更睡不着了。 哼什么?大婚之前谁还没学过点该学的?以为就你有一百种法子让人睡不成? ***** 因这年是闰四月,到了下一个四月初二,萧明彻在行宫的禁足就结束了。 眼下太皇太后除了有时脑子糊涂些,身子骨比起冬日里倒是大好。 既萧明彻要回淮王府,李凤鸣在行宫的侍疾自然也结束了。 谁都以为老太太定舍不得放李凤鸣走。 哪知老太太非但没挽留,还乐呵呵撵人:“回府去好好过,无事就不必勤往我这里跑。” “太奶奶,您怎么还翻脸不认人了?”李凤鸣逗她,“早前您不是经常说很喜欢有我作伴吗?” 太皇太后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叮咛:“如今你丈夫都回京了,你自该以他为重。下次你再来看我,最好是抱着个大胖小子。” 在齐人风俗里,女子婚后就该事事以丈夫为先,没人在意她本人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而且,若有孕生子,那也得是个“大胖小子”才真算喜事。 这种话,若说给寻常齐国新妇听,多半会羞涩赧然,并将之当做是老人家的祝福。 但李凤鸣听着就有些刺耳。 不过,她没和个糊涂老太太争执对错,也没答应,只乖巧笑笑。 ***** 回到淮王府已近日暮。 李凤鸣自大婚翌日离府前往滴翠山行宫,至今已过去半年。 当初她就没来得及熟悉这座府邸,时隔半年再回来,更是看哪儿都陌生。 路上她还在和淳于黛、辛茴嘀咕,不知该如何对管事姜叔提出“要与萧明彻分房住”的要求,才不会让人侧目。 哪知姜叔早就为她单独准备了院子,就在萧明彻的主院东边,隔着一道墙。 淳于黛向府中侍女打听了几句,回来告知:“据说,雍京城内的别家王府里,王妃与王爷也是各住一院的。” 李凤鸣恍然大悟,嘿嘿坏笑:“也是啊。像太子、恒王那样,府里众多如花美眷,若与王妃同住,那可不方便雨露均沾。” “这事,齐魏都一样,”辛茴一边为李凤鸣梳发,一边随口笑道,“咱们大魏皇帝陛下与皇后陛下也不住……” 李凤鸣回头瞟了她一眼,她赶忙噤声。 “罢了,都这会儿了,用发带随意束个半发就行,”李凤鸣想了想,又道,“你俩去问问姜叔,方不方便在这院里单独给设个小厨房。若不方便,能让咱们借用大厨房也行。” 都半年了,她在饮食上依旧无法完全摆脱固有口味。 淳于黛和辛茴领命而去,李凤鸣就任意在院中逛了逛。 没多会儿,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和萧明彻说工坊的事, 于是唤来一名侍女带路,匆匆往萧明彻所居的北院去了。 可惜时机不巧,北院侍者说萧明彻正在书房与人谈事,李凤鸣不甘心无功而返,只能在外头等。 好在天气已回暖,院中的牡丹正待绽放,赏赏花打发时间倒也不枯燥。 ***** 等萧明彻从书房出来时,抬眼就愣住了。 李凤鸣身着杏红素罗裙,长发只用发带束了一半,恣意披在身后。 灿金的夕阳星星点点沾在她的衣摆上,暖风轻轻撩起她长长的衣带尾端,整个人显得明艳、生动又飘逸。 此时院中的牡丹大都将开未开,她立在花前,华妍极盛,再无花可与她争色。 萧明彻倏地收回目光,同时挪步挡住了书房门。 那头,李凤鸣瞧见了他,便缓步行来:“打扰殿下了。我就来问问,淮王府名下可有制药或制水粉脂膏之类的工坊?” 淮王府从前又没有女主人,怎会有制水粉脂膏的工坊? 萧明彻愣了愣:“有间制药的小工坊。” “那也行。有多少工匠呢?”李凤鸣双眸乍亮。 萧明彻错开眼:“约莫二三十个。详情你得问姜叔。他不太细问府中杂事的。 李凤鸣愉快地点头:“我能借用工坊来制香、做水粉脂膏吗?” 回答她的,是萧明彻那仿佛看傻子的眼神。 “你有府库钥匙,还有我的印鉴,想用什么都可自取。” 李凤鸣这才想起,大婚当夜,萧明彻给了她钥匙和印鉴,也确实说过“想用什么都可自取”这样的话。 于是李凤鸣心花怒放,顺嘴溢美:“我就喜欢你这种豪气大方的美男子!” 萧明彻心中铮声一响,两耳骤然发烫:“好好说话。”调戏谁呢?! “行行行,你怎么说怎么是,”李凤鸣笑眼弯弯,敷衍行了个辞礼,“那我就不耽误你谈事了,早些忙完也能早点歇着。” 人家当初给她钥匙、印鉴和“想要什么都可自取”的好处,就是为了换她“往后不要碰他”。 她很讲信用的,如今既真要拿这份好处,自该遵守协定,有多远离多远。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 萧明彻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恍惚,板着脸蹙眉走神。 良久,他身后书房里传来悠哉哉的点评:“才一个多时辰没见,就要专程找借口来看看您。属下觉得,王妃对您应当很是上心。” 萧明彻回首,冷淡睇向书房内的青衣男子:“战开阳,你几时瞎的?” 没见李凤鸣一达目的就乐滋滋走了?根本没提想要同住北院的话,上心个鬼。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1400:48:59~2020061512:5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纹家的头头鸭3个;木昜2个;==、澄风、阿梨joy、33029lxt、mima_喵、43049553、安。、兔兔嘴、随意、子夜望星、河童儿、茜茜呀、居一橙、momo、落幕以后。、梓非渝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辩机20瓶;既晓x、41550638、秦柯、醉美不过流年10瓶;头头家的阿纹鸭5瓶;是风4瓶;点点是满满3瓶;鱼崽儿、362488582瓶;可人、璇玑、fejal?、木子、子夜望星、晴空万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书房门重新阖上,萧明彻与战开阳再度隔桌而坐。 两人神色各异,却都紧盯着桌上那封信函。 那是李凤鸣写给萧明彻的第二封信。 萧明彻是在三月初收到此信的。 那时他以为,信中内容大概和李凤鸣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差不多,八成又是没话找话的菜谱或空洞问候。 所以他根本没拆,随手夹进了兵书里。 从南境回京时,那本兵书是装在他行李中的。 但他一回来就被齐帝打发去滴翠山“反省”,行李就留在府中由管事姜叔亲手归置。 姜叔办事向来稳妥周到,发现兵书里这封未拆的信,便放在书桌显眼处,方便萧明彻从行宫回来再看。 今日萧明彻一回府,做为淮王府谋士家臣的战开阳便来求见。 与战开阳进了书房后,萧明彻又见此信,想想到底是李凤鸣一番心意,看看也无妨。 哪知却看得当场愣住。 战开阳见状,大着胆子问他要来这信一看,也愣住。 所以,方才战开阳将话扯到李凤鸣身上,绝非无缘无故。 在李凤鸣来北院时,他和萧明彻正在消化对这封信的震惊。 ***** 战开阳打破了书房内的沉默。 “此信被送达见春镇官驿,应当是在三月初三到初六之间。” 三月初三,萧明彻与廉贞同往螺山大营监督换防;三月初七,萧明彻一回见春官驿,就接到这封信了。 “按飞驿的脚程,信函从木兰镇到见春镇,只需六日,”战开阳以食指轻点桌面,“这就意味着,王妃在二月底就知,京中有人会对廉将军发难。” 战开阳一直在京中,时刻留意着朝中动向,甚至会每日派人去宫门处,及时抄录朝廷发布的各项消息。 可他是到萧明彻被齐帝打发去行宫禁足之后,才知恒王一派要找廉贞的茬。 反观李凤鸣,在滴翠山行宫待了半年,除太皇太后外,最多就能见到京中各家前往行宫探望的贵妇、贵女。 就这么着,她居然早在二月底就已察觉廉贞会有麻烦,并且可能牵连萧明彻! 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对比,战开阳当然震惊到神魂离体。 萧明彻也是震惊的,但他震惊的点和战开阳还不太一样。 上月初,他被圣谕打发到行宫禁足反省的那天,李凤鸣得知他没看这封信,气得在长枫苑的书房里与他动了手。 当时,她只说在信中提醒了“廉贞或许有麻烦”。 萧明彻容色清冷:“但她没说,信中还附有解决办法。” “如今回想,若您依王妃这办法应对,确实可以全身而退。” 战开阳再度拿起那张信纸,自愧不如地苦笑。 ***** 【古东夏有将,战于国南。 帝子仲曰:此将在外年久,其族亦势大,军账或有弊。朝廷当挟雷霆之威,先下手连根拔之,以绝后患。 帝子伯曰:此将忠勇,其族为朝中砥柱,当报以笃信。吾愿作保,先慎查之,再交帝裁。 帝曰:帝子季在南督军,召回京对答。 注:帝实无疑将之心,更无拔其族之意。事与帝子季本无涉,帝召季回京对答,只图平伯、仲之争耳。 季需自保,首当强调军功苦劳;其次附伯之议,力保南将;再请命率帝心腹亲往南境彻查军账。 帝必不允请命,帝子仲亦会有所阻,君勿忧。】 在齐国人眼里,李凤鸣的字刚柔并济、狂肆恣意,实在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且这封信字字点中事情七寸,可谓洞若观火,见识、应变更是不逊男儿。 或许是怕中途有变数,她行文不但用了晦涩古言,还通篇隐喻。 需知当今齐国,十个人里最多有四个识字的。而这四个人里,最多又只有一个是真正“饱学博闻”的。 并非识字,就能通读并真正理解她这封措辞晦涩的信;也并非能通读,就会迅速联想到当下现实。 李凤鸣是算准了,萧明彻身为皇嗣,再不济,受教程度也远高于常人,又因利益攸关,定能看懂其中隐喻。 她在信中点明齐帝根本无意动廉贞,更不想动廉家,召萧明彻回京,只是想平息太子和恒王在此事上的争执。 她让萧明彻强调自身在南境的军功苦劳,再附议太子,跟进加码为廉贞作保,并请命亲率齐帝心腹去南境查军账。 更妙的是,她对齐帝、太子、恒王三方的心思好像都有把握。 不但直言齐帝不会同意查军账,并断定恒王也会阻挠,让萧明彻大胆请命,完全不用担心真的被派去查廉贞。 “再者,她假托‘古东夏国’,就算有别有用心者拿到这信并刚好看懂,也落不下实际把柄。早听说魏国女子不输男儿,这回算眼见为实了。” 仅凭这封信,战开阳对李凤鸣就服气得五体投地。 他偷觑萧明彻,小有抱怨。“方才殿下故意挡门,是防着属下,不愿属下一睹王妃风采吧?” 萧明彻横眉冷对:“我防的是她。” 战开阳想了想,无奈点头:“也对。” 他虽没见过李凤鸣真容,这半年多少还是听到些风声。 有人说她妍胜牡丹,在太皇太后面前孝顺柔嘉,待人接物温婉得体,此外并无显眼长处。 若将这些传言配合眼前这封信来看,李凤鸣绝对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战开阳恍然大悟,频频点头:“懂了懂了。” 萧明彻狐疑睨他:“懂什么?” 战开阳答:“殿下向来最忌惮这种女子,所以信不过王妃。您方才挡住门,是为了防她知道府中有我这个谋士家臣。” “对,防她知道……” 萧明彻若有所思地折起那封信,嗓音冷淡而平静,“府中有你这么蠢的谋士家臣。” ***** 用过晚膳后,李凤鸣在淳于黛和辛茴的陪同下,出了院门四处走走,熟悉府中环境,顺便消食。 因工坊的事有了眉目,她心情格外欢快,闲逛半个时辰都还没有睡意。 “淳于,安神香只剩最后一份现成了吧?索性今夜就给我用上,省得它单独占个匣子。” 辛茴笑嘻嘻抢答:“淳于有多稳妥,殿下还能不知吗?方才您还在用膳时,她就已经给您挂在帐中啦!” “下午殿下从淮王院中回来后,活似跌进金山,嘴角都快翘到眉梢了,一看就需安神香助眠。”淳于黛半是打趣,半是解释。 三人说说笑笑闲逛着,不知不觉就见明月上了枝头。 淳于黛劝道:“殿下,您明日要跟姜叔去看工坊,后天还得与淮王殿下一同进宫面见齐后。接连两日都有得忙,还是早点回去歇了吧。” 之前萧明彻在齐帝面前自请代妻受罚,齐帝让他听皇后的意思。 淮王府已在今日向中宫递了请见的折子,按规矩,萧明彻和李凤鸣该在后天入宫。 辛茴看热闹不嫌事大:“等齐后那边的事了结,殿下就要操心工坊的进度,要亲自上街去看铺子,还得费心寻个可靠的掌柜人选,且不知要忙成什么样。” “哎,我怎么到哪儿都是个劳碌命。”李凤鸣含笑嘟囔,调转脚步往回走。 “若殿下愿意,”辛茴嘿嘿笑道,“您也可以不这么劳碌的。” 李凤鸣自来很会相时而动、相机而变,只要决定做什么,就会尽力做到最好。 学着做个以夫为天、富贵娇慵的王妃,对她来说不难。 若她愿意下功夫,绝对恭顺柔嘉到比齐女还像齐女,活生生立成个雍京城的贵妇典范。 “那不行,”李凤鸣眼唇俱弯,边走边道,“天底下不知有多少美男子正等着……”与我邂逅。 她突兀吞掉最后四个字,并呛得咳嗽起来。 因为她看到萧明彻正站在她的院门口。 ***** 萧明彻倒不是独自来的,府中管事姜叔也站在他身边。 李凤鸣在他俩跟前站定,心中怦怦跳。 趁着吩咐淳于黛和辛茴先进院的机会,李凤鸣不着痕迹地回头,看向自己方才大放厥词的位置。 唔,和这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萧明彻应该没听见……吧。 毕竟她也没有说得很大声。 可萧明彻一开口就打破她心中侥幸:“什么美男子?” 看来旁的没听清,就捕捉到了“美男子”这个重点词汇。 李凤鸣挤出甜美又真挚的笑容:“我正和她俩夸你呢。你真真是天底下最豪气大方的美男子,没有之一。” “你又开始了?”萧明彻微窒,片刻后才道,“在齐国,女子对男子说这样的话,算轻浮。” “若男子对女子这么说呢?算赞美?” 萧明彻没答,姜叔干咳了一声。 很显然,她猜对了。 李凤鸣不忿轻啧,又谨慎确认:“请问,在贵国,若像《英华宝鉴》那样,文雅风流地对各色美男子做鉴赏、点评和赞美,会不会坐牢?” 萧明彻垂眼睨她,无言以对。 姜叔恭敬答:“回王妃娘娘,虽不会坐牢,但于女子名声有碍。” 《英华宝鉴》源出夏国,数年前传到魏国以后也大受追捧。 这主要因夏、魏走在列国之前,行“男女责权利等同”的国策已近百年,从庙堂到江湖都不乏位高权重的女子。 莫说有权有势者喜欢品赏美色做消遣,便是寻常人也难免有几分逐美之心吧? 食色,性也,这原本不是什么不能见光的事,男女都一样。 可齐、宋、梁等国至今仍是男尊女卑,男子有《百花谱》、《群芳图》可品鉴女子之美,女子却不被允许欣赏男色。 像《英华宝鉴》这种主要供女子赏美男的闲书,纵有胆大些的齐国女子偷偷看了,也绝不敢挂在嘴边。 李凤鸣不忿,却没想无谓争执,便转口道:“殿下找我有事?” 萧明彻看向姜叔。 姜叔执礼:“回王妃娘娘,殿下本已安置歇下,却难成眠。老奴听闻之前在行宫,幸亏有您的安神香,殿下才能入睡。所以冒昧来求。” 李凤鸣诧异:“这点小事,姜叔您自己来问我要不就行了?淮王殿下亲自过来,未免也太隆重了点。” 萧明彻目视远方,漠然又无辜:“姜叔怕你因为认生就不给他。” 李凤鸣想起前些天还在行宫时,这人夜里确实反常,三不五时就像条煎鱼似的翻来覆去。 如今回来了,定有许多事需他绞尽脑汁。若长时间睡不好,着实也熬人。 便心怜地询问:“召府医诊过了吗?” “没,我讳疾忌医。”萧明彻嗓音平静,一派坦然。 李凤鸣没忍住,轻笑出声。 讳疾忌医又不是什么高尚品德,这种莫名的理直气壮是怎么回事? 姜叔对她递了个恳求的眼神,无声摇了摇头。 她忽地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萧明彻为何讳疾忌医。 八成是小时在宫里那几年,被钱昭仪指使的御医折磨过。 她敛了嬉笑,歉然轻叹:“那安神香就最后一份现成的,方才淳于已经给我帐中用上了。若是将我用剩的香再给殿下,不太好。况且,这会儿再取出来,效用怕也有折损。” “王妃娘娘所言极是,”姜叔有些为难地觑向萧明彻,“殿下,您看呢?” 萧明彻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凤鸣。 见他一副确有所需的样子,李凤鸣歪头回忆片刻,拍掌道:“我有法子了!” “嗯?”萧明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姜叔也提心吊胆地盯着她,生怕她开口邀萧明彻共寝。 以姜叔对萧明彻的了解,之前在行宫应是顾忌着太皇太后,不愿节外生枝。 如今回了府,若再要殿下和王妃共寝,殿下说不得要翻脸。姜叔心中如是道。 “金莘酸枣茶也可助眠!这个我还有很多!” 说着,李凤鸣就拎起裙摆,风风火火迈开大步往院中走。 “姜叔,您先陪殿下回去,我这就叫辛茴取了送过来。” 姜叔望着她快步远去的背影,欣慰又歉疚,喃声感慨:“王妃善解人意,知您不愿与她亲近,竟能如此体贴迁就,实在是个好脾气的。殿下,咱们先回吧?” 萧明彻站在原地,举目看向皎洁明月,久久不言也不动。 “殿下,您有心事?”姜叔小心翼翼地关切。 萧明彻收回目光:“没有。” 他只是莫名不太想喝那什么金、莘、酸、枣、茶。 第18章 虽说突然换了住处,但托安神香的福,李凤鸣一夜好眠。 翌日惯例在卯正时分醒来,简单梳洗后,便在院中与辛茴开始晨间对练。 “殿下确定就在这里?院子里终究没那么开阔,”辛茴道,“我昨日找姜婶打听过,王府后头有个演武场,府中护卫每日都在那里操演。淮王殿下若在府中时,晨间也会在那里练武。” 姜婶是王府管事姜叔的妻子。 据说自萧明彻还是郡王时,姜家夫妇就在帮着他打理府中诸事。 李凤鸣没好气地笑睨辛茴:“哦,府中护卫都在,萧明彻也在,我专程跑过去,让一大帮子人开眼界,看着我怎么被你打到泪流满面?” 那场景,真是想想就浑身发抖。还是别了,要脸。 辛茴忍笑觑她,目光和语气同样委婉:“那我可有言在先啊。这院中不够开阔,又有廊柱花木阻碍,或许不是那么方便……” “你我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熟透了,倒也不必这么委婉。”李凤鸣皮笑肉不笑,开始活动筋骨。 辛茴说的不方便指什么?当然是不方便李凤鸣殿下闪躲奔逃啦。 可从前在方便闪躲奔逃的开阔地,李凤鸣殿下也不是没有被她打哭的先例。 纵李凤鸣意志坚如铁,天生这么一副吃痛就掉眼泪的躯体,有什么办法呢? 人嘛,哭着哭着就麻木了。 “世间除死无大事。来吧!” ***** 因李凤鸣院中暂无专门的小厨房,在她与辛茴开始对练时,淳于黛便去厨院为她取早膳。 等李凤鸣泪流满面结束晨练,淳于黛上来扶时,她边掉眼泪边问:“今早,吃什么?” 淳于黛拿绢子替她拭泪,温声笑答:“不知。我还没出院门姜婶就来了。她说,淮王殿下有事要与您商量,就吩咐大厨房将早膳布在北院了。” “若有事,干嘛不各自吃完以后再谈?”李凤鸣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扑簌簌地落,“萧明彻吃饭时又不怎么说话的。” 淳于黛想了想:“许是之前在行宫那段时间,习惯了和您共餐?” “那也是。一个人吃饭,到底还是冷清寂寥了点。”李凤鸣心有戚戚焉地嘟囔着,泪涟涟去沐浴更衣。 其实,李凤鸣从小也被诸多规矩约束,“食不言、寝不语”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但自从“那件事”后,有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形同被幽闭。 苦闷过,彷徨过,不甘过,甚至绝望过。 那时每日能见到的人只有淳于黛和辛茴。 她俩听她哭闹,陪过她痛骂,任她将一屋子的东西砸个精光,由得她尽情宣泄。 后来她渐渐平静,也慢慢释然,想明白了自己余生要怎么活,就成了如今这样的李凤鸣。 她之所以在遭逢巨变后,依然没有丧失和人交流的能力和意愿,泰半要归功于她身边始终有淳于黛和辛茴。 而萧明彻…… 看他如今这性情,就知他这一路撑过来有多孤独。 李凤鸣用力揉了揉泪眼,心道,若他愿意,往后还是和他共餐吧。 ***** 李凤鸣的院子与北院虽只一墙之隔,但两边的院门却隔得老远。 她本想自己过去,但辛茴今日又失手将她打得泪流满面,很是歉疚不安,坚持要护送她。 她在辛茴的陪同下走到半途,正好遇见从演武场回来的萧明彻。 虽然方才沐浴时已经敷过眼睛,但李凤鸣临出门前照过镜子,知道自己还是可怜兮兮的红眼模样。 反观萧明彻,同样是早起练武结束,人家就神清气爽。 水蓝织锦武袍窄袖束腰,同色发带束发,无多余赘饰,装束干净又利落。 精致俊美的五官被衬得愈发清隽,那双被朝阳点亮的琥珀色眸子更是锦上添花。 虽神色寡淡,但身移影动间,就是藏不住的凛然少年气。 李凤鸣酸溜溜地偷撇嘴。 萧明彻真好看,这话她都说倦了。可惜她就只能看看,这话她也说倦了。 她遗憾叹息,旋即随口关切:“昨夜的金莘酸枣茶有效吗?你睡得可还行?” “一般。”萧明彻显然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他略收步幅,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并行,同时向她投去奇怪的一瞥。 “你在院子里练武,不觉局促吗?” 她那院子比北院小些,院中又多花木和养鱼石缸之类,在其间过招,处处都会腾挪受限。 李凤鸣习惯地吸了吸鼻子,瓮声应道:“是局促了些。毕竟不如演武场开阔,我都没施展开。” 她当然知道演武场才是更合适的地方,这不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下丢人现眼么? 在行宫时,萧明彻可是亲眼见过李凤鸣被辛茴打哭的场面。 此刻看她这副样子,心知今日多半又故事重演了。 他略略回头看向辛茴,公允纠正:“应该是她没施展开吧。” 李凤鸣心中仿佛被扎了一刀,登时有点恼羞成怒。 你这人究竟是吃什么长大,才养成了这么张不会说话的破嘴?! 虽然说的是事实。 “淮王殿下,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咬牙假笑,“有些事请看破不说破,给我留点面子。如此对你我都好,懂吗?” 她要是打得过辛茴,还用得着辛茴做贴身护卫吗?! 萧明彻沉默地走了好几步,才说出一句不太自然的安慰:“人和人之间,术业有专攻。” 这话勉强还算有点人性,李凤鸣神色缓和许多,闷声问:“听说你有事要找我商量?” “不是商量,是有人想向你请教一件事。我更衣后再和你细说。” 请教? 这个说法让李凤鸣很是意外,也很是受用:“好。” ***** 到了北院,萧明彻先去沐浴更衣,李凤鸣则在侍者的带领下进膳厅落座。 没多会儿,萧明彻便进来落座了。 他换了件银白暗纹袍,用掐丝银冠束发,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先时那种少年气,多了几许令常人不太敢亲近的冷肃。 李凤鸣并不是“常人”,非但没什么不敢,反倒单手托腮,大大方方欣赏起他这另一番风貌的美色。 许是被她直勾勾的眼神滋扰得不自在,萧明彻轻咳了一声。 就在李凤鸣以为他要给自己讲“齐女规训”时,却见他竟不闪不避对上自己的目光,语气虽平板,却有那么点认真。 “我看了那封信。多谢你。” “啊?”李凤鸣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哪封信。 于是她抬眼望向房顶的雕花横梁,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正在翻白眼的事实。 “倒也不必谢,毕竟,那封信没起到它该起的作用。” 那封信,她相信萧明彻一定能看懂。 若在三月里接信就及时打开看,怎么也不至于白白挨顿打,还被禁足一个月。 萧明彻痛快认错:“是我不对,没及时看信,浪费了你的好意。” 他语气是一惯的平板无波,若是完全不了解他的人,定会认为他毫无诚意。 在行宫朝夕相处一个月多下来,李凤鸣确定萧明彻不傻,只是有时候思路奇诡。 若有能力靠谱的人在旁辅助好他,他可少费力走许多弯路。 她温柔浅笑,耐心引导:“淮王殿下,和人道歉时,你最好试着笑一笑。” “哦。”萧明彻受教地点点头,勉强勾了点唇。 李凤鸣好笑地摇摇头:“行吧,聊胜于无。慢慢来。对了,你不是说有人要问我什么事?” 萧明彻未急于作答,而是先解释:“姜叔说你早膳过后就要去工坊,我只好在这时请你过来。” “嗯。到底是什么人要见我?” “一个有点笨、时常让我不知要他何用的谋士。”萧明彻尴尬转头看向别处。 虽他话中不认可那个人的能力,但对那人的忠诚是不质疑的。 李凤鸣促狭提议:“既你觉得他笨又无用,索性逐了吧?” 萧明彻以余光瞟她:“我府中就他这么一个谋士。” 他没有再深入解释,但李凤鸣笑容立时微僵,心里堵得厉害。 从前,李凤鸣的门下从来不缺智囊,所以她完全没想到,萧明彻堂堂亲王,门下竟只有一个谋士。还是个不怎么聪明的谋士。 就这样,萧明彻也没想舍弃那人。 因为只这么一个虽用着勉强,但让他信得过,对方也愿意效忠于他的。 毕竟,真正有才能的谋士,是世上最懂择木而栖的人。 谁会愿意投效一个不被皇帝宠爱倚重、完全看不到前途的皇子? 萧明彻这些年,是真的很不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1623:46:16~2020061804:1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梨joy3个;裂锦2个;桃菲斯、哈哈哈哈哈哈、头头家的阿纹鸭、pinkmartini、吱吱唧、不要偷吃月亮、不完美小孩、居一橙、木昜、子夜望星、梓非渝、小院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见钱眼开阿清清20瓶;春风十里不如睡你、头头家的阿纹鸭、随意10瓶;柳絮、云5瓶;郭郭2瓶;叶蓁蓁、子夜望星、嘉期许你、一头撞死在树上、mima_喵、晴空万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你那个谋士,此刻就在北院?”李凤鸣问。 萧明彻拿起手边银箸:“嗯,在书房候着。” “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 “战开阳。今年十九。” “和我同岁。”她点点头,就着小匙抿了一口豆浆,没急着要见那人,更不急于追问对方想向自己请教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最初为何会接纳他?” 萧明彻浅声道:“他祖籍南境饮马河。” 李凤鸣怔了怔。 在行宫时,她曾听萧明彻随口提过,依稀记得饮马河是齐国在南境最重要的兵源地之一。 她歪头觑着萧明彻:“所以,他是忠烈将士之后?” “嗯。”萧明彻颔首。 齐、宋两国在南境上有国土争议,双方已缠斗几十年,南境一带的民生凋敝得很厉害。 战家往上数三辈还勉强算薄有家底,到战开阳这一辈就生不逢时了。整个南境大多数人的日子不好过,战家自也难例外。 萧明彻虽语气平淡,但李凤鸣听得出他心中那份同情。 “他父亲与两位兄长都曾在廉贞麾下效命,却在四年内接连阵亡。” 对这种忠烈之后,李凤鸣的态度庄重许多。“他家中还有无旁人?” “还有母亲和姐姐。” 李凤鸣有些诧异:“他姐姐未嫁?” 既战开阳现年十九,那他姐姐少说也二十出头。 齐女大多出嫁早,若十七八岁还未许人,在民风上是会被人指点的。 萧明彻抿了抿唇:“据说原有个过了聘的夫婿,临近婚期时,也阵亡了。” 李凤鸣同情地闭了闭眼。 齐国南境那地方,打了几十年的仗,时常就地征兵补员。当地男丁在战争中死伤太多,本就导致女子难嫁。 而战开阳姐姐这种情况,在齐国民间称作“望门寡”,被视为不吉,想再觅良缘更是困难重重。 “他读过书吗?”李凤鸣解释,“我是说战开阳。” 萧明彻点头:“他父兄还在时,在乡绅家的私塾里读过。” 战开阳的父亲和两位兄长还在时,家中有三份军饷,足够养活他母亲、姐姐和最年幼的他,还能挪出些供他读书。 后来父兄阵亡,他母亲和姐姐难为无米之炊,这书就再读不起了。 萧明彻:“两年前,廉贞在饮马河征兵,战开阳想继承父兄遗志,廉贞没给他兵帖。” 李凤鸣能理解廉贞为何不收战开阳,“若我在廉贞的位置,我也不收他。” 齐国女子没太多谋生之路,而战开阳已是家中仅剩的男丁。若再战死沙场,他母亲和姐姐余生将更艰难。 那就更对不起他阵亡的父兄了。 “所以,廉贞把他举荐给你?”李凤鸣猜测。 “对。” 萧明彻对战开阳本就没抱多大指望。 主要是念他家一门忠烈,再看廉贞的面子,给他份不必提着脑袋的差事,以便养活家中的母亲和姐姐。 理清此人的来龙去脉后,李凤鸣扶额:“除他之外,这些年就没有别的谋士投效你?” “有。或来路不明,或庸碌,或心术不正,”萧明彻道,“我没要。” 这个瞬间,李凤鸣好像才真正认识了萧明彻这个人。 他无依无靠,举步维艰,却还是愿在能力范围内,为比自己更弱势的人提供适当庇护。 却又不一味愚慈,会尽力去辨别什么人值得庇护,什么人不值得。 从这点来说,李凤鸣依稀能从他身上看到从前的自己。 当然,萧明彻可比从前的她艰难多了。 李凤鸣眨去眼底感慨湿意,唇角轻扬,嗓音柔润:“你信我?” 他言简意赅。“信。” 这句话,李凤鸣在行宫时也问过。 那时萧明彻也说信,可她和他都心知肚明,其实并没有那么信。 今日这个“信”,却是真的了。 萧明彻严肃郑重:“因为你那封信,不但洞察先机,还对各方做出精准预判,并提出看似简单、实则最优的应对方案。” 就是这份见识和手段,让他翻来覆去思索一夜,最终下定决心,同意让战开阳来当面请教她。 对,就是这个原因。 根本不是什么“一夜没见就想找借口看看她”这种可笑的理由。 ***** 能得萧明彻一个发自肺腑的“信”字,这对李凤鸣来说就足够了。 早膳用到过半,李凤鸣看看天色不早,便开口催促:“赶紧让那个战开阳进来吧。有什么事边吃边说,说完我就得走了。” 今日说好要去工坊,她是定了行程就不会任意更改的。 “好。”见她急,萧明彻便命人去书房,迅速唤来等候半晌的战开阳。 战开阳进来见礼时,李凤鸣眼前亮了亮。 为了掩饰自己瞬间的失态,她摆手笑道:“不必虚礼。我忙着出门,有话你就直说。” 她既发话,战开阳便没绕弯子。“属下认为,殿下或许该趁螺山大捷的余温,在此时办庆功宴。但属下对这提议并无十足把握,所以厚颜请王妃指点一二。” 虽是初次见面,但这人如今是萧明彻手下唯一的谋士,萧明彻若有什么差池,那李凤鸣可要麻烦了。 于是她半点没给战开阳留面子,哼道:“开阳先生,你是白长了张斯文俊逸的漂亮脸蛋啊。身为谋士,居然敢对主公提出个自己都没把握的建议,简直荒唐!”长得好看也不能忍。 萧明彻正在喝豆浆,闻言顿住,眼神古怪地瞥向她。 初次见面就被训个满头包,战开阳惭愧垂首:“属下知错,请王妃赐教。” 李凤鸣顺了顺气:“庆功宴当然该办。六月底就是夏望取士,如今各地人才正涌向雍京。这几个月他们不会闲着,定会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提前盘算自己的择主范围。这种时候,殿下就得多亮相。” 夏望取士是双向选择,这期间萧明彻若无半点动静,到取士时,太子恒王吃肉,他八成就连汤都捞不着。 战开阳迟疑道:“可殿下刚被罚了在行宫思过,京中人尽皆知。这时办庆功宴,有用吗?” 昨日黄昏,他和萧明彻就为这个事,大眼瞪小眼将近一个时辰。 他俩都知道该趁机办庆功宴,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办了也白办啊。 萧明彻本就是众人眼中无甚前途的皇子,近期又被齐帝罚过,那些有才能的士子怕是无意投效的。 “殿下被罚思过的消息在外间传开,”李凤鸣指了指自己,“往我身上推不就好了?” 廉贞的事,萧明彻完全是无辜背黑锅,齐帝心知肚明,是不会对外说清楚讲明白的。 既齐帝有意模糊这件事,太子和恒王就不敢乱吭声。 “外间只知淮王被罚思过,并不会知具体原因。你只需尽快放风出去,说我在太皇太后跟前侍疾时有所懒怠,惹得陛下不快,殿下受罚是被我牵连。” 齐国国情摆在这里,一时三刻改变不了。 所以,惟有萧明彻站得稳,对李凤鸣才是利好。 况且她又不打算这辈子就在齐国落地生根,名声不过浮云罢了。 但战开阳不敢乱接这话,只能向一直沉默用膳的萧明彻投去请示的目光。 萧明彻深深凝了李凤鸣片刻,未置可否,只沉声轻道:“多谢指教。” “客气。我不是早说过吗?你我如今利益一体,什么时候我都会护着你。” 李凤鸣自觉已帮他们解决了这难题,便笑眯眯拿起手边银箸,拈了片薯蓣糕放到盛糖沙的碟子里。 偏就那么巧,萧明彻也在此时做了同样动作。 这貌似突发的小意外,让战开阳惊得眼珠子差点落地—— 萧明彻和李凤鸣的筷子尖正正好好在糖沙堆里抵在一处。 在浅黄糖沙温柔甜蜜的包裹下,两副银箸紧密依偎,透着难以言喻的亲昵。 而这巧合的亲昵,又恰好接在李凤鸣那貌似调戏萧明彻的言语之后。 别说战开阳惊诧,连李凤鸣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居心叵测、蓄意引逗了。 萧明彻火速将银箸收回,浑身不自在地绷紧,脸也绷紧。 “别恼别恼,我没要调戏你,就是一时没留神。” 李凤鸣小声道歉后,疑惑地看看他微红的耳廓,再看看目瞪口呆的战开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恼。今日不与你计较,往后注意点。”萧明彻错开眼神,垂眼轻咬了一口薯蓣糕。 李凤鸣尴尬到恍惚:“那我就多谢淮王殿下大度了。” “不客气。” ***** 在管事姜叔和他妻子姜婶的带领下前往小工坊途中,李凤鸣才顿悟方才是哪里怪怪的。 她不着痕迹地试探:“姜叔,淮王殿下曾告诉我,他吃东西尝不出味道……” 姜叔苦笑,转头看向姜婶。 姜婶心怜地转头,长长叹气:“回王妃娘娘,正是如此。” 虽这夫妇俩没再透露更多,但李凤鸣至少确定一件事:萧明彻是真尝不出味道。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尝不出味道的人,吃薯蓣糕有必要特地沾糖沙吗?! 亏她还郑重其事地向萧明彻解释,生怕他误会自己是有心调戏他。 可这会儿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真相应该是萧明彻在调戏她……吧? 第20章 淮王府名下的那间制药工坊,位于雍京东郊一个叫“桂子溪”的小村庄。 并不算远,出东城门再行三里路就到了。 工坊占地近十亩,但工匠加上杂役总共只有不到三十人。 据姜叔的说法,这些人与淮王府签的都是“雇佣契”,而不是卖身契。 更让李凤鸣惊讶的是,这些人里有近半数都是女子。而且,只有三五个挽着代表已婚的妇人髻,其余都梳着未婚少女专属的盘辫发。 “我曾听说,齐国女子是不能轻易抛头露面的,”李凤鸣看着勤快忙碌的姑娘们,“她们这样出外做工,不会被家中为难吧?” 姜婶虚虚扶住她的右臂,解释道:“不能抛头露面的,那是富庶良家或贵人家的姑娘。若是贫寒良家,可没法子养吃闲饭的嘴,姑娘也要出门谋差事的。” 姜叔在后头补充道:“王妃有所不知,这工坊里的十几号姑娘、妇人还更不同些,都是南境阵亡将士家中的孤苦遗属。” “孤苦遗属”这四字,背后是很沉重惨烈的。 这意味着,眼前这些姑娘妇人家中的成年男丁,一个不剩,全没了。 李凤鸣微微呆怔:“那,她们是自己从边境找来这里的?” “哪儿能啊?都是廉将军他们顾念同袍情谊,只要看有孤苦遗属在当地快要活不下去了,便求京中各王府容留。”话说到这里,姜婶的声音小了许多。 “别的殿下大多爱答不理,也就咱们殿下和两家公主府肯接手。” 廉家自己倒也不是没财力收容这些孤苦遗属,但要避嫌,怕被恶意指摘为收揽军中人心。 萧明彻没这顾虑,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朝中无甚实权,又不掌兵,给这些生活艰难的阵亡将士遗属一条谋生的活路,实际还算自己掏钱为朝廷分忧了。 另两家公主府也大差不离,本着善心庇护弱者,没利可图的。 “姜婶,另外也管这事的是哪两家公主府?”李凤鸣若有所思。 姜婶答:“大长公主和平成公主。” 李凤鸣点点头,记在了心上。 ****** 淮王府,北院书房。 书桌上摆着厚厚两大摞抄纸,萧明彻得尽快看完,所以,他其实并不闲。 可他独自关在书房里,手中执笔却不动,盯着这两摞抄纸出神已将近半个时辰。 此刻,早膳时那两对筷子尖在糖沙里暧昧相抵的画面,反复在萧明彻眼前浮现。 那时李凤鸣大概一时忘了他根本没必要蘸糖沙,便以为是她自己不留神,还对他做解释安抚。 殊不知,有某个瞬间,萧明彻曾想过坦白:其实不关她的事。 可他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故意对准李凤鸣的筷子尖抵了上去。 最后就顺水推舟,还假意说什么不与她计较。 李凤鸣又不笨,说不定现下已经回过神,明白其实是他在招惹她了?! 晚些她回府,会不会找他算账?若她来算账,他该怎么办? 萧明彻越想越尴尬,并且心虚兼心慌。 他和李凤鸣在大婚当夜就有协定,说好是因利而盟,私下互不侵扰的。 那他今日早膳时的举动,究竟算不算违背约定侵扰她? “不算……吧?”他自言自语,手中的笔在空白纸张上胡乱划拉。 等他回过神,定睛一看,纸上笔迹凌乱写着两个字:勾引。 不算侵扰,算勾引?! 萧明彻瞠目,炸毛一般猛地将那张纸捏成团,并将手中的笔丢到砚台上。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八道。 ***** 为防止自己继续想些有的没的,萧明彻让人将战开阳唤进书房。 他也没要战开阳做什么,就让对方坐在书桌前。有个人在,他就不会轻易走神自言自语了。 就这样,萧明彻总算定下心,专注翻阅那两摞抄纸。 这是战开阳呈给他的。 上面抄录了他离京半年期间,朝廷发布在宫门外公诸传抄周知的所有消息,讲什么事的都有。 战开阳是直接按日期叠放好呈来,并未根据内容分门别类。 这导致萧明彻上一刻还在看“兵部奏请增拨钱粮,用以提升阵亡将士遗属抚恤”,翻开下一张却是“圣谕朱批本年‘赐爵’名单”。 消息交错混杂至此,看得萧明彻思绪反复横跳,到最后脑中只剩一团乱麻。 近午时,他停止翻阅的动作,抬眼直视战开阳,沉声静气。 “你说说,恒王为何突然想动廉贞?” 这些抄纸中的信息太杂乱,萧明彻虽一字不漏看得仔细,却没有从中找到关于这个问题的明确线索。 他倒不指望战开阳能拨开迷雾,不过死马当作活马医,凑合着商量罢了。 战开阳忐忑觑他,不是很确定地答:“或许,恒王就是想借廉将军的事将您拖下水。两年前您得罪了他一次,他大约是想报复。” 恒王生母淑贵妃宠冠后宫,恒王在齐帝面前也极受爱重。所以他一向只将太子做为对手,并没将萧明彻放在眼里,甚至不屑刻意为难。 但两年前定下齐、魏联姻之事时,萧明彻就将恒王给得罪了。 当时太子提出齐魏联姻,还主动向齐帝表示愿迎娶魏国公主。 恒王则极力反对,强调魏国行“男女责权利等同”之制,魏帝要维护这项国策,势必不会同意和亲公主到齐国来给太子做侧室。 除非太子休离现今太子妃,替魏国公主腾出位置,否则联姻不成,反要冒犯魏国。 太子虽很想促成两国联姻,却也得顾着自己的私德名声,哪能公然做出薄情寡义的“休妻腾位”之举? “殿下您想想,当时太子被恒王堵得下不来台,齐魏联姻险些就不了了之,您却……” “这还要你说?我会不知自己怎么与恒王结下的梁子?”萧明彻冷声打断,莫名不想听他回忆两年前那事。 当时齐帝已隐隐有被恒王说动的迹象,萧明彻却主动站出来,表示自己尚未娶妻,可担联姻之责。 虽他并非有意偏帮,却实实在在为太子解了围,导致恒王落了一次下风。 恒王会因此记萧明彻一笔仇,这事并不出乎萧明彻预料。 他目前真正的疑问是,恒王、太子都与兵权无涉,这事向来由齐帝亲自辖制。 恒王不可能不知道,他对廉贞发难,真正要面对的却是齐帝,稍有差池便会引发圣心猜忌。 萧明彻摇头:“恒王没这么傻,冒这么大的风险挑事,不会只为报复我。” 可他想不明白恒王真正的意图。 战开阳小心翼翼道:“要不,等王妃下午回来后,属下再请教请教她?或许,她的见解会对您有所启。” 萧明彻冷冷扫了他一眼。“我自己不会请教吗?要你代劳?” “殿下,我没旁的意思。就是担心王妃又像早膳时那样调戏您,惹您气闷又不便言说。早上您进书房时脸色冷得像结冰,大家都看见了。” 战开阳赶忙解释。 “我听着她不顾自己名声也要帮您,就知她对您是真心维护。可我也看明白了,您对她只是惜才,情感上很难接受那样的女子,所以我……” 萧明彻烦躁又冷漠:“闭嘴。出去。” 我对李凤鸣是惜才还是别的什么心思,连我自己都还没看明白。 你个愚蠢又眼瞎的战开阳,看明白了个鬼。 ***** 申时初刻,李凤鸣回到淮王府。 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想不起什么“早膳时萧明彻疑似调戏她”的事,进了府门就笑容满面地直奔北院。 北院侍者去书房向萧明彻通秉:“殿下,王妃说,有急事要与您商量。” 里头的萧明彻和战开阳俱是一愣。 战开阳闭紧了嘴,心中感慨嘀咕:王妃黏殿下这么紧,怎么看都是对殿下情根深种的样子啊! “让她进来吧。”萧明彻微垂眼帘,故作随意地端起茶盏。 茶盏底离桌面还没两指宽,他又像被烫着似地,迅速放回原处。 战开阳疑惑地伸手去探了探盏壁,小声道:“不烫啊。” “我也没说它烫。”萧明彻低头看着凌乱摊在桌面的抄纸,将突兀微颤的手指藏在桌下。 李凤鸣进来时,见战开阳也在,便笑语赶人:“开阳先生,能否请你先出去稍待?我与殿下说点事,很快就走的。” 萧明彻没吭声,做出还在专心看抄纸的模样。 战开阳如梦初醒,赶忙起身执礼:“王妃客气了,是属下疏忽失礼,这就回避。” ***** 等到战开阳出去了,书房门被重新关闭,萧明彻才缓缓抬头。 李凤鸣就在书桌对面,却未落座,而是双手撑着桌沿,略俯身看着他。 其实两人之间隔着书桌,这样的交谈距离,按常理来说并不过分。 但或许是李凤鸣笑容过于明媚耀目,站姿过于恣意张扬,萧明彻总觉她离自己太近了。 近得依稀能闻到她身上那种不知名的馥郁软香。 萧明彻不自觉地绷了脸,腰身僵直地默默往后靠:“什么事?” 李凤鸣冲他轻眨眼尾:“明人不说暗话。淮王殿下,我想和你谈笔小小的交易,万望成全。” 她这热情来得突兀又诡异,与平日里那种亲和随意的态度完全不同。 萧明彻心中警铃大作,后背猛地蹿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凉,仿佛兽类突遇天敌。 他的语气狐疑而警惕:“什么交易?” “只是小事,你别紧张。”李凤鸣左手竖起两根玉白纤长的手指。 她以右手食指点住左手食指腹,“第一,我帮你将战开阳教成个没那么笨的谋士。” 萧明彻不置可否,只眼神攫住她,一言不发,满脸写着“继续说,我就看你要搞什么鬼”。 她笑得愈发甜腻,又点住左手中指腹。 “第二,我助你扩大桂子溪那个工坊的规模。这样,将来若有需要,就能收留更多孤苦遗属。” 两个条件都正中萧明彻所需,但他并没有激动,反而更加警惕了。 “你想交换什么好处?” 李凤鸣开门见山:“我想买东市的一座小楼。” “买楼?”萧明彻疑惑。 李凤鸣解释来龙去脉:“下午我和姜叔姜婶从工坊回来时经过东市,就看中一座带临街门面的小楼。屋主是个别国来的客商,眼下正打算卖掉小楼归故里。” 她十七岁之前从没为金钱发过愁,因此在花钱这件事上养成了个“见风就是雨”的习惯。 回来的路上撩起车帘看了两眼,就立刻跳下马车找人家屋主询价了。 “那小楼的地段、内里格局都甚合我心意,价钱也算公道,若是被别人抢先买走,我怕是要气得捶心肝。”她不遗余力地表达着自己对那栋小楼的渴望。 “你想买便买。不必专程问我,也不需谈条件交易。”萧明彻被她那热切到灼人的眼神闹得心惊肉跳,整个背后已紧贴在椅背上了。 “从府库支取钱银时,告知姜叔即可。” “那屋主只要二百金,这钱我自己付,不花你的。我来求你,是因为那屋主瞧见马车上挂着淮王府的牌子,就同我提了个附加条件。” 李凤鸣笑得两眼弯弯眯成缝,话尾软软轻扬,宛如扫来扫去的狐狸尾巴。 “人家说了,若我不答应这条件,给再多钱也不卖。可这事我自己办不成,别人也帮不上,非得淮王殿下您出面才行的。” 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萦绕在萧明彻心间。“要我出面做什么?” “屋主是个夏国女子。她听人说了螺山大捷,对俊美无俦又血性悍勇的大齐淮王殿下极甚是仰慕。就很希望能在归国之前,和你共桌吃上一顿饭,算是圆个梦。” 李凤鸣的笑容已转为谄媚,嗓音糯甜绵软。 “我知道,这要求对你来说很过分。可那小楼我是真想要,你帮帮忙好不好?求你了。” 萧明彻一言不发,神情无喜无怒,只是盯着她,一直盯着她。 虽没说话,但拒绝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了。 被他这么久久盯着,李凤鸣逐渐有点绷不住那刻意的甜软笑脸了。 “所为交易,就是我漫天要价,你就地还钱。行或不行,你好歹给句准话。若有什么疑虑就直说,别不吭声啊。” “是有一个疑问,”萧明彻眼神幽幽,嗓音也幽幽,“你竟打算卖夫求荣,良心不痛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1804:37:22~2020061902:3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昜、梓非渝、子夜望星2个;阿纹家的头头鸭、33029lxt、不完美小孩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裂锦20瓶;糯米蟲19瓶;艾一14瓶;june10瓶;澄风8瓶;大鱼吃鱼、张枣早4瓶;鱼崽儿、晴空万里、子夜望星、凌衍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