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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吴强:我悟了

    大年三十,淮县看守所。
    食堂今天加了两道菜,红烧肉和炒鸡蛋,每人一份,装在铁盘子里,虽然比不上家里的丰盛,但在这种地方,已经算过年了。
    吴强蹲在水泥通铺的角落里,面前放著那盘红烧肉,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往年的年三十,就算再穷再混,他也会在家吃顿年夜饭。
    老婆做的菜好不好吃另说,两个孩子围著桌子跑来跑去,电视里放著春晚,窗外鞭炮响成一片,那种热闹是真的。
    今年呢?铁门铁窗,水泥通铺,號服上印著编號,管教每隔半小时从门上的小窗探一眼,像看笼子里的牲口。
    他把筷子放下,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吴强的妻子把家里的老母鸡燉了汤,又包了三十个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用保温袋装好,裹了两层塑胶袋,到了县城看守所。
    她在门口登记、出示身份证、说明探视对象,等了將近一个小时才被允许进入。
    探视室不大,一道玻璃隔开两边,玻璃那边是穿著號服的吴强,玻璃这边是刘桂兰。
    吴强被管教带进来的时候,刘桂兰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
    她手扶著玻璃窗:“你咋瘦了这么多?”
    吴强站在玻璃那边,眼睛里全是血丝,颧骨比几天前高出了一截,眼窝也凹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听到老婆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刘桂兰急了,拍了一下玻璃台面:“你哭啥?他们打你了?”
    她的音量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探视室里,足够让旁边的管教听得清清楚楚。
    吴强猛地一哆嗦,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余光扫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管教。
    四十来岁,板著脸,目光锐利的看著他,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
    吴强脖子一缩,条件反射般地加快了语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又急又慌。
    刘桂兰隔著玻璃看著丈夫的反应,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面前的保温袋提起来,让吴强看到。
    “我给你带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你最爱吃的。还有鸡汤,燉了一上午。”她顿了顿,“你在里面好好过年。”
    吴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趴在探视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拋弃了的孩子。
    刘桂兰从来没有见过丈夫这个样子。
    以前他犯事被关进去,出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从没见她去看他的时候哭过、悔过。
    她试探著问了一句:“你……在里面到底怎么了?”
    吴强抬起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隔著玻璃看著自己的老婆。
    那些没心没肺的小半辈子在他脑子里跑马灯一样转过去。
    年轻时在村里偷鸡摸狗,老婆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
    两个孩子上学,他从来没去开过一次家长会,连孩子上几年级都要想半天。
    快四十的人了,家里的大事小情全压在老婆一个人身上。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对不起你们娘几个。”
    刘桂兰愣了一下?
    “等我出去,我就找个工作,好好上班,赚钱养家。”吴强又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再也不偷鸡摸狗了。”
    刘桂兰张著嘴,好半天没合上。
    她看著玻璃那边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心里翻涌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在探视室里的椅子上坐了许久,最后喃喃地说了一句:“早这样就好了。”
    她把保温袋往前推了推,“吃饺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看守所食堂的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和外面送进来的一样。
    管教把饺子从保温袋里倒进铁饭盆,递到吴强手里。
    他端著饭盆蹲在號房的角落里,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白菜切得碎,猪肉剁得细,是老婆的手艺,他吃了快二十年,不会认错。
    他嚼著饺子,眼泪掉进了饭盆里。
    咸的,混著饺子醋的酸,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另一间號房里,二麻子、狗剩、小六子也在吃饺子。
    二麻子吃了一口,说“没我妈包的好吃”,然后眼圈就红了。
    狗剩吃了一口,说“还行”,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小六子没吃,把饺子摆成一排,数了数,又摆成一排,又数了数,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铁饭盆里。
    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哆嗦一下,赶紧把饺子扒拉进饭盆里,大口的吃著。
    大年初一,鞭炮声比年三十更密集。
    院门口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吴凯进来匯报:“谢老师,信市的市委书记来了。”
    谢临渊走到院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的空地上。
    市委书记从车里出来,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笑容满面,手里拎著几盒礼品。
    他的身后跟著秘书和司机,没有带大队人马,但那一身在不怒自威的气度仍然透著市级主官的分量。
    “谢院士,新年好!我来给老人家拜个年!”市委书记快步走上前,双手握住谢临渊的手。
    “书记新年好,您太客气了,大年初一还专程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市委书记笑著鬆开手,把礼品递给旁边的吴凯,然后跟著谢临渊走进院子。
    爷爷和奶奶已经从堂屋里迎出来了。
    “老人家,新年好!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给您二老拜年了!”
    “书记新年好,新年好……快请进,快请进。”
    市委书记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吃了两块奶奶端上来的炸年糕,夸了几句“老人家手艺好”,又跟谢临渊聊了几句。
    坐了不到半小时,便起身告辞。“谢院士,我就不多打扰了,您跟老人家好好团圆。有事隨时联繫。”
    “书记慢走,谢谢您专程来。”
    市委书记的车刚走,县里的车队就到了。
    淮县的主官几乎到齐了。
    带头的县委书记刚进院子就拱手作揖,连声说“给谢院士拜年,给老人家拜年”,热络劲儿隔著半条街都能感受到。
    谢临渊站在堂屋门口,微笑著迎接每一位来客。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来的真正目的。
    大年初一不在自己家待著,大老远跑到谢家村来,说是给爷爷奶奶拜年,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谢临渊没有反感。夏国自古以来就是人情社会,礼尚往来,互相关照,没什么好清高的。
    他不喜欢那种刻意把自己架在神坛上、拒绝一切世俗应酬的姿態。
    只要不突破底线,不触碰原则,人家笑脸来了,他就笑脸相迎。
    奶奶端著茶杯一趟一趟地往堂屋里送,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给自家拜年,而且来的都是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当官的”。
    爷爷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接待了一批又一批客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熟练,从最初的拘谨变成了自然而然的从容。
    县委书记走的时候握著爷爷的手说:“老人家,您培养了一个好孙子。县里会继续关注您家里的情况,有什么困难隨时找我们。”
    爷爷连声说“没有困难,没有困难,政府已经很照顾了”。
    大年初二,亲戚开始来了。
    这些人去年高考后就来过一波,那时候还有些生分和试探。
    今年不一样了,谢临渊上了新闻联播,评了院士,成了真正的“大人物”,亲戚们的態度从“我家有亲戚是状元”升级成了“我家有亲戚是院士”,那种骄傲感比去年翻了好几倍。
    亲戚来了一波又一波,堂屋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茶杯里的茶叶续了又续,奶奶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脸上的笑容从早掛到晚,嘴角的弧度就没落下来过。
    大年初三,初四,热闹不减。有些亲戚是谢临渊从来没见过的。
    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亲戚,不知道从哪个村子里冒出来的,拎著两箱牛奶或者一箱水果,推门就进来,进门就是“哎呀临渊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谢临渊当然不记得。
    但他笑著说“记得记得,您身体还好吧?”
    然后把人让进堂屋,倒茶、递烟、陪聊。
    爷爷奶奶负责记住那些他记不住的关係,在旁边小声提醒:“这是你奶奶的表妹夫的弟弟……”
    谢临渊面不改色,继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