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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天大误会

    十月十日,福建漳州。
    许心素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花厅外面的院子里,龙眼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个丫鬟在廊下坐著,低声说笑,不知道在聊什么。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在他面前摊著几封信,都是今天刚从各处送来的。
    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皱眉,看完最后一封的时候,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管事陈文渊站在旁边,垂手沉默。
    许心素放下茶盏,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是从广州送来的,写信的是他在广州的一个老关係户,专门替他打探市舶司和信王的消息。信上的字跡很潦草,可见写信人的焦虑——
    “广州知府徐吉已擬发公函至福建,称东家『私养海盗、劫掠商船』,措辞严厉,不留余地;广东巡按御史亦准备上疏弹劾,將东家与近日粤东海域的一起商船被劫之事联繫起来。”
    “最要紧的是,信王已亲自上了奏本,点名道姓,直指东家,恐怕不日便將送达北京天子御前。”
    许心素把信纸拍在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冷笑:“一个知府,一个藩王,就想动我?”
    陈文渊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出言劝阻道:“东家,信王殿下是天子亲弟,若他的奏本真的直接送到御前、万一天子震怒的话,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许心素皱起了眉头——对方反应激烈是意料之中,却没想到行动如此迅捷,几乎是得知商船被劫之后马上就发动了广东官场全面围攻自己。
    此事不应该啊?
    明明这事情杨禄办的妥当,丝毫证据都没有留下,信王是如何能立马就篤定背后之人是自己?
    难道府中有人走漏了消息?
    许心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只有这一种解释才合理,立马吩咐心腹陈文渊仔细排查府中之人,重点排查近期和广州有往来的人。
    安排完这件事情后,他將心思落在如何应对来自信王和广东官场的弹劾。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信王能发动广东官府,他许心素也不是吃素的——他在福建经营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商人做到大海商,从大海商做到水师把总,靠的不是运气还是別的、而是深耕了十余年的官场关係。
    如今的福建官场上上下下,从巡抚到知府,从总兵到千总,哪一个没拿过他的银子?
    总兵俞咨皋是他最大的靠山,福建水师是他最硬的底牌,有俞咨皋在,福建便无人敢查,到时候招人慢慢陪信王在京城打官司就是了。
    “陈文渊。”他睁开眼睛。
    “在。”
    “你派人去京城,找咱们的人,把户部尚书那边的关係疏通一下……信王的奏本到了之后,能压就压、压不住就拖到年底再说。”
    陈文渊点头道:“东家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许心素又想了想,补充道:“另外,你写封信给司礼监的李公公,把广州那边的情况跟他说清楚,告诉他有人在背后搞鬼,想把咱们拉下水。”
    “也请他务必在朝中活动活动,配合我把案子压下来,我改日必有重谢!”
    “明白。”
    陈文渊转身出去后,花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院子里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许心素靠在椅背上,他並不害怕。
    一个十六岁的藩王,在广州待了两个月,就以为天下是他的了?
    奏本上了又如何?朝廷查了又如何?他有俞咨皋撑腰,有福建水师做后盾,有整个福建的关係网,区区一个广东的藩王,又能把他怎么样?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著,脸上的表情渐渐鬆弛了下来。
    但这份鬆弛只持续了四天。
    十月十四日,午后。
    许心素正在书房里看帐本,陈文渊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比三天前更加难看。
    “东家,俞总兵来了。”
    许心素心里先是一惊,然后是一阵惶恐。
    以往时候,俞咨皋为了避嫌从不上门,有什么事都是让他去总兵府去匯报。
    如今却亲自赶来漳州,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一边想著一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门口迎接。
    许府门口处,一个五十来岁的武官翻身下马——他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穿著一件深色的官袍,腰间的玉带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便是抗倭名將俞大猷的儿子,世袭卫指挥僉事,在福建水师中威望极高。
    不过今天的俞大总兵的脸色不太好看。
    “俞总兵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许心素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俞咨皋打断了。
    “你隨本镇进来。”
    俞咨皋的脸色冰冷,他没有寒暄、更没有客套,大步走进花厅。
    许心素小步跟在后面,脸上陪著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进了花厅后,俞咨皋未在给他准备的太师椅上坐下,直接当著眾多下人的面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老实交代!你在广州那边到底做了什么!?”
    俞咨皋的震怒让许心素心中一慌,他克制住內心情绪,表面故作诧异的问:“总爷何出此言?广东发生了何事?”
    “不明白?”俞咨皋冷哼了一声。
    “广州知府的公函已经送到福建了!说你私养海盗、劫掠商船!”
    “另外本镇听说那广东巡按御史的弹章也在往北京送,就连信王殿下本人都亲自上了奏本,把你在粤东海域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直接送到了御前。”
    他一口气说完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里的怒火。
    “老许,妄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难道不知道信王是什么人么?他可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圣眷正隆!你搞事搞到了信王头上,莫非是嫌命长了吗?”
    许心素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俞咨皋居然反应如此之大——居然只因信王的一封还没送到北京的奏本,就如此激动。
    只是面对俞咨皋的盛怒,他只能低著头,不停找藉口。
    这种情况下,他可是打死都不能承认劫掠信王的海盗真的是他安排的。
    “总爷可冤枉了,我如何有胆量莫名招惹藩王啊!十八芝那些逆贼聚眾作乱后,这两年闽海、粤海不靖,海盗猖獗,您不是不知道的。”
    “我实在不知是哪路阎王抢了信王殿下,更不知是哪个王八蛋让信王误会到我头上了。”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总爷务必要提我做主,澄清真相!”
    听著许心素说的情真意切,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俞咨皋心中怒意逐渐褪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到时候朝廷自会派御史来查的,要真不是你乾的,本镇也不会让他人冤枉你……”
    “不过,”他的语气一变,话里带著警告的味道:“从今天起,你约束好手下的人,广州那边的船绝不准碰、信王的人绝不能动,听明白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的补充了一句:“要是再给老子惹出大麻烦来,別怪老子不留情面!”
    许心素自发跡以来从未被人如此训斥过,心里气得绞痛,可是面上却还得赔上一副笑脸:“总爷放心,我一定管好手下,绝不给您添麻烦。”
    俞咨皋看了他一眼,重重的嘆了一口气,不让许心素送便一个人走出了花厅。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声响,福建总兵的仪仗逐渐远去。
    花厅四周的下人们早就都躲了起来,只剩下许心素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俞咨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万万没想到俞咨皋的反应这么激烈——此人是他现如今最重要的靠山,如果俞咨皋不保他,如今腹背受敌的他恐怕处境更加艰难。
    如何是好?
    许心素一直想著,不知不觉一个人在花厅里站了快半个时辰。
    陈文渊担心他身体,壮著胆子走上前。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却是许心素率先说话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去找一个人。”
    “谁?”
    “刘香。”
    陈文渊的脸色骤然变色。
    “东家,刘香是十八芝的人,咱们跟他……”
    许心素跟十八芝一直是死对头,双方在海上打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必多言。”许心素打断了他,“刘香这个人和我有旧交情,此子近年对郑芝龙愈发不满,又素来认钱不认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冷起来:“你去跟他说,让他带船去广东海域转一转,给那劳子南洋商户一点顏色看看……不要杀人,劫货就行。”
    陈文渊咽了口唾沫:“此事万一被查出来……”
    “就是要查出来!”许心素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
    “刘香此人有勇无谋、做事粗糙,一定会留下把柄,这样只要一查便知是十八芝等人所为,如此便能洗脱我的嫌疑了!”
    陈文渊思忖片刻,觉得是个法子,於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东家聪明,我这就去办!”
    许心素扭头看了一眼那棵龙眼树,心里恨恨道——信王在官场上跟他斗,他便在海上用船炮还击,且看谁斗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