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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 章两只鐲子,一亮一暗

    回到家,天已擦黑,漫天碎雪飘个不停。
    三个人从刘家坳子的后山回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进了屋,月娥把熟睡的孩子放到了床上,犹豫了片刻,转身走到靠墙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布包。
    她双手捧著布包,走到老沈面前,把布包递给了他:“爹,这是我娘留下的。当年我娘託付县城一中的老校长秦叔保留的。”
    老沈接过,垂眸看著手里的粗布包,打开,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布包里有一只银鐲子,还有一封信。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只鐲子上,好半天都没动。
    “鐲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我从刘家拿回来的。”月娥站在一旁,低声解释。
    这银鐲子,后来月娥一直没捨得再戴,连同那封信和那张照片,用布包好,小心地锁进了箱子里。
    老沈缓缓拿起那只鐲子,仔细地摩挲著冰凉的鐲身。
    他仔细端详著这只银鐲子,看到了里面的刻字,眼底泛起酸涩。
    良久,他才开口:“这鐲子有两只,这一只刻著你娘的名字,另外一只…”
    他哆嗦著,把手伸进了自己胸前的衣服里,也摸出了一只相同的银鐲子:“我一直贴身装著,从没有离开过…上面刻著我的名字…原本就是一对…”
    两只一模一样的银鐲,並排摆在了木桌上。
    月娥看著两只银鐲,她爹的那只,明显是被经常摩挲过,通体发亮,泛著温润的光。
    另一只,她娘留下的,常年封存,不见天日,鐲身暗沉,边角微微发乌。
    两两相对,岁月的落差刺眼的让人揪心。
    老沈盯著两只鐲子,手指在鐲身上来回摩挲,一遍又一遍,始终一言不发。
    月娥安静地站在旁边,耐心等著他缓过来。
    良久,老沈才颤抖著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有一张泛黄但叠的整齐的信纸。
    抽出信纸,还有一张他和文兰年轻时候的合影。
    他拿起照片,盯著笑顏如花的妻子,脸上的表情沉静。
    看了一会儿,他才展开那张泛黄的信纸,是苏文兰写给他的:
    吾爱靖之:若你见到此信,可能我已不在人世。
    看到这句话,沈靖之浑身一僵,拿著信纸的手骤然收紧,身子开始颤抖。
    怀著震惊又悲痛的心情,他接著往下看:
    不必悲伤,我选择的路,你我早已预知。
    我已有身孕,他日生下孩子,寻一普通人家养大,不必寻亲!
    你务必好好活著,切记切记!文兰绝笔。
    短短几行,沈靖之看了很久,半天没再说出一句话。
    文兰的信,再次证实了老队长的话,她是主动赴死!
    他把信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颤抖著身体,埋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月娥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那信她看过,联想今天老队长说的话,她才真正明白当年的真相。
    苏文清拍了拍老沈的肩膀,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封信,目光逐字扫过。
    字字诛心!
    看完信,他没有说一句话。
    可紧抿的嘴唇,浑身紧绷的线条,泄露了他频临崩溃的状態。
    他猛地起身,走出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雪还在下,似乎更大了,天灰濛濛的一片。
    苏文清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像院子里那棵枯透的老槐树,寂寞又悲凉。
    他就那么站著,不一会儿,他的头上、身上,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月娥透过窗户看过去,见苏文清又蹲下身子,紧紧抱著自己的臂膀,把头埋在臂膀里,一动不动…
    月娥压下心里的酸涩,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的正旺,噼里啪啦的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不停地冒著泡。
    她坐在灶膛前,隨手添了一根柴,火烧的更旺了。
    她直直地盯著跳动的火苗,眼眶发热,却没让自己掉下一滴泪。
    锅里的水开了,翻滚著。
    月娥没再多想,起身把擀好的麵条下进锅里。
    片刻之后,她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麵条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白细麵条,上面臥著两个荷包蛋,是家里最好的吃食。
    到院子里,她搀扶起了苏文清:“舅舅,吃点东西吧!”
    她搀著苏文清,三个人坐到了堂屋的桌子前。
    面对月娥下的满满一碗鸡蛋面,两个人没有一丁点儿的食慾。
    老沈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麵条,鸡蛋煎的两面金黄,氤氳的白雾模糊了他苍老憔悴的眉眼。
    他拿起筷子,拨了一大半到空碗里,这才机械地挑了一筷子麵条塞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极慢,味同嚼蜡。
    苏文清看著碗里的面,却不动筷子。
    过了许久,老沈放下筷子,沙哑沉闷的声音终於打破了沉默。
    “文兰她…到死都不知道真相…”沈靖之的声音闷闷的,鼻音极重。
    他的这句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苏文清瞬间鼻子一酸:在苏文兰的坟前,刚才在院子里,他竟然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可就是这句话,成了压垮苏文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刻,他再也绷不住了。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撑住桌沿,肩膀不受控制得剧烈耸动起来。
    面前的筷子,“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不断抖动的肩膀,將二十余年的愧疚、悔恨、自责,全部暴露无遗。
    整整二十年。
    当年他但凡再坚定一点,再拼命一点,但凡多去求证一次,多为姐夫辩解一句,文兰就不会带著误解,绝望赴死,就不会白白枉死二十年。
    “姐夫,都怪我…我那时候应该去照顾她的…她是孤立无援没得选择,才走了这条路…都怪我…”
    老沈伸出手,搭在苏文清的肩膀上,轻轻拍著,声音哽咽:“文清,这不能怪你…你姐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可这话劝不住苏文清,更劝不住满心愧疚的两个人。
    苏文清肩膀抖了许久,才慢慢强行稳住身形。
    他双眼通红,满脸泪痕,狼狈不堪。
    抬手用力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依旧沉默著,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压下眼里的酸涩,起身给两人各自倒了一碗温热的白开水。
    屋里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好久,月娥才打破了沉默。
    她看向了老沈:“爹,我已经找到了姑姑,她就在县城。”
    老沈原本黯淡的双眼,瞬间迸出震惊的表情。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月娥。
    “姑姑是看到了我手上的银手鐲,才认出了我。明儿我带你去县城找她。”
    一旁的苏文清始终低著头,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他依旧沉默,一言不发,心底的波澜无人知晓。
    老沈没问太多,或许他还没从自己的情绪里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县城。”
    桌上的麵条已经凉透,月娥默默把碗筷收到灶房里。
    老沈这才想起来水贵,问道:“女婿晚上不回?”
    月娥抱出被褥,说道:“这两天农机站要值班,晚上不回,正好你和舅舅在家里睡,明天咱们去县城。”
    再说县城里的薛正清,这两天找了许多人,想方设法地找老沈,却没有半点消息。
    他哪里知道,明天,老沈就要带著苏文清,还有月娥,和他们一家子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