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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 章以后要叫爹

    那天晚饭后,马老太在厨房,正和有亮说起月娥参加培训班的事,口气里带著酸,带著嫉妒。
    金妹拿著空碗准备送到灶房里,走到灶房门口,正好把这些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听见老太太说月娥:“…以前连顿饭都做不明白,现在倒穿上白大褂了…”
    又听见她说“三个外姓丫头,养大了也不一定认你…”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扶著墙的手逐渐握成了一个拳头…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母子俩说完,才扶著墙,悄无声息的回了自己房里。
    回到房里之后,拿起大丫儿的棉袄继续缝,手抖的厉害,几次针都扎进了指头里,有血珠渗了出来。
    她用嘴吮吸掉冒出来的血珠,继续缝…
    隨后,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马老太跟著有亮走出来,一抬头看见了窗户上的空碗,又见屋里坐著的金妹,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
    想起当时有亮他娘脸上惊慌的神色,金妹心里就冷笑。
    她当时故意把空碗放在窗台上,只要老太太出灶房门,就一定会看见!
    她就是让老太太知道,她跟有亮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这几天,她人虽然躺在床上,但脑子却一刻也没有閒下来。
    这天天擦黑,有亮拖著疲累的身体,扛著锄头铁锹回来了。
    进门后,他先进来看了看金妹,见她没啥事,正在缝棉袄,就准备抽身出去,金妹喊住了他。
    “累了吧?那边荒地现在整理的咋样了?”
    有亮重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地都翻了一遍,荒草啥的都烧在了地里,也起了垄,基本该弄的都弄了。眼看离过年不远了,总算差不多了!”
    有亮看了看金妹,脸上带著笑意:“大丫儿挺能干的,她和两个妹妹没少捡粪,这下子积了不少肥呢!”
    金妹看著他,又想起老太太说的“三个外姓丫头,白养了…”
    她的目光紧紧盯著有亮:“那天晚饭后,你跟你娘在灶房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有亮的身子立即直了起来,他刚张嘴准备说些啥,被金妹打断了。
    “你別急,我要是想闹,当时就闹了!你替我说话,我心里都记著呢!”
    有亮看著面色平静的金妹,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沉稳:“你別乱想,娘的嘴你也知道,话说了就了了,没啥坏心思…你是我的女人,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金妹伸出手,紧紧握了握有亮的手:“三个丫头,我会从小教她们知恩图报,不会让她们寒了你的心的…”
    有亮反握住金妹的手,攥在手心里:“我知道,她们都是好孩子,我会把她们当成亲生的一样对待!”
    夜色逐渐暗了下来,房门被轻轻推开。
    马老太端著一碗红糖鸡蛋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闺女,今儿身子舒坦不?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金妹没看马老太,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她放下手里的棉袄,拿起调羹,端起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还是一样的甜,可金妹却尝不出来。
    马老太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见金妹不理她,訕訕转身走了。
    这几天,金妹都不咋跟她说话,也不叫娘,老太太猜测,金妹那天晚上是听到了什么。
    她心虚,也没敢多问,只要金妹不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她都可以忍受。
    马老太佝僂著背出去了,门帘落下的那一刻,金妹抬起头,盯著老太太的背影,眼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光。
    见老太太出去了,金妹放下了手里的碗,看向了有亮。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有亮看著她。
    金妹犹豫了片刻,语气却並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通知:“开了春,大丫儿和二丫儿我准备让她们上学。大丫儿都十一岁了,再不上学,就真的成了睁眼瞎。”
    有亮点头:“现在报一年级,確实有些晚…但晚上比不上强。大丫儿和二丫儿一起上,也有个伴儿,行,就这样安排。”
    见有亮没有反对,金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第二天天刚亮,金妹就醒了。
    灶房里,马老太在烧火做饭,灶房里时不时传出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
    金妹掀开被子,穿戴整齐,坐在火盆边,拿出二丫的棉袄继续缝。
    大丫拿著盆,正准备打水洗脸,见娘的房门开著,伸进来半个脑袋,看见她,愣了一下:“娘,你今天咋起这么早?”
    “睡不著。你过来。”金妹招了招手。
    大丫放下盆,走到床边。
    金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上头写著三个字:一、二、三。
    她把本子摊开,指著最上面那一横:“这个字念一,记住了?”
    大丫盯著看了好一会儿,点头:“记住了,一横就是一!”
    “这个是二。”金妹指著两横:“三个横是三。”
    大丫儿跟著念了一遍,仰起脸问:“娘,认字干啥?”
    金妹看著她:“认了字,你就能看懂布票、粮本、帐本,就有文化,以后谁也糊弄不了你。”
    大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金妹把本子递给她:“明天接著教,你有空就要练这些字,不仅要会认,还要会写。”
    “对了,开了春,娘送你去读书,好不好?”
    大丫儿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两只手摆弄著自己的辫梢,声音很小:“娘,我留在家里干活,你让二丫去吧!”
    “你俩一起去,我已经跟你爹说了。”金妹看著她:“以后不要叫叔了,要叫爹。是爹让你们读书的,咱要记住,听见了吗?”
    “嗯,我记住了!”大丫儿郑重地点头。
    “先去帮奶奶烧火吧。”
    大丫跑出去了,金妹低头继续缝棉袄。
    她想好了,大丫穿灰色,二丫穿藏蓝色,三丫穿那块攒了半个月布票买的碎花布。
    她要让全村人都看见,她的闺女,不比任何人差。
    下午日头偏西,有亮扛著锄头从坡上回来。
    他进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了金妹。
    “啥?”
    “红糖。托人从县城带的。”
    金妹接过来,搁在枕头边,伸手拉了拉有亮的衣服:“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以后你每个月给我留两块钱。”
    “干啥?”
    “给孩子们存著,以后读书、穿衣、急用,手里不能没钱。”
    有亮没犹豫:“行。”
    两块钱不多,一年攒下来二十四块,够三身新衣裳,够大丫二丫明年的学费。
    她在给三个女儿铺后路。
    夜深了,煤油灯早灭了,屋里黑漆漆的。
    窗外的风颳得窗纸哗啦啦响,金妹平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肚子还平平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闭上了眼睛。
    马老太那句“三个外姓丫头是累赘”还在脑子里转。
    有亮说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也在脑子里转。
    她不会让任何人给三个丫头受委屈。
    她要亲手把她们养大,让她们上学,让她们有出息。
    这辈子,她的闺女不能再像她一样,看人脸色过日子。
    金妹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黑暗里,她又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