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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孙首辅你清高,你了不起!

    “咱们这位天子,现在可是看一步走十步啊!”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满头银丝如雪,脸上沟壑纵横,却腰背挺直,坐如洪钟。
    他穿著一身武官常服,袖口处隱约可见暗红色的旧血渍,手里拿著一份大明天启日报,感慨的说道。
    “寧海兄,天子已经二十二岁,如今亲政正合適。”
    孙承宗坐在老者的对面,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声音低沉而沉稳。
    那位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登莱总兵沈有容。
    寧海,是他的號。
    他今年七十整。
    十七岁从军,歷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五朝,打过倭寇,剿过海盗,收復过澎湖!
    当然,那是在万历末年,他率军驱逐荷兰人,一举收復澎湖。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福建那边还有一个大岛被红毛番占著,他沈有容做梦都想打过去。
    孙承宗六十四岁,比沈有容小六岁,却也是两鬢斑白。
    他在辽东督师四年,修筑寧锦防线,提拔了袁崇焕、祖大寿等一批將领,堪称天启朝的中流砥柱。
    前几日刚与王体乾一同回京,向朱明述职已毕,趁著閒暇,便来找孙承宗这位內阁首辅侃大山。
    此刻,两位老將,一个是水师柱石,一个是陆战干城,此刻相对而坐,茶香裊裊。
    “稚绳兄,老夫在海上漂泊了半年,这几天才回京述职。”
    沈有容笑了笑,忽然收了声,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这一回来,京师变了大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
    窗外是孙承宗府上的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去年天子重新起復了他,让他操练新大明水师,重整东南沿海的水军防线。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位天子,怕不是先前那般懦弱无刚。
    孙承宗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怎么个大样?”
    “第一,三大营变了。老夫去校场看过,神机营的火器换了新的,射程比倭寇的铁炮远一倍;神枢营的战马配了马蹄铁和鞍具,三千营还搞了个什么『快速反应』,据说半个时辰就能出城作战。”
    沈有容缓缓道来,“听说这是稚绳兄练兵有方啊!”
    “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孙承宗点了点头:“陛下亲自下旨,撤了三个总兵、十三个参將,又从下级军官里提拔了一大批。不然,老夫练兵哪有那么轻鬆。”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篤定,“陛下说,三大营积弊已久,不破不立。”
    “稚绳兄,莫要谦虚,谁不知道您『汰逃將,肃军纪』,整顿营伍,严明將吏职守的蓟辽督师威名。”
    沈有容赞爽的说道,顿了顿后语气一转,“可是啊,稚绳兄你不厚道,在朝堂上摆了高兄他们一道。”
    沈有容说的就是朝堂募捐重建王恭厂这件事,孙承中先是捐了一百两银子,接著又捐了五千顷良田。
    朝堂瞬间炸了。
    高攀龙、黄素尊那些东林清流,一个个cpu直接干烧。
    首辅先是捐一百两引眾人入瓮,转头又捐五千顷良田——你让他们怎么办?
    跟著捐?
    他们哪有五千顷良田。
    不跟著捐?那便是对朝廷、对天子不忠。
    於是乎,那些平日里高喊“家国天下”的东林君子们,一个个含泪掏空了家底。
    “老夫只是为了重建大明兵工总厂进了些绵薄之力而已!”,孙承宗拿起茶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的话很明確:他捐他的,別人怎么捐,关他孙承宗什么事?
    “为兄想知道,你到底唱的哪一出?”,沈有容翻了翻白眼,不满的说道,“別忘了,我们都是东林...”
    “寧海兄,过了!”,孙承宗连忙打断他的话,“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
    沈有容一愣。
    这句话,分量不轻。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行!真好!孙首辅,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有些无语,看著眼前这位曾经並肩作战的老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你现在可以对东林士子不管不顾了。”
    孙承宗,之前可是与东林党人关係密切,高攀龙、赵南星、左光斗等都是他的故交。
    正因如此,魏忠贤掌权时,他成了阉党的眼中钉,险些被罢官。
    可自从去年被调回京师、升任內阁首辅之后,他就变了。
    最大的变化,便是与高攀龙他们保持距离。
    杨涟等人下狱,他不闻不问;东林党人在朝堂上被阉党残余攻击,他也不出一言相救。
    沈有容心里憋著一口气。
    孙承宗將茶碗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目光望向虚空,对沈有容的嘲讽置之不理,像是在回忆什么。
    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陛下要重建王恭厂,你知道那些人在奏摺怎么说?”
    沈有容冷静了些,知道自己方才说话有些重了,便压下性子问:“怎么说?”
    “户部说没钱没粮,礼部说不合规矩,吏部说没人难安排!”,孙承宗继续道,“更有人说阉党作乱天子失德,灾变示警不宜重建!”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整篇奏摺,就是没人提及如何快速救灾、如何善后。”
    “.....”,沈有容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的听著。
    “內阁堆满了那样的奏摺,触目惊心啊。”,孙承宗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澜,“老夫入阁这大半年,才真正明白当年老夫在辽东修城筑堡、提拔將领,为何总得不到朝廷的支持。”
    “不是朝廷不支持。是那些传递消息的文官在作祟,各种拖延,各种扯皮,各种推脱。”
    他深吸一口气:“辽东战略部署,就是这样被一点点拖垮的。”
    沈有容继续沉默。
    孙承宗继续说道:“天启大爆炸之后,受灾区域需要賑济,王恭厂需要重建。老夫这回算是见识到了,那些清流文官,究竟有多不堪。”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有容:“老夫从前以为,只要朝廷上下同心,何愁建奴不灭?如今才知上下一心,才是最难的。”
    沈有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怪不得天启朱明没有让孙承宗重回辽东前线指挥作战,而是將他留在京师坐镇后方。
    只要孙承宗是首辅,前线的袁崇焕、祖大寿他们的军餉、战略措施就能及时与朝廷联动响应,不至於被夹在东林党和阉党之间踢皮球,导致军机延误。
    这是天子的棋。
    沈有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稚绳兄,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这是阉党作祟。只要清除了阉党势力,让东林眾正盈朝,才能中兴大明啊。”
    沈有容知道高攀龙他们的想法。
    高攀龙那些人,一门心思想要打倒魏忠贤、清除阉党,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天启大爆炸就是最好的藉口,王恭厂被炸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寧海兄,你还不清楚吗?”,孙承宗眼神一凛,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有容,“东林,空谈误国。”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沈有容心口。
    他又沉默了。
    沉默,是这个时候的阁楼里唯一的声响。
    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不知人间疾苦。
    “再说天启大爆炸。”,孙承宗的声音又恢復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在民间做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有容当然知道。
    他攥紧了手中的报纸,指节泛白。
    “哎——”
    他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高兄他们……糊涂啊。”
    沈有容太懂高攀龙这个人了。
    才学是有,气节也是有。
    可他太过著急。
    若是他老老实实賑灾、募捐、重建,谁也不会说什么。
    可他偏偏要在大爆炸上做文章,想要藉此扳倒阉党、归罪天子。
    这一招在歷朝歷代都好使,天变、灾异,往天子头上扣,天子就得下罪己詔,就得罢黜身边的“奸臣”。
    可是,朱明是什么人?
    大明天子,天启皇帝。
    如今他亲政了,所谓阉党、东林党如果还在互相攀咬,那就是对天子威严的漠视。
    更何况,现在阉党已经被朱明驯得服服帖帖,魏忠贤老老实实在给朱明搞钱,其他阉党成员要么转了风向,要么被清洗乾净。
    剩下的,都是所谓的“皇党”。
    东林党的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整天往枪口上撞。
    朱明不整他们,整谁?
    而且,孙承宗已经有意和他们保持距离。
    这意味著什么,沈有容心里跟明镜似的,东林党在接下来已经不成气候了。
    若是还想翻起什么浪花,那就是和天子作对。
    “何止糊涂。”,孙承宗笑了笑。
    他知道沈有容也是偏向东林的,不过这位可是五军都督府的高级武官,和东林那些文人还是有区別的。
    正因如此,两人现在才能坐在一起侃侃大山,而不至於被他孙承宗闭门谢客。
    “可惜了。”,沈有容感嘆道,“若是高兄能忍住,凭他的资质,也能入阁。”
    他顿了顿,把手中的《大明天启日报》铺开在桌上,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
    报纸上赫然写著——
    “建奴细作潜入京师,引爆王恭厂大爆炸,致二十万百姓伤亡!”
    沈有容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声,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讚嘆。
    “陛下这是把所谓的天灾引向了建奴的『人祸』。”
    “高!实在是高!”,他抬起头,看向孙承宗,眼中满是钦佩:“兵不血刃,就让高兄他们文章说法,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