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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朝廷会开两份俸禄吗?

    裴辞镜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
    窗外天光未亮,晨雾亦未散尽,檐下的灯笼在朦朧中晕开一圈橘红色的光,他躺在床上,望著帐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被褥里,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賑灾回来,敘职之后,裴辞镜放了一个小假,再之后又过上按时上下值,上八休二的规律生活。
    按理来说。
    今天是休沐的好日子。
    他完全可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搂著娘子,闻著她发间那淡淡的兰花香,在那张柔软舒適的拔步床上赖到天荒地老。
    没有公务。
    没有文书。
    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事务。
    只有暖乎乎的被窝,和娘子安安静静的呼吸声,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可问题来了。
    今天的日子太好了,反倒导致他睡不了懒觉了。
    裴辞镜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
    沈柠欢已经坐起身来,长发披散在肩头,正低头整理著衣带,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將那温婉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感觉到他的目光,她偏过头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夫君,该起了。”
    裴辞镜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表达著同一个意思——不想起。
    沈柠欢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眉间轻轻点了点,温声道:“今日是殿下册封大典,满朝文武都要去观礼的,夫君可不能再睡了,再睡就要迟了。”
    裴辞镜从枕头里抬起脸。
    眼神幽怨。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所以册封大典被选在今日举行。
    没错!
    就是册封大典。
    李承裕那个老六,今天要被册封为太子了。
    这消息其实早就不算新闻了,自从賑灾回来,八皇子李承砚被幽禁,虽然什么时候被赐毒酒还不知道,但北河官场已经被清洗了一遍,朝堂上那些聪明人便已经嗅到了风向。
    李承裕。
    老皇帝仅存的嫡子。
    能力出眾,办事沉稳,又刚立下大功。
    这太子之位,不给他给谁?
    所以朝议之上,册立太子的议题一提出来,满朝文武齐声附和,半分阻力都没有遇到,那些平日里最爱唱反调的言官,今日也一个个乖得像鵪鶉,连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一切水到渠成。
    顺理成章。
    李承砚那块磨刀石已经被踢开了,朝堂上再没有哪个看不清形势的傻子会站出来反对。
    谁都知道,这位六殿下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而通过朝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举行册立大典,祭告天地、宗庙、社稷,乃至昭告天下,方算名正言顺。
    典礼在午门前举行。
    在京文武百官皆需前往观礼。
    裴辞镜作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的朝廷命官,自然也是逃不脱的。
    他嘆了口气,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
    沈柠欢已经下了床,从衣架上取下他那身官袍,替他展开,她抖了抖衣袍,將细微的褶皱抚平,动作不急不缓。
    裴辞镜伸开手臂。
    沈柠欢便绕到他身后,替他整理领口、束紧腰带,动作轻柔而熟练,她的手指从领口划过,將那条微微歪斜的絛带重新系好,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日人多,夫君到了那边,谨言慎行。”她一边整理一边轻声叮嘱,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跟在同僚身边,不要乱走。虽说殿下看重你,可越是如此,越要沉得住气。”
    裴辞镜应了一声,低头看著娘子认真替他整理衣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娘子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柠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分明——你不是小孩子,可你有时候比小孩子还不让人省心。
    裴辞镜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切收拾妥当,沈柠欢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腰带、佩饰、官帽,確认没有不妥之处,才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正了正帽檐。
    “好了。”
    裴辞镜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娘子一眼。
    沈柠欢站在晨光里,长发简简单单地挽著,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沾著露水的兰草。
    她冲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却像是把整个清晨的暖意都装了进去。
    裴辞镜心里头一暖,大步走了出去。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著了。
    元宝坐在车头,手里攥著马鞭,穿著一身簇新的青布衣裳,腰杆挺得笔直,活像一只抖擞了羽毛的小公鸡。
    看见裴辞镜出来,他连忙跳下车,笑嘻嘻地迎上来:“少爷,上车!”
    裴辞镜上了车,靠在车壁上。
    闭目养神。
    马车轆轆地驶过长街,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巷道,朝著皇城的方向行进。
    今日的盛京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天色才刚亮透,街道两旁便已经站满了百姓,有的踮著脚尖往皇城方向张望,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还有的小贩推著车子在人群边缘叫卖热气腾腾的包子,生意比平日里好了不少。
    册立太子,是国之大事。
    寻常百姓虽不能入宫观礼,却也想来沾一沾这喜气,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图个好彩头。
    马车在皇城外停下,裴辞镜下了车,跟著人流往里走。
    皇城的门洞高大而深邃,穿过时能听见脚步在石板上迴荡的声响,嗡嗡的,像是一种古老的共鸣。
    晨光从门洞的另一端照进来,將前行的人群镀上一层朦朧的金色。
    午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依次排开,緋色、青色、绿色的官袍在晨光里交织成一片斑斕的色彩,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整理衣冠,有人抬头望天。
    神色各异。
    却都带著几分郑重。
    礼部的官员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拿著名册,不停地核对著什么,引导著各部的官员到指定的位置站好。
    裴辞镜跟著礼部之人的引导往前走,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想找到翰林院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柳知行、陈望北、王主事。
    可他找了半天。
    没有找到。
    不但没有找到他们,甚至连翰林院的那片区域都没有看见,裴辞镜心里头有些纳闷,脚步却一直跟著礼部官员的引导往前移动。
    他穿过一片又一片的人群,走过一群又一群官员。
    越走越靠前。
    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周围的官袍顏色越来越深,从青色变成了緋色,从緋色变成了更深沉的紫色,那些面孔也越来越陌生,不再是平日翰林院里那些品级差不多的同僚,而是朝堂上身居高位的大员。
    裴辞镜的脚步慢了下来。
    最终,礼部官员在一处位置停下,侧身示意他站过去,语气客气得不像是在对一个从六品的小官说话:“裴大人,您的位次在此。”
    裴辞镜站在那里,左右看了看。
    他站的位置。
    太靠前了!
    正常来说,他这个品级的官员没资格站这,而他却被带到了这里,而周围之人官服各色,大家都像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一般。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面上依旧保持从容淡定的模样。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捧著玉笏,目光平视前方,既不东张西望,也不与旁边的人攀谈。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被安排站在这里,那便站在这里。
    至於这意味著什么,他心里头已经隱隱有了猜测,只是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钟鼓声响起。
    册封大典正式开始。
    那钟声悠长而沉重,一下一下,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在整座皇城上空迴荡,鼓声紧隨其后,密集如雨,又渐渐变得沉稳有力,与钟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庄严肃穆的乐章。
    午门缓缓打开,明黄色的仪仗从宫中鱼贯而出。
    旌旗招展,伞盖如云,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执事官员捧著金册、金宝,步伐整齐,神色肃穆,一步步走下丹墀。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每一步都踩在钟鼓的节拍上。
    礼部尚书高声唱道:“御殿传制——”
    声如洪钟。
    在午门前迴荡。
    百官齐齐躬身,肃立听旨,衣袍窸窣的声音匯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內侍捧著圣旨从宫中走出,身后跟著两列执事,將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那绢帛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上面的字跡以金粉书写,每一笔都庄重而有力。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皇六子李承裕,为皇后秦氏所出,嫡长正统,天资粹机,仁孝恭俭,堪膺储贰之重。今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宗庙,以安天下。”
    声音悠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李承裕出列,跪于丹墀之下。
    他今日穿著玄色袞服,九章花纹,金线绣制的龙纹在晨光中隱隱闪光,腰间束著金镶玉革带,头戴九旒冕冠,旒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九拜稽首,每一个动作都庄重而肃穆,没有半分含糊,额头触地时,冠冕上的旒珠轻轻碰撞,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宣制完毕,便是读册。
    礼部侍郎捧册而立,展开金册,一字一句地宣读。
    金册以纯金打造,每一页都沉甸甸的,册页上刻著精美的册文,在晨光中泛著沉沉的微光。
    册文读罢,便是授册授宝。
    內侍將金册与金宝捧至御前,老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肃穆,目光沉静。他亲手接过金册与金宝,交与李承裕。
    金册在手,金宝在怀。
    这便是太子身份最直接的象徵。
    李承裕双手接过,高举过顶,再拜稽首。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声音沉稳有力,在午门前传开,没有颤抖,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经过千锤百炼后的从容。
    百官再次躬身,山呼“殿下千岁”,那声音一波一波,如同潮水般涌起,在皇城上空久久迴荡。裴辞镜也跟著躬身行礼,声音混在人群里,不大不小,刚刚好。
    接下来是朝谢。
    李承裕身著太子冠服,在礼官引导下,先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再向皇后秦氏行二跪六叩礼。
    老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肃穆,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承裕身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
    皇后秦氏端坐凤椅之上,眼眶微红,却始终含著笑。
    最后是謁庙。
    这是整个册封大典中最庄重的环节。
    太子率百官前往太庙,祭告祖宗,太庙在皇城的东侧,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立著两尊石狮,歷经风雨侵蚀,面目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透著一股子威严。
    鼓乐齐鸣,香菸繚绕,礼官唱赞之声不绝於耳。
    太庙之內,供奉著大乾歷代先帝的灵位,一排一排,庄严肃穆。烛火在灵位前静静燃著,將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昏黄而肃穆的光晕之中。
    李承裕跪於蒲团之上,行大礼,上香,奠帛,读祝文。
    祝文由翰林院擬写,辞藻庄重,文采斐然,李承裕一字一句地念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告慰先祖:大乾有后,储位已定。
    裴辞镜站在百官队列中,隔著人群远远望去,只能看见李承裕那道笔挺的背影,和冠冕上轻轻晃动的旒珠。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庄重而繁琐,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著祖制,没有丝毫偏差。
    直到最后一礼完成,內侍高唱“礼成”,钟鼓声再次响起,响彻整座皇城。
    那钟声比开场时更加悠长。
    一声接一声。
    在午门前的广场上迴荡,久久不散。
    太子。
    大乾有了新的太子。
    百官再次齐齐躬身,山呼“殿下千岁”,那声音在午门前迴荡,一波一波,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水。
    礼成之后,却没有散场。
    百官依旧站在原地,等著接下来的环节。
    裴辞镜直起身,目光微微往前一扫,便看见了站在最前列左相卢舫和右相杜匯,面色平静,像是在等著什么。
    果然。
    內侍展开另一份圣旨,开始唱念。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左相卢舫,辅弼朝堂,功在社稷,册封太子太师。”
    “右相杜匯,匡扶社稷,勤勉忠诚,册封太子太傅。”
    “秦国公秦怀远,勛猷卓著,忠贞不贰,册封太子太保。”
    裴辞镜听著这一连串的册封,心里头暗暗点头。
    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三师齐备,这是给李承裕搭好了班子,卢舫老成持重,杜匯精明强干,秦国公军功赫赫,三个人文武俱全,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圣旨继续念。
    一连串的名字从內侍口中念出,有六部尚书,有內阁学士,有都指挥使,有翰林院掌院。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东宫的官职。
    这是给太子组建东宫团队。
    这些人,日后便是太子的班底,是辅佐他处理政务的核心力量。
    裴辞镜听著,心里头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內侍念到了他的名字。
    “翰林院修撰裴辞镜,才识过人,勤勉尽职,册封春坊左中允,仍兼翰林院修撰。”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春坊左中允。
    正六品。
    比修撰高了半级,主要负责陪同太子听讲,辅佐评议政务,说白了,就是东宫的属官,太子的近臣。
    品级不算高,可这位置的含金量,懂的都懂。
    能在太子身边行走,参与政务评议,这对一个入仕不到一年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破格的提拔了。
    裴辞镜走出队列,躬身行礼,谢恩。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带著几分酸意的。
    可他面色如常,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退回原位后。
    他继续听著圣旨上那些名字。
    册封名单很长,从太师太傅到洗马、赞善、司直,大大小小的官职念了好一会儿才念完。
    待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內侍收起圣旨,退入宫中。
    百官再次躬身,齐声恭贺。
    钟鼓声第三次响起,悠长而庄重,在整座皇城上空迴荡。
    册封大典,至此圆满礼成。
    人群开始散去,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拱手道贺,有人面色平静,有人喜形於色。
    裴辞镜隨著人流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
    但他心里头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现在既当著翰林院修撰,又当著春坊左中允,两个职位,两份差事。
    那朝廷会不会给他发两份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