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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七天?就一床被子?

    到了大营外围,鸭叫声从远处传来的噪音变成了正面轰击的声浪。
    楚云深跳下牛车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三下。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僕役弯著腰乾呕,楚云深面不改色。
    现代社畜什么没经歷过,刚毕业那年合租房的厕所比这个猛多了。
    军需官认出了他,连忙迎上来。
    楚云深摆摆手,往棚区里走。
    他蹲在一组工匠旁边,看了一刻钟。
    六个壮汉围著一只鸭子,跟伺候月子似的。
    竹镊子夹、手指捻、嘴巴吹,绒毛一小撮一小撮地往竹筐里放。
    鸭子在架子上挣扎,一泡稀屎喷在最近那个工匠的前襟上。
    楚云深的眼角开始抽搐。
    他站起来,走到军需官面前。
    “杀完的鸭子,肉呢?”
    军需官一愣:“扔一边了,绒毛是王上要的,肉……不是要紧的东西。”
    楚云深闭了一下眼睛。
    七十三万只鸭啊!
    “架锅。”
    军需官没听懂。
    “大锅,越大越好。烧水,烧滚。”
    军需官看了看他身上的鸭绒短襦,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多问,转头吩咐下去。
    大营里不缺锅。
    煮饭用的铜釜,口径三尺,架在石灶上,灌满水,底下劈柴烧。
    楚云深等水翻滚起来,袖子一擼,走到最近的鸭棚,隨手抓了一只肥鸭。
    鸭子嘎嘎叫著拍翅膀。
    楚云深一手捏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切肉的铜刀,手起刀落,鸭血喷进旁边早就备好的陶碗里。
    乾净利落。
    周围的工匠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楚云深拎著死鸭走到铜釜前,拽住鸭脖子,整只往滚水里一摁。
    嗤!
    蒸汽冒上来,鸭毛的腥膻味混著热气扑了一脸。
    军需官皱眉。
    楚云深数了三息,把鸭子从滚水里捞出来,往旁边的木案上一拍。
    然后他伸出右手,从鸭脖子根部往下,手掌贴著鸭皮,一擼到底。
    整片毛,粗毛、细绒、翎管,顺著他掌根的方向齐齐脱落,湿漉漉地堆在案面上。
    楚云深翻了个面,又是一擼。
    两下。
    一只光溜溜的鸭子躺在木案上,皮肤泛白,乾乾净净。
    连腋下那一小撮最难薅的细绒都没剩。
    从杀到拔光,不到半盏茶。
    棚区里安静了。
    七十三万只鸭子还在叫,但六十组工匠全停了手,三百六十双眼睛盯著案面上那只光鸭。
    手里还捏著竹镊子的那个工匠,低头看了看自己夹了半个时辰才薅下来的一小把绒毛,又看了看案面上堆成一坨的整鸭毛量。
    他把竹镊子放下了。
    楚云深甩了甩手上的鸭毛和水珠,指著案面:“粗毛和翎管挑出来,单独放。细绒分开,用草木灰搓洗去油,晾乾。”
    他拍了拍那只光鸭子,语气里有一种心疼。
    “肉別糟蹋。回头烤了,送甘泉宫去。”
    军需官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军需大营不是庖厨,但看了一眼楚云深身上那件鸭绒短襦,把话咽回去了。
    消息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传回章台宫。
    少府令重新算了一遍。
    七十三万只鸭按新法处理,每只不到半盏茶工夫,三百六十名工匠全天作业,十日之內可全部完工。
    绒毛產出量足够填充十五万套冬衣,加上中標商贾自筹的羊毛、麻絮部分,三十万套的填充物总量够了。
    少府令鬆了一口气,然后又紧了回去。
    填充物够了,缝製呢?
    三十万套冬衣,每套外层粗麻、內衬细葛、中间填绒,三层缝合,熟练女工每人每日缝一件半。
    全国官营织坊徵调女工,加上宫中绣娘,满打满算:八千人。
    八千人,每日一万二千件,三十万套需要二十五天。
    加上裁布、填绒、质检、打包的损耗时间,实际工期至少四十天。
    王翦要的是三个月內兵至蓟城,刨去行军的八十天,留给冬衣生產的时间只剩十天。
    差四倍。
    少府令把核算竹简送进章台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嬴政坐在灯下,逐行看完。
    他的手指停在八千人三个字上,很久没动。
    赵高在旁边磨墨,余光瞟了一眼嬴政的脸色,手上的墨条顿了一下。
    以往遇到这种卡住的节点,嬴政的第一反应是起身去甘泉宫。
    今夜没有。
    嬴政把竹简放回案面,拿起另一卷,全国各郡人口在册黄册的摘录,翻到女丁那一栏。
    灯芯烧短了一截,赵高剪了灯花,退到门外。
    偏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甘泉宫后厨。
    第一批按楚云深要求烤制的鸭子出炉了。
    没有果木,用的是枣木炭。
    没有片鸭刀,用的是切肉铜刀。
    没有甜麵酱,楚云深让人拿豆酱兑了蜂蜜凑合。
    但鸭子是真肥。
    军需大营养了一冬的鸭子,膘厚得流油。
    枣木炭火慢烤一个半时辰,外皮焦脆,油脂滴在铜盘上滋滋作响,焦香味窜出后厨,飘满整个侧院。
    楚云深撕下一只鸭腿递给扶苏。
    扶苏双手捧著,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嘴巴还没嚼完就含糊不清地说话。
    “亚父。”
    “嗯。”
    “父王今天没吃晚饭。”
    楚云深撕第二只鸭腿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撕了下来,放在一个乾净的铜盘里,让僕役拿食盒装好。
    “送章台宫去。”
    僕役接过食盒转身要走,楚云深又叫住他。
    “等等。”
    他从锅边捞起一碗鸭血粉丝,这是他用鸭杂和粉条自己熬的,汤底放了胡椒也塞进食盒。
    “跟他说,別熬太晚。”
    ……
    少府令的竹简送进章台宫的当晚,嬴政没出门。
    第二天也没有。
    甘泉宫的僕役换了三拨人站岗,扶苏每天早上问一句父王今日来吗,每天早上得到同一个答覆:未有旨意。
    楚云深完全不在意。
    嬴政不来,他吃得更香睡得更好,大鸭腿啃了三天,鸭血粉丝煮了两锅,捎带著把院子里那几株开始冒芽的野草拔了拔,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旧鸭绒被子的下摆角开了线。
    不是大口子,就一寸来长,但漏风。
    楚云深用手指捅了捅那个缺口,一小撮绒毛从里面飘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把被子掀开,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不止一处。
    “来人。”
    两个宫廷绣娘进来,矮身行礼。
    楚云深把被子往案面上一摊:“重做一床,里外都用粗麻,中间填鸭绒,针脚缝密一点,別三天两头开线。多久能好?”
    绣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回亚父,最快七日。”
    楚云深皱眉:“七天?就一床被子?”
    绣娘低著头:“先量尺寸,裁外层麻布,再裁內衬,填绒时要均匀抖散,不能结块,缝合三层再走边,最后收口锁边。每道工序都要等上一道干透,急不得……”
    楚云深坐在榻沿上,翘著一只脚,听她说完。
    他沉默了大概三息。
    然后开口:“谁规定一个人干到底?”
    绣娘抬起头,没听懂。
    楚云深指了指两个人:“你裁布,她填绒。裁完传给填绒的,填完传给缝边的,再传给收口的。各干各的拿手活,別管別人那道。”
    他伸手比了个流水的动作,手掌从左往右平推过去。
    “一个人做完整件要七天,十个人每人就管一道,传下去,一天能出几件?自己算。”
    两个绣娘对视。
    楚云深挥了挥手:“出去商量,今晚给我个准话,几天能好。”
    绣娘福身退出去,推开门。
    然后停住了。
    门边站著一个人。
    玄色深衣,髮带垂在肩侧,背对著廊下的灯火,脸在阴影里,只有轮廓。
    两个绣娘愣了不到一息,认出来了,膝盖立刻软下去,俯身。
    嬴政没看她们。
    他的眼睛盯著门板上的木纹,脚没动,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
    绣娘屏住呼吸,贴著廊柱边缘侧身绕过去,碎步退远了。
    偏房里,楚云深把被子拖回榻上盖好,背对著门,开始找他的竹管。
    吹泡泡的那根,不知滚哪儿去了。
    廊下传来跑步声,踢踢踏踏,扶苏绕过迴廊拐角衝过来,手里还攥著一卷竹简,书没念完就跑了。
    “父王!”
    嬴政从木纹上收回目光,低头。
    扶苏跑到他跟前,仰脸,呼吸还没匀:“父王今日来了,怎么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