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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悠悠秦淮河

    宿卫军之外,还有牙门军,由护军將军统领,极盛时接近十万,却在八王之乱中屡遭折损,最后被石勒一举覆灭。
    中兴以来,朝廷也重建了牙门军。但两年前王敦攻克建康,掌军至今;便是有点规模,也必然被其纳为己有。
    眼下最为核心的宿卫军都那般落魄,牙门军更是不足为道。
    周惠想了想,颇有意味地说道:“我听说,朝廷以郗公行卫將军,都督从驾诸军事,郗公以为军號无益事实,固辞不受;又有中书监庾公,领左卫將军。”
    郗公指的是高平郗鉴,曾在北方为流民帅,亦曾都督徐兗青州军事,可谓知兵之人。
    他认为军號无益事实,意思就是这从驾诸军,根本没什么兵员。
    庾公是指庾亮,为皇后之兄,国之重戚;担任的中书监,又为执政重职。结果却专门兼了四军五校中的左卫將军,可见这左卫必为中枢之重,或许就是朝廷仅有的精锐宿卫之一。
    顾和一听,就知道这周惠年龄虽轻,却是不好糊弄的。
    想到其家族与王敦乃是血仇,毫无调和余地,有所透露亦是无妨,选择了直言相告:
    “宿卫惟左卫、右卫、前军满编。但郗公前时遣人至京口募流民从军,以补宿卫、牙门,当有所得;且江北的龙驤、奋武、奋威诸军,亦皆受命將至。”
    “將军若能儘快入卫,当在江北诸军之前,必能获得朝廷之见重。”
    总算有句准话了。
    知道自己的职位、爵位落实,又弄清了朝廷的平叛实力,这一次会面实在值得。
    周惠诚心向顾和致以谢意,並保证一定儘快赶赴建康。
    不儘快也不行。在他的身后不远,还有一个领军过万的沈充。其人见周惠打出义兴周氏旗號,必然衔尾急追。
    想到这里,周惠好心地提醒顾和,说沈充叛军不日將至,郡中务必提防。
    “我未兼將军之號,手下无兵,一介单车太守而已。叛军虽至,又能拿这一郡如何?彼辈便是功成,难道不需要我治郡么?”
    顾和洒然一笑:“再者,我毕竟曾为大將军主薄,在沈充那总有几分薄面,將军无须担忧。”
    周惠亦是醒悟。这正是大晋当下的国情啊!
    所谓的叛乱,很多时候都是门阀、士族之间的权力內斗,允许反覆,允许观望,允许投诚,亦允许家族之內两面下注。
    例如顾和的族侄顾颺,如今乃是沈充的车骑司马,属吏中数一数二的心腹上佐。
    就算看在顾颺的情面上,沈充也不会为难顾和。
    “如此倒是我多虑了。”周惠笑道,亲自送顾和登上马车。
    ……,……
    建康城南的秦淮河沿岸,王含的大军已经与朝廷宿卫对峙了好几天。
    王含为王敦亲兄,其子王应为王敦的养嗣子。眼下王敦弥留,王含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大军统帅。
    他麾下的兵力足有五万,数量超过朝廷中枢的七倍。两年来仗著专权擅政之利,一直厚禄重餉,可谓士饱马腾。
    相较於王敦上次起事,这次的兵力优势更加明显。
    然而,形势也有不利的地方。尤为最致命者,是王敦已经快不行了。
    前时王导在乌衣巷宅中为王敦发丧,消息蔓延至军中,人心一时极为浮动。逼得王敦不得不强起见人,以作安抚,自身的情况不免更加糟糕。
    朝廷这一次也汲取了上次周札的教训,以丹阳尹温嶠为都督,同右將军卞敦领三千人石头城。
    温嶠熟知王敦军中底细,又为王敦所深恨,绝不可能有所动摇。他在石头城坐镇,即断绝了王含由城西水路登岸的希望。
    王含只能自秦淮河南岸来攻,所遣的前锋刚到,温嶠已经移屯於北岸,烧毁了河上唯一的通道朱雀桁(浮桥)。
    秦淮河宽达七十余丈,船只早被宿卫军收走,不可轻渡;河口又为石头城所扼守,外船很难进来。
    前锋將何康无奈,只能等待王含主力到达。
    结果王含大军才刚到,却有千人宿卫甲兵趁夜渡河,趁大军未备而击之,斩杀了何康。
    这件事情,让王敦怒急攻心,很快死於军中。
    继嗣王应知道事態严重,听从属吏劝告,选择了密不发丧,只以簞席裹尸,蜡涂其外,埋於厅事之中。而后又与属吏日夜宴饮,以安眾將之心。
    但主將王含却难免惊惶失措,不知所为,战事也就此陷入僵持。
    王含对峙不动,朝廷一方自是乐意配合。
    皇帝性情甚为刚毅,原本想趁著之前的小胜,继续攻击王含的叛军。
    毕竟建康城没有城墙,外郭和內城都只是以藩篱相隔,號称“苑城”,仅有宫城是以土墙版筑。
    能够仰仗的,就是长江、秦淮河、玄武湖、青溪组成的防线。一旦有任何地方被突破,城內即无险可守。
    从驾的尚书令郗鉴,向皇帝劝告道:
    “王敦不能视事,王含向来不擅经略,亦无远图。如今汹汹来攻,不过是仗著军力,想著一战功成罢了。这般对峙下去,必然有各地忠臣、义士奋然而起,於朝廷自是有利,陛下何必急於决战呢?”
    “如建武將军、义兴太守周允宣,即已在勤王途中,离建康不过数日路程;广武將军、宣城內史钟彦胄,亦已屯兵青弋江,威胁王含叛军的身后。”
    “又有江北的龙驤、奋武两军,已经应陛下之詔,自广陵、临淮而来,十余日內即可到达。”
    “届时合诸军之力以战,破王含叛军必矣!”
    皇帝依然有所担心:“周惠虽起,却有沈充冥顽不灵,执意附王敦之逆。其人素来知兵,麾下有劲卒万人,若任其与王含相合,叛贼气焰更甚。”
    “江东亦非惟沈充一人也,”郗鉴继续劝告道,“义兴周札投靠王敦,年初却被王敦、沈充枉杀,门户几乎灭绝。其余江东士族,寧无兔死狐悲、同仇敌愾之意乎?”
    “前宗正卿、右卫將军虞思奥,素为会稽之望,亦为朝廷忠臣。若闻沈充出兵,必起郡中以討之。”
    郗鉴有知兵之名,这番分析又合情合理,皇帝很能听得进去,不再坚持出战。
    彷佛是为了验证郗鉴的话,隔天之后,即有表章自会稽送来:
    会稽虞潭闻沈充將兵北上,於余姚县召合宗人,聚郡中大姓共起义军,眾至万余。虞潭自假明威將军,以前尚书郎孔坦为明威长史,將进赴国难,追躡沈充!
    皇帝大喜,即刻颁下手詔,授虞潭冠军將军、会稽內史。
    又以此消息布告诸军,军心一时大安。
    ……,……
    周惠自曲阿向西,沿破冈瀆过句容县,抵达建康县的都城外围。
    虽然知道有王含数万大军在,但其在下游十多里,又隔著宽阔的秦淮河,周惠並不需要怎么担心。
    此地有龙藏浦,秦淮河在此转过一个大弯,向来为官道必经之地。后世建有上坊桥,又称七桥瓮,湘军、革命军、日军都曾在此攻入南京外城。
    以王应的雄厚兵力,本该分兵在此突破,进而前抵城东的青溪,让宿卫军难以兼顾。
    结果他却只知道蝟集於朱雀桁那边,白白浪费了兵力优势。
    正感慨间,对岸却有人高呼道:“是义兴周將军么?我家主人吴郡顾长始,请借一舟相见!”
    顾长始即为顾眾,字长始。其父亲吴兴內史顾秘,曾受周玘推举,都督扬州九郡,一同平定石冰之叛,有著过命的交情。
    顾眾很早就被王敦徵辟为属官,但一直没怎么附从。期间受命担任广武將军、鄱阳太守,不辞王敦而直接赴任;
    前年王敦起事討刘隗、刁协,令顾眾一同出兵,顾眾却迟迟不发,气得王敦大发雷霆。
    幸好顾眾颇有辩才,不仅为自己脱咎,还能为同僚开解。之后王敦镇姑孰,又召其为从事中郎,留在军中。
    如今他出现在这,显然是已放弃王敦军中的职司。
    哪怕只是衝著先代的关係,以及顾眾的声名,周惠都不能错过这一面。
    看著天色已经差不多,周惠遂令周蹇安排扎营,布置防御,自己调出一支扁舟,渡河前往南岸。
    上岸通名相见,顾眾显然没想到,周惠居然会亲自过来:“允宣身负重任,何必如此?”
    “世交长辈,自当躬身,且正好有事请教。”
    顾眾自是明白周惠的意思:“允宣欲问王含军中情形么?”
    “若能有所指教,自是感激不尽!”
    “军中啊,”顾眾摇了摇头,“大將军久未露面,王含顿军不前;王应又纵酒恣乐,致使诸將法度鬆弛。其势虽眾亦无用矣。”
    “昨日有寧远將军、寻阳太守周光,领千人来赴……允宣知周光乎?”
    周惠瞭然地頷首。他自是知道这周光的,当代有名的神童么。
    周光的父亲是已故安南將军、梁州刺史周访,镇守襄阳为都督,控荆州之形胜,深为王敦所忌惮。
    后来周访去世,其长子周抚投靠王敦,出任南中郎將之职,儼然心腹爪牙。周光也因此见重,十一岁时见王敦,王敦问他本郡谁可为將,他毛遂自荐,王敦就真的任命他为將军、太守,到如今也才十六七之龄。
    比周惠这个穿越者还离谱。
    他请教於顾眾:“这小子又有何惊人举动?”
    “周光请见大將军,王应辞以重疾不便。周光遂语於军中,说他远来助师而不得见,大將军必已不在人世;又言於其兄周抚,说大將军既死,何必还跟著钱凤那小人一起作贼……军中颇为愕然。”
    周惠明白了,难怪顾眾会在这时离开军中。
    事实上,王敦之死,叛军中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只有这周光年少口快,戳破了皇帝的新装,让不少属吏有了离开的理由。
    其人虽然带来了一千士卒,却瓦解了上万叛军的军心,效果不下於之前的前锋之败。
    此事若为皇帝所知,非得给这周光封爵不可。
    了解到这番最新態势,周惠心情更是轻鬆:“如此说来,王含已无能为也!长始公久羈军中,正宜归去。”
    顾眾笑著捋须頷首。
    他已告知叛军內部近况,也和周惠续上世交,结下了一份善缘。
    ……,……
    七月十五日,车骑將军、吴国內史沈充,领万余劲卒,躡於周惠身后,也跟著到了龙藏浦。
    他越过宿营残跡,继续向西行进,抵达秦淮河、青溪之交的东府城。
    东府城是丞相的府邸。前时皇帝下詔,剥夺王敦的一切职务和封爵,这本属王敦的府城也被收回。
    除了东府城,建康周边还有西州城,为扬州刺史治所;有丹阳城,为丹阳尹治所。三座城都有协防建康城的功用,但由於朝廷兵力有限,除了有石头城遮蔽的西州城外,其余两城皆被放弃。
    沈充毫不客气地进驻於东府城內,派军使前往王含、钱凤军中。
    得知王含大军抵达半月,没有取得任何战绩;前日甚至任由周惠之军抵达青溪,在宿卫军接应下从容入城,沈充顿时大怒。
    这王含到底在做什么!麾下之眾超过五万,数倍於宿卫军,结果居然这般懈怠?
    士卒每天花费的军粮輜重,乃至將领们享受的酒饌,多是由他自吴地输来。
    倒是他自己这一军,因著周惠意外地清空了义兴郡存粮和船只,隨军只有自武康而来的二十船粮食,仅为大军一月之费,后续还得仰仗於王含供给。
    结果就是养了这么一支废物之军?
    大將军病重,王含、钱凤还能不能控制住麾下?
    军使小心翼翼的近前,告知沈充,说军中皆言大將军已死。
    沈充顿时愕然。这正是他担心的事情!
    大將军王敦无子,以长兄王含之子王应为嗣。但王应年方弱冠,又素无时望,哪有可能接下这般重任?
    他急忙召集军中属吏前来议事。不提王敦已死的流言,只说朝廷烧断朱雀桁,击杀前锋將,如今相持日久,该当如何破敌。
    司马顾颺集合眾议,擬下三条对策:
    上策是掘破城北的玄武湖,利用城中诸多水道以灌建康城。而后乘著水势,集结王含军中的长江舟师,將宫城一举拿下;
    中策是籍著初至之锋锐,並两军之力,十道俱进,强渡秦淮、青溪以攻。如此凭著巨大的兵力优势,哪怕伤亡不小,也必然能够破城;
    下策就是召钱凤过来议事,趁机斩之以抵罪,投降於朝廷。如此至少能保住自家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