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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学宫公开试手

    门边那张被撕成两半的荐纸,还躺在泥里。
    海风一卷,纸角翻了个面,露出里头那枚歪歪的红印。几个后来的汉子站在外头瞧,瞧完也没吭声,只把袖子拢紧些,挨个往院里看。
    院里比前两日还乱。
    新收来的孩子在搬木头。会看潮的在墙角画水线。桑七娘那边摆了三只破算盘,正教两个妇人认珠。鲁成拿著木尺,在地上比渠宽。司墨坐在门槛边,一边记名,一边抬头回话,嗓子都哑了。
    陈凡站在井台旁,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院子再这么折腾下去,迟早还得出事。
    人越多,盯著这边的眼睛也越多。
    旧榜刚撕,若是再立一个新榜,外头那些卖荐纸的、卖门路的、卖脸面的,照样还能钻缝。
    他正想著,玄藏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著一页抄到一半的纸。
    “又来了十六个。”司墨头也没抬,“有三个要学水工,两个想认帐,剩下的说先看看。”
    玄藏嗯了一声,没往桌边去,反倒先走到院中间。
    那块地方原本堆著几根竹子,方才叫人挪开了,空出一片土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又抬头看四周。
    “这样不成。”他说。
    桑七娘拨算盘的手停了下:“哪样不成?”
    玄藏把那半页纸对摺,慢慢塞回袖里:“你们还在照旧习。收人,分册,立名。名字一多,就有人想比高低。今日比谁先进册,明日就要比谁排前头。外头那种纸,撕不完。”
    院里静了一下。
    阿土抱著一截木料,站在木棚边,没敢插话。阿潮刚从河边回来,裤腿湿到膝盖,也停下了。
    陈凡看著玄藏,心里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玄藏抬手一指院中那片空地。
    “不考纸面。”他说,“以后都改试手。”
    “试手?”鲁成先反应过来,“你是说,当场做?”
    “当场做。”玄藏点头,“学什么,就在眾人眼皮底下做什么。水工去修渠。记帐去算帐。认潮的去辨潮。抄写的当面抄页。学药的配药。学木作的造桩。谁会,谁不会,一看就知。”
    门外有人吸了口气。
    那汉子大概识得几个字,方才还往司墨案上瞄,像想问有没有试卷一类的东西。此刻听见这句,脸上的神情倒鬆了几分。
    桑七娘把算盘往膝上一放,眼里亮起来:“这倒省事。会不会打算盘,珠子一拨就露底。总比坐那儿背口诀强。”
    鲁成也点头:“木作最怕嘴上能说,手上没力。叫他立一根桩,比问十句都实。”
    阿潮拎著桶走过来:“辨潮也一样。把人领去西滩,看一回回水,看他下不下脚,就知道是不是胡吹。”
    玄藏见眾人接上了,语气更稳:“还不止。公开试手,不关门。谁都能看。乡里来人看,海边討生活的也能看。学宫里收的是做事的人,不是会背门路的人。”
    这句落下,门口那些挤著看的,全往里凑了半步。
    陈凡没急著开口。
    他望著院中那块空地,忽然想到前几日贴榜时,人人都盯著纸看。纸一掛高,人的眼就跟著往上抬。抬久了,心也容易飘。现在若把人全拽回地上,让他们在泥里、在水边、在木屑里见真章,许多弯弯绕绕自然就没了。
    “行。”他拍了下井沿,“今日就定。”
    司墨把笔搁住:“怎么定法?”
    “先从水工册和木作册开始。”陈凡说,“院后那条旧水沟还堵著。鲁成带人去看。凡报名水工的,都过去。给他们半个时辰。怎么挖,怎么导,自己商量。木作这边,用旧木立浮桥桩,別光削,得立稳。谁能成,谁在边上偷懒,一眼看得见。”
    “算帐的呢?”桑七娘问。
    “你出题。”陈凡说,“別抄旧帐本。就拿今早买竹、买麻绳、买米的数,让他们现算。少一文,多一文,都记下来。”
    司墨接著问:“抄页?”
    玄藏道:“经页不用。抄工簿。把渠长、木料、潮时这些抄一遍。字歪点不怕,错了不行。”
    “配药也可试。”角落里一个老嫗开了口。她是昨日刚来的,原先在渔村替人配草药,“咳、疮、蚊咬,各有各的料。认不清叶子,抓错一次,就別进册。”
    陈凡转头看她:“成。你来盯。”
    事情一旦说开,院里那股乱劲反倒慢慢顺了。
    鲁成先把几根木桩拖出来,往地上一摔,叫了声:“木作册的,跟我走。想学认榫的,別在后头磨脚。”
    阿土第一个衝过去,跑到半截又折回来,把怀里的小册子先塞给司墨:“这个你替我收一会儿,沾了水不好。”
    司墨嘖了一声:“回来自己拿。”
    阿土点头,掉头又跑。
    另一边,阿潮已经领著七八个人往后沟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冲人堆里喊:“嘴上会说潮路的,跟我下去。別只会站岸上指。”
    三个年轻汉子互相看了看,硬著头皮跟上。
    桑七娘索性搬了张矮桌到院中央,算盘一摆,铜钱一倒,开口就报数:“麻绳三捆,每捆二十八。竹六十根,坏了四根,折了多少?来,別傻站著,谁算谁坐。”
    围观的人一下笑出了声。
    笑归笑,倒真有人蹲下了。
    玄藏没再说话,只往边上让了两步,把院中那片地空出来。陈凡站在他身旁,看著人群分成几拨,各去各处。脚步声、算盘声、木头碰地声、远处挖沟的土响,一阵接一阵地往耳朵里撞。
    这场面比贴榜时还热闹。
    也更实在。
    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沟那边先有人吵起来。不是打架,是爭水口该往左还是往右开。阿潮蹲在沟沿,抓了把湿泥往水里一搓,看著那股细流偏过去,直接抬手指了个位置:“开这儿。再往右,涨潮倒灌。”
    先前嘴硬的那个汉子不服,自己下锹试了两下。没一会儿,水一漫,鞋面就湿了半截。他不说话了,默默把锹换了个方向。
    鲁成那边也不安生。
    有个壮实后生抡斧头很响,木屑飞了一地,立桩时却歪得厉害。阿土比他瘦,没吭声,只蹲下来拿石子垫了底,又把榫口一点点削平,最后那根桩稳稳卡住,推都推不晃。
    鲁成拿脚踹了一下,点头:“这个记上。”
    阿土耳根一下红了,手却还按在桩上,像怕它这会儿才倒。
    院中央的算盘也出了结果。
    桑七娘抬手敲了敲桌沿:“第三个,对。前两个都错。错的不是不会算,是心急,珠子拨一半就想抬头看旁人。”
    那两个被点到的,脸上掛不住,低头把算珠重新拨了一遍。
    司墨坐在门槛边,笔走得飞快。
    他不再另起大榜,只把每个人的名字翻进各自行册。后头跟著几行小字:会辨回水,未稳。削榫口利,立桩尚慢。算帐无误,抄字漏行。识三味草,火候不足。
    有人凑过来看,问:“怎么不贴出去?”
    司墨蘸了墨,头也不抬:“贴出去做什么?给你拿回家供著?”
    那人訕訕笑了下:“总得让人知道谁强谁弱。”
    玄藏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停了停。
    “知道自己强在哪,弱在哪,就够了。”他说,“行册只记本人,不排总榜。今日你修渠快,明日未必会算帐。有人会算帐,不见得认得潮。这里分的是行当,不是座次。”
    门边又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平,可听进人耳里,分量很沉。
    从前人人想挤的,是一个高低。挤上去,就当自己值钱。如今学宫给的是另一条路。你会什么,就把那件事练熟。熟了,册里记著。差了,再补。没人拿一张大纸把你钉在前后。
    陈凡看见门外那个撕荐纸的汉子又回来了。
    他没进门,只扶著门框往里望。望了会儿,他把身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往前推了推,低声道:“你去试试。你不是会记网目么?”
    那孩子瘦,肩膀窄,手里还攥著半截旧绳子。他被推到门槛前,先看陈凡,又看司墨,喉头动了动,才挤出一句:“我会补漏眼,也会记鱼价。这个……记哪册?”
    桑七娘先笑了:“记帐册先来。补网也別丟,回头再添一页。”
    司墨翻开一册新页,蘸墨问:“真名。”
    孩子把绳子攥紧,报了名字。
    司墨写下去,吹了口墨,顺手把册子往前一推:“下午先去算帐。算完了,再找鲁成看你补网手。”
    那孩子捧著册子,低头看了好几遍,像没想到自己能一下占两样。他不敢久站,抱著册子就往院里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冲门外喊:“爹,你等等,我一会儿出来给你说题。”
    门外那汉子忙摆手,脚却没挪,仍旧站在原处看。
    日头渐渐偏西。
    后沟的水终於顺著新开的口子缓缓走了。院里立起了三根试桩。算盘边多了几张算得密密的废纸。司墨手边那摞行册,也厚了一层。
    陈凡走到门板前,把先前那行大字又看了一遍。
    “榜在人手,不在纸上。”
    他看完,伸手往下头空处又添了两句。
    “试手公开。”
    “不排总榜。”
    墨汁顺著木纹慢慢吃进去。
    司墨抬头瞧见,顺口问:“还要不要再补几条?”
    陈凡把笔递还给他:“先这样。谁不懂,就让他进来看一遍。”
    司墨嗯了一声,把笔別到耳后,转身冲院里喊:“记住了,往后进学宫,先试手!谁再拿荐纸来,我拿它垫桌腿!”
    院里顿时鬨笑。
    阿土那边正蹲著收工具,听见这话,也跟著笑了一下。他手上全是木屑,先在裤腿上擦了擦,才小心把自己的册子从司墨手边拿回去。
    翻开一看,里头新添了七个字——
    “识榫口,立桩稳,慢。”
    阿土盯著最后那个“慢”字,看了片刻,没皱脸,也没问能不能改,只把册子揣进怀里,转身拖起一根剩下的木桩,往木棚后头走去。
    第708章榜首修不好渠
    试手的场子挪到了城外盐田边。
    那边原有一条旧试渠。前些年官里修水田时挖的,后来塌了一段,就空在那儿。渠不算长,前头连著蓄水塘,后头接一片低田,旁边还立著两道木闸。闸板年头久了,边角都起毛。人站近些,能闻见湿木和淤泥味。
    一早就围了不少人。
    昨日那张旧榜贴出去,今早又多了张纸。上头把私榜前十都点了名,说今日先下场试手。城里来了好几家人,车马停在路边,伞也撑起来了。比起学宫院里那股木屑味,这边更像看热闹。
    司墨拿著册子,站在一块平石上点名。
    “卢景升。”
    人群里应了一声。
    出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穿得利落,裤脚扎得很紧,鞋底也新。他先朝陈凡和玄藏拱了下手,又朝围观的人略一点头,像早练熟了。
    旁边有人低声说:“旧榜榜首。”
    另一个接话:“卢家请过水师傅教他看渠,这场稳了。”
    陈凡没接话,只叫人把木尺、斗绳、记號桩都递过去。
    试手规矩昨晚便说清了。
    先量渠宽,再估来水,再定闸高。只给一刻钟,不许旁人搭手。渠头放水后,哪段漫了,哪段断了,全算到本人头上。
    卢景升接过木尺,动作倒快。他先沿著渠边走了一遍,拿脚尖点了几处,嘴里低声算数。算到中段,他蹲下抓了把泥,捻了捻,又去看下游那道弯。
    城里几个跟来的长辈连连点头。
    “有章法。”
    “到底是读过图的人。”
    阿土和阿潮站在人群后头,也在看。
    阿土看不懂水,只盯著那少年打桩的位置。阿潮眯著眼,看了一阵,眉头倒皱起来了。
    “他把中段看浅了。”阿潮小声说。
    阿土偏过头:“哪儿浅了?”
    阿潮抬下巴,朝那道弯指了一下:“那边淤泥厚。表面平,底下有坑。水一衝,先快后堵。”
    阿土刚想再问,司墨那边已抬手示意,时辰到。
    卢景升把最后一根细桩插在闸边,拱手道:“可放水。”
    陈凡看了眼桩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朝守闸的人点头。
    上游木闸一提,塘里的水立刻灌进来。
    起初走得很顺。
    前头三丈渠面平平整整,水线贴著土边走,连浪头都不大。围观的人一看这架势,议论声立刻高了些。城里那边有人笑出声:“榜首就是榜首,这种活不是谁赤脚下过泥就会。”
    卢景升自己也鬆了口气,背著手站在渠边,眼睛跟著水头往下走。
    水过中段时,先是快了一截。
    细细一股白沫从弯口卷过去,贴著右边土壁往前钻。再往前一丈,忽然“哗”地响了一声。
    右边那段水门下沿压得太低,前头没吃住,后头的水却还在往里顶。中段那口暗坑一满,水势打横一撞,竟从侧面翻了起来,直扑回前头支渠。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渠边泥就先塌了一块。
    “倒灌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场子一下乱了。
    前头那小段试渠本就窄,回水一顶,水线立刻往外漫。木桩被冲得东倒西歪,卢景升方才插的那根记號桩晃了两下,直接歪进泥里。
    卢景升脸上的稳劲一下没了,抬脚就往闸边跑,想把闸板再压低些。
    陈凡喝了一声:“別压!”
    话音刚落,阿潮已经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他昨晚没进名册。
    不是不会,是来晚了。昨儿他跟船去拖了一趟破网,赶回时天都黑了,只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新榜。今早听说试渠开场,他连鞋都没穿稳就跑来了。
    此刻他衝到渠边,鞋一甩,直接踩进水里。
    “拿撬棍!”他吼了一声。
    旁边一个杂役还在发愣,阿土先反应过来,抱起立在树边的短撬棍就奔过去。阿潮接过手,也不去碰上游闸,先扑到中段右侧那道小水门边。
    那门下卡著半扇旧木片,方才被水一衝,正横著別在槽里。
    阿潮半跪在泥水里,伸手就抠。木片滑,他抠不住,乾脆把撬棍插进门缝,肩膀顶住,一寸寸往上拱。
    “阿土,压左边土包!”
    阿土连问都没问,抄起旁边装砂的破麻袋,照著左侧漫水口就砸。第一袋没压实,他转身又拖第二袋。两个更小的孩子也扑上来,用手把泥往袋边抹。
    阿潮那边手臂青筋都鼓出来了,嘴里咬著气:“再来一个人,拽绳!”
    原本围在后头看热闹的人里,有个回潮港的老渔汉把外衫一扯,跳下去抓住门绳。两人一撬一拽,那半扇卡死的木片“咔”地一声翻了出来。
    水门顿时开了半掌宽。
    原本横顶的水势找到了口子,“呼”地一下泄出去,回灌那股劲立刻鬆了。
    前头漫出来的水还在流,可不再往回卷了。
    阿潮没停,抹了一把眼皮上的泥水,伸脚去探门下的槽深。探到第二脚,他就知道癥结在哪儿了。槽底一边高一边低,卢景升方才按纸上算法定闸,只算了平面,没算旧槽磨损。水头一大,偏口先吃满,才会把整段渠顶翻。
    “短板!”阿潮回头喊。
    司墨已经跑近,顺手把旁边记號板递了过去。
    阿潮抓过来,膝盖一压,抬手就把木板塞进右侧低槽。尺寸不合,板边还多出一截,他也不磨,直接拿石头砸。砸了三下,木板楔进去,水门口立刻正了。
    这一回水走得稳了。
    先前乱滚的白沫散开,沿著渠心往下跑。低田那头很快起了一层薄亮的水皮,贴著土垄慢慢铺开。两边再没漫。
    场子静了好一阵。
    只剩下水过门槽的细响,还有阿潮喘气的声音。
    卢景升站在原地,裤脚上也溅了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著那块临时塞进去的短板,又去看自己插下的桩位,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话来。
    城里那边先前夸他的人,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有个老者还想替他找补:“这渠年久失修,槽口有偏,也不算全是——”
    陈凡抬手,打断了他。
    “试手试的就是这个。”他指了指那道门槽,“旧渠不平,新渠有差。真到田口,水会先问你出身?”
    那老者脸上一僵,没再接。
    玄藏沿著渠边走到阿潮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块被石头砸进槽里的木板。板上还留著方才记號的黑线,歪歪扭扭。
    他点了点头:“先救水,再讲样子。这个次序没错。”
    阿潮还跪在泥里,听完才像回过神,忙要起身。起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又坐回水里。旁边几个孩子全笑了。阿土笑得最响,笑完伸手把他拽起来。
    司墨翻开册子,提笔问:“姓名。”
    阿潮抹掉下巴上的泥:“回潮港,周潮。都叫我阿潮。”
    司墨记下,又问:“会什么?”
    阿潮看了眼那道水门,嗓子还有点喘:“认回水。能听闸响。旧槽歪不歪,下脚一探就知道。”
    司墨嗯了一声,低头写。
    另一边,卢景升终於开口:“我想再试一次。”
    陈凡看著他:“能试。排后头。”
    说完,他转向眾人,伸手把贴在木板上的旧榜扯了下来,直接按在湿泥墙上。纸一沾水,边角立刻卷了。
    他没撕,只抬手拍了拍那张纸。
    “都看清了。”陈凡说,“榜首两个字,修不好一条渠。”
    风从盐田那头吹过来,把湿榜拍得啪啪响。
    阿潮站在渠边,低头把脚上的泥往草根上蹭了蹭。蹭了两下,他又想起什么,赶紧转头去看司墨那册子。
    司墨正写到最后一行,笔尖一停,又补了三个字。
    “入试名。”
    阿潮盯著那三个字,嘴张了张,没说出声,只把那只湿鞋提起来,先往脚上套。鞋里灌了水,他踩进去时“咕嘰”响了一下,惹得旁边又是一阵笑。
    第709章行册首签
    天刚亮,学宫院里就摆出三张长案。
    一张放空册。一张放墨。最里头那张,压了块平木板,板上夹著司墨昨夜写好的新页。
    海风一吹,纸角轻轻颤。
    阿土来得早,肩上还扛著两根细木条。他本想先去棚后头削口子,走到院门口,脚步又慢下来,眼睛直往案上瞟。
    阿潮比他更早,已经蹲在水缸边洗脚上的泥了。昨儿修渠,鞋里全是沙,倒了半天,还能倒出细细一层。
    “都別围著。”司墨把笔一横,“今日发册,先按名来。”
    院里的人没散,反倒挤得更近。
    前几日只是记试手,记临时工项。今日不同。今日要把规矩定死,定到谁也赖不掉。
    陈凡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沓旧黄纸。纸边卷得厉害,有的还沾著红印泥。院里几个认得的人,一见那纸,脖子先缩了缩。
    那都是前阵子在外头买来的荐纸、保名纸,还有两界市集流出来的偽榜纸。
    陈凡把纸拍到案角上,没急著说话,先看了一圈。
    “昨日修渠,谁做得成,谁做不成,都看见了。”他说,“往后学宫只认行册,不认別的纸。”
    司墨把木板上的第一页翻出来,压平。
    眾人一齐探头。
    首页上头没有榜次,也没有出身来路。最上头横著四列。
    姓名。
    师徒联名。
    所学项目。
    可承担工日。
    下头还留了两行空白,一行写“入试名”,一行写“改记”。
    玄藏站在一边,手里捏著一小块干布,见墨有些洇,就伸手按了按木板边角。
    他看著那四列,轻声念了一遍:“不记高低,只记能做什么。”
    “就这个意思。”陈凡点头,“谁教的,学什么,眼下能顶几日工,都写清。以后接堤、修渠、搭棚、下滩、运盐,先翻册,不先看脸。”
    院里静了一下。
    阿潮蹲不住了,先站起来:“那要是我学两样呢?”
    司墨早想到这个,提笔在板上第二页示意了一下:“分开记。水路是一项,网补是一项。学到哪一步,写哪一步。没学稳,不多记。”
    阿土听到这儿,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本旧册子。那还是试手时记的,薄薄几页,纸边都叫他摸软了。
    “师徒联名呢?”后头一个妇人问,“我家小子还没正式拜师,也能领?”
    “能。”陈凡说,“谁肯带,谁签名。不会写字,按手印。带了人,出了岔子,先找师父。学成了,添新页。师父不肯认,前头那一页也在,赖不掉。”
    这一句落下,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以前带徒,多半是嘴上应一声。学成学废,全靠自己熬。眼下落了纸,等於把担子也压到肩上了。
    司墨不等他们多想,直接喊:“阿土,上前。”
    阿土一下站直,快步过去。走到案前时,他把手先在裤腿上擦了两遍,才敢伸出来。
    司墨翻开一本新册,先写名字。
    “阿土。”
    再写师徒联名。
    “木棚,鲁六,阿土。”
    鲁六就在旁边站著,是个话少的老木匠,耳后还別著半截短尺。他看司墨写完,伸手接过笔,捏了半天,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六”字,余下实在写不出,索性按了个黑手印。
    阿土看得眼都不眨。
    司墨继续往下写。
    所学项目:削刺,识榫口,立桩稳。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抬头问鲁六:“眼下能担几日工?”
    鲁六没立刻答,先看阿土的手。
    阿土两只手上都是细口子,新旧都有,指肚粗了一层。昨儿搬木架时,他一个人扛住了半边横樑,走得慢,没歪。
    “木棚內活,三日。”鲁六说,“外架不算。”
    司墨便落笔。
    可承担工日:木棚內活三日。外架未可。
    阿土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末了,他只问了一句:“这就成了?”
    “成了。”司墨把册子吹了吹,递给他,“第一页拿好。月底再改记。”
    阿土接过去,手指搭在纸边,许久没动。那张脸晒得黑,平日看不出什么,这会儿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后头有人喊:“下一个!別挡著!”
    院里一下又热起来。
    阿潮、阿生、会扎浮標的小渔娃、盐田里认水线的妇人,都一个个上前。有人签名,有人按手印。有人领水路项,有人领泥渠项,有人明明力气大,司墨也只给记两日工,说先看能不能守规矩。
    写到阿潮时,玄藏还特意提醒了一句:“回水认得准,昨儿那处急弯,他先摸出来的。”
    司墨点头,在水路项后头补了一行小字。
    “识回水,能领小舟一只。”
    阿潮伸长脖子看完,笑得嘴都合不拢,转头就冲后头嚷:“听见没,小舟一只!”
    眾人笑骂他得意得早。
    正热闹时,院门外忽然有两个人被押了进来。
    一个是市集卖榜的瘦老头。另一个是替他招徠生意的管事,穿灰褂,鼻樑上还有前日挨的一道青印。
    押人的,是牛家那边借来的两个壮汉。
    院里瞬间安静。
    那管事一进门,腿先软了半截,嘴里急著辩:“我没逼人买,我就是替人传个话——”
    “传话也收钱。”陈凡打断他,“一张偽榜,三十到五十钱。买榜的人拿纸来,你还教他们怎么往前塞名。”
    那管事脸色白了,嘴还想动。
    陈凡已经把那沓旧黄纸摊开:“这些,全是从你手里出去的。纸上写得像样,真到试手,一塌糊涂。渠修不好,棚搭不稳,出了事算谁的?”
    院里没人替他说话。
    前日榜首修坏了渠,泥水漫进盐格,大家都见过。那会儿骂声比海风还大。
    司墨提起笔,在门边新贴了一张告示。
    只有两条。
    一,今日起,旧榜、荐纸、偽榜,一律作废。学宫、工地、盐田、堤口,不得再认。
    二,卖榜、买榜、代塞名者,一经查实,先清旧帐,再服公役。
    他写完,把笔一搁。
    陈凡看著那灰褂管事:“你卖了多少假名,就搬多少真石。先去堤外补路,三十日。每日点卯。少一日,记在两界市集门口。”
    那管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三十日?”
    “嫌少?”旁边有人冷笑,“渠口那一坑,叫你去站半天试试。”
    瘦老头想往后缩,陈凡转头看他:“你年纪大,路不用你补。你认纸。今日起,去门口坐著,见一张偽榜,亲手撕一张。坐满十日。”
    老头脸皮抽了抽,想硬撑,眼角余光一瞥那堆黄纸,还是低下头。
    阿潮在后头嘀咕:“早该这样。”
    司墨听见了,没接话,只把那张告示按实,又在下头补了一句——
    “册在人手,路在脚下。”
    这句比前头写得更慢。
    玄藏念完,觉得顺口,便叫人搬了个旧筐来,放在门边。
    “有纸的,都投这儿。”
    先动的是前几日那个买过荐纸的汉子。他从怀里摸出两张,叠得齐齐整整,像还捨不得。站了片刻,还是塞进筐里。后头的人见了,也一个个掏。
    有的纸边都磨毛了,显见拿在手里许多天。有的还压著铜钱印痕,像是刚买不久。
    筐没一会儿就装了半满。
    陈凡抬脚,把那灰褂管事往外一带:“走吧,先去认路。哪段坑大,你最清楚。”
    那人不敢再辩,埋头跟著走。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夹著,他走得跌跌撞撞,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院里的人看著他出去,目光又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案上的册子上。
    规矩一旦落了纸,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谁嗓门大,谁银钱多,谁就站前头。
    谁手上有活,册上写著。
    谁能担几日工,册上也写著。
    阿土还站在原地,翻来覆去看自己那一页。看够了,他忽然抬头问鲁六:“师父,外架啥时候能记?”
    鲁六把短尺往耳后一別:“先把今儿那十根立桩扶正。晚饭前不歪,我替你添一笔。”
    阿土“哎”了一声,抱著册子就往木棚跑。
    跑到半道,他又折回来,小心把册子塞进衣襟里,这才扛起那两根细木条。
    阿潮那边也领了自己的册,正蹲在地上认字。认了半天,还是卡在“承担”两个字上,乾脆把册子递到玄藏跟前。
    “这个,念一回。”
    玄藏接过去,指著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阿潮嘴里跟著学,念得磕磕绊绊。念完了,他咧嘴笑,把册子拍在胸口,转身就往河埠那边跑,边跑边喊:“小舟给我留著,別叫阿生先划走了!”
    司墨听著那喊声,低头把最后一本行册合上,拿麻绳捆齐,放进木匣。
    木匣盖上之前,他又抽出最上头那本,在首页右下角落了个小小的日期。
    墨还没干,阿土已经在棚下喊起来:“师父,你看这根桩,是不是往东偏了半指?”
    第710章学宫开门日
    天刚亮,河埠边先热起来。
    不是卖鱼的先来,也不是挑盐的先到。是司墨抱著那块新匾,走得比谁都快。木匾不大,边角还带著刨子留下的细纹,中间四个字墨色新亮——真名学宫。
    阿土跟在后头,肩上扛著梯子,嘴里还叼著两根木钉。
    “你慢点。”他含糊喊了一句,“匾掉了,我可不给你重刨第二块。”
    司墨没回头,只把匾抱得更紧些。
    院门昨夜重刷过一遍桐油,味还没散。两扇门板一开,里头已经站了不少人。经馆那边的竹帘卷著,学堂里的长凳挪成两排,工棚收了半边木料,腾出过路的地方。连河埠那头都插了新牌子,写著“学宫码头”四个字,字丑,笔力倒足,一看就是阿土拿炭条先描过,司墨再补的。
    陈凡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
    海风不算硬,正好。
    “掛吧。”
    阿土把梯子往门边一支,踩上去,先用袖口擦了擦门楣上的灰。司墨在下头托著匾,手心全是汗。钉子敲进去那几下,院里院外都静了静。直到最后一声落下,阿潮才先吹了个口哨。
    “成了!”
    他这一嗓子,把外头看热闹的人都引得往前挤。
    匾掛稳后,阿土没急著下来,伸手推了推,见不晃,才吐掉嘴里的木钉,顺梯滑下地。落地时脚一歪,差点栽进旁边水桶里,惹得人群鬨笑。
    司墨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怀里那捲红布塞给阿潮:“盖布收好,回头还能当包书皮。”
    阿潮接过来,嘴上答应,手却先往自己肩上搭,像抢了件值钱东西。
    门里一侧,旧榜和新榜还贴著。
    旧榜上的名字发皱了,纸边捲起。旁边新贴了一页,不写名次,不写荐人,只写四列:识水、识木、识数、识路。每列下头又分名字。谁擅什么,写得明白。
    再往下,是今日的新告示。
    “入学宫者,不坐空堂。三日识字,五日试手,十日入行册。行册不封顶,能走多远,记多远。”
    字是司墨写的。最后那句是陈凡改的。
    外头有人念到“试手”两个字,低声咂摸了下:“念书还得下手?”
    玄藏正从经馆里搬书出来,听见了,笑著把一捆麻绳放下。
    “只会念,不会做,风一吹就散。”
    那汉子认识玄藏,往常总见他念经。今儿看他抱著木匣,袖子都蹭了灰,神色有点愣:“法师也管这个?”
    玄藏拍了拍木匣:“今日我管借书,午后去码头点名。”
    那汉子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辰时刚过,第一道铜锣敲响。
    不是为了热闹,是分路。
    陈凡把院里的人都拢到门前,没站高台,也没叫谁肃静,只把手里那叠行册往桌上一放。
    “今日学宫开门,不摆酒,不唱贺。先派人。”
    院里一下安静了。
    连阿潮都把脚从凳沿上收了回来。
    陈凡翻开最上头一本:“阿潮。”
    “在。”
    “去港口。跟老周记潮,记船,记货。谁家夜里偷靠,谁家白天空放,都写。不会写的字,回来问司墨。”
    阿潮咧嘴刚要笑,听到后半句,又把笑往回收了收:“只跟著看?”
    “先看三天。第四天你自己点船。”
    阿潮胸口一挺,答得响亮:“成。”
    “阿土。”
    阿土往前半步,手上还沾著木屑。
    “去工棚外海渠口。东湾那边要立新桩。你跟老匠看两天,第三天自己下线。行册上只记一条,桩偏多少,写多少,不许糊弄。”
    阿土点头:“偏半指也写?”
    “写。”
    “那歪一寸呢?”
    “更要写。”
    阿土挠了下耳根,嗯了一声。
    后头十几个孩子都跟著直了背。
    有会认水纹的,被派去海岛间的浅滩,跟船看暗礁;有算数快的,跟著粮仓记进出;有腿脚利索的,进巡界队做跟班,先学认界桩,再学看足印;还有两个平日最不起眼的,被玄藏点去经馆抄册,只因手稳,写字不飘。
    分到最后,连门口那个昨日才来的小个子也没落下。
    “你会扎浮標?”陈凡问。
    那孩子用力点头。
    “去西滩,跟阿生。”
    “我不识字。”
    “先认你自己的名。”
    司墨已经把空白小册推过去了。那孩子伸手时,指头都在抖,像怕把纸碰坏。司墨没催,只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推给他看。
    “念。”
    孩子憋红了脸,念得很慢。
    念完,他把那册子攥进怀里,连肩膀都绷住了。
    院外看的人更多了。
    往年收学徒,都是先进屋听规矩。今日倒好,一开门就往外派。有人看不懂,也有人慢慢看明白了。学宫不是把人关在屋里,它像把河埠、工棚、海渠、外岛全接成一张网。会读的,不只认字。会干的,也不是闷头干。
    司墨把余下的行册一摞摞分好,嘴里报去处,手上系麻绳,忙得额角都是汗。玄藏在旁边拿一支旧笔替人补名,有人名字少一横,他就叫人自己念一遍,再添上。念错了,也不骂,只让重来。
    到了午前,经馆先开门。
    里头书不多,半面是经,半面是帐册、水图、旧工尺。墙上还钉了几块木板,上头夹著河道图和岛线图,边角压著小石子,怕风捲走。两个新来的学徒坐在长案后头,照著司墨教的法子登记借还。谁借什么,去哪里看,几时回,都落在册里。
    有个老渔户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才问:“我不借书,只想看看那张东湾潮图,行不行?”
    玄藏把图取下来,摊到他面前:“看。看坏了赔纸。”
    老渔户嘿了一声,双手先在衣摆上擦乾净,才敢伸过去。
    另一头,学堂没空著。
    上午派完人,下午就有第二拨补学。不是教文章,先教记號。几根线代表几丈水,几个圈代表几只船,缺口朝哪边,指哪条支渠。阿潮中午回来喝水,听了半堂,蹲在窗下拿树枝比画半天,忽然一拍腿:“这不就是咱平日插草標的法子!”
    司墨没抬头:“就是把你们会的,写成旁人也看得懂的东西。”
    阿潮愣了下,蹲那儿不走了。
    天色偏西时,第一批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
    阿土回来最晚,裤腿上全是泥。他进门先不说话,趴在桌边,把自己那册子翻开,指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陈凡看。
    “东湾三號桩,偏东半指。潮退后偏一指。”
    写得丑,记得很死。
    陈凡看完,把册子推回去:“明日还去。”
    阿土把册子合上,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阿潮比他早回来,册子上已经记了四条船名,错了两个字,涂得一团黑。他自己也知道丟人,挠著头找司墨改。司墨看完,只把错字圈出来。
    “明日你自己认。”
    “你不替我写?”
    “你点船时,船可不替你认字。”
    阿潮“嘖”了一声,倒也没耍赖,真拿著册子蹲墙边去了。
    最热闹的是巡界队那边回来的三个小子。
    其中一个鞋都跑掉了,光著一只脚进院,嘴里还喊:“北面界桩被人挪过,旧坑浅,新土松,一踩就塌!”
    院里一下静了。
    陈凡抬手把人叫近,先看他脚底磨出的血泡,再看他册子。册子里没几行字,倒画了个坑,旁边插了根歪线。
    “谁带你去的?”
    “老贺。”
    “人呢?”
    “追去了。”
    陈凡点点头,转身看向司墨:“把这一页抄三份。一份给巡界队,一份给码头,一份钉经馆墙上。”
    司墨应了声,已经铺纸磨墨。
    这就是行册的用处。不是记个好看,也不是拿回家显摆。今天写下去的字,明天就能派上场。哪道渠漏了,哪块界桩动了,哪条船靠得不对,全有人可查。
    太阳落到盐田那边时,门口那块匾染了一层暗金。
    河埠上还有船靠岸,工棚里还听得到锯木声。经馆的灯先点起来,学堂里也有人没走。两个下午才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孩子,正趴在长案边,一笔一划描行册封面。写歪了,自己拿手抹,又怕把墨抹坏,只好皱著鼻子吹。
    陈凡站在门边,看了一圈,没进去。
    玄藏抱著借还册出来,轻声道:“今日借出去七本,潮图看了十一人,工尺图看了四人。”
    “巡界那边呢?”
    “老贺还没回。阿生托人带话,说西滩新標今夜就下水。”
    陈凡嗯了一声。
    门外掛匾的钉子还新,木头被风吹得轻轻响。阿土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截短木凳,垫在门下,踩上去又推了推匾角。
    “稳的。”他说。
    司墨从里头探出头:“那就別再碰了,碰鬆了你自己上去钉。”
    阿土哼了哼,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院里这时又响起一阵念字声。不是齐声,东一句西一句,磕磕绊绊。阿潮念船名,念错了,自己先笑。那小个子正对著册子认名字,认到第二个字时卡住,急得拿指甲去抠纸边。玄藏走过去,拿笔桿轻轻点了点那一横。
    海风吹过门口,新旧两张榜一块儿动。
    旧榜还是那张旧榜。
    门里的人,已经各有去处了。
    第711章石匣里有敲声
    学宫开门第三日,夜里起了北风。
    门板叫风顶得咯吱响。院里新立的桩子倒稳,木棚上那串旧铃却一直轻碰。阿土本来睡得浅,听见响,翻了个身,刚想拿衣裳蒙头,耳边又多了一下。
    篤。
    不轻,也不重。
    不像铃,也不像门。
    他睁开眼,先以为是阿潮半夜回来敲窗。等了两息,又是三下。
    篤,篤,篤。
    中间隔得很匀。
    阿土撑起身,往窗缝外看。院里黑著,月光只照到半截碑座。那是真源碑,白日里给进学宫的人按手留印用的,底下新砌过一圈石台,灰还没退净。
    敲声又来了。
    这回是两下,停一停,再四下。
    阿土听得后背一紧,鞋都没穿,拎著木棍就往外走。走到廊下,他先把耳朵贴住柱子听了听。声音不是从门外来,是从院中石台底下透出来的,闷得很,像有人拿指节在厚木板里轻顶。
    “师父。”他压著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司墨睡在后间,向来不爱锁门。阿土刚跑过去,门就从里头开了。司墨披著外衫,手里还捏著半截墨条,像是睡前在改什么册页。
    “你也听见了?”阿土问。
    司墨没答,先抬手示意他別出声。
    两人站在廊下。风从碑侧扫过,把供学宫记名用的麻旗吹得贴在杆上。那敲声停了片刻,忽然又起,还是闷闷的,像隔著两层板。
    三下,三下,一下,四下。
    司墨眼皮动了动,往碑下走去。
    阿土赶紧跟上,木棍横在胸前。他绕著石台转了一圈,没见缝,也没见洞,胆子才稍稍回了点:“谁能钻里头去?这台子砌死了。”
    司墨蹲下,指腹贴住石面。
    “不是石里。”他说,“下面有空腔。”
    阿土听他语气平平,自己反倒更毛:“空腔里怎么会有人?”
    “先去叫陈凡。”
    阿土掉头就跑。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把木棍塞到司墨手里:“你先拿著。”
    司墨看了一眼,也接了。
    陈凡来得快,衣带都没繫紧,脚上趿著双木屐。玄藏也醒了,提著盏小灯,灯芯没拨大,只照出碑前一小圈黄光。阿潮睡得最沉,是阿土把他从柴棚里拖出来的,他还迷瞪著,嘴里先问是不是潮水倒灌了。
    “不是潮水。”阿土指指碑下,“它在敲。”
    阿潮揉了把脸,侧耳一听,脸色也变了:“里头关著人?”
    陈凡没急著说话,围著碑走了半圈。他来过这里多次,知道碑是后来挪来的,底下石台也是近年添的。碑后有一道不起眼的接缝,被泥灰抹过,白日不细看真看不出。
    “撬这儿。”他说。
    阿土早把撬杆拿来了。桿头塞进缝里,先试一试,不动。再加一块垫木,三个人一同压。石灰碎了一层,里面果然不是实心石,而是一片旧铁包木的暗板。木头吃潮久了,边角发黑。刚撬开指宽一条缝,里头那敲声猛地快了。
    篤篤,篤篤篤,篤。
    阿潮手一抖,差点把撬杆甩出去:“它知道咱们在开!”
    “不是它知道。”司墨弯下腰,把耳朵贴近,“是听见动静,在回讯。”
    陈凡抬眼看他。
    司墨神色比夜色还定。他伸手,不让阿土再使蛮力,只把那条缝撑住,自己数了一遍。数完后,他拿木棍在地上轻敲两下,又停一停,接著敲三下。
    里头立刻回了三下。
    阿土喉结滚了滚:“真有东西活著。”
    “活著,不等於人。”陈凡说。
    暗板卸下来后,里头露出一只副匣。
    匣子不大,长三尺,宽一尺半。外层包著黑铁,四角打了旧铆,正面没有锁眼,只有一排米粒大的透气孔。孔边积了细灰,刚才那敲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更怪的是,匣身一侧还嵌著一片窄铜条,上头划了七道浅痕,像是刻意留的记。
    玄藏把灯提近些,眉头压住:“这不是民间工匣。”
    “也不是学宫的。”司墨说。
    阿潮壮著胆子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刚碰到铁皮,里头又敲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手:“里头要是人,早憋死了。要是鼠,也敲不出这个样。”
    陈凡蹲下,看那排孔。孔里没有腥气,也没腐气,只透出一股很旧的木药味,像是药柜底层放久了的干叶。
    “抬回屋。”他说,“別在院里开。”
    几人把副匣抬进司墨的书房。门一关,风声隔了大半。桌上本来还摊著今日的名册,司墨把册子全抱到一边,又压上一块砚台,免得碰乱。
    匣子落桌,敲声停了。
    阿潮咽了口唾沫:“它是不是也在听?”
    “听是肯定在听。”陈凡拿指节敲了敲桌面,“给它个亮。”
    玄藏把灯芯拨高。屋里亮了些,匣面上的旧划痕也显出来了。不是乱划。七道痕分长短,前四后三,中间隔得极匀。
    司墨看了一阵,转身去翻墙边那只木匣。那里面装的不是学宫新册,是他们从旧库里抄出来的残档,纸张脆得一碰就起毛。阿土平日最怕他翻这个,怕风一大就把页角吹碎,今夜也顾不上了,只站在旁边给他挡风。
    司墨翻得很快,翻到第三叠时,手停住了。
    “灯再近点。”
    玄藏把灯搁到案角。
    司墨抽出一本薄册。封皮没题目,只有一枚退了色的朱印。册中夹著一张目录页,页边密密写著各类匣、函、管、筒的旧编號。最下方有一行被墨跡蹭花过的小字:第七运转,內递,三短一停,次序復点。
    他把副匣上那七道划痕跟目录页並在一处,比了三次,才低声开口。
    “对上了。”
    陈凡问:“什么东西?”
    “不是闹祟。”司墨抬手点了点那行小字,“这是內传讯码。第七运转用的。不是外报,不走驛,也不走榜。只在封存件里互传。”
    阿土没听懂:“封进匣子里,还能传?”
    “能。”司墨道,“匣里不止装物件,还装活结构。旧档记过一句,叫『听壁』。受震会回敲,照既定节律递消息。外头若有人懂码,就能接。”
    阿潮嘴巴半张著:“活的木头?”
    “像虫,不全是虫。像藤,也不全是藤。”司墨摇头,“旧册没画,只说封在夹层,餵药泥,能睡很久。匣不破,它就不死。”
    屋里静了会儿。
    那只副匣像是知道他们说到了要紧处,又轻轻敲了两下。
    这回谁都没往后退。
    陈凡盯著那排透气孔:“能不能问它?”
    “能试。”司墨把目录页翻到背面,背面是手抄的简码,比正页更乱,许多字都缺了半边。他伸手蘸了点清水,把干翘的纸角按平,“第七运转常用三类。报位,报损,求援。刚才那组节律,我得再听一遍。”
    他抬起笔桿,在匣面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再敲一下。
    副匣里立刻回了四下,接著是两下,最后一长串碎敲,快得像雨点砸在竹蓆底。
    司墨闭上眼,手指在目录页上慢慢挪。挪到中段,他指尖停住,呼吸也沉了沉。
    “是求援。”他说。
    阿土立刻问:“谁求援?”
    “不是谁。”司墨把那页转给陈凡看,“这里写的是『內件未净,禁移,速启副层』。后头还有一记专码。”
    “专码是什么?”
    司墨望向匣侧那七道划痕,声音压得很低:“第七运转內部传讯。只有同运转的人看得懂。换句话说,这东西不是后来混进来的。它从封匣那天起,就一直在等人开。”
    阿潮听得头皮发麻:“等到现在?”
    “多半不止现在。”玄藏看著那匣角旧铆,“碑能压住它,说明前头有人开过,又没敢真开,只把副匣挪到碑下借势镇著。镇的不是邪,是怕它把讯递出去。”
    陈凡没接话,手掌按在匣顶,慢慢往前推了半寸。铁皮底下很凉,里头却有一下极轻的拱动,像有什么细东西正贴著內壁转向他这边。
    阿土看得手心冒汗,低声问:“开不开?”
    陈凡抬头:“不在今夜硬拆。先把旧档全搬来。第七运转的目录,残页,附记,一张都別漏。”
    司墨已经把那本薄册合上,另抽出一捆麻绳,把副匣连桌腿一併捆住。打结时他没图快,绕了三道,结口卡在自己手边。
    匣里又敲了一阵。
    这回更急。
    司墨拿起笔桿,在匣面上回了两个字的节律。
    停。
    里头果然停了。
    阿潮看傻了:“你回了啥?”
    司墨把笔桿搁下,眼睛还落在匣上。
    “我让它等。”
    第712章公开开档
    天还没大亮,学宫后院先清了出来。
    昨天那只副匣还捆在桌腿上。麻绳吃了夜里潮气,顏色发暗。匣里没再乱敲,只隔一阵,轻轻碰两下,像是在提醒外头的人,它还在。
    陈凡站在桌边,先看了一圈。
    悟空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扫著砖缝。玄藏抱著那摞旧档,脚边还压著两本没来得及编號的残册。杨戩站得最远,手按刀鞘,眼睛落在匣上。司墨已经磨好了墨,案上摆了三支笔,粗细各一。守塔人来得最慢,进门时还咳了两声,袖里带著一股纸灰味。院门口站著十几个学徒,阿潮、阿土都在,连那个总认错第二个字的小个子也挤到了前头。
    陈凡抬手,把门一关。
    “今儿不开私档。”他说,“都听明白了?”
    阿潮先点头,点完又愣:“私档是啥?”
    悟空在墙头嘿了一声:“就是背著人偷摸干。”
    阿潮立刻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陈凡把手按在副匣上,声音不高:“昨夜匣里有声。照旧规,这类封存,能不碰就不碰。尤其这一档,卷首写得很清楚,永不再启。”
    守塔人听到这句,眼皮跳了一下。
    他走近两步,从袖里摸出一片薄木牌,放到案边。木牌边角磕烂了,正面只剩半行旧字。
    “塔里原记,我带来了。”守塔人说,“第七档,不是不能开,是不能独开。谁要自己拆,后头记不住,前头也对不上。真开,就得有人证,有笔录,有覆核。”
    司墨点了点头,把那三支笔又挪正了些。
    玄藏把怀里的旧档放下,一本本摊开。最上头那册纸皮发硬,封口处有旧蜡,蜡里压著个半缺的印。杨戩伸手按住书脊,省得纸页弹起来。他看了陈凡一眼:“你昨夜说,先搬全再动手。现在人到了,你想怎么开?”
    陈凡没急著答。
    他把桌上旧档翻了个遍。目录四册,附记七页,残页十六张。每一张都跟第七有关,又都不完整。有的只剩半列编號,有的记著进出时辰,还有一张边上沾著茶渍,上头只写了五个字——“停於城门內”。
    “不开整档。”陈凡说,“只开一页。”
    院里安静了一下。
    阿土忍不住问:“一页能看啥?”
    “能看方向。”司墨先回了他一句。
    陈凡点头:“先破规,再守规。今天这么多人在,只开第七档一页。哪一页开出来,算哪一页。不能挑,不能翻。开完立刻封回去。司墨记,玄藏復,杨戩看匣,守塔人认旧制。悟空——”
    悟空从墙上翻下来,落地时一点声都没出:“我盯著你们。谁手痒,我先敲谁。”
    阿潮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惹得旁边几人都憋笑。
    守塔人没笑。
    他伸手把那块薄木牌推到匣前,又拿指节在匣盖左下角叩了三下。头两下轻,最后一下重。匣里马上回了两声,急促,像有人在门后喘了口气。
    “旧口令还认。”守塔人说,“那就不是坏了。”
    陈凡看了他一眼:“以前开过?”
    “见过一次。”守塔人把手收回袖中,“不是我开的。那回开了三页,封回去两页,少一页。后来塔里死了六个抄录的,剩下那页也不见了。”
    院门口那几个学徒面色都变了。
    阿潮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阿土:“现在走还来得及不?”
    阿土也怕,嘴还硬:“你走一个试试,回头別想听后头的。”
    陈凡听见了,没理。
    他把麻绳解开。绳头昨晚打得紧,司墨拿裁纸刀挑了两下才松。副匣离开桌腿那一刻,木桌轻轻晃了晃。匣底比想的还沉,放到案上时,砰的一声,砸得墨汁都颤了一圈。
    悟空伸手:“我来。”
    “不。”陈凡拦住他,“今天不是比力气。”
    他把掌心按上匣盖。木头很凉,不像放了一夜,倒像是从深井里刚捞出来。盖面那些旧纹原先看著杂,这会儿顺著光一照,竟能看出一圈一圈的格线,像街坊,像巷道。
    玄藏低头去看,嘴里慢慢念:“甲、乙、丙……不是字,是位次。”
    司墨已经提笔:“记上了。”
    陈凡顺著那圈格线往中间摸,摸到一粒凸起。他没用蛮劲,只往下一按。
    咔。
    匣盖弹开半寸。
    里头没什么金光,也没什么怪味。先冒出来的是一股干纸气,存得太久,闷得发涩。阿潮打了个喷嚏,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了什么。
    匣中只躺著一册薄页。
    真就一页厚。
    封面没有题字,只有一枚黑印。印是方的,角上缺了一小块。守塔人一看,脸色更沉:“城印。”
    杨戩皱眉:“哪座城?”
    守塔人摇头:“旧名全刪了。塔里只剩一句,叫纸城。”
    这名字一出,院里的人都不作声了。
    陈凡把那薄页拿起,手指触到纸边时,觉得不对。那不是普通纸,更像压得极平的皮膜,薄,韧,还带一点回弹。他把页子放到案上,没有立刻翻。司墨把笔横在案角,低声道:“我来展页。你手重。”
    陈凡让开半步。
    司墨洗净了手,连指腹上的墨都擦掉,才把页角挑起。纸页起开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撕下一层窗纸。第一页掀过来,案上先显出一片灰白纹路。再往下展,纹路渐渐成形。
    不是字。
    是一张图。
    图上先是一道城门。门楼方正,四角压著重檐。门前没有河,也没有桥,只有一块空场,空场上划满了细线,一格接一格,像把整个地皮都分过。再往城里看,是街道,横平竖直,屋舍挨得很紧,每一排门前都写著號。甲七、乙十二、丙九十六……
    阿土看得直眨眼:“这城里的人,没名字?”
    司墨笔尖停了一下。
    陈凡没答,视线已经落到图的左下角。那里画得最细,有一口井,井边蹲著个小人。旁边还標了一行极小的注字。玄藏凑近,念得很慢。
    “晨三刻,丙三百二十一,取水一桶。迟半刻,记缺。”
    阿潮头皮都麻了:“这也记?”
    “接著念。”陈凡说。
    玄藏继续往下辨。
    “乙四十六,补门纸。甲七,巡巷。丁二百零四,送浆。未报者,午后核。”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因为图上的小人不只一个。
    司墨把纸页又压平一寸,那些原先模糊的细点越发清楚。每一条街上都有人,有的挑担,有的站门,有的排成一列往一个方格里走。每个人旁边都標著编號。不是死人名录,是活人的日常。
    活得规规矩矩。
    活得像在册子里。
    悟空本来还抱著胳膊看热闹,这会儿脸也沉了。他伸手在城门那一处点了点:“这门是开的。”
    陈凡顺著他的手看去。
    果然,图上城门並没关死。右门扇虚掩,门缝里画著一笔黑。不是墨团,更像阴影。那一笔极窄,却往里吃得很深。
    杨戩忽然开口:“不是图。”
    眾人都转头看他。
    杨戩盯著那道门缝,额间天眼没开,眉心却已经紧了起来:“图不会动。”
    阿潮听得一哆嗦,差点往后退。
    陈凡低头再看,呼吸也压住了。
    那门缝边上,刚才还在井边取水的丙三百二十一,不知何时已经挪了位置。那小人提著桶,正朝城门走。步子很小,一格一格挪,若不盯死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司墨一下把笔按在纸上,飞快记下:“图內人影可移。”
    守塔人喉头滚了滚,声音发乾:“不是可移。是还活著。”
    院里那几个学徒听到这句,谁都不笑了。
    玄藏把手掌压在经册上,像在稳自己的气。他低声问:“城还在何处?”
    没人能答。
    陈凡盯著页角,终於在最下边找到一行更淡的旧字,像是后来补上的,笔锋很急,末尾还拖了半截。
    “七档入口,只认公开见证。”
    他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院中静了几息。
    悟空先抬头,看向院门,又看回案上:“那就是说,昨夜你我就算把匣砸烂,也进不去。”
    “进不去是好事。”杨戩说,“若真能私开,昨夜先没的就是你。”
    悟空齜了齜牙,倒也没反驳。
    陈凡伸手按住那页图,没再往后翻。规则既然摆明了,他就不打算试第二下。今天开这一页,已经算是把“永不再启”那道口子撬开了。再多一步,谁也不知要赔什么。
    他抬眼看向眾人:“都看清了。第七档不是死档,里头有城,有人,入口还在。往后谁再碰这匣,先报。”
    阿潮连忙点头:“我连边都不敢挨了。”
    司墨已经把记录写满一页,吹了吹墨,又抬头道:“那这图,封回去?”
    陈凡还没开口,案上的纸页忽然自己颤了一下。
    幅度很轻,像有风从画里吹了出来。
    城门那道缝里,多了个小黑点。
    玄藏眯起眼,先没认出来。等那黑点再往前挪了半格,他才一下攥紧袖口。
    “门里有人。”他说。
    眾人齐齐低头。
    那不是点。
    那是一个人站在门后,正把脸贴到门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