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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经馆验名法

    旧仓那边翻出来的牌,先摆进了经馆。
    不是供著。
    是摊开。
    长案从门里排到门外,木牌一块块平码著。断的,裂的,泡过潮的,都分了堆。司墨拿细炭,在案角写上號。许顺蹲在最末一张案边,手里还抱著那块背后带“许”字的牌,像怕一鬆手,人就又沉回土里。
    经馆今天没诵经。
    门槛边多了一张矮席。
    席上放著一盆清水,一册空白簿,一只旧印盒。玄藏卷著袖口,坐在那里,先看人,再看牌,半天没落一笔。
    悟空倚在柱边,抬脚踢了踢席边木盆:“你这是要招魂,还是要断案?”
    玄藏抬眼:“都不是。先把名字从號里拽出来。”
    陈凡站在案旁,看了那册空簿一眼:“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玄藏把空簿翻到第一页,提笔写下三个字,真名页。
    字不大,压得很稳。
    院里的人都凑近了些。
    玄藏把笔搁下,声音不高,经馆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从今日起,经馆开验名席。凡拿旧工牌、旧掌印、旧號册来认人的,不许只报號。”
    他抬手点了点面前那盆水。
    “先洗手。再报自己真名。”
    “若认死者,要有三人作证。一个报亲系,一个报来歷,一个报旧处。三个人的话对得上,才准补签真名页。”
    “若只有一人来认,也可记。先记疑名。三日內补证。补不上,名字不落正册,只掛边页。”
    院里静了片刻。
    白崖先皱起眉:“三人?有些人家早散了。塌仓那年过去多久了,能凑齐三张嘴,不容易。”
    玄藏点头:“所以不封死。凑不齐,就先记疑名。记了,后头还能补。总比一块牌在地里埋著强。”
    司墨抱著旧帐簿,接著问:“掌印呢?有人拿著旧印角,非说是自家先人的,怎么验?”
    玄藏把印盒推开,露出里头几块残印泥。
    “旧印不作准证。只能作引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牌会换,印会裂,嘴会学。人活过,总有別的痕。”
    悟空听笑了:“你这话,倒像在骂人。”
    “是规矩。”玄藏低头在真名页旁又添一栏,口述来歷。
    “报名时,要说两段。一段说人从哪来,在哪做工,跟谁一道。另一段说家里留下什么,哪怕只是一口破锅,或门槛上的刀痕。说得出来,旁人能接上,才算数。”
    许顺抱著牌,嗓子发紧:“若是家里人自己都记不清呢?”
    玄藏看向他:“那就从你记得的那一点说起。”
    许顺低下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陈凡一直没插嘴。
    他看著那张矮席,慢慢明白了玄藏的意思。
    之前他们盯的是印,盯的是牌,盯的是那一套省力的旧法子。终止印裂角一出,谁都想走捷径。可捷径一开,假的也跟著进来。今天认一块牌,明天就有人拿十块来冒。经馆若只靠法宝,只靠一枚印,一朝印坏,满地都是空號。
    玄藏这一席,不认死物,先认人。
    麻烦。
    慢。
    可一旦立起来,就不是一件东西能替的。
    陈凡忽然笑了一下:“行。就按这个来。”
    悟空偏头看他:“你不嫌烦?”
    “烦才好。”陈凡伸手把案上一块断牌翻过来,“越省事,越好作假。让他们多跑几趟,多开几次口,假的先累趴下。”
    司墨听明白了,立刻把旧帐簿摊开:“那我重新起册。正册、疑册、旁证册,分三本。”
    “再添一本。”玄藏说。
    “什么?”
    “改名册。”
    院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玄藏把目光落在许顺怀里那块牌上:“像他家这样,中途改过姓的,不止一家。旧號压著旧姓,后头的人未必知道。查出来一个,单列一册。旧姓、改姓、缘由,都写上。”
    许顺听到这里,手一抖,把牌边上的泥屑蹭了下来。
    白崖咂了下嘴:“这就不只是认死人了。”
    “本来就不只是。”陈凡接过话,“死名换盐,假號领抚。后头吃饭的人,不少。把名册理顺,谁借死人过日子,谁拿旧號占地,一翻就出来。”
    这话一落,经馆里几张脸都变了。
    他们先前只顾著把地下的人翻出来,还没来得及算地上的帐。
    玄藏没管那些神色,只把规矩继续往下压实。
    “验名席只在经馆,不够。”
    白崖抬头:“你想搬出去?”
    “要搬。”玄藏点了点簿子,“渡口一处,山口一处,学堂一处。三处都设旁席。先收口述,再送经馆合验。”
    悟空扬眉:“学堂也算?”
    “算。”玄藏说,“孩子记得旧称。老人忘了,孩子会背。谁家门口原来刻的是什么字,谁家祖上从哪条沟迁来,学堂里的娃听得最多。”
    白崖原本站在门边,听到这里,人已经站直了。
    他是管路上的。渡口、山口,一来一往,全归他看。若把验名席搬过去,来人不必都挤进经馆,假名也难串。
    他想了想,转身就往外走。
    陈凡叫住他:“干什么去?”
    “找桌子。”白崖头也不回,“渡口先摆起来。山口那边我叫两个人守。学堂得借先生的堂板。”
    悟空笑了一声:“你倒比念经的还急。”
    白崖回头,吐了口气:“旧號能在路上跑,经馆坐著等,等不过来。”
    这句说完,他真走了。
    院外很快响起搬木案的动静。有人扛凳子,有人抬门板,乱里带著一股劲。
    玄藏提笔,朝许顺招了招手。
    “你先来。”
    许顺慢慢挪过去,跪坐在席前,先把手伸进水盆里。水一晃,盆底那点细沙浮了起来。他洗得很久,像是想把指缝里的泥都抠乾净。
    玄藏没催。
    等他把手拿出来,玄藏才问:“报你真名。”
    许顺嘴唇动了动:“许顺。”
    玄藏没落笔:“旧姓呢?”
    许顺怔住了。
    他抱著木牌,盯著那背后的“许”字看了半晌,喉头滚了几下,才挤出一句:“我爹只提过一嘴。说原先不叫许。像是……言。”
    司墨立刻翻旧簿。
    翻了几页,他抬头:“乙三十七那页残纸上,露出来的偏旁,也像言。”
    玄藏这才在簿上写了两行。
    许顺。疑旧姓言。
    “第二句。”玄藏说,“你认谁。”
    许顺低头,手指抠著牌边缺口:“认我祖上。名字我不全记得。只记得家里老柜里有半张纸,我小时候见过,上头写过一个『成』字。爹说,那是埋进仓里的人的名。”
    “第三句。”玄藏声音很平,“来歷。”
    许顺吸了口气,慢慢说:“我家原先住旧仓西边。门前有一棵歪枣树。后来仓塌了,房也平了。我们搬去南坡。爹不许问旧事。每年到塌仓那日,他都一个人去坡后烧纸。纸灰不敢在家门口烧。”
    院里没人说话。
    风从门口卷进来,吹得真名页轻轻翻了一角。
    玄藏看向旁边两人:“谁作证?”
    一个老妇先挤了出来,拄著竹杖:“我认得。他家那棵枣树,树杈往东斜。我小时候偷过他家枣,叫他祖母拿扫帚追过。”
    又有个老汉从门槛外跨进来:“南坡那片,最早就他们一家搬过去。搬家那年我还帮著抬过柜子。柜角磕坏了一块,至今还在。”
    玄藏一一记下。
    三人口述对得上。
    他提笔,在疑字旁轻轻一点,又落到正册那页,写下第一笔。
    墨跡渗进纸里,慢慢定住。
    许顺盯著那两行字,肩背一点点塌下去,像扛了很久的东西,总算能放一头下来。他没哭,只把那块木牌放到案上,推到玄藏跟前。
    “这个,还收吗?”
    玄藏看了看牌,又看他:“收。牌入旧证堆。名入真名页。”
    许顺点头,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也不知是盆里的水,还是额上的汗。
    午后不到,白崖的人就回了信。
    渡口摆好了两张案。一张收牌,一张记口述。山口立了木牌,写著先报真名,后认旧號。学堂那边更快,先生把黑板擦了,直接把验名三条写在堂前,字歪歪扭扭,倒也醒目。
    司墨听完,忍不住笑:“这下可热闹了。”
    陈凡站在经馆门口,望著来来回回送册页的人,伸手拍了拍门框。
    “热闹好。”他说,“热闹了,藏不住。”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提著旧篮子,一个抱著门板大小的族谱夹页,气都没喘匀,就先冲矮席喊:“法师,俺也去补个真名!”
    玄藏把刚写完的一页轻轻吹乾,抬手指了指水盆。
    “先洗手。一个一个来。”
    第659章港税旧吏
    经馆门口的人一直没断。
    到申时,水盆里的水都换了三回。门槛边湿了一片,地上全是鞋印。玄藏坐在矮席后头,手腕没停,写得袖口都沾了墨。司墨抱著新收来的夹页,一边分,一边核。许顺蹲在角落,专认木牌和旧號,认出一个,嘴里就低低念一遍。
    六耳一直没进门。
    陈凡看了两眼,起身出了馆。
    后院墙根下,六耳正蹲在石槽边,拿一截细草杆拨水。水面浮著几片桃叶,被他拨得打转。
    “有信了?”陈凡问。
    六耳把草杆一折,丟进水里:“有个老货露头了。”
    陈凡没催。
    六耳抹了把鼻尖上的灰:“你让人把验名法贴出去,港北那几家盐脚最先慌。他们没来闹,也没来认,反倒一早关门。俺顺著摸,摸到旧六码头后头,废船坞里藏著人。”
    “谁?”
    “原港税司的退吏,姓鲁,叫鲁成简。”六耳冷笑一声,“名头不大,胃口不小。塌仓那年他是司簿房里管补册的,后来说病退。病个屁,腿脚比狗还利索。”
    陈凡眼皮动了一下:“查实了?”
    “查实了。”六耳伸出两根手指,“俺盯了半日,见了两拨人。一拨送盐,一拨领工签。领工签的都是些无根脚的苦力,按了手印,拿著条子去盐行后巷等活。条子上不是自己名字,是旧仓死鬼的號。”
    司墨正好抱册子出来,听见这句,脚下一顿:“拿亡者號顶活人帐?”
    六耳点头:“旧號好用。人早埋了,家里也散了。拿来领抚盐,拿来吃工粮,拿来补缺役,没人喊冤。真有人来查,帐上还有旧押,连號都对得上。”
    许顺蹲在门边,手里那块许字木牌一下攥紧了,指节直打颤:“他们……一直这么干?”
    “不是一直。”六耳道,“先是塌仓后那几年。后来停过。近来你们翻旧名册,他怕断了路,又把这摊子捡起来了。”
    陈凡转身进屋,拿了外衫披上:“去看看。”
    废船坞在港北最偏的一角。
    那地方原先修过官船。后来水道改了,大船不过来,船坞也就废了。坞口堆著烂木和断缆,潮水一退,泥里全是碎蚌壳。人踩上去,脚底发涩。
    天色发灰。风从江面钻过来,带著盐沫,刮在脸上像细砂。
    几人没走正路,从后头矮墙翻进去了。
    船坞里还立著半排棚架。梁木黑透了,钉子冒在外头。最里头有间旧值房,窗纸早烂了,门却新换过,刷了一层薄油,远远就看得出不对。
    六耳先抬手,示意都別动。
    屋里有人说话。
    “这几册先压回去。”一个沙哑嗓子道,“甲九,乙三十七,丁十一,都照旧印。家属押记別空著,拿前年的旧纸描一遍。”
    另一个年轻些,声音发虚:“鲁爷,外头验得紧。经馆那边真把祖谱都翻出来了。”
    “翻得出来几个?”沙哑嗓子哼了一声,“死人又不会爬上来开口。”
    许顺听到“乙三十七”,呼吸都乱了,抬脚就要衝。陈凡一把按住他肩膀,手上往下一压。许顺牙咬得咯咯响,硬是停住了。
    陈凡冲六耳偏了下头。
    六耳抬腿一脚,门栓咔嚓断开。
    屋里两个人同时抬头。
    靠里那个五十来岁,脸瘦,颧骨高,一身灰褂收拾得还算齐整,袖口卷得平平,像还在官房里坐帐。他手边放著一块木匣,案上摊开三页旧帐,旁边压著半块黑黢黢的印板。
    另一个是年轻帮閒,正拿毛笔描押,一见来人,手一抖,墨点甩了满纸。
    鲁成简先愣了一下,隨即把手按在那半块印板上:“几位擅闯官旧地,想做什么?”
    “你退了多少年了,还摆这个腔。”司墨走上前,眼睛死盯著印板,“那是终止印的拓模?”
    鲁成简嘴角抽了抽:“听不懂。”
    陈凡没看他,先看案上的帐。帐页旧,新添的墨却发亮。上头两个名號他见过,都是昨夜从土里翻出来的牌。
    许顺已经挪不动眼了。
    他盯著一页,喉咙里滚了两下,挤出一句:“这號,是我家那块。”
    鲁成简这才看见他,皱了下眉:“你姓许?”
    许顺往前一步:“我原先不姓许,是不是?”
    屋里一下静了。
    风从破窗灌进来,把案角那张薄纸掀起一边。鲁成简抬手去压,陈凡比他快,先把那页抽了出来。纸下压著半张蜡拓,纹路和他们在桃树下挖出的碎角正好对上。
    司墨眼都亮了:“果然是同一模子。”
    鲁成简脸色这才变了,伸手就去抢。六耳横过来一肘,撞在他胸口。人退了两步,后腰磕上桌沿,桌上的盐袋滚下来,撒了一地白霜。
    那年轻帮閒转头想从后窗钻。玄藏早站在窗边,抬手按住他肩,把人轻轻一送,送回了墙角。帮閒腿一软,蹲下去抱住脑袋,再不敢动。
    陈凡拿起那半块印板。
    木底沉,边缘磨得起亮,常年摸出来的。板面刻的是编號格,旁边还有半个押槽。只要把亡者旧號拓上去,再找张空白工页一压,死人的號就能回到帐里。
    “你拿这个,换了多少盐?”陈凡问。
    鲁成简咳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嘴还硬:“旧帐归旧司管。你们算什么东西,跑来审我?”
    “旧司?”司墨都气笑了,“旧司的人早散了。你一个退吏,躲在烂船坞里改死帐,还敢提旧司。”
    鲁成简抹了下嘴角,眼里露出一股阴气:“散了又怎样?港口要吃饭,苦力也要吃饭。朝里拨的抚盐就那些,不拿死號顶,谁领?谁干?你们今日把帐翻白了,明日码头就得断工。断了工,饿死的是他们,不是我。”
    许顺扑上去,一把揪住他衣襟:“那我爹呢?我家那號呢?是不是你压回去的!”
    鲁成简被扯得脖子一歪,竟没挣,只斜眼看他:“你家那批人,塌在仓里,连整尸都没抬全。號空著也是空著。后来要修堤,要卸盐,总得有人顶。你爹若有灵,兴许还该谢我,叫这號多换了几年口粮。”
    这话一落,许顺拳头直接砸了上去。
    一拳砸在脸上,鲁成简连人带椅子翻倒。木椅腿断了一根,他额角蹭在地砖边,立时破了口子。血没流多少,先涌出来的是一层汗。
    许顺还要再打,陈凡伸手把他拽开:“够了。人先別打死。”
    许顺胸口一起一伏,眼睛赤红,最后还是鬆了手。
    陈凡蹲下身,把那半块印板放到鲁成简眼前:“你不是一个人。旧帐、旧押、旧盐路,光你一个退吏兜不住。上头还有谁?”
    鲁成简闭紧嘴。
    六耳蹲到他另一边,笑了一下:“不说也成。俺路上抓的那俩盐脚,嘴可没你硬。还有,这屋后头埋著两坛旧纸,俺都起出来了。哪一张是谁描的押,哪一笔是谁收的盐,慢慢对,总对得上。”
    鲁成简的眼皮终於跳了。
    他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那半块印板,喉结滚了两下,像吞进一口生锈的钉子。
    “我说。”他声音发乾,“盐不是我出的。印板也不是我私刻。是旧税司散摊后,留给我的。”
    陈凡问:“谁留的?”
    鲁成简嘴唇发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许典吏。”
    许顺整个人一僵:“许?”
    “不是你这个许。”鲁成简喘著气,额上汗往下流,“是旧名,许茂生。塌仓那年,他管亡名封册,我管补页描押。后来他死了,东西落我手里。近几年港上缺盐,缺工,我才又拾起来。”
    司墨立刻翻出册页:“许茂生的名,馆里能查。”
    陈凡点头,起身道:“人绑了,帐和印板全带走。船坞封起来,连地上的盐都別漏。”
    六耳应了一声,扯过断缆,把鲁成简双手反捆。鲁成简挣了两下,绳子磨进肉里,立刻老实了,只低头盯著地上那层散盐。
    许顺站在案前,伸手把自己家那页帐抽出来,贴在胸口,贴得很紧。纸边沾了汗,一会儿就软了。
    玄藏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劝,只把桌上那只砚台挪开,腾出地方,让司墨收册。
    屋外潮声一阵阵拍进来。
    门板歪著,风吹得吱呀响。
    陈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值房。破窗里透进一线晚光,正落在鲁成简脚边。那半块印板已经进了司墨的木盒,盒盖合上,扣得很实。
    他抬脚迈过门槛,淡声道:“回馆里,先验许茂生。”
    第660章渡口当眾撕號
    天还没亮透,渡口那块空场就先挤满了人。
    盐包一垛一垛堆著,麻绳还湿。昨夜潮大,木栈板全返著水气,踩上去吱嘎响。经馆的人搬来三张旧案,拼在一处,案脚不平,下面垫了半块断砖。案前竖了块门板,上头刷白灰,写著三行黑字。
    验真名。
    对旧帐。
    当眾改。
    字是司墨昨晚补的,墨还没吃透,靠下那一横被风吹得洇开一片。
    天色刚亮,玄藏先把水盆摆到案边,盆里浮著几片桃叶。来的人伸手进去洗一把,再按手印,再报名。谁也別抢。抢了就排后头。
    许顺来得最早。
    他一夜没睡,眼下乌青,怀里还抱著那块背后带“许”字的旧工牌,抱得跟抱骨灰罐似的。到了案前,他没立刻上去,只站在门板边,一遍遍看上头那三行字,喉结动了好几下。
    陈凡站在高一级的石阶上,看著人越聚越多。
    昨天从港税值房抄出的帐册,全摊在案上。帐册皮都起毛了,边角有盐粒,指甲一刮就掉白末。那半块旧印板也在,压在最左边一页“亡补”帐下头。
    鲁成简被捆在桩旁,嘴里没塞布,脸却比塞了还难看。他昨晚还硬著脖子,说港上这么记帐不是一年两年,真追下去,半个渡口都得翻。眼下人都到了,他反倒不吭声了,只低著头盯鞋尖。
    司墨把簿子一拍,清了清嗓子。
    “听明白了再往前站。今日不认號,只认名。认完名,再认帐。帐上记了死人替活人领盐、死人替活人顶工、死人替活人背税的,挨个挑出来,当眾撕。”
    底下先是一阵嗡声。
    有个挑夫挤出来,伸手指著鲁成简,声音发抖:“我爹都死七年了,去年冬帐上还写他多领二斗粗盐。谁领的?”
    司墨翻页,很快找到。
    “丁四旺,旧牌三十七。亡后第三年起,每逢冬月领粗盐二斗,工钱折半,记在你家名下。经手人,鲁成简。代领籤押,周二吏,已逃。”
    那挑夫听完,站了半晌,突然回头冲人群里喊:“娘,把牌拿来!”
    后面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挤得厉害,袖口都扯歪了。她把布包递上来,手一直在抖。挑夫解开包,里头是一块黑得发亮的老木牌,边角磨圆了,牌面那道漆號还在。
    司墨看了眼陈凡。
    陈凡抬手,指向旁边灶台。
    那灶是今早临时垒的,拿废砖围了一圈,里头烧著盐场下脚的碎柴,火不旺,红炭一层一层闷著。挑夫拿著牌,站了半天,像是想把牌边再擦乾净些。擦了两下,他牙一咬,直接扔进去。
    木牌先卡在砖沿,过了会儿才翻进火里。
    火舌一卷,那道旧漆號很快起泡,发黑,裂开。
    场上没人说笑。
    那老妇人盯著灶,身子晃了晃,许顺赶紧扶了一把。她没哭,只抬起手背,抹了下鼻樑,然后冲案前点头:“写我儿真名。丁河。不是三十七。”
    司墨提笔,重重记下。
    这一笔落下去,像捅开了口子。
    第二个上来的是码头扛索的老蒋。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牌,一块是自己的,一块是他哥的。他哥三年前淹死在回潮里,尸首都没捞全。旧帐上却记著他哥去年还补过两次夜班。
    “这夜班谁替的?”
    司墨照帐念:“蒋大川名下,夜班两次,盐包十六。实领人,赵六成,籤押用旧牌拓印。”
    人群里立刻有人扯住赵六成,骂声一片。赵六成脸涨得通红,挣了两下没挣开,最后梗著脖子喊:“我也是听吏上的话!不给我掛死人號,我就接不上活!”
    “接不上活,你就踩死人头上过?”
    许顺这一嗓子喊出来,声音都劈了。
    他抱著那块“许”字牌衝到前头,胸口起伏得厉害。人群看见他,倒慢慢静了。谁都知道,昨夜从地钉坑里翻出的第一块家牌,就是他家祖上的。
    许顺把牌放在案上,手压著,不肯松。
    “我家原先不叫许,帐上也不是这號。”他看著眾人,眼里全是血丝,“我爹说过,塌仓那年,死了的人没名,活下来的人也不敢用真名。谁家要口饭,就认帐房给的號。认久了,连坟前都只敢写號。我原先不懂。昨夜我抱著这牌,才知道这东西有多脏。”
    他说完,把牌举起来,朝鲁成简那边走了两步。
    “你们拿死人压工,拿死帐换盐,换出来的盐谁吃了?谁家的墙新抹了泥,谁家的灶里多烧了火,心里都清楚。今日不撕,明日还有人掛我祖上的號。”
    他手一抡,那块牌直直砸到鲁成简脚边。
    鲁成简嚇得一缩。
    “你自己扔。”许顺盯著他,“扔进去。”
    鲁成简嘴唇直抖,没动。
    陈凡走下石阶,停在他面前。
    “你不扔,就按你名下经手的,一块块加给你。”陈凡声音不高,“死人背了多少工,你去补多少工。死人少了多少盐,你从活帐司搬回来。”
    鲁成简猛地抬头:“活帐司?”
    “记活人,算活工,按日服役。”陈凡看著他,“旧牢不收你。你手还会写字,会算帐,正好拿来补窟窿。”
    鲁成简喉头滚了滚,眼神一时散了。他大概想过挨打,想过下狱,偏没想过还要活著把这些帐一点点补回去。
    许顺又把牌捡起,塞到他手里。
    鲁成简手僵著,像捏著炭。站了许久,他终於迈步,弯腰,把那块牌放进灶里。
    不是扔,是放。
    火慢慢咬上去,边角先红,再卷。
    司墨没给他喘气的空,翻开第二册,继续念。
    “陈老八,亡后五年,春汛搬运十七趟。”
    “刘小满,死於疫年,后续三年一直掛夜號。”
    “宋阿四,牌已埋,帐未销。”
    一条一条念下去,案前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一边听一边骂,有人盯著帐页发呆,还有人从家里跑回去翻箱倒柜,把压在灶台底、掛在樑上的旧工牌全找了出来。
    到了午前,灶里的火总算旺了。
    木牌烧久了,带出一股发涩的味,像湿屋樑子烤乾时冒出的烟。火盆边堆了一层细灰,里头还夹著没烧透的铜扣。
    玄藏一直在案后写。
    每有一块旧牌入火,他就把对应那人的真名补到新簿上。死者单列一册,活人另起一册。旧號不抹,只在旁边画一道黑线,再加一句:號废,名存。
    司墨念到后头,嗓子都哑了,拿起水碗灌了两口,又接著念。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本帐终於翻到底。
    场上没了先前那阵乱。人还是多,声却低了。像一群人搬了整天石头,胳膊发酸,心口也空出一块。
    陈凡看了一眼灶台,又抬头看向渡口后头那片旧仓地。
    地底那道细缝还在。只是今天人气重,火也重,缝里那股往上拱的潮意弱了不少。
    杨戩一直没插话。
    这会儿他走到仓地边,低头看了会儿,抬脚一跺。
    地上那道细缝先是一颤,紧接著往里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拎住了尾。缝里渗出的湿意沿著土纹退下去,几处翻鬆的黑泥隨即合拢。远处栈桥底下还传来一声闷响,像有块空木板扣回了原位。
    场上有人看见了,张嘴就要喊。
    杨戩只抬了下手,那人就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底下串帐的缝,断了。”杨戩说。
    陈凡点头,转身叫人把石碑副匣抬来。
    那副匣是昨夜从桃树院挖出的,木头髮沉,匣角包著旧铁。司墨把今日抄出的“死名换盐”旧册、半块印板、还有几张拓號纸,全塞进去。陈凡亲手盖上匣盖,再用封泥抹了一道。
    许顺站得近,忍不住问:“不烧?”
    “烧了省事。”陈凡按住匣盖,“埋下更好。以后谁敢说没这回事,挖出来给他看。”
    碑就在渡口边,原先记的是修栈桥的捐名。下面空了一层,正好能落副匣。几个人合力起开石座,把匣子送进去。合上时,司墨拿锤子补了两下,震得碑身直颤,灰簌簌往下掉。
    陈凡回身,朝鲁成简那几个旧吏看去。
    总共押了四个。除了鲁成简,另外三个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
    “旧牢不送。”陈凡说,“押去活帐司。先从码头搬旧盐,再把这三年空出来的帐一页页补齐。谁敢糊弄,晚上就睡帐房门口,天不亮继续干。”
    其中一个退吏扑通跪下,声音都变了:“大人,我这把年纪——”
    “年纪大,手该更稳。”司墨冷笑一声,“你当年写死人名字时,笔可没抖。”
    两个差役上前,把人拽起来。
    鲁成简没挣,只是经过灶边时,偏头看了一眼。火已经小了,灰里露出半截烧裂的牌角,正一点点塌下去。
    许顺也看著那边。
    看了会儿,他忽然抬手,用袖子擦了下脸,走到案前,把胸口那页自家旧帐平平摊开。
    “司墨。”他说,“这页也改了吧。按真名记。”
    司墨提笔蘸墨:“报。”
    许顺吸了口气,声音还哑,字却一个一个咬得很清。
    “许顺。祖上原姓周。塌仓后改许。今按活名立户,不再掛旧號。”
    司墨写完,吹了吹墨,递给玄藏按印。
    玄藏按下新印,把册页轻轻一推。
    风从江面吹上来,掀动纸角。许顺赶紧伸手压住,掌心按在自己名字上,按了很久,才慢慢鬆开。
    第661章海上无名船
    船是白龙马拖回来的。
    天刚擦黑,渡口收网的人先听见水里有响。不是浪拍桩,也不是鱼撞船腹,像有什么东西一路刮著礁石过来,吱啦吱啦,听得人牙根发酸。老吴提著灯往外照,灯火一抖,先看见一截湿透的缆绳,再看见白龙马半个身子浮在浪头上,鬃毛贴著脖颈,正用肩背顶一条小船往岸边送。
    “搭把手!”老吴一嗓子喊出去,码头上几个人全跑了下来。
    那船没有旗,也没漆號。船舷剐掉了大片木皮,像是被礁口磨过。船头歪斜,篷布烂了一角,水顺著裂缝往里滴。更怪的是,船都快散架了,舱里却安安静静,一点哭喊都没有。
    白龙马一上浅水,鼻息重得像拉风箱。他甩了甩头,把缆绳吐到岸上,冲老吴抬了下下巴。
    “活的。”他开口时嗓子有些哑,“七个。”
    老吴嚇得手里灯都晃了一下。会说话的马,他见过几回,还是不习惯。旁边两人顾不上別的,先跳上船。片刻后,里面传出一声闷叫:“真有七个,都坐著呢。”
    陈凡赶到时,七个人已经被扶上了岸。
    他们四男三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四十上下。衣裳不算破,样式却杂,有两人穿著海边渔户常见的短褂,有个妇人袖口绣线细密,不像干粗活的。七个人身上都有盐壳,头髮里结著细白沫,像是在海上泡了很久。可他们没疯,也没傻,给水就喝,给饼就嚼,问冷不冷,会点头,会摇头。
    问到名字,七个人全卡住了。
    最先开口的是个瘦高男人。他捧著粗陶碗,嘴唇裂开两道口子,先说自己记得饿,记得渴,记得浪翻过船板时有人抓过他的脚。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眉头拧得很紧,像是手伸进脑子里摸东西,摸了半天,额上汗都出来了,只挤出一句:“我……我叫什么来著?”
    旁边那妇人听见,也急了。她把碗往膝头一搁,连著报了三回“我知道”“我知道”,声音越来越高,报到最后,自己先愣住,眼圈一红,抬手捂住嘴。
    剩下几人也差不多。
    能说家里有门槛高低,能说自家院里种过东西,能说自己识不识字,偏偏说不出姓名,说不出哪来,要去哪里。连互相认人都认不全。有个年轻后生指著那绣袖口的妇人,说自己应当见过她,可怎么见的,在哪见的,他一个字也接不上。
    玄藏蹲在那几人面前,先看他们的眼,再看舌苔,伸手搭过两个脉。脉不乱,人也没中邪样子。他回头冲陈凡摇头:“不是丟魂。”
    陈凡看向白龙马:“在哪捡的?”
    “离近海三十里不到。”白龙马把鬃毛上的水甩开,水珠子打在木桩上,“我本来顺著潮沟看外口旧浮桩。半道听见木头撞石。过去一瞧,这船在兜圈,像有人故意拴了舵。船上七个都醒著,没人会划,也不喊。”
    “没別的船跟著?”
    “没有。”白龙马说,“海面很空。连鸥都少。”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水手都沉了脸。
    海上有个旧说法,鸥少,鱼不上,风向就不对。老吴没敢插嘴,只蹲到那小船边,提灯往里照。船舱里积了半脚深的水,底板缝里塞著碎麻和破布,补得很急。船头有两处新钉,钉脚却是旧铜色,不像刚打的。
    陈凡也过去看。他先看舵,再看桨。桨有一支断了半截,舵柄上缠了三圈粗绳。那绳打的是內海常用的短结,不是远航的打法。船上没货,连像样的淡水桶都没有,只在角落翻出半袋硬得能砸人的干饼。
    “像是临时推出来的。”老吴小声说。
    “临时推出来,也得有人推。”陈凡蹲下身,手指在船板內侧一抹,抹下一层黑泥。他把灯移近了些,忽然停住。
    板子里侧,靠近肋木的地方,刻著一行很浅的字。不是正经匠人的手艺,像拿小刀匆匆划上去的,刻痕深浅不一,中间还崩了一个口子。
    ——第八转潮回仓。
    陈凡把那几个字念出来,白龙马也凑近看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仓?”
    司墨来得晚些,肩上还背著经馆那只旧木匣。她听见这四个字,步子一下快了,连灯都没放稳,险些碰翻岸边木凳。
    “再念一遍。”
    陈凡让开地方。司墨趴过去看,指尖沿著刻痕轻轻蹭了一遍,脸色慢慢变了:“不是船號。”
    “像什么?”陈凡问。
    “像旧档里的转运记法。”司墨把木匣往地上一搁,直接掀盖翻册。她翻得很快,纸页哗啦啦响,翻到一半又停住,抽出一本边角起毛的目录册,蹲在灯下对著看。她嘴里低声念著:“一转盐平码,二转木排道,三转浅湾入册……”
    她往后翻了十几页,手忽然顿住。
    “第八转。”她抬头,“我见过这个目次。”
    陈凡伸手:“给我。”
    那页目录很旧,墨色发灰,纸边还留著虫蛀的小洞。上头一列列写著海路分转,前七转都有注,写著哪片水口,哪处暗礁,归哪仓记。偏到第八转,下面只留了两行空白,连地名都没补。再往后,第九转直接接了上去,像是有人把中间那一页整个撕走了。
    “空页?”陈凡问。
    司墨点头:“不是缺册,是目录自己就空著。我先前查港税旧吏时翻过一遍,当时还当抄册的人偷懒。”
    “哪家的旧档?”
    “海运转仓司。”司墨把册子合上,手压在封皮上,“这套东西原本不在经馆,在塌仓那批烂箱子里。我嫌纸坏得厉害,先只录了目次,没细翻。现在看,不是没细翻,是后头根本没页。”
    白龙马听得不耐烦,尾巴一扫,把脚边水珠都抽开了:“说人话。”
    司墨抬眼:“有人把一段海路抹了。抹得很早。早到后头接手的人只会照著空白往下抄。”
    陈凡没出声。他又回头看那七个人。那几人被安置在棚下,正捧著热薑汤小口喝。一个老妇替那绣袖口的妇人擦头髮,擦著擦著,妇人忽然低头盯著自己手腕,像看见了什么,忙把袖子往上一擼。
    手腕內侧有个淡青印子。
    不是伤,是印记。圆圆一小块,边缘糊了,看不清图样。
    “这儿也有。”旁边那个瘦高男人也抬起手。他腕上同样有印,只是更淡,快退没了。
    玄藏过去瞧了两眼:“像是常年系牌留下的痕。”
    “牌没了,名字也没了。”陈凡说。
    棚下几人听见这句,神色都发木。有个年纪最小的女孩把碗抱在怀里,轻声问:“师父,我是不是做过坏事,才连自己都忘了?”
    玄藏把她手里的空碗接过来,放在一边:“先睡一觉。明早再想。”
    女孩点点头,乖乖躺下,眼却没合实。她盯著棚顶漏下来的灯影,像是怕一闭眼,连刚才那句话也记不住。
    岸边风渐渐硬了,夜潮往上顶。白龙马去栓船,又回来一趟:“那船尾还有东西。”
    眾人跟著过去。船尾夹层很窄,原先塞著块薄板,叫浪泡鬆了。白龙马一蹄子踢开,里头掉出半截蜡封和一小团湿纸。纸早烂透了,一碰就碎,只剩蜡封上还留著一道压痕,像半个仓字。
    司墨盯著那蜡封,看了半晌,抬手把它收进袖袋。
    “回馆里。”她说,“我要把那箱海档全翻出来。”
    陈凡问白龙马:“明天还能出海?”
    白龙马看了眼黑漆漆的外口,鼻中喷了口气:“能。你要去第八转?”
    “先找得到再说。”陈凡踢了踢船边木板,“今夜把这船拆一半。每块板子都看。別漏刀痕,別漏旧钉。那七个人分开安置,別让他们凑一处乱想。吃的给足,门口留人守著。”
    老吴应了一声,立刻去招呼人。
    司墨已经把目录册夹在腋下,快步往经馆走。走出几丈,她又折回来,把那页空白摊到灯下,指给陈凡看。
    空白页角,极偏的一处,藏著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墨点。墨点拖出一道细尾,像抄册的人笔尖顿过一下,顺手写了个没写完的字。
    不是地名。
    是个“回”字的起笔。
    第662章海图上的白点
    灯下那页空白还摊著。
    司墨指著页角那个“回”字起笔,指尖没挪开:“不是手抖。像是抄到一半,生生停了。”
    陈凡把册页接过去,侧著光看了两遍。那一点墨尾极短,收得很急,像写的人忽然听见了什么,提笔就走。
    屋里人都没说话。
    门外有拆船的声响。木板一块块起下来,锈钉落进盆里,叮叮噹噹。海风顺著门缝灌进来,把灯焰吹得细细一歪。
    白龙马一直站在角落里。他今晚没变回马身,披著件窄袖旧袍,袖口挽到腕上,腕骨分明。听到“回”字,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就往里间去。
    陈凡抬眼:“你知道?”
    “未必。”白龙马头也没回,“先看图。”
    他把里间那只长木匣拖了出来。匣盖一开,里头全是捲图。有羊皮的,有油布的,也有旧帆布剪下来的。边角硬,卷绳发黑,一看就常翻。
    司墨腾开案面,拿砚台压住册角。白龙马挑了半天,抽出最底下一卷,往桌上一推。
    “北航道图。”他说,“三年前我亲手誊的。”
    图一铺开,屋里几个人都围了上去。
    海图画得极细。沿岸滩口、暗礁、旧塔、浅湾,全標了。潮线不是一条,是三道。粗细深浅各不同,弯著往北去,像几根老藤绕在海上。图左上角还有两处补墨,標著近年新淤出来的沙嘴。
    陈凡先看那几道潮线。
    线走得很怪。近岸一带都还顺,出了外口,忽然拧了个弯,朝更北的海面绕出去,像在让什么。
    “这不是旧图吧。”他问。
    白龙马点头:“旧底,新改。上回港里收了两船渔民的航记,我补过。”
    司墨低下头,顺著线一路看,看到北航道外侧时,眼睛停住了。
    那地方多了个白点。
    真就是个白点。
    不大。比针尖还圆。周围没墨字,没岛名,也没礁记。若不是图纸顏色发黄,那一点过於乾净,几乎看不出来。
    司墨把灯挪近:“原先没有。”
    “没有。”白龙马说。
    陈凡伸手按住图边:“你补的?”
    白龙马摇头。
    屋里静了一瞬。
    六耳本来蹲在窗台上听外头拆船,闻言翻身落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子皱了皱:“墨不是新点的。像是图成之后,又有人用白粉压过一回。底下原该有字。”
    司墨立刻去翻匣子,找出同一套的旧底样。她翻得快,纸张哗哗响,最后抽出一张边角破得最狠的,往旁边一摊。
    两张图一比,差別立刻出来了。
    旧图上,北航道外那块地方,原本空著。连礁影都没画。潮线也是直走,不绕。
    新图上的潮线,到那一段却像撞上了墙,三道全偏开了。
    陈凡盯著那三道线,看得久了,心里生出一股彆扭。海水不会无故拐成这样。若真有礁,有岛,图上就该有记。可现在只有一个拿白粉压住的点,偏偏潮还绕不过去。
    “回。”他低声念了句。
    司墨抬头:“你是说,回字不是册页上的字,是地记?”
    白龙马手指点在白点外侧:“海上老船手记路,有时不写正名。见旋水,记回。见断浪,记折。见死湾,记闭。全是口头话。若那抄册的人,是从海图上抄东西进册,他先起了个回字,也说得通。”
    陈凡想了下,忽然问:“灯塔呢?”
    白龙马一怔,隨即把图往右边扯了扯,露出更北的一截海岸。
    那边画著一座小塔。塔標得极细,旁边批著一行小字:废塔,三闪停一,旧军用。
    “北塔?”司墨认出来了。
    “嗯。”白龙马说,“早年引军船走外道的。后来港废了,塔也废了。”
    陈凡指著白点和废塔之间的海面:“从塔上能不能望见这地方?”
    “晴天够呛。”白龙马说,“起雾更不行。那一带潮大,常生白气。塔上只能听號。”
    “听號?”六耳转过头。
    白龙马嗯了一声:“旧时海军换潮,有潮號。长一短二,短三回港,各有说法。夜里望不见船,就靠听。”
    六耳眼睛微微一亮。
    陈凡看见他神色,立刻道:“你听见过?”
    “前两夜。”六耳走到门边,耳朵偏了偏,像又在辨什么,“先前我当是渔船避税,躲在外海互相递信。现在想想,不像。那声太整。不是一两个人乱吹,是有人照著老规矩在报。”
    司墨忙问:“报什么?”
    六耳没急著答。他走出门廊,抬头看了一眼天。今晚潮低,月亮被云擦得发毛,海面暗得像一张旧铁皮。拆船的人还在忙,斧口一下下劈进木筋,远处渡口的狗叫了两声,又停。
    他侧耳站了片刻,手抬起来,指向北边。
    “你们静一会儿。”
    几个人都不动了。
    连门口守著的老吴都把脚收住。
    风从港口往上走,先带来湿木味,再往后,是一阵极细的呜声。离得太远,刚入耳时像风钻过空竹竿。过了两息,那声音又起了一遍,长长一拖,尾巴断得很乾净。
    六耳低声数著,眉头一点点拧起。
    第一遍过去,他没说话。
    第二遍来时,紧跟著两短一长。
    第三遍更清楚。像有人站在高处,对著海面反覆报给谁听。
    六耳转身进屋,脸色有些沉:“不是渔船。渔船半夜不会这样报。那是潮號,还是老式的。”
    白龙马立刻问:“哪套?”
    “北军旧號。”六耳说,“一长,报平。两短,报活。后面那一长不是求援,是收声前的定尾。意思是听见了,接著报。”
    司墨听得后背发紧:“活?海上给谁报活?”
    六耳把手按在海图上,正压著那个白点:“给岛上报。岛上也有人接。方位没偏,就在这块。”
    陈凡的目光落回图上。
    那一点白得刺眼。
    若只是礁,只是淤沙,没人会半夜守著报活。能用上旧军潮號,说明那地方有人,有规矩,还有值守。人数若少,也用不著轮著接声。海风这样乱,能让六耳连著听见几夜,岛上起码不是三五个散人。
    “群居。”六耳说得更直,“不下几十口。也可能更多。有人轮班,知道几点起潮,几点收声。不是临时躲上去的。”
    白龙马拿起炭笔,在白点旁边轻轻圈了一下,又顺著三道潮线往外描:“难怪潮绕不过去。那不是天生的线,是有人常走,走久了,船都避著。老船手见得多,索性改图。”
    司墨盯著那个圈,忽然明白了:“空白册页上那个回字,是有人想把这处誊进名册。还没写完,就停了。”
    “或是没敢写完。”陈凡说。
    他说完,抬手把图压平,眼神一点点定住。
    “失名岛。”
    这三个字出口,屋里没人接话。
    这名字先前只在碎纸、旧帐、口供里打转。像雾里有块地,人人都说踩过,谁也指不准在哪。现在它不在雾里了。它落在图上,只有针尖大,却真真切切占著一块海。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吴探头进来,手里还拎著半截拆下来的船梁:“船底夹层撬开了,里头有根铜管。空的,管壁刻了道號。”
    陈凡回头:“什么號?”
    老吴喘了口气:“北军旧號。跟六耳方才哼的那段,前头一个拍子一模一样。”
    陈凡没再看他,只伸手把那张海图捲起一半,留下白点和北塔那一截。
    “备小船。”他说,“不要大船。挑吃水浅的。再找个认北塔旧道的人。”
    白龙马已经把外袍繫紧:“我带路。”
    六耳摸了摸耳后,往北边海面又听了一耳,忽然咧嘴笑了下,笑意却不轻鬆。
    “再过一炷香,它还会报一轮。”他说,“这回我把点给你掐准。”
    司墨把册页和海图一併抱起来,快步跟上。走到门口,她又退回来一步,抓起案上那页空白,小心折进袖里。
    灯下只剩那只压图的砚台,墨还没干透。
    风一卷,桌角细灰落在图边,正好沾住白点外那一圈新炭印。
    第663章出海名册
    天还没亮透,经馆里先亮了灯。
    海图摊在长案上,砚台压著四角。昨夜落下的细灰还在图边,司墨没擦,只拿指甲轻轻一拨,把那圈炭印让出来。白点还是那个白点,挨著北塔旧道,像谁故意漏下的一口气。
    陈凡进门时,玄藏正在抄页。
    他抄得很慢,纸边整整齐齐码成一摞。不是正册,是单页。每张上头都空著名栏,只在底下留了一处按印的位置,旁边又添了两行小字:先留手印,后补真名。
    悟空探头看了一眼,咂了下嘴。
    “人都没名了,还能补?”
    玄藏没抬头,笔尖稳稳落下去。
    “能说话,就能补。说不出字,也能先按手印。总好过连个落处都没有。”
    白龙马把湿著潮气的斗篷搭到椅背上,站在门边烘了烘手。
    “海上那些船,藏名改號是常事。有些人不是不肯报,是报不出来。旧名埋了,新號又是假的,活久了,连自己听哪个顺耳都忘了。”
    陈凡嗯了一声,走到案边。
    “那就先立规矩。规矩立明白,船才出。”
    司墨抱著一叠小册从后屋出来,册皮都是粗麻纸,薄,翻起来响。她昨夜显然没怎么睡,眼下发青,手却很稳。她把三本先搁到陈凡面前,又抽出一本,放到悟空手里,最后一本递给白龙马。
    “临时航册。”她说,“不是官册,不盖经馆印,只记沿途接触的人和船。谁问的,在哪问的,对方怎么答的,都记进去。”
    悟空把册子翻了翻。
    “比俺巴掌还小,能记几个人?”
    “记得下。”司墨抬手点了点第一页,“一页一个。寧可慢点,不许挤在一处糊弄。后头我都编了空號,照著填。要是谁只报諢名,就把諢名写在上头,旁边空出真名栏,回头核。”
    陈凡把册子掂了下,问她:“先问什么?”
    司墨答得很快:“先问真名。”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別先问来路,別先问货。先问真名。肯不肯报,怎么报,张口前看谁,手往哪放,这些都比別的值钱。”
    屋里静了一瞬。
    杨戩靠在门侧,一直没出声。这时才抬了下眼:“海上不是馆里。你们上去就问真名,容易翻脸。”
    “翻脸也得问。”陈凡把册页翻开,“前头几章咱们已经试出来了。名这东西,藏得越死,越经不起晒。海上那条线既然专走无名船,那咱们就从名字上撬。撬不开,再谈別的。”
    悟空把小册往怀里一塞,笑了一声。
    “这活俺熟。先问名,再看他敢不敢瞪我。”
    白龙马侧头看他:“你少拿棍子嚇人。船上一惊,话就假了。”
    “俺也去的时候不带棍子。”
    “你不带,他也认得你那张脸。”
    悟空嘖了一声,转头看陈凡:“听见没,都成凶名了。”
    陈凡没接这茬,只把海图往杨戩那边推了推。
    “你不去海上。”
    杨戩神色不动:“我知道。昨夜你就定了。”
    “你留守巡界。”陈凡指著图上沿岸几处点,“北塔、旧渡、税仓废址,再加经馆外三条街。人要盯活的,册要盯流的。咱们一出海,岸上准有人动。”
    杨戩伸手按住那几处点,低头看了两息。
    “要是有人藉机烧册呢?”
    司墨立刻接话:“正册分两份。一份在馆里,一份昨夜转去了后院夹墙。烧得了桌上这几本,烧不完。”
    玄藏把抄好的空白页轻轻一磕,摞得更齐。
    “我再留一份在身边。”
    杨戩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道:“海上回信怎么算?”
    “六耳听音。”陈凡道,“近讯他能掐。远了就放符鸥。你这边若抓到人,先別急著审,先扣名字。名册和人分开看,別叫他们互相串。”
    杨戩点头,算是应下。
    司墨这时又从袖里摸出三根细绳。绳头繫著小木牌,牌上各刻了一个空框,里头没字。
    “这个也带上。”
    悟空拿起来晃了晃:“干啥用?”
    “临时记认。”司墨说,“船上若遇见失名的人,嘴上报不清,就让他按印在牌上。你们带回来,我照牌入页。要是手上有伤,按不出来,就取血点一角,也算先占个格。”
    白龙马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取血容易嚇住人。”
    玄藏把笔放下,抬头道:“先问。愿意留手印就留手印。不愿意,不逼。只是告诉他,这不是官府拿人,是给他留个能回头的地方。海上飘久的人,怕的不是写字,怕的是写了也没人认。”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陈凡听著,却想起前些日子那些补名的人。有人站到案前,嘴张了半天,先报的竟是旧东家的號;有人按印时手一直抖,按完了还要再看一遍,像怕纸上那团红泥会自己跑掉。
    名字这件事,落在岸上是一笔字,落在海上,常常就是一条命从哪儿拐过来的。
    他伸手拿过一张空白页,看了两眼。
    “这页给我多带几张。”
    玄藏直接推过来半摞。
    “不够再抄。”
    悟空凑过去,扒拉两下:“师父,你这字比司墨板正。”
    “你拿远点,別把手上潮气蹭上去。”
    悟空嘿了一声,果然把手收回去。
    陈凡把册页分开,边分边说:“再对一次分工。上船后,我先看人,也看船。悟空不许乱窜,站船头,专盯两样。一是有没有故意躲你眼神的,二是谁听见真名两个字先去摸腰。”
    悟空挑眉:“摸腰?”
    “海上藏东西,常往腰后塞。短刀,私印,旧牌子,都在那一圈。人一紧,手先过去。”
    悟空点头:“行,俺盯著。”
    “白龙马认道,也认船。”陈凡又看向他,“你看板缝、旧钉、补漆,尤其是拆过又拼回去的地方。昨夜那条船拆了一半,能藏字的地方太多。海上的船要是一路来的,多半会留下同样的手法。”
    白龙马应了一声:“我先看舵后,再看底仓口。真有夹层,那里最容易露。”
    “上船说话,先由我开口。”陈凡道,“若我问了三遍还不答,再换你们接。別抢。问名这事,一乱就散。”
    司墨在旁听著,突然插了一句:“还有一条。”
    几人都看向她。
    她把自己手里那本总册翻开,指给陈凡看。第一页最上头,墨还新著,只有八个字:先名后事,先人后货。
    “这条写进去。”她说,“谁都一样。就算船上摆著金山,名字也得排前头。不然一见货,人的嘴就乱。”
    陈凡笑了笑:“你写得比我利落。”
    “你说得绕。”
    “那就按你这句。”
    杨戩从门边站直,走到案前,把那八个字看了一遍。
    “若对方报了假名呢?”
    司墨把笔横放,语气不紧不慢:“假名也记。记得越全,回头越好拆。怕就怕一个字都不肯落。那种人,多半不是头一次换皮。”
    玄藏把最后几张空白页吹乾,叠好,用细麻线一束,递给陈凡。
    “这一束你带著。遇上愿留印的,当场按。別拖到回来。”
    陈凡接过,感觉纸页还带著一点温热。是灯下新写的温度,不大,却很实。
    屋外这时传来两声鸥叫,短而急。六耳蹲在檐角,朝海面偏著头,忽然低声报了一句:“第二轮了。点没挪,边上多了条小船,跟得不近,像护著。”
    白龙马立刻拿起斗篷:“该走了。”
    悟空一抖肩,先往外跨,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玄藏伸手:“也给俺一沓空页。”
    玄藏失笑:“你要那么多做什么?”
    “海上风大,万一糊了呢。再说了,俺也去学著记点东西。”悟空抓过那沓纸,胡乱塞进怀里,“谁报不出名,俺也去按他手。”
    司墨看他那动作,忍不住皱眉:“你轻点。纸折坏了印会跑。”
    悟空拍了拍胸口:“跑不了。”
    陈凡把临时航册塞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长案。海图、总册、砚台、空了半边的纸摞,都还在。像是馆里平常的一早,又分明比平常多出一股绷著的劲。
    杨戩已把门后的三尖两刃刀提起,侧身让开路。
    “岸上交给我。”他说。
    陈凡点头,没再多话,带著悟空和白龙马出门。
    晨潮正往上顶,石阶发滑。渡口那边人还没全起,只有几个搬网的脚夫在咳嗽,声音顺著湿风飘过来。小船拴在短桩上,船帮被浪一下下拍著,木头髮闷。
    司墨跟到阶下,把三人的临时航册一一拍实。
    “记住。”她看著陈凡,又扫过悟空和白龙马,“见人先问真名。答不答,都写。肯留印的,先留印。別嫌麻烦。”
    玄藏站在后头,抬手把那束空白页又往前送了送。
    “若有人只伸手,不开口,”他说,“也算一条。”
    陈凡接过,踏上船板。
    船身轻轻一晃。
    悟空已经蹲到船头,手搭在膝上,盯著前头灰蓝一片的海面。白龙马解开缆绳,回身看了眼北边,像在心里把旧道又过了一遍。
    陈凡翻开航册第一页,提笔蘸了下隨身小墨盒,在空白处先写下了今日潮时。
    船刚离岸一尺,他抬起头,冲前方那艘慢慢显出来的灰船开口:
    “船上的是谁?先报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