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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七步三寸,水下另藏

    荒地上的风歇了。
    旧坑里的尸泥没再往外翻,只剩潮气贴著坑沿走,低低绕著土皮打圈。
    月亮挪到偏南的位置,光落在阵图引上,背面三道断线被照出暗纹,线缝里还掛著水锈。
    潮气绕过第一圈铜钱,贴著地皮往镇海铁木箱脚下蹭,又近了半尺。
    木箱里响了一下,声儿低,压得人胸口发闷。
    马爷手里的茶缸盖轻轻碰出一声响。
    周半仙把罗盘摆在原坑北缘,嘴唇乾得起皮。
    “从原坑中点起,东南七步零三寸,按老尺法走,步子不能乱。”
    铁拐李把麻绳一头拴在探杆上,另一头绕到胳膊上,低头拽了拽。
    “我量。”
    唐婉清取出铜钱,指尖拂过钱眼,红线从袖口垂下来。
    “每走一步压一枚,地面软,不能让水吃数。”
    程小金把护桩铁鳞放在镇海铁木箱上,又用菸灰缸压在旁边。
    他的手隔著毛巾搭在铁鳞边缘,手指没敢全贴上去,指甲根那几道青线还在往外冒冷气。
    唐婉清盯著他的手。
    “只听回声,別读残影。”
    程小金点点头,嘴上还不肯老实。
    “唐大小姐放心,我现在对明代职工夜班生活没什么兴趣。”
    马爷把阵图引放到干木板上,对著背面断线看了片刻。
    “开始。”
    周半仙站到原坑旁,先用脚尖点了点坑中那处虚位。
    “这是原桩心。”
    铁拐李把麻绳拉直,麻绳绷起来,细毛上立刻掛了潮。
    唐婉清压下第一枚铜钱。
    周半仙迈出第一步。
    “东南。”
    他鞋底刚落,地里便渗出灰水,水贴著鞋边往上洇,土腥味跟著钻出来。
    唐婉清第二枚铜钱压下去。
    “水在推脚。”
    周半仙低头看著脚边的泥,眉毛皱成一团。
    “它想把步子吃长。”
    铁拐李蹲下,用麻绳重新校了一遍。
    “多了一寸。”
    周半仙退回半脚,鞋底在泥里拖出一道浅痕。
    “按老尺。”
    程小金低头听著铁鳞。
    铁鳞里传来两层声,一层粗,贴著地面走,另一层细,钻在泥水下面,走得更斜。
    他没开口,只把指尖往毛巾里缩了缩。
    周半仙走第二步。
    地面又软了一块。
    唐婉清铜钱跟著压下,红线顺著地皮往东南拉,线身被潮气熏得发暗。
    每一步都不好走,荒地像会算小帐,脚一踩下去,泥就往外拱,每回只多半寸或一寸,不细看就能被它糊弄过去。
    铁拐李骂道:“这坑挺会做帐,零敲碎打坑死人。”
    程小金接了一句:“跟潘家园收摊位费一个德行。”
    第七步落下时,周半仙额头已经出汗,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七步。”
    铁拐李蹲下,拿老尺量最后三寸。
    “还差三寸。”
    唐婉清又压下一枚铜钱。
    铜钱刚贴上泥,周围灰水便往钱眼里钻,钱面发出闷响。
    “快定。”
    铁拐李用小木桩插进地里,手掌在桩头拍了一下。
    “东南七步零三寸。”
    周半仙盯著罗盘,指针绕了半圈,终於停住。
    “地表落点成了。”
    唐婉清才鬆了半口气。
    “镇海铁落这里?”
    程小金忽然开口。
    “还不行。”
    周半仙抬头看他。
    “怎么不行?”
    唐婉清也看过去,手里那枚铜钱还没放下。
    “阵图引给的就是七步三寸。”
    程小金把护桩铁鳞往耳边靠了靠,手指隔著毛巾压住边缘。
    “七步三寸是人走的数,镇海铁要接水脉根。”
    铁拐李挠了挠头,泥点子蹭到袖口上。
    “说人话。”
    “地表落点在这儿没错,可水下根不在正下方,它往东南斜了。”
    唐婉清把铜钱压在阵图引旁,脸色更紧。
    “阵图引定骨,罗盘定门,你一句听见了,不能压过这两样东西。”
    程小金看著护桩铁鳞。
    “那就让第三样说话。”
    周半仙抱著罗盘,低声骂了一句。
    “你听见水下了?”
    程小金点头。
    “两层迴响,上头这层是地表死门,下头那层才是铁根断口,落点不变,铁身得斜。”
    马爷拿起阵图引,看著背面三道断线,茶缸盖夹在指间没再响。
    “有一道断线不在地表。”
    唐婉清转头。
    “马爷?”
    马爷用放大镜照著阵图引,指腹沿著那道暗线边缘停住。
    “这里,前两道是土脉撕裂,第三道线发暗,边上带水锈,小金说得对,这一道是水路撕裂。”
    周半仙拍了拍罗盘,嘴里酒气都淡了。
    “怪不得盘上七步三寸落死门,却总有半口气往下沉,老头子算的是人脚,没算铁身。”
    铁拐李问:“斜多少?”
    程小金没答。
    他把双手上的毛巾拆开一层,露出发红又发冷的指尖,慢慢贴上护桩铁鳞。
    唐婉清立刻抓住他手腕上方,避开掌心。
    “你疯了?手感刚回五成。”
    程小金咬著牙,额角有汗往下滚。
    “半寸之內听不清,回头插错,咱们都得变满城地下特產。”
    铁鳞响了。
    镇海铁木箱里,低沉龙吟也跟著应了一声。
    程小金眼前发黑,指尖疼得发麻,冷意顺著甲缝往肉里钻。
    他听见水下有断根在摇,三条根须里,两条向东南伸,一条往北回卷。
    旧坑底下,又翻出一点残数。
    一百四十六。
    程小金喉咙里泛起血味,硬把手指往铁鳞边又压了压。
    “別拿这个催我。”
    唐婉清手上加力,脸色已经变了。
    “程小金。”
    周半仙急道:“多少?”
    程小金喉咙滚了一下,舌尖旧伤被血腥气顶得发疼。
    “落点不变。”
    铁拐李握紧麻绳。
    “角度呢?”
    “铁身往东南斜三寸半。”
    唐婉清盯著他。
    “三寸半?”
    “不是挪三寸半,是铁身斜入三寸半,上头仍压七步三寸,底下去接水根。”
    周半仙啪地合上罗盘盖。
    “这数刁钻,姚广孝那老和尚真会折腾人。”
    铁拐李看向木箱,又看了看定好的落点。
    “镇海铁那么沉,斜著下,不好稳。”
    马爷开口。
    “用三角木楔,铁柱,你准备。”
    铁拐李立刻翻工具箱。
    “有旧榆木楔,硬,吃劲。”
    他说著拿出三块榆木楔,先在地上试角,鞋底把泥踩得咯吱响。
    “得先卡下口,再垫后腰,要是直接放,铁身一滑,谁都按不住。”
    唐婉清开始摆第二层铜钱阵,红线绕过新定落点,铜钱一枚接一枚压进湿土。
    “我压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过了这个点,水下根会再动。”
    程小金把手从铁鳞上挪开,指尖浅青线又冒长了一截。
    唐婉清把毛巾重新给他裹上,手劲不轻。
    “你再乱用手,我就拿红线把你捆车上。”
    程小金疼得嘴角抽了抽,还要笑。
    “捆归捆,別打死结,回头还得接骨。”
    周半仙看著他,忽然骂了一句。
    “怪不得罗盘老指你,你这小子,生来就是给阴门找麻烦的。”
    程小金把烟叼到嘴边,又没点。
    “您夸人方式太新鲜,我得消化消化。”
    马爷把阵图引重新包好,放到新定落点旁。
    “准备下铁。”
    护桩铁鳞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这一回,那声儿没往坑里走,反倒偏向废果园外。
    程小金抬头。
    “有客。”
    铁拐李把扳手握在手里,半截假肢往泥里一顶。
    “这荒地还有串门的?”
    话刚说完,荒地远处亮起车灯。
    一道。
    两道。
    接著,更多车灯从废果园外的土路上转出来,灯光扫过荒草,照到旧坑边,也照出一排黑衣人影。
    铁拐李骂了一句。
    “来得够快。”
    唐婉清收紧红线。
    “林老板。”
    车门打开。
    秘书抱著黑色牛皮公文包先下车,鞋尖踩进泥里,手臂把包抱得很紧。
    林老板从后座走出,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鞋底踩过湿泥,脸上仍旧端著那副体面。
    他先扫了一眼铜钱阵,又看过木箱上的护桩铁鳞,最后才把目光落到程小金身上。
    “程老板,夜里动工,也不通知老朋友?”
    程小金把耳后的中华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林老板,满城工地不包夜宵,您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