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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丑陋

    地裂深处的腥臊气息像一层黏腻的油脂,糊在每个人的鼻腔里。
    草木族跪在岩壁下方,暗黄色的瞳孔中满是惊惧,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年长的那只蜷缩在最前面,喙状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的、急促的音节。
    “不是……不是这样的……”它的声音尖锐而破碎,“我们只是……只是想活……”
    轩没有理会它的辩解。
    他的掌心托著一枚叶片,叶脉处那几道紫黑色的纹路,此刻正在缓缓跳动。
    那是袭击夏国的『它』,法相崩碎时残留的气息印记。
    草木族的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身躯如同冻结凝固了一般。
    轩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三个瘦弱的身影,灵念如刀锋般切入它们的意识。
    “家园被侵是真,族人被灭是真,逃出生天也是真……”
    “唯一的假话——”
    “你们早已不是『难民』!”
    轩的目光扫过草木族躯干上紫黑色的纹路。
    “那些伤痕,太表面了。”
    他伸出手,灵光在指尖凝聚成一缕细丝,探向草木族的胸口。
    那草木族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却被灵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灵光触及它皮肤的瞬间,那层灰绿色的表皮无声地碎裂,露出里面的真相……
    紫黑色的根须。
    密密麻麻,从心臟的位置向外延伸,像蛛网一样贯穿了每一寸躯体。
    那些根须还在蠕动,与草木族自身的生命本源紧紧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乍一看,这具躯体与寻常草木族无异。
    所以它们才能掩盖游猎者的气息,混进莽荒逆旅,为怪物勾引猎物。
    年长草木族低下头,看著自己胸膛处蠕动的怪物根须。
    沉默。
    然后笑了。
    那张喙状的嘴咧开,露出里面同样被侵蚀的、暗红色的口腔。
    “发现了啊。”
    它那双暗黄色的瞳孔中,惊惧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嗔念。
    “我们能怎么办啊?”
    “我们没有你们的刀刃,没有你们的灵光,没有你们的图腾。”
    “我们只是一群连风沙都扛不住的草木之躯。”
    年长草木族看著这些沉默的人族,那张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癲狂的笑意。
    “生存,本来就是文明最重要的意义……”
    “我们只是想活,犯了什么错?”
    地裂中一片死寂。
    风从裂缝上方灌下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泣。
    琦踏前一步,刀锋横在身前。
    他垂视著那张扭曲的面孔,眼神中带著一种冰冷的、审视螻蚁般的漠然。
    “虽然弱肉强食,无关正义。”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淬过寒冰的铁钉,钉进在场所有人的意识深处。
    “但我还想说一句——”
    刀光闪动。
    “尔等之丑陋,不配称为文明。”
    话音未落,铁刀划破昏暗,带著一道淡金色的弧线,精准地斩在年长草木族的脖颈上。
    刀锋切入紫黑色的根须,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暗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地上嗤嗤冒烟。
    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暗黄色的瞳孔还在转动,喙状的嘴还在张合。
    另外两个草木族甚至来不及反应,宇和另一名行者的刀已经落下。
    三具无头的躯干直挺挺地站了一瞬,然后像被抽空了支撑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
    最终化为一滩灰烬,被风吹散。
    只有那块木盘——那块巴掌大的、盘面中央有一个深深凹痕的祖地罗盘——还留在原地。
    轩將木盘拾起。
    触感温润,带著一种与这片荒原格格不入的、草木特有的生机。
    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从木盘中延伸出来,穿过地裂的岩壁,指向洞穴底部。
    当初同小小交换情报时,人族队伍就了解过。
    祖地罗盘,的確是荒原难得的嚮导灵物。
    草木族惯用的手段,就是用这件真宝物做饵,钓来一茬又一茬的猎物。
    轩的目光对上猛和风,他们是队伍行动的最终决策者。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既然找到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轩將木盘收入怀中,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
    二十名图腾行者,二十双坚毅的眼睛。
    没有人询问,没有人质疑。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字。
    “下。”
    轩从腰间抽出铁刀,刀锋在昏暗的地裂中泛著冷冽的淡金色光芒。
    队伍无声地散开,沿著地裂边缘向深处摸去。
    越往下,腥臊味越浓。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甜腻的、令人眩晕的香气。
    那是无忧草的味道,比忘忧郎在王城释放的更加浓烈,更加刺鼻。
    宇从腰间解下几块特製的兽皮,分发给身后的队员。
    这些兽皮用草药反覆浸泡过,边缘缝著细密的针脚,可以紧紧绑在口鼻处。
    这是西陲行省的药师们,在忘忧郎事件后专门调配的。
    有备无患。
    队伍继续向下,地裂的岩壁越来越潮湿,脚下的沙地开始变得黏软,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舌苔上。
    前方,他们看见了一具沙狐的尸体。
    那是在地裂入口处被清理掉的哨兵之一,当时被灵劲震碎了內臟,倒地时已经死透了。
    但现在,一株嫩绿的幼苗正从它致命伤口的边缘探出头来。
    无忧草,正在生长。
    宇皱起眉头,走上前去,刀背朝下,狠狠砸在那棵幼苗上。
    茎秆断裂,暗绿色的汁液溅了一地。
    断裂的伤口处,有紫黑色的雾气冒出来,在空中扭曲了几下,才不情愿地消散。
    “这群妖兽,估计也被吃空了。”
    宇低声骂了一句,將刀锋在沙狐的皮毛上蹭乾净。
    琦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冒烟的断茎。
    “速战速决。”
    队伍加快脚步,在地裂深处穿行。
    沿途又遇见了十几具沙狐的尸体,无忧草甚至已经开始缝合它们的身体,有了重新动作的痕跡。
    宇带著几名罪徒走在最前面,手起刀落,將这些无忧草连根斩断。
    直到,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洞穴出现在眾人面前。
    穹顶高不可测,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紫黑色的黏液自上而下流淌著。
    而地面——
    眾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