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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顾凤岐的故事

    “地委的主要工作,就是替部队筹措物资,在这个过程中,免不了和商人打交道,其中有一个做火油生意的人,名字叫古大年。”
    王彩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新四军驻扎在苏北盐城一带,部队上的紧缺物资,都是通过秘密渠道周转,从上海运往苏北。
    王彩菊继续说:“古大年性格沉稳,做事很周密,我们和他交易过多次,从来没出过差错。但是呢,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查了他的底,意外发现,他竟然是一个逃犯。”
    郑重很惊讶:“古大年是逃犯?”
    王彩菊说:“对。从北平逃出来的,他原本的身份,是北平正金银行襄理。古大年是他的化名,他真名叫顾凤岐,就是凤鸣岐山的那个凤岐。”
    “顾凤岐……”
    “你认识吗?”
    郑重思索了一会:“我记得,营口正金银行襄理,名字就叫顾凤岐,后来调去了北平正金银行。”
    王彩菊说:“我们所了解的,都是他在北平期间的情况,太久远的就查不到了。不过,从名字和工作来看,应该是同一个人。你见过顾凤岐吗?”
    郑重摇头:“没见过。但是知道这个人。在营口,他也算是身份显赫的社会名流,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王大姐,你接著说。”
    王彩菊说:“根据正金银行方面的消息,去年年初的时候,顾凤岐携公款潜逃,不知去向,当地出动大批军警,四处搜查顾凤岐,可一直没找到。”
    郑重说:“就是说,顾凤岐藏身租界,化名古大年……不对吧,从北平到上海,这一路上都是沦陷区,他们家17口人,目標这么明显,怎么可能逃出来呢?”
    王彩菊说:“顾凤岐是孤身逃出来的,他在北平没亲属。按照你所说,营口的顾凤岐和北平的顾凤岐是同一个人的话,他的亲属应该全都远在东北。”
    郑重很疑惑:“那他在上海的一大家子,是怎么回事?”
    王彩菊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后娶的吧。”
    这个问题也只能这么解释,顾凤岐隱姓埋名,逃亡在外,只想著如何躲过追捕,不可能返回东北把家人接来,那样的话,很快就会被找到。
    王彩菊说:“查清了顾凤岐的底细,对他,我们也就放心了,只要是火油方面的生意,基本都找到他交易,因为他是逃犯嘛,他比我们更担心被抓到。一来二去的熟悉了,他可能多少也猜到了,这些经常找他购买火油的顾客,很可能和反抗组织有关。”
    对王彩菊的分析,郑重心里很认可,能在正金这种大银行担任襄理,除了专业知识之外,基本的逻辑能力也必然具备。
    以顾凤岐的聪明,在对方没有刻意隱瞒的前提下,通过察言观色以及不寻常的蛛丝马跡,猜出事情的大概並非什么难事。
    “槐花园灭门案发生后,所有人都以为顾凤岐死了,当天晚上,他突然出现,把我们嚇了一跳。必死无疑的局面,他能活著逃出来,也真是不容易……”
    王彩菊感慨之余,眼见郑重神色从容淡定,忍不住问:“顾凤岐还活著,你好像並不意外。”
    郑重说:“之前猜到了一点,再听到这个消息,也就不觉得意外。”
    “你是怎么猜到的?”
    王彩菊很好奇。
    郑重也没隱瞒,就把自己的分析又讲述了一遍。
    王彩菊久久无言,愣愣的看了郑重好一会,这才说:“这也就是我和你坐同一趟火车,知道你当天上午才到的上海,否则的话,我甚至怀疑,你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所发生的一切。”
    郑重问:“凶手是五个人?”
    王彩菊说:“六个人,你猜的是五人左右,严格来讲也没错。”
    “脸被划烂的人是凶手?”
    郑重一一印证自己的猜测。
    王彩菊说:“当时,顾凤岐躲在柴房,用斧头打死一个凶手,踩著劈材垛翻上墙头,趁著黑夜逃走。”
    “凶手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
    “顾凤岐也不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
    “这么看起来,確实像仇杀……”
    “做黑市生意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接触,也许是知道了某位大人物的秘密,这才遭此横祸,全家老少,全都死於非命,可怜吶……”
    王採菊悲天悯人的嘆息著。
    郑重想了想又问:“顾凤岐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使用商台明码呼救,通过生意上的联络暗號,先找到和他交易的同志,收到消息后,我也赶了过去……”
    王採菊忽然笑了一下:“你不妨猜一猜,顾凤岐找我们的目的。”
    郑重认真想了一会,这才说:“家中突遭变故,有重要的东西来不及带走,自己又不方便回去,在这种情况下,恰好知道某个经常往来的生意伙伴,其实是反抗组织的人。於是,心里就有了打算,许诺一定的好处,请他们派人潜入案发现场拿东西,特工人员做这种事,把握性会更大一些……找不到適合的帮手,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郑重的一番话,王彩菊听的目瞪口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说:“你是个天才。”
    郑重笑道:“又猜对了?”
    王彩菊嘆息著:“丝毫不差。”
    郑重微笑听著。
    王彩菊说:“顾凤岐想儘快离开上海,以躲避仇家的追杀,但是呢,他的银行存单没来得及带出来,那是他的全部財產。他恳请我们派人帮著拿回来,事成之后,愿意付给我们一定的酬劳。”
    郑重点点头:“最开始,我也认为,进入槐花园那个刀条脸,包括接应他的同伙,肯定和凶手有关。可后来仔细一想,刀条脸进入槐花园,哪都没去,直接去了书房找东西,甚至连柴房里有梯子这种事,他都知道,可以说是熟门熟路,如果不是家里人,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王彩菊说:“所以你就想到了顾凤岐?”
    郑重说:“顾凤岐不敢公开露面,正很正常,明面上有巡捕的耳目,暗地里凶手也在找他。於是我就在想,来槐花园找东西的人,很可能不是凶手,而是顾凤岐派来的。”
    “你真的是太聪明了。”
    王彩菊嘴上夸讚,心里坚定了一个念头,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就要爭取想办法让郑重加入组织,这是人才,难得的人才。
    郑重问:“可你们为什么没答应呢,是顾凤岐给的酬劳太少了吗?”
    王彩菊再次愣住:“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没答应顾凤岐?”
    郑重说:“今天早上,巡捕房抓了一名疑犯,刀条脸进入槐花园找东西,疑犯在弄堂口把风,有证据表明,他们是一伙的。可是,很快又证实,疑犯是吴寺宝的密探。我是据此得出判断,你们没有答应顾凤岐——贵党总不至於和吴寺宝也有来往吧?”
    王採菊脸色骤变:“郑先生,我很尊重你,也请你尊重我们。吴寺宝恶贯满盈,是一个血债纍纍的杀人魔王,我们怎么可能和这样的败类有来往呢?”
    郑重歉然说:“对不起,我无意冒犯,刚刚只是开个玩笑。”
    王彩菊脸色缓和下来:“有些玩笑能开,有些玩笑开不得。你猜的没错,我们没答应顾凤岐,当然也不是酬劳多少的问题。”
    郑重问:“那是为什么?”
    王彩菊正色说:“我们是特工组织,不是见钱眼开的地痞流氓,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一概不参与,这是我们的工作纪律,也是必须遵守的原则。如果不是顾凤岐再三请求,而且又是长期合作的生意伙伴,那天晚上,我根本不会答应和他见面。”
    “哦,原来是这样……”
    “我们没答应,吴寺宝答应了。”
    郑重问:“顾凤岐认识吴寺宝?”
    王彩菊说:“吴寺宝是帮派出身,別看他加入76號,成了所谓的政府官员,实际上,走私、绑架、贩毒、抢劫、暗杀、敲诈勒索,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都有参与。顾凤岐是做黑市生意的,他们也算是半个同行,同行之间自然是认识的。”
    郑重略一思索:“就是说,顾凤岐先找的你们,你们没答应,於是,他通过黑市的关係,找到了吴寺宝。”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既然巡捕房抓的疑犯,是吴寺宝的密探,那就说明,吴寺宝答应了顾凤岐。”
    王採菊不住的摇头。
    吴寺宝人品低下,黑吃黑的勾当也没少干,要说见钱眼开,想把存单上的钱据为己有,直接杀了顾凤岐也不奇怪。
    郑重想了一会:“如果是存单,直接去银行掛失就可以,有什么必要冒险回家里取呢?也或许,早就被凶手拿走了。”
    王彩菊说:“这个问题,我们也问过顾凤岐,据他说,存单藏的极为隱秘,除了他自己,没人找得到。另外,以他现在的处境,不宜在公开场合露面,只能先拿回存单,等事態平息了,再找机会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这么做,也不失为权宜之计……”
    郑重的神情若有所思。
    王彩菊微笑著说:“关於槐花园灭门案,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希望这份情报,对你会有所帮助。”
    郑重说:“肯定有帮助,就像你说的,最起码,也能在巡捕房换一笔赏钱。顾凤岐现在在哪?”
    “高升旅店。”
    “高升旅店在哪?”
    “三马路中段,圣约翰教堂对面,到那就能找到。”
    “好的,多谢。”
    ……
    傍晚。
    高升旅店9號客房內,一个戴著黑款圆边眼镜,神色凝重的男子——顾凤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篤篤。
    屋外传来敲门声。
    顾凤岐一伸手,从腰里抽出一支南部式手枪,问:“谁呀?”
    “是我。”
    屋外是吴寺宝的声音。
    顾凤岐打开房门。
    吴寺宝迈步走了进来,包括李英俊在內的四个护卫,全都暗藏短枪,警惕的在四周巡视。
    “怎么样,没啥事吧?”
    吴寺宝拉过椅子坐下。
    顾凤岐看上去有些紧张:“我总觉得,这里不太安全。”
    吴寺宝倒是很放鬆,掏出香菸点燃一支,愜意的抽了两口,这才说:“在上海,没有比租界更安全的地方了。另外,这家旅馆是青帮的一个兄弟开的,我和他说了,他会关照你的。”
    顾凤岐忧心忡忡的说:“追杀我的那些人,最少来了六个人,而且都带著枪,一旦找上门来……”
    吴寺宝笑道:“有枪怕啥,我不是给你也弄了一支枪嘛,跟他们干吶,你一枪,我一枪,哈哈。”
    “………”
    “开玩笑开玩笑。”
    吴寺宝想了想:“既然你觉得不安全,明天我给你换个住处。”
    顾凤岐问:“去哪?”
    吴寺宝说:“四马路的怀春书寓。”
    顾凤岐愕然:“那不是妓院吗?”
    “我告诉你,妓院最安全了,没人想到,你会躲到那种地方。另外,你刚死了老婆,正好找个女人败败火,怀春书寓的小昭君,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你就享福去吧。”
    吴寺宝一脸淫邪的笑意。
    顾凤岐嘆了口气:“还谈什么享福,能活著,我就知足了。”
    吴寺宝说:“放心吧,有我在,保你没事。顾先生,你找我做这件事,算是找对人了,不是我说大话,除了我吴寺宝,全上海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敢干!”
    顾凤岐恭维著说:“吴队长的手段,我早有耳闻。”
    吴寺宝弹了弹菸灰:“从槐花园拿回来的那些书,我也看了,里面啥也没有啊,你怎么就说,这些书是事情成败的关键呢?”
    顾凤岐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吴队长,容我先卖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吴寺宝点点头:“行吧,我信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冒点险也值得。顾先生,到时候,保险柜那扇铁门,就靠你打开它,可不能出一点紕漏。”
    “放心,万无一失。”
    顾凤岐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