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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结构

    省城。审讯室在一栋灰色大楼的七层。秦墨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他不说话,不看人,不喝水。省厅的人换了三拨,他一个字都没说。秦墨站在单向玻璃外面,看著里面那个人。五十岁左右,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他不看审讯员,不看墙上的钟,不看桌上的水杯。他看自己的手指。
    “他指名要见你。”省厅的周队长站在秦墨旁边。“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认识你。他说『让秦墨来,我只跟他说』。”
    秦墨推开门,走进去。沈牧之没有跟进来,站在玻璃后面。秦墨坐在周明对面,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周明抬起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平静,不像一个被抓的人,倒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秦墨。”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有人认识你。他画过你。很多次。”
    “谁?”
    “你见过的。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谷、高更。他们都是他。也不是他。他是另一个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馆长。”
    周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
    “你查到了。”
    “他在哪?”
    “你不知道。但你见过他。很多次。”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见过他?”
    “你每天都见。你从他面前走过,你没看他。他看了你。”
    秦墨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街上的人,档案室的人,重案组的人,中心广场的人。他不知道是哪一张。
    “他叫什么名字?”
    周明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他没有名字。他不需要名字。他画了所有人,记了所有人。他的名字在所有人里面。”
    “你替他联络画师。”
    “我是他的学生。他教我看结构。不是画的结构,是人的结构。每个人都是一个点,点连成线,线连成面,面构成这座城市的骨架。那些被遗忘的人,是骨架上的裂缝。他画裂缝。让它们不被忽略。”
    秦墨看著他。“你被抓了。他不来救你?”
    “他不需要救我。我该做的做完了。画师们都画完了。他画完了。你看了。够了。”
    秦墨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周明面前。“把馆长的名字写下来。”
    周明看著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名字,是一个圈。圆圈的中间点了一个点。
    “他在圆心。你也在圆心。你们在一起。”
    周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不说话了。
    秦墨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沈牧之在走廊里等著他。
    “他写了什么?”
    “一个圈。一个点。”
    “什么意思?”
    “他说馆长在圆心。我也在圆心。我们在同一个地方。”
    秦墨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里。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省城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很低。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秦墨,你觉得馆长是谁?”
    “我不知道。但他说我每天从他面前走过。他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人。一个我见过但没注意的人。”
    “档案室?重案组?中心广场?”
    “都有可能。”
    秦墨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他转过身,走进大楼。他没有回审讯室,去了省厅的证物室。画师系列案的所有画作都被封存在这里。他让工作人员打开箱子,一幅一幅地看。波洛克的泼洒,卡拉瓦乔的光影,莫奈的时间,达利的等待,梵谷的痛苦,高更的逃离。六个画师,六种语言。他在找同一个人的痕跡——馆长的签名。波洛克签名是p,卡拉瓦乔是c,莫奈是m,达利是d,梵谷是v,高更是g。没有共同的签名。但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细节。秦墨看了很久,发现了。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一个极小的圆。不是签名,是背景。墙壁上的一个斑点,湖面上的一个波纹,天空中的一朵云。圆的。圆心有一个点。跟周明画的一模一样。
    秦墨把画放回箱子里,走出证物室。沈牧之在门口等著他。
    “找到了?”
    “每幅画里都有一个圆。圆心有一个点。馆长在每一幅画里。他一直在。”
    “他是在告诉你——他无处不在。”
    秦墨没有说话。他走出大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回本市?”
    “回。馆长在这里。圆心在这里。”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本市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圆。圆心。他在圆心。馆长也在圆心。他们在一个地方。他每天从馆长面前走过。他没看他。馆长看了他。
    回到本市,秦墨没有去档案室,没有回家。他去了中心广场。站在纪念碑下面,看著四周。广场上有人散步,有人遛狗,有人拍照。他看了每一张脸。没有认识的。但他知道,馆长在某一扇窗户后面,在某一棵树下,在某一条长椅上。他看著他。秦墨转过身,走回车上。
    沈牧之看著他。“你去找他了?”
    “没有。他不想被找到。他只想被看见。”
    “他看见你了。”
    “他一直在看我。”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高更的墙。他站在那面墙前,看著那几千个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工厂。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觉得馆长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因为没有人做。他做了。他用他的方式,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谷、高更。都是他的学生。他教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句话——你们忘了。我帮你们记住。”
    “他是对的吗?”
    “他是对的。但他用错了方式。卡拉瓦乔杀了人。他不该杀人。”
    “卡拉瓦乔不是他杀的。卡拉瓦乔自己选的。”
    “但他教了他。他用光教他看见,卡拉瓦乔用光杀人。他管不了。他只能画。”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发动,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暗了,路灯亮起来。
    “沈牧之,明天去找馆长。”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但他在圆心。我在圆心。我们会在同一个地方见面。”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个圆。圆心一个点。他在圆心。馆长也在圆心。他闭上眼睛。
    他梦到一个人。不是画师,不是信使。是一个老人,头髮全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他站在一面白墙前,墙上什么都没有。他手里拿著画笔,但没有画。他转过身,看著秦墨。
    “你来了。”
    “你是馆长?”
    “我是。也不是。我是你每天见到的那个人。你从没问过我的名字。”
    秦墨看著他的脸。不认识。但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
    “你叫什么?”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你记住了。你可以休息了。”
    老人转过身,继续看那面白墙。秦墨想走过去,但走不动。脚像钉在地上。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天花板。他记得那张脸。但他不知道他是谁。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在那一页画了一个圆。圆心一个点。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牧之在楼下等著他。
    “今天去哪?”
    “去中心广场。等人。”
    “等谁?”
    “馆长。他说我每天从他面前走过。今天,我要看他。”
    秦墨上了车。沈牧之发动引擎,开往中心广场。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秦墨站在纪念碑下面,看著每一个人。他看了一上午,没有找到。中午,他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不是。他站在广场中央,看著来来往往的人。老人,小孩,情侣,清洁工,保安,遛狗的人。
    下午三点,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头髮全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坐在广场东侧的长椅上。他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但没有看。他看著广场上的人。秦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老人没有转头。
    “你来了。”
    “我来了。”
    “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
    老人转过头,看著秦墨。他的脸,跟梦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普通的,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的。
    “你叫什么?”秦墨问。
    “姓方。方远。不是之前那个方远,是另一个。”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远。方诚的方。
    “你跟方诚什么关係?”
    “他是我侄子。他用的『方』,是我的姓。”
    秦墨沉默了。方诚的姓,来自他。
    “你教了他什么?”
    “我教他记。他记了十年,记了恆远地產的所有秘密。他用自己的命,让那些秘密被看见。我没教他杀人。他也没杀人。他杀的是自己。”
    “你教了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谷、高更。”
    “我教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句话。他们说了。你听见了。”
    “卡拉瓦乔杀了人。你不该教他。”
    方远低下头。“我没教他杀人。他走错了路。我管不了。我只能画。”
    秦墨看著他。“你画了什么?”
    “我画了所有人。被遗忘的人,被看见的人,跑掉的人,留下的人。我都画了。你看过了。”
    “你该自首。”
    方远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我不是罪犯。我没有杀人。我只是画画。我只是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被看见。这不犯法。”
    “你组织了画师。你策划了这些事件。”
    “我策划了展览。不是谋杀。卡拉瓦乔杀人是他的事。我不知道。你信吗?”
    秦墨没有说话。
    方远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长椅上。“秦墨,你看了。你记住了。够了。我走了。”
    “你去哪?”
    “不知道。但不会再见你了。你不需要再找我了。你已经看到了。”
    方远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他匯入人群,消失在人流里。秦墨坐在长椅上,看著那个方向。他没有追。
    沈牧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是馆长?”
    “是。”
    “你让他走了?”
    “他说的对。他没有杀人。他只是画画。”
    “他组织了这一切。”
    “他组织了展览。不是谋杀。卡拉瓦乔杀人是他的选择。方远管不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他?”
    秦墨看著广场上的人。“信。他没必要骗我。他来找我了。他让我看见他了。他不需要再躲了。”
    秦墨站起来,走回车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回档案室?”
    “回。”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公安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方远。他是方诚的伯父,方诚的姓是他的。他教方诚记,方诚记了十年。他教画师们画,画师们画了十年。他画了所有人。秦墨看了。够了。
    他回到档案室,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方远。然后画了一个圈。不是告知,不是找到。只是表示他看见他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去城西。再看一个人。”
    “高更墙上的?”
    “不是。是方远画过的一个人。我一直没去看。”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城西。他不会停。馆长走了,但那些人还在。被遗忘的人,被看见的人,跑掉的人,留下的人。他们还在。他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