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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火药与连弩

    光和六年,五月二十五。
    天色晴好,昨夜一场透雨冲刷大地,洗去连日燥热,空气清新,裹挟著泥土湿润与槐花淡雅的香气。
    李孜起了个大早。
    他穿戴整齐衣衫,前往后院演武场,习练半个时辰拳脚。招式並无花哨繁复之处,皆是淬炼筋骨、磨练反应的基础桩功与搏杀招式。
    如今肉身年仅六岁,体魄孱弱,乱世將至,纵使胸有万般谋略,若无自保之力,一切皆是空谈,他从不敢在习武一事上懈怠。
    晨练结束,用过早膳,李孜径直走向庄园深处的工坊。
    这座工坊最初专为研製竹纸所建,待造纸工艺成熟、独立建厂之后,閒置至今。近月方才重新改造,划为专属工坊,专供陈宫钻研改制连发弩机。
    推门而入,屋內瀰漫铁屑、机油与炭火混杂的刺鼻气味。
    陈宫正蹲在工作檯前,身前摊著一具拆解开来的弩机零件。
    他连日昼夜伏案推演、锻打零件,衣袍沾满油渍铜屑,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又是通宵未眠。
    “公台先生。”李孜缓步上前。
    陈宫闻声抬头,疲惫的面容上浮现难以掩饰的兴奋,起身拱手:“小郎君来得正好。”
    他伸手指向台上散落的弩机构件:“此前困扰我们的机牙易崩问题,已然彻底解决。依照你所言的渗碳锻造之法,將铁件反覆摺叠锻打,埋入木炭之中高温煨烧,辅以冰水淬火。改良后的构件表层坚硬、內里柔韧,硬度较之寻常块炼铁翻倍。昨日我让人连续试射五十次,机牙毫无形变,未曾崩坏分毫。”
    李孜俯身拿起一枚改良机牙,摩挲构件稜角,暗自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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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代铁器多为块炼铁,含碳量极低,质地偏软,不耐反覆衝击,这也是旧式弩机损耗极高的根本原因。李孜提出的渗碳淬火,本就是后世基础的金属强化工艺,放在当下,便是足以革新军械锻造的顶尖秘法。
    “矢道与供弹滑槽呢?”李孜放下零件问道。
    “一併改良完毕。”陈宫取来一旁精细绘製的图纸,图纸之上尺寸、角度、构件位置標註详尽,“我命木匠依照你此前绘製的草图,重塑矢道,增设双向限位卡槽;供弹仓微调倾角,借重力自动补矢,彻底解决多箭卡滯、供弹错位的旧弊。”
    李孜垂眸审视图纸,心中瞭然。
    眼前这具改良连弩,早已超脱当下汉军所有旧式连弩。
    不同於军中仅能多箭齐发的並射弩,此物配备十支容量的竖向储箭仓,依託重力自动供矢;內部採用三联联动机括,扣动扳机即可同步完成落矢、锁牙、释放、復位全套流程;矢道限位槽固定弹道,极大提升射击精度。
    “射程如何?”
    “五十步之內,可穿透普通皮甲,足以重创披甲步卒;八十步可伤及无甲流民、轻卒。超出八十步,弹道散乱,精度锐减,难以用於正面交战。”陈宫如实作答。
    李孜暗自盘算。
    五十步破甲,用来守城御敌、林间伏击、近距离防卫已然足够。无需追求超远射程,適配私人护卫、乡勇小队刚刚好。
    “打造一具,工时与成本如何?”
    陈宫翻开一旁登记明细的帐册:“两名熟练工匠协同作业,两日可成型一具。物料、铜铁、竹木、人工成本合计,造价两贯。若是批量投產,统一备料、分工流水线作业,成本尚能下压三成。”
    两贯钱。
    价位高於制式环首刀,却远劣於良弓。最关键的是,连弩门槛极低,无需长年累月修习射艺,寻常庄丁受训三日,便可熟练上手,形成战力。
    “先量產五十具。”李孜当即定调,“优先配给典韦亲卫小队,剩余部分调拨陈到巡哨队,作为近距离压製作战武器。”
    “喏。”陈宫应声,隨即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发问,“方才听闻你今日要前往书院授课?不知今日讲授何等课业?”
    “算是一门新的格物之学。”李孜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纸清单,“帮我备三样物料:硝石、硫磺、木炭,各一斤,尽数碾为细粉,越细越好。”
    陈宫接过清单,皱眉疑惑:“硝石、硫磺多为方士炼丹、医者入药所用,木炭仅供生火,小郎君要此物何用?”
    “晚间你便知晓。”李孜淡淡一笑,“暂且保密,做一场別样的烟花。”
    未时三刻,育英书院后院空场。
    四十名生徒齐聚於此,按序席地而坐,每人身前摆放一具矮案。案上分列三只陶碗,分別盛放黑色木炭粉、黄色硫磺粉、白色硝石粉。
    空场前方,立著一块黑漆饰面的厚木板,此乃书院特製教具,以石灰研磨成笔,可反覆擦写,替代后世黑板粉笔。
    李孜手持竹尺,立於黑板之前。
    “今日课业,不讲儒家经义,不研九州舆地,亦不习算术。今日我教诸位,格物。”
    话音落下,台下生徒纷纷面露好奇,彼此对视,低声议论。
    前排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起身拱手:“先生,敢问何为格物?莫非是辨识草木、行医救人之术?”
    “不全是。”
    李孜执石灰笔,在黑漆木板上写下三字:硝、硫、炭。
    “你们谁认得这三样物事?”
    一名生徒举手应答:“弟子知晓硝石,夏日常凝结於老旧墙根,色白如霜,医者取之入药,可祛热清火。”
    另一人接话:“硫磺多在药铺可购,专治疥疮皮癣,亦是方士炼丹常备之物。”
    “木炭最简单,家家户户生火炊饭、冬日取暖,皆离不开此物。”
    李孜微微頷首:“诸位所言皆是世人固有认知。千百年来,世人皆视硝、硫、炭为药材、薪柴、炼丹辅料。但今日,我便让你们看一看,三样寻常之物,以特定比例相融,会生出何等异象。”
    言罢,他取出陶製研钵,钵內早已按照实战配比调配完毕。
    为方便生徒记忆,他直白解释:“世人易记口诀一硝二硫三木炭,只是简易记忆之法;实战最优配比,当以硝石七成五、木炭一成五、硫磺一成为准。”
    这是黑火药最稳妥的基础配比,兼顾威力与稳定性。
    “诸位凝神细看。”
    李孜以竹尺搅拌粉末,使其充分交融,隨后从研钵內挑出极少一部分药粉,轻置於油灯火焰之上。
    “嗤——!”
    明亮的青白火焰骤然窜起,伴隨尖锐嘶鸣,白烟滚滚升腾,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台下生徒下意识集体后仰,部分年少生徒失声惊呼,剩余之人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那团转瞬即逝的明火。
    “此物,名火药。”李孜放下竹尺,语气平静,“硝硫炭三者相融,遇明火即刻迅猛燃烧,爆发力远超寻常薪火十倍有余。”
    他留给生徒片刻消化新知的时间,继而继续说道:“诸位不妨试想:若將火药密闭於竹筒之內,一端封死,另一端预留引线引燃,会发生何等变故?”
    话音未落,李孜取来提前预製的竹筒。
    竹筒一尺长短,粗细如拇指,內部填满调配好的火药,底部以黄泥密封压实,前端接入裹有药粉的纸质引线。
    “所有人尽数退后十步之外,切勿靠近。”
    待四十名生徒尽数后撤避险,李孜接过郭嘉递来的火摺子,吹燃明火。
    “看好。”
    引线火星滋滋作响,飞快向內蔓延。
    一息、两息。
    “砰——!”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后院,整具竹筒瞬间炸裂粉碎,碎片四散弹飞,浓密白烟腾空而起,刺鼻硝烟笼罩整片空地。
    院內寂静。
    无论年少稚童,还是年长士子,尽数呆立当场。
    他们自幼熟读圣贤书,研习六艺,通晓天地礼法,却从未想过,三样隨处可见的寻常物料,相融之后竟能生出如此可怖的破坏力。
    第二排的陈群面色发白,久久才平復心绪,起身沉声问道:“先生,此物若是用於兵戈战事……后患无穷。”
    “你所言不假。”李孜坦然接话,並未隱瞒,“火药本性凶烈,为善可安民,为恶可屠民。若用於战事,可製作火蒺藜、纵火火箭、震天雷。敌骑衝锋,一枚火药纵火包便可惊乱战马、撕裂阵型;敌军攀爬云梯攻城,城头拋掷火药陶罐,碎片与衝击波足以重创密集兵卒。”
    他执石灰笔,在黑板绘製简易示意图,讲解直白易懂:“守城之时,火药罐可破盾拒敌;野战之中,可封存陶罐埋於地下,设为陷阱;亦可绑缚箭矢之上,製成纵火火箭,直射敌营。”
    生徒们听得心神震颤,瞠目结舌。
    李安按捺不住,举手发问:“先生,那我等手握火药,岂不是所向无敌?”
    “天下从无无敌之物。”李孜轻轻摇头,適时泼下冷水,矫正眾人浮躁心態,“火药利弊共存,有三处致命短板:其一,惧潮畏水,一旦受潮,便难以引燃,储存条件极为苛刻;其二,配比分毫不能差错,硝石纯度不足则威力孱弱,硫磺占比过高则浓烟蔽目、难以控火;其三,此物反噬极烈,操作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若无规范器械、严苛法度,绝不可轻易用於战场。”
    他重新落笔黑板,增补数行註解。
    “今日演示,並非教诸位钻研杀伐之术。我只想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世间万物,本无高低贵贱、无用有用之分。丹客以三物求长生,医者以三物疗病患,而我辈以三物守乡土。物之功用,不在於物,而在於人。”
    “读书亦是同理。经义、算学、舆地、格物,单学一门皆是浅陋。唯有融会贯通、学以致用,方能济世安民。”
    “这便是我创办育英书院的本心——不养闭门苦读的迂腐书呆子,不拘泥於章句空谈,一切学识,皆要知行合一。”
    四十名生徒神色肃穆,齐齐躬身行礼:“谨受先生教诲!”
    课业结束,生徒散去。
    李孜让郭嘉、程昱带人清扫后院试验残渣,妥善处理剩余火药粉末,杜绝安全隱患。自己则拿著剩余配方,反覆核对配比,完善储存、防潮细则。
    火药的问世,在这个时代足以顛覆当下所有战爭模式。
    但李孜远比任何人都清醒:从原始黑火药,到制式火器,隔著数道难以逾越的门槛。硝石提纯、密闭工艺、防潮储存、安全运输、量產標准化,每一项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人力、物力慢慢打磨。现阶段,绝不能贸然高调示人。
    不多时,陈宫匆匆从工坊赶来,亲眼目睹过竹筒爆炸的威力后,素来沉稳的他也久久无法平静。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裂竹片,指尖摩挲残留的黑色药痕,鼻翼轻嗅刺鼻硝烟,神色复杂。
    起初是惊惧,而后是震撼,最后化为极致的深思。
    “小郎君。”陈宫起身,语气凝重,“此物若是封存陶罐,预埋於城池要道,敌军攻城之时引爆……足以瓦解千人兵阵。”
    “没错。”李孜点头,“可做简易地雷,专御攻城之敌。”
    陈宫双目一亮,思绪飞速发散:“那能否与连弩相辅相成?弃箭矢,改射小型火药包?”
    李孜略作思索,给出客观答覆:“可行,但难度不小。其一,火药包增重极大,超出连弩適配负重,射程会大幅缩减;其二,引线燃速必须精准测算,既要规避空中自爆,亦不能落地失效;其三,火药包外壳易碎,发射途中极易磕碰走火,风险极高。”
    “我明白了。”陈宫立刻记在心中,开始在脑海內推演改良方案。
    李孜看著他的模样,暗自一笑。
    陈宫此人,终究是顶级谋士。
    面对前所未有的杀伐利器,普通人第一反应是恐惧、忌惮、排斥,而他第一时间思虑利弊、推演用法、规避短板,敢想敢试,心智远超当世绝大多数世人。
    “公台先生,火药之事暂且从长计议。”李孜收敛神色,回归正题,“五十具连弩,最快何时交付?”
    陈宫快速心算一番:“我增派三名资深工匠,分工协作、日夜赶工,最迟六月中旬,便可全数交付。”
    “甚好。”
    “我先告辞,返回工坊督办。”
    待陈宫离去,李孜收拾教具,缓步返回庄园书房。
    此刻天色向晚,暮色浸染庭院。
    阿沅早已將书房打理妥当,案几一尘不染,笔墨砚台摆放整齐,茶壶更换上新沏的凉茶,安静等候他归来。
    李孜取出今日试验剩余的少量火药粉,装入密封瓷瓶,以蜡封口,放置在书架最高、远离火源且通风乾燥的位置,妥善封存。
    隨后落座案前,铺开竹简,提笔写下一封简讯,预备送往曹操处。
    此事他必须提前告知曹操。一来两家交情深厚,互通底牌;二来亦可提前试探曹操心性,看其面对顛覆性新武器,能否守住本心。
    信中措辞极为克制,並未直白写明火药,只隱晦提及:近悟一格物秘术,可纵火破阵、震慑军马,利弊兼具,凶险异常。待孟德兄再来陈留,当面演示细说。
    落款:弟李孜,拜上。
    封好竹简,李孜传唤护卫赵七,命其即刻派人送往曹操居所。
    做完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如今万事皆在稳步推进:改良连弩即將列装私兵,黑火药试验初步成功並掌握提纯之法;庄中私兵六百,皆经陈到、典韦正规化操练;书院生源稳固,潜移默化培育新式人才;庄园备荒仓储粮两万石,足以支撑乱世初期消耗。
    距离黄巾之乱席捲天下,尚有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