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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倒计时

    早上六点,天刚擦亮,赵铁柱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起来了。
    “王建国!昨天布置的政治简答题,背!“
    “背了背了——“
    “背了你倒是站起来说啊!坐著背给谁听?“
    王建国苦著脸从石板凳上站起来,磕磕巴巴往外蹦字。
    赵铁柱抱著胳膊靠在槐树上,眼睛扫一圈,十四个人到了十三个。
    “张小军呢?“
    “他、他说肚子疼——“
    赵铁柱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顛了顛。
    “给他半柱香的工夫。人不到,我亲自去请。“
    没人敢问他怎么个请法。
    前天张小军迟到一刻钟,被赵铁柱拎著后衣领从家门口一路拖到学校。
    张小军他娘追出来骂,赵铁柱拽著人往学校走,一句话没回。骂到村口,她站住了,没再追。
    李招娣也在一旁抱著那本陆沉给她的《鲁迅小说》。
    她瘦了,下巴尖出来一截,颧骨撑著一层干皮。但眼睛亮。
    陆沉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子。
    黑板靠在槐树干上,粉笔字歪歪扭扭写著“10“。
    最后十天。
    .......
    中午,下课铃响。
    陆沉拍掉手上的粉笔灰,走出教室。邮递员小孙跨在绿色的二八大槓上,在校门口猛按车铃。
    “陆老师!掛號信!”
    陆沉走过去接过。信封很轻,不是样刊。寄件人地址:燕京,总政歌舞团。落款写著一个清秀的名字:龚雪。
    回到办公室。
    陆沉在桌前坐下,裁开封口。信纸只有一页,折成三折,散著极淡的墨香。
    字跡娟秀,但不软弱。
    “陆沉同志:
    《吃》看了三遍。有几个地方想不通,冒昧请教。老秦念菜名念到红烧肉时,为什么中间停了一句,说算了,先炒花生米?他是嫌红烧肉做起来太麻烦,还是连在脑子里做一道硬菜都捨不得?”
    陆沉目光微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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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直接戳在了整篇小说最核心的痛点上。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不敢想大鱼大肉。
    想了,胃酸往上翻,扛不住。
    只有小口小口的花生米,能骗过胃。
    一个跳舞的姑娘,能读到这一层,不简单。
    信往下看。
    “另外,听说你可能要回燕师大了。我父亲对《路口》的评价很高。”
    “八月號快出了,我会第一时间去王府井书店买。”
    “盼覆。龚雪。”
    陆沉把信纸平放在桌上。
    这封信字数不多,但透出的信息量极大。
    第一,龚家鼎出手了。
    燕师大的助教名额,对於一个没上过大学的插队知青来说,不亚於一步登天。
    龚家鼎能递这句准话,说明燕师大那边看重的是他的笔桿子。
    第二,一切的节点都在《人民文学》八月號。
    一旦《路口》见刊,他的身份就从“下乡知青”彻底变成“轰动全国文坛的新锐”。
    那时候,燕师大走破格录用的程序就名正言顺。
    第三,龚雪的態度。
    一个跳舞的姑娘,认认真真问了一个关於花生米的问题。
    这何尝不就是一种態度呢。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刺眼。黑板上的倒计时写著:10。
    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陪这群学生走进考场,然后再走。
    但现在局势变了。
    抽屉里,压著新写完的短篇《信》的手稿。一万两千字。
    这篇稿子如果靠邮寄,在路上要走三五天。
    编辑审稿几天,万一陈文渡或主编张光年要改,书信往来又得耗去半个月。
    《路口》在八月號爆炸。
    九月號或十月號如果不能紧跟上一篇重磅,热度就会散。
    他必须亲自带著《信》去燕京,赶在八月號上市前,敲定下一期的版面。
    同时,燕师大的手续、知青办的提档流程,都需要他本人在场。
    时间卡死了,容不得半点拖沓。
    他盘算了一下这十五个学生的进度。
    该讲的考点、答题技巧、作文套路,在这两个月里,他已经揉碎了餵进他们嘴里。
    他留在这里,起到的仅仅是定海神针的情绪安抚作用。
    考场如战场,终究得他们自己去搏。
    “提前走。”陆沉在心里落下决断。
    高考前一天,他必须坐上北上的火车。
    夜里。
    陆沉点亮煤油灯,摊开信纸,给龚雪回信。
    没有寒暄,直接回答问题。
    “人在饿到发慌时,想红烧肉会流口水。流口水,胃酸就烧得慌。花生米是个乾巴巴的念想,能嚼,能骗自己。这是老秦在绝境里护著自己的一点活气。
    《路口》八月见刊。手头有新稿《信》,下周回京面递。燕师大一事,劳烦令尊费心。回京后登门拜访。”
    落款:陆沉。
    写完回信,他把《信》的手稿整理好,装进牛皮纸袋。
    接著把龚雪的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
    推开门。
    院子里黑透了。
    夏虫在杂草里鸣叫。太行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下像一头死寂的巨兽。
    对面的杂物间亮著灯,那是郑全福现在的住处。
    陆沉踩著土院子里的碎石,走到门前,抬手敲响木板。
    “叩叩。”
    “谁啊?”里面传来郑全福带著困意的声音,接著是床板的嘎吱声。
    “我,陆沉。”
    门开了。郑全福披著衣服,打著哈欠:“陆老师?这么晚了有事?”
    “进去说。”陆沉迈步进屋。
    屋里堆著破扫帚和旧课桌,空气里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陆沉没坐,站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看著郑全福。
    “郑校长,我得提前走。”
    郑全福刚端起茶缸,手一抖,水溅在裤腿上:“提前走?啥时候?”
    “七月十九號,高考前一天。”
    “这……”郑全福急了,把茶缸往桌上一顿,“不是说好带到考完吗?就差那几天!孩子们要是知道你考前走,心里一慌,这几个月的心血不就全完了!”
    陆沉语气平稳:“考前一天的下午,看考场。看完考场,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再看也没用。我在不在,改变不了卷子上的分数。”
    “可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啊!”
    “主心骨是他们手里的笔。”陆沉打断他,
    “燕京那边有了变动。《人民文学》八月號发稿,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走引进程序。我必须回去落实手续。这几天错过了,后面就赶不上了。“
    郑全福愣住了。
    “燕京师范大学?助教?”他訥訥地重复。
    在太行公社这片土坷垃地里,这是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词。
    陆沉没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良久,郑全福嘆了口气,泄像了气的皮球。
    他摸出旱菸袋,塞了一撮菸叶,点燃,狠狠抽了两口。
    烟雾繚绕中,郑全福看著陆沉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知道留不住了,这个年轻人本就不属於这片黄土地。
    “行吧。”郑全福磕了磕菸袋锅,“走的时候,別跟孩子们说。”
    “考完最后一门,你再告诉他们。”
    “档案呢?”
    “明天去公社,找王社长办结。档案提出来,我直接带走。”
    郑全福没接话。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