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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庄稼刚缓气,就有人想让它烂回去!

    天还没全亮,试田边先响了一声短促的叫唤。
    那声不大,像是怕惊著什么。
    小吉子蹲在沟口边,手里还捏著昨夜留下的草签,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沟里的水偏了。
    昨日还顺著新沟往两道垄间慢慢洇的水,今早却歪进了旁边一条旧浅沟里。那条旧浅沟本该堵死,昨夜收工时石通亲自看过,泥封压得实,边上还插了半截木籤。
    眼下木籤倒在泥里。
    签头折了。
    泥封也被人拨开了。
    水贴著旧沟往下滑,绕开新垄最该吃水的那一段。新垄边几片苗伏在地上,叶尖沾了浑水,被脚底踩得发软,根边的细土翻了出来,露出一层湿白。
    小吉子咽了咽唾沫。
    他没敢喊第二声。
    前头刚刚有了起色的田,像一个才喘过气的人,又被人夜里按住了口鼻。
    石通过来时,靴底刚踏进田埂,小吉子便急忙抬手。
    “石百户,別踩。”
    石通脚停在半空,眉头压下去。
    “怎么了?”
    小吉子指著沟边那几处泥印,声音发紧。
    “有人夜里来过。”
    石通目光一扫,脸色立刻冷了。
    田埂外头已经有庄户听见动静围过来,有人探头,有人缩脖子,还有两个管沟的旧庄丁下意识就要往沟口走。
    石通一把按住刀柄。
    “都站住。”
    那一声压得田边所有人脖子一缩。
    “谁往前迈一步,先按了。”
    几个庄丁僵在原地。
    其中一个还赔著笑,低声道:“石百户,这兴许是夜里水冲开了,小的们把沟口堵回去便是,省得耽误今日浇田。”
    石通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低头。
    小吉子蹲在泥边,没说话,只把那根折断的木籤捡起来,递给石通。
    折口很齐。
    不像被水冲断,倒像被人用脚踩住,再拿手掰开。
    石通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吩咐。
    “封田。”
    几个东宫卫立刻散开,把试田四边都压住。
    田边的风一冷,眾人忽然都明白了。
    田坏成这样,背后分明有人不想让这块田好。
    陆长安被叫来时,眼底还带著没睡够的青色。
    他昨夜盯著肥坑那摊臭活,回去时连衣裳都觉得醃进了味儿里。好不容易眯了半宿,天没亮又被人从榻上薅起来,整个人脸色比沟里的泥还难看。
    他站在田边,看了一眼倒伏的苗,又看了一眼被拨开的沟口。
    半晌后,他缓缓吸了口气。
    “行。”
    石通看向他。
    陆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得瘮人。
    “我辛辛苦苦想少返点工,他们半夜替我把工翻倍送回来。”
    没人敢接话。
    陆长安往前走了一步。
    小吉子急忙道:“陆公子,脚下有印。”
    陆长安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
    新沟边的湿泥上,確实有几串乱印。最浅的一串沿田埂外走,步子小,脚尖往里扣,像是来探路的。另一串压在沟口边,脚底纹粗,力道沉,把湿泥踩得很深。还有几处半截脚印在苗根边,踩得急,像是人下脚后又慌忙缩回去。
    陆长安盯了片刻,脸色更冷。
    “人还不少。”
    石通问:“能看出是谁吗?”
    陆长安抬眼看他。
    “我又不是阎王爷,闻泥就能点名。”
    小吉子在旁边小声道:“奴婢能看出一点。”
    陆长安侧头。
    小吉子蹲得更低,手指不敢碰泥,只虚虚点著几处印。
    “这串脚印轻,鞋底薄,像庄户穿的草鞋。可这边这串不一样,鞋底边有个豁口,昨儿夜里守肥路的人里,有个旧庄丁鞋底边就缺了这么一块。”
    石通目光一沉。
    小吉子又指向沟口正中。
    “这个踩得深,脚跟重,像扛惯东西的人。还有这儿,苗被踩断时,人没立刻走,脚尖在泥里拧了一下,像是故意把根边的土搅开。”
    陆长安蹲下去,看著那几片被踩得发软的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听得人后背发凉。
    “踩苗还带拧根。”
    他伸手捏起一小撮翻出来的细土。
    “怕它活得不够慢,还特意帮它死得快点。”
    石通的手背绷了起来。
    田边几个庄户脸色也变了。
    他们这些日子偷看、偷学、偷记,眼看这块半死地真的缓过来,心里早有了盼头。庄稼人看苗,和读书人看字不一样。苗叶子多抬一寸,他们心里就能多喘一口气。
    可现在,有人夜里下脚,把刚抬头的东西往泥里踩。
    一个老庄户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骂了一句。
    “缺德。”
    骂完,他又嚇得跪了下去。
    陆长安没看他。
    他盯著沟口,声音低下去。
    “先別堵。”
    那几个管沟旧庄丁顿时抬头。
    陆长安指著被拨开的泥封。
    “就让它这样摆著。谁现在急著把它堵回去,谁就是急著把手印擦乾净。”
    那几个庄丁立刻把头埋了下去。
    石通一挥手。
    “把昨夜守水、守肥路、守沟口的人都带过来。”
    东宫卫转身就走。
    田边风更紧了。
    不多时,朱元璋和朱標也到了。
    朱元璋穿著常服,脸色阴沉,脚踩上田埂时,周遭人跪了一地。朱標跟在他身侧,目光先落到倒伏的苗上,又顺著水痕看向被拨开的旧沟。
    父子二人都没说话。
    越不说话,田边的人越不敢喘。
    朱元璋走到沟口边,低头看了片刻。
    那道旧浅沟里,水还在慢慢往下流。它绕开新垄,像一条偷偷活过来的旧路,趁夜把水带回了从前的方向。
    朱元璋眼神一下子冷得厉害。
    “谁动的?”
    没人敢答。
    陆长安站在旁边,脸上没了平日那点懒散笑意。
    “父皇,这事问人不如问田。”
    朱元璋转头看他。
    “你说。”
    陆长安指著沟口。
    “这里昨夜收工时是堵死的。木籤折口齐,泥封被掀,水是被人故意带回旧沟的。”
    他又指向苗边。
    “这几片苗被人踩下去以后,又故意拧了根。踩苗的人知道踩叶子没用,要动根边土。”
    他顿了顿,语气里压著火。
    “还有肥土。”
    朱標目光微动。
    “肥土也被动了?”
    陆长安拿起一撮土,放在掌心里捻开。
    “昨儿肥坑刚改完,近路下田,边上这几垄肥土撒得匀。今早这一段根边土被刮开,湿泥压上去,肥劲被衝散。手法不高明,心挺毒。”
    小吉子在旁补了一句。
    “殿下,最里头那几处苗根,像被细东西挑过。”
    朱標蹲下身,亲自看了一眼。
    他伸手拨开一片软叶,果然看见根边细土松著,像被尖东西勾过。
    朱標的脸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看向跪著的眾人。
    “田刚缓气,夜里就有人动手。”
    没有人敢抬头。
    朱標声音不高,却让田边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谁怕田活,谁就先有鬼。”
    朱元璋眼底的火压得更深。
    “蒋瓛。”
    蒋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田埂外,听见召唤,立刻上前。
    “臣在。”
    朱元璋指著沟口。
    “顺著这几只脚往后摸。摸不到人,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別回宫。”
    蒋瓛低头。
    “臣领旨。”
    朱元璋又看向石通。
    “试田四边封住,昨夜当值的人,一个不许走。管沟的、管肥路的、管水签的,都押到边上跪著。”
    石通抱拳。
    “是。”
    朱元璋最后盯住陆长安。
    “你也別想躲。”
    陆长安眼皮一跳。
    “父皇,儿臣这还没开口。”
    “你眼珠子一动,咱就知道你想跑。”
    陆长安闭了闭眼。
    这日子真没法过。
    他就想让这块田少死一点,让自己少返几趟工,结果田刚有点人样,就有人半夜来给他添堵。
    这帮人不睡觉,他也別想睡。
    朱標此时看向旁边的隨行书吏。
    “记。”
    书吏忙铺开小册。
    朱標道:“试田遭毁,当以畏新法、护旧利论。今日起,皇庄试田沟口、水签、肥路、垄界,皆按实处標记。擅动一处,先查当值,后查受益田號。”
    这话一落,跪在人群里的几个旧庄丁肩膀明显抖了抖。
    陆长安瞥见了。
    朱標也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点破,只把视线收回,淡声道:“石通,把抖得最厉害的那三个挪出来。”
    石通一抬手。
    东宫卫立刻进人堆里拎人。
    一个管沟旧庄丁,一个夜里守肥路的庄仆,还有一个平日负责收水签的小吏,被当场拖到田埂边。
    那小吏脸白得像纸。
    “殿下,冤枉,小的昨夜只是照例收签,哪里敢碰试田?”
    陆长安听见“照例”两个字,笑了一声。
    “你们这儿真好。”
    小吏僵住。
    陆长安看著他。
    “一出事就照例,一要改就旧例,一查帐就旧称。你们这旧例是被窝吗?谁都想往里钻。”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说正事。”
    陆长安立刻闭嘴,过了半息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这就是正事。”
    朱元璋脸色更黑。
    朱標却看向那小吏。
    “昨夜收的水签呢?”
    小吏嘴唇发抖。
    “在,在签匣里。”
    “取来。”
    很快,签匣被送到田边。
    朱標亲手打开。
    匣里一排排木籤平码,有新刻的试田签,也有旧田號签。新签顏色浅,边角还带著新木毛刺。旧签则被磨得发滑,字痕深浅不一。
    朱標取出一枚试田签。
    “昨夜试田用哪一枚?”
    小吏哆嗦著指了指。
    “这,这枚。”
    朱標拿起那枚木籤,看了一眼,递给陆长安。
    陆长安接过来,翻到背面,眉头轻轻一动。
    背面有泥。
    很薄的一层旧泥,干在字缝里。
    小吉子凑过来看,忽然小声道:“这泥色不对。”
    朱標问:“哪里不对?”
    小吉子指著签背。
    “试田这边新沟泥偏黑,昨儿刚掺过肥土,湿了以后有点发暗。这个泥发灰,像旧浅沟下头的淤泥。”
    陆长安把签递迴去。
    “昨夜试田签被人拿去旧沟边沾过,或者说,旧沟那边本来就有人拿这签做过手脚。”
    小吏一下瘫在地上。
    “殿下,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是收签。”
    蒋瓛走过去,低头看他。
    “谁让你收的?”
    小吏浑身抖得更厉害。
    “照,照旧……”
    蒋瓛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小吏。
    那种眼神比骂人更可怕,像刀背贴著脖子,不急著割,只等人自己往下咽。
    小吏终於撑不住,额头磕在泥里。
    “是,是刘管事说,试田签不能单放,容易乱,要和旧田號签一道收。小的只是照他的吩咐。”
    石通立刻问:“刘管事呢?”
    旁边有人小声答:“昨夜下半宿说肚子疼,回房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
    “肚子疼。”
    蒋瓛转身。
    “不必问了,拿人。”
    两名锦衣卫飞快退下。
    田边跪著的人越发安静。
    陆长安却还盯著那几处脚印。
    他对石通道:“把那守肥路的鞋脱了。”
    守肥路的庄仆嚇得连连叩头。
    “公子饶命,小的冤枉,小的昨夜真没往田里去。”
    石通懒得听他说,直接命人把他一只草鞋扒下来。
    鞋底边缘果然缺了一块。
    石通把鞋底往泥印旁一压,脸色更冷。
    小吉子低声道:“边上缺的那块,也对得上。”
    那庄仆脸色灰败。
    陆长安看著他。
    “你踩苗了?”
    庄仆拼命摇头。
    “没有,小的没踩苗。小的只是,只是去旧沟那边看了一眼。”
    “半夜看沟?”
    陆长安气笑了。
    “怎么,旧沟是你媳妇?非得夜里摸过去瞧?”
    人群里有人憋了一下,又立刻低头。
    朱元璋额角跳了跳,像是想骂他,又暂时忍住。
    庄仆哭丧著脸。
    “有人让小的去瞧,说试田若水满了,就把旧沟口松一松。说,说新沟水太稳,苗容易闷根,得让水走活些。”
    陆长安脸上的笑意没了。
    “谁说的?”
    庄仆抖著嘴唇,不敢答。
    蒋瓛往前一步。
    庄仆立刻伏下去。
    “刘管事身边的何三。”
    石通冷声道:“何三是谁?”
    人群里一个瘦小庄丁往后缩了半寸。
    动作很轻。
    可他身后全是跪著的人,他一缩,旁边的人立刻让开了些。
    石通看都没看,抬手一指。
    “拖出来。”
    何三被拖到田边时,裤脚还沾著未乾的泥。他比旁人瘦,眼珠乱转,嘴里还喊冤。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昨夜一直在棚里睡著,谁看见小的去田边了?”
    小吉子忽然看向他的脚。
    “他换鞋了。”
    何三声音一断。
    小吉子指著他裤脚內侧。
    “泥在裤脚里头,不在鞋面。若是今早才沾的,该在外头。昨夜穿旧鞋进田,回来换了鞋,裤脚没洗乾净。”
    陆长安看了小吉子一眼。
    这小太监平日缩得跟墙根影子似的,真到这种泥里找细缝的时候,眼睛比谁都尖。
    陆长安蹲下去,盯著何三。
    “你知道踩苗要拧根,知道水要带回旧沟,还知道把肥土刮开。谁教的?”
    何三嘴硬。
    “小的没有。”
    陆长安点点头。
    “行。”
    他站起来,对石通道:“把他拖到那几片踩坏的苗边,让他照著踩一遍。”
    何三愣住。
    陆长安慢悠悠道:“踩得像,说明你熟。踩不像,说明有人教你。反正都不亏。”
    何三脸色瞬间变了。
    朱標看了陆长安一眼,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波动。
    这混帐看起来懒散,真到逼供时,偏偏总能戳到人心里最怕的地方。
    何三被拖到苗边,腿已经软了。
    石通刚把他按到田埂上,他便哭了出来。
    “小的只是拿钱办事!小的只是照吩咐拨沟口,踩苗是另一个人干的!”
    蒋瓛道:“谁给钱?”
    何三颤著声音。
    “刘管事说,只要明早试田坏了,就说新法害苗,地受不住。后头谁还敢跟著学,自然就散了。”
    田边不少庄户猛地抬头。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沟里,溅起来的是人心。
    有人想让田坏。
    坏了以后,还要把坏处扣到新法头上。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朱標则缓缓转头,看向那片被踩倒的苗。
    他眼神很冷。
    “原来如此。”
    他声音不大,却比朱元璋的怒意更让人心口发紧。
    “田死了,旧法便能继续活。人多挑水,肥多绕路,沟口照旧,帐也照旧。”
    陆长安听到这话,头皮都麻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少走冤枉路,少返几趟工,少闻几回肥坑味儿。
    可这帮人连庄稼刚喘过来的那口气都容不下。
    因为庄稼一活,从前那些旧活法就要露出蠢相。旧活法一露蠢相,靠它吃饭的人就要疼。
    陆长安盯著何三。
    “你们恨的,是这块地会说话。”
    何三趴在泥里,一个字都不敢答。
    朱元璋忽然开口。
    “蒋瓛。”
    “臣在。”
    “刘管事拿到后,不许死。”
    “是。”
    “他背后若还有人,也不许死。”
    “是。”
    朱元璋眼神扫过跪著的眾人。
    “咱要他们一层一层吐乾净。谁怕田活,谁就让咱看看,他这些年到底靠什么活。”
    眾人伏得更低。
    朱標转身,对书吏道:“再记。”
    书吏手心都出了汗,忙低头。
    朱標道:“试田被毁,不许按寻常毁田论。先查夜值,次查水签,再查旧田號与受益田。凡有人以新法害苗为辞遮掩者,一併列入疑项。”
    陆长安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这一笔落得很稳。
    他没有急著抓完眼前几个小卒,也没有让事情停在“谁夜里踩了苗”上。
    他把口子往后推了。
    从踩苗的人,推到水签。
    从水签,推到旧田號。
    从旧田號,再推到谁最怕这块田活。
    朱元璋也看了朱標一眼。
    那一眼里没夸奖,却有一层更深的认可。
    陆长安偏偏在这时候嘆了口气。
    朱元璋立刻瞪他。
    “你又嘆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儿臣在想,儿臣这命可能和返工犯冲。”
    朱元璋:“……”
    陆长安指著田。
    “昨天刚把肥路改近,今天有人给我踩回去。前天刚让水走顺,昨夜有人把沟拨歪。儿臣这辈子在大明乾的活,怎么和上辈子改烂流程一个味儿?你刚改完,准有人半夜把旧錶格翻出来,说以前都这么填。”
    田边没人听懂“表格”两个字。
    但他们听懂了“以前都这么”。
    朱標眼底竟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险些笑了,又压住了。
    朱元璋却被他气得脸色一黑。
    “少拿怪话糊弄咱。”
    陆长安低头。
    “儿臣说实话也犯法?”
    “你再多说一句,咱让你今晚睡沟口。”
    陆长安闭嘴了。
    朱元璋冷冷道:“你既然看得出他们怎么毁,就把这块田救回来。”
    陆长安抬头。
    “父皇,儿臣又不是菩萨。苗根都被拧了,救不救得回来得看它自己爭不爭气。”
    “咱不管。”
    朱元璋道:“这块田若被人一脚踩死,后头的田谁还敢跟?你给咱救。救活了,咱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救不活,咱就拿人命给它赔。”
    这话落下,田边人齐齐一颤。
    陆长安头疼得厉害。
    这就是朱元璋。
    別人看的是几片苗,老朱看的是后面成片的人心和规矩。
    可他压人的法子也真要命。
    陆长安弯腰把几片倒伏的苗扶起来,看了根边一会儿,才道:“不能再灌大水。先把旧沟堵回去,新沟只留半口,根边的湿泥得刮薄,別捂死。”
    朱標立刻问:“要多少人?”
    陆长安道:“人越少越好。手笨的別来,心虚的別来,昨夜当值的都別碰。”
    石通立刻点出四个老实庄户。
    那几人小心翼翼上前,像捧著火星一样扶苗、刮泥、补沟。
    陆长安在旁边看著,嘴上还不忘嫌弃。
    “轻点。那是苗,不是你家门栓。”
    “泥別糊那么厚,你是救根还是埋尸?”
    “水口再小一点。对,就那么点。別一听皇帝在旁边就激动,水不会因为父皇站这儿就懂事。”
    最后一句说完,周围空气死了一瞬。
    朱標低头看册子。
    石通转开脸。
    小吉子把脑袋埋得更低。
    朱元璋盯著陆长安,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他踹进沟里。
    陆长安后知后觉,轻咳一声。
    “儿臣是说,水性不通人情。”
    朱元璋冷哼。
    “咱看你也不通。”
    陆长安不接话。
    他可太通了。
    通了也没用。
    越通,活越多。
    蒋瓛的人很快把刘管事拖了回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半旧灰袍,看著像个最普通不过的皇庄管事。被按在田埂边时,他还强撑著体面。
    “陛下,殿下,小人冤枉。试田出事,兴许是夜里野兽衝撞,或是水势太急。小人一向尽心皇庄,怎敢毁公田?”
    陆长安没忍住。
    “野兽还会折签、拨沟、踩苗、刮肥土?”
    刘管事咬牙。
    “小人不懂这些。”
    陆长安点点头。
    “你不懂地,却懂怎么让地死得像意外。”
    刘管事脸色微变。
    朱標看向蒋瓛。
    蒋瓛把一只小布袋丟在地上。
    袋口散开,滚出几枚铜钱,还有半截木籤。
    那半截木籤一露出来,朱標的目光便落了下去。
    木籤上刻著的,是一个旧田號。
    陆长安也看见了。
    那旧田號他有印象。
    正是前几日对水口时,那块常年吃饱水的肥田號。
    朱標弯腰捡起半截木籤。
    “这签从哪里搜出来的?”
    蒋瓛道:“刘管事房中炕洞。”
    刘管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蒋瓛继续道:“另有几枚新签烧过,灰还没冷透。”
    朱元璋眼神一厉。
    “好。”
    这一声好,嚇得刘管事直接伏在地上。
    “陛下饶命,小人,小人只是怕新法坏了皇庄旧规,怕底下人乱学,乱了水路……”
    朱元璋上前一步。
    “怕乱了水路?”
    刘管事抖如筛糠。
    朱元璋抬脚,將那半截旧田號签踩进泥里。
    “咱看你怕的是旧水路断了,你吃不著。”
    刘管事嘴唇抖著,再不敢说话。
    朱標看著那半截旧田號签,神色越来越冷。
    “昨夜动试田,明面是毁苗,实际是把水带回旧沟,把错推给新法,再让旧田號继续吃水。”
    陆长安接了一句。
    “顺便让偷学的人也怕。”
    朱標看向他。
    陆长安指了指田边那些庄户。
    “他们刚动心,正想著照著做。今天一看试田坏了,明天就会有人说,瞧,乱改垄沟,地要遭殃。到时候谁还敢学?”
    几个庄户脸色发白。
    刚才看见苗倒下那一刻,他们心里確实怕过。
    他们先想到的,是这新法会不会太凶,地会不会受不住。
    现在再听陆长安点破,才觉得后背发寒。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水还容易被引歪。
    朱標沉默片刻,道:“所以今日不能只拿人。”
    陆长安抬眼。
    朱標继续道:“还要让田活给他们看。”
    陆长安心里一沉。
    他最怕这种话。
    只拿人,是蒋瓛和石通的事。
    让田活,那就是他的事。
    朱元璋听完,竟然点了头。
    “標儿说得对。”
    陆长安闭了闭眼。
    完了。
    父子俩一旦意见一致,倒霉的通常是他。
    朱元璋看向他。
    “听见了?”
    陆长安木著脸。
    “听见了。儿臣负责把被人踩了半宿的苗哄活。”
    朱元璋冷声道:“哄不活?”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那儿臣给它们念两句经?”
    朱元璋抬腿就要踹。
    陆长安往旁边一闪,动作熟练得像练过。
    朱標终於忍不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田边紧绷到快断的空气,也因为这一下荒唐,稍微鬆了半寸。
    可松归松,谁都知道,这事已经变了。
    水车刚能提水时,眾人只是惊奇。
    新垄刚见苗色时,眾人只是动心。
    肥坑刚改出实效时,眾人只是开始偷学。
    可试田一被毁,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块地一活,疼的就不只是泥里的根。
    它若继续活下去,疼的人只会更多。
    刘管事和何三被押走时,刘管事忽然抬头,看向朱標。
    “殿下,小人只是个管事。皇庄这么多年,水怎么走,田怎么记,肥怎么下,早有旧数。小人不敢改,也改不了。”
    朱標停下脚步。
    蒋瓛看向刘管事,眼神冷得像铁。
    刘管事却像忽然抓住了活路,急声道:“小人只是照旧数办事。哪块田该吃多少水,哪块田该记多少耗,帐上都有。试田一改,旧数就全乱了。小人,小人实在怕担责。”
    陆长安的眉头缓缓皱起。
    旧数。
    帐上都有。
    这话听起来像推责,偏偏推得太顺了。
    朱標也听出来了。
    他转头看向刘管事。
    “旧数在何处?”
    刘管事嘴唇一僵。
    蒋瓛抬手,锦衣卫立刻按住他的肩。
    刘管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朱元璋笑了。
    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好啊。”
    他看向朱標。
    “田里刚抓出一只手,帐上就冒出一张嘴。”
    朱標握著那半截旧田號签,声音很稳。
    “父皇,儿臣请调皇庄近三年分水旧数、田亩旧册、肥耗旧帐,一併对试田周边实地重核。”
    朱元璋道:“准。”
    陆长安在旁边听得眼前一黑。
    后头那摊旧帐,已经顺著田埂压到他脚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刚扶起来的苗,又看了看被踩进泥里的半截旧田號签。
    半晌,他嘆了口气。
    “儿臣现在算是明白了。”
    朱元璋瞥他。
    “你又明白什么?”
    陆长安看著那道重新堵住的旧沟,声音低低的。
    “下脚的人抓出来了。”
    他抬眼,看向被押远的刘管事。
    “可让他们下脚的东西,还在帐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