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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偽造的帐单

    第124章 偽造的帐单
    三月十八日凌晨三点,上海影视乐园民国街景片场。
    一盏孤零零的灯吊在木製灯架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光圈里,游所为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卷胶片,对著光看。
    胶片的边缘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但更致命的是,原本应该有画面的部分,现在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白色那是显影液被污染的痕跡。
    “三十卷。”王晶站在他身后,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全部毁了。
    冲印厂的老孙说,是有人在药水里加了高浓度的定影剂。
    正常显影只需要三分钟,定影剂一加进去,十秒钟,画面就全没了。”
    游所为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灯架。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小时前。”王晶说,“老孙值夜班,半夜起来检查,闻见药水味道不对。
    进去一看,三十个显影罐全开著,药水已经变色了。
    他马上给我打电话:我从酒店衝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游所为看著手里的胶片。
    这是外滩那场戏许文强初到上海,站在黄浦江边。
    周润发那个眼神,那个颤抖的手,那个呼出的白气,全在这卷胶片上。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一片空白。
    “人抓到了吗?”他问。
    “没有。”王晶摇头,“冲印厂后门的锁被撬了,但没监控。老孙说,昨晚十一点他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凌晨一点再去看,就出事了。中间两个小时,足够做手脚。”
    游所为把胶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还有备份吗?”他问,但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没有。”王晶的声音更低了,“为了省钱,也为了保密,我们用的是直拍直衝。拍完当天就送冲印,不留底片。游生,这是你定的规矩。”
    对,是游所为定的规矩。
    因为胶片贵,因为要控制成本,因为怕素材泄露。
    现在这个规矩,成了別人捅他的刀。
    “损失多少?”
    “已经拍完的戏份,大概占总进度的三分之一。”王晶从口袋里掏出拍摄日誌,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外滩三场,和平饭店两场,教会学校两场,还有昨天在石库门拍的两场室內戏。
    算上胶片成本、场地费、人工————至少两百万。”
    两百万。
    相当於《大话西游》亏掉的钱的五分之一。
    而电影才拍了不到十天。
    游所为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来,带著江南春天特有的湿冷,钻进衣领里。
    “游生,”王晶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先停几天?”
    “停?”游所为睁开眼睛,“停了,钱谁来补?演员档期怎么调?场地还要不要租?”
    “可是————”
    “没有可是。”游所为打断他,“天亮了照常开工。毁了的戏,重拍。”
    “重拍?”王晶瞪大眼睛,“演员那边————”
    “我去说。”
    游所为转身往片场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著那片民国街景。
    青砖灰瓦,木製招牌,黄包车停在路边,一切都像真的。但只是像,是假的,是搭出来的布景。
    就像这个圈子。
    表面光鲜,底下全是算计。
    上午八点,剧组下榻的酒店会议室。
    周润发、梁朝伟、张曼玉坐在长桌一侧,游所为坐在对面。
    桌上放著三杯咖啡,都没动。
    “情况就是这样。”游所为说得很平静,“有人进了冲印厂,在药水里动手脚,已经拍完的三十卷胶片全毁了。我们需要重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朝伟第一个开口:“重拍没问题,但我下个月要进王家卫的组,时间只有————”
    “我会协调。”游为所说,“重拍的戏份,我会调整拍摄顺序,先拍你的部分。
    发哥、曼玉姐也一样,我会按照你们的档期重新排通告。”
    张曼玉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游导,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谁做的。”张曼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爆破装置,第二次是毁胶片。下一次是什么?会不会直接对人?”
    游所为沉默。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
    周润发点了支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
    “我昨晚接到一个电话。”他忽然说,“曼谷打来的,说是佐藤电影公司的人。开价三倍片酬,请我去拍一部民国戏,叫《沪上风云》。
    游所为看向他。
    “我拒绝了。”周润发笑了笑,“但我想,伟仔和曼玉应该也接到了。
    梁朝伟点头:“我接到了,昨天下午。”
    张曼玉也点头:“我也是。”
    “所以这不是意外。”周润发说,“是连环套。先挖我们剧组的人,再毁我们的胶片,最后来挖我们主演。三板斧,砍得够狠。”
    游所为的手在桌下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里。
    “三位,”他说,“如果现在想走,我不拦著。违约金不用付,就当是我欠你们的人情。”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更久。
    梁朝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不走。”
    张曼玉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坚定:“我也不走。冯程程这个角色,我演定了。谁来挖,给多少钱,我都不走。”
    周润发把烟撼灭在菸灰缸里。
    “游导,”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好莱坞回来吗?”
    游所为摇头。
    “因为我在那边演的角色,永远都是那个中国来的功夫明星”。”周润发说,“不管剧本怎么写,不管导演怎么说,在观眾眼里,我就是个標籤。
    但许文强不一样,他是中国人,是中国那个时代的人,是有血有肉的人。
    我想演他,我想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人不止会功夫,也会爱,会恨,会挣扎,会痛苦。”
    他顿了顿:“所以胶片毁了,我们就重拍。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拍到好为止。”
    游所为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上海影视乐园再次开工。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工作人员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
    游所为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著新的分镜稿,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对讲机里传来陈浩南的声音。
    “阿为,查到了。”
    游所为拿起对讲机:“说。”
    “冲印厂后门那条街,有个小卖部,门口装了监控。我花了两千块,把昨晚的录像买下来了。”陈浩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凌晨十二点半,有两个人翻墙进去。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但矮胖那个,走路姿势很特別,左脚有点跛。”
    “跛脚?”
    “对,右腿拖地,每走三步就轻微顿一下。这种特徵,很好认。”陈浩南顿了顿,“我让人在上海的医院和康復中心查,还没消息。但我觉得,这人可能不是本地的。”
    游所为心里一动。
    “你是说————”
    “可能是从香港过来的。”陈浩南说,“佐藤在香港养了一批专门干脏活的,里面什么人都有。
    我托道上的朋友打听,说最近確实有几个生面孔来了上海。”
    “能查到住处吗?”
    “正在查。但上海这么大,藏几个人太容易了。”陈浩南嘆了口气,“阿为,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件事可能只是个开始。”
    游所为放下对讲机。
    他看著片场。
    今天要重拍教会学校那场戏。
    张曼玉已经换好学生装,抱著书站在台阶上。
    周润发站在画外,等著场记板。
    阳光很好,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游所为知道,不正常。
    有人藏在暗处,看著他们,等著他们犯错,等著他们崩溃。
    “准备——”他拿起对讲机。
    “action!“
    张曼玉从台阶上走下来。
    走到第三步时,她绊了一下。
    书散开。
    周润发走进画面,蹲下身。
    一切和十天前一模一样。
    但游所为在监视器里看到,周润发捡书的手,比上次更稳了。
    张曼玉接书时的眼神,比上次更坚定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戏得来不易。
    因为知道有人在破坏,所以更珍惜。
    “卡!”游所为喊,“这条过了。”
    现场没有人欢呼,只有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是默契。
    是共同经歷过风雨之后,才有的默契。
    中午十二点,酒店房间。
    游所为刚进门,电话就响了。
    是李明康,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更疲惫。
    “游导演,东南亚那边有进展了。”他说,“佐藤在曼谷的赌场,上周被当地警方扫了,查出一批走私的军火。
    虽然不是大案子,但足够让他头疼一阵子。”
    “好事。”游所为说,“但不够。”
    “我知道。”李明康顿了顿,“不过有个发现,你可能感兴趣。
    佐藤那家电影公司,《沪上风云》的主创名单里,有三个你们剧组的人—美术助理、道具师,还有一个副导演。
    但奇怪的是,那家公司的註册资金,只有一百万泰銖,折合港幣不到二十万。”
    游所为皱眉:“这么少?”
    “对,少得不正常。”李明康说,“我查了他们的银行流水,发现上个月有一笔五百万港幣的进帐,是从一家新加坡公司转过来的。那家新加坡公司,背后是日本的山口组。”
    “洗钱?”
    “大概率是。”李明康说,“所以佐藤拍电影是假,洗钱是真。但他为什么偏偏要拍民国戏,还要挖你的人,还要跟你打擂台?”
    游所为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道。
    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因为他恨我。”游所为说,“靚坤的帐本是我交的,吴镇宇被打是我报的案,东亚星娱乐是我配合廉署查的。
    他丟了面子,丟了生意,还差点丟了人。
    所以他要用我最在乎的东西,来报復我。”
    “电影?”
    “对,电影。”游所为说,“他想证明,在香港,在上海,在整个华语电影圈,他说了算。
    我想拍什么,他就毁什么。我想用什么人,他就挖什么人。
    他想让我知道,跟他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明康问。
    “继续拍。”游所为说,“他毁一卷,我拍两卷。他挖一个人,我找两个人。他想让我认输,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死磕到底。”
    李明康笑了。
    笑声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赏。
    “游导演,你真够倔的。”
    “不倔,早死了。”游所为说,“李主任,帮我个忙。”
    “你说。”
    “查查那三个叛徒。”游所为说,“特別是那个副导演,他跟了我三年,知道我所有的拍摄习惯,知道我所有的弱点。我要知道,他为什么叛变。”
    “明白了。”
    下午两点,片场出事了。
    不是胶片,是人。
    道具组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搬运一箱仿古瓷器时,箱子底部突然裂开,瓷器掉出来,砸在他脚上。
    不是真砸,是道具,很轻。但箱子裂开的地方,有人用刀片划了一道口子,很深,小伙子的手被划破了,血流了一地。
    送医院缝了八针。
    游所为赶到医院时,小伙子已经包扎好了,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脸色苍白。
    “游导,”他看见游所为,想站起来,被按住了,“我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游所为看著他包著纱布的手。
    “箱子检查过了吗?”他问旁边的道具组长。
    “检查了。”道具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上海,干这行三十年,脸黑得像锅底,“切口很整齐,是专业工具乾的。而且切口在箱子內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他妈是衝著人来的。”
    游所为点头。
    他知道。
    又是警告。
    “小伙子,”他蹲下身,看著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陈————陈小东。”
    “多大了?”
    “二十二。”
    “跟组多久了?”
    “三个月。”陈小东小声说,“游导,我不会辞职的。我喜欢这份工作,我想继续干“”
    游所为看著他眼里的倔强,忽然想起二十岁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
    “好。”他说,“你好好养伤,医疗费剧组出。伤好了,继续回来干。
    陈小东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游所为站起身,“但你记住,以后搬东西前,先检查。不止你,所有人都要检查。我们拍的是电影,不是玩命。”
    离开医院时,天阴了。
    要下雨。
    游所为站在医院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手机响了。
    是王晶,声音急得变了调。
    “游生!你快回片场!出大事了!”
    下午三点,上海影视乐园民国街景片场。
    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但很密,把青石板路打得湿漉漉的。
    游所为赶回来时,片场已经被警察围起来了。
    警戒线拉在“大世界歌舞厅”的布景前。
    几个警察在里面拍照,取证。
    王晶站在警戒线外,浑身湿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怎么回事?”游所为问。
    “枪。”王晶的声音在抖,“道具枪里,发现了真子弹。”
    游所为心里一沉。
    “谁发现的?”
    “道具组老李。”王晶说,“今天下午要拍一场枪战戏,老李检查道具枪时,觉得重量不对。拆开一看,弹夹里不是空包弹,是实弹。六发,全是。”
    游所为看著警戒线里的“大世界歌舞厅”。
    那是今天要拍的重头戏许文强和丁力第一次联手,在舞厅里对付另一伙帮派。
    按照设计,要有开枪的镜头,但用的都是空包弹,只有火光和声音,没有弹头。
    但如果是实弹————
    六发,在封闭的舞厅里,会死人的。
    “枪是谁准备的?”游所为问。
    “老李。”王晶说,“但他说,枪昨晚锁在道具库里,今早去取的时候,锁是好的,没人动过。”
    “那就是有人提前换了子弹。”
    “对。”王晶擦了把脸上的水,“游生,这已经不是警告了。这是谋杀未遂。如果我们没发现,今天下午开枪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但游所为知道。
    如果真的开枪,打中的可能是周润发,可能是梁朝伟,可能是任何一个在场的人。
    然后电影就彻底完了。
    不止电影,他的人也要坐牢。
    “警察怎么说?”
    “立案了。”王晶说,“但线索太少。道具库没监控,锁没被撬的痕跡。警察怀疑是內部人干的,但没证据。”
    內部人。
    又是这三个字。
    游所为看著片场。
    雨越下越大,打在帆布棚上,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子弹。
    工作人员都站在雨里,没人说话,没人动。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的决定。
    是停,还是继续?
    是认输,还是死磕?
    游所为转身,走到人群前。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在雨声里,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有人不想让我们把这部电影拍完。
    他们用尽了手段——毁胶片,伤演员,换子弹。
    他们想让我们怕,想让我们停,想让我们滚。”
    他顿了顿:“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他们,我们不怕。胶片毁了,我们重拍。人伤了,我们治好了再拍。子弹换了,我们检查清楚了再拍。但电影,一定要拍完。”
    他看著那一张张湿漉漉的脸:“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真的。留下来,可能会有危险。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被威胁,可能会————”
    “游导!”一个声音打断他。
    是陈小东,那个手受伤的小伙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医院跑回来了,手上包著纱布,站在人群最前面。
    “我不走。”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我爸跟我说过,做人要有骨气。別人越是欺负你,你越不能低头。”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我也不走。”
    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所有人都说:“不走!”
    声音连成一片,在雨声里,像战鼓。
    游所为看著他们,眼眶发热。
    但他没哭。
    他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拍。但有个条件从今天起,所有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道具要三遍检查,场务要清场两次,进出片场要登记。我们要拍好电影,但更要活著拍完。”
    他看向王晶:“通知所有演员,今天停工。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要重新制定安全流程。明天,照常开工。”
    王晶用力点头。
    雨还在下。
    但片场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同仇敌愾的气氛。
    是一种知道有人要害你,但偏偏要活得更好的气氛。
    游所为转身,走进雨里。
    陈浩南跟上来,撑开一把黑伞。
    “阿为,”他说,“跛脚那个人,有线索了。”
    游所为停住脚步。
    “今早有人报案,说在火车站附近看到两个可疑的人,其中一个走路跛脚。警察去了,人已经跑了,但在他们住的小旅馆里,找到了这个。
    陈浩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张车票。
    上海到深圳的硬座。
    发车时间是今天晚上八点。
    “他们想跑。”游所为说。
    “对,但跑不了。”陈浩南把车票收起来,“我已经通知了铁路公安,也派了兄弟去火车站守著。只要他们敢露面,一定能抓住。”
    游所为看著雨幕。
    远处的民国街景在雨里模糊了,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抓住之后呢?”他问。
    “送警察。”陈浩南说,“持械入室,蓄意破坏,这些罪名够他们蹲几年了。”
    “不够。”游所为说,“我要知道,是谁指使的。我要证据,能扳倒佐藤的证据。”
    陈浩南沉默了几秒。
    “阿为,”他说,“这条路很危险。”
    “我知道。”游所为笑了,“但我没得选。要么我扳倒他,要么他弄死我。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黑伞在雨里,像一座移动的孤岛。
    三月二十日傍晚六点,上海外滩。
    雨从下午就开始下,到傍晚时已经成了倾盆之势。
    黄浦江的水位明显上涨,浑浊的江水拍打著堤岸,溅起的水花混在雨水里,把整个外滩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中。
    游所为站在和平饭店七楼房间的窗前,手里捏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是用印表机打的,简短得令人不安:“今晚九点,外滩观景平台3號灯柱。带五十万现金,换佐藤洗钱证据的u盘。只准一个人来。”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列印出来的时间戳:3/1923:47。
    信是今天中午送到酒店前台的,装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
    前台服务员说,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送来的,放下信封就走了,没说一句话。
    游所为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五十万现金,他手里有一是剧组备用的应急资金。但一个人去————陈浩南坚决反对。
    “阿为,这明显是个套。”两小时前,陈浩南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他们知道我们缺证据,就用这个钓你上鉤。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万一不去,证据就没了。”游所为当时这样回答。
    “那也可能是假的!”
    “真的假的,看了才知道。”
    此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游所为看了眼手錶:六点十五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小时四十五分钟。
    手机响了。
    是周润发,从曼谷打来的国际长途。
    “游导,”周润发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里有隱约的机场广播声,“我刚到曼谷。我妈妈昨天在家门口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
    “6
    “是什么?”
    “一只死猫。”周润发沉默了几秒,“还有一张纸条,用泰文写的:“让你儿子老实点”。”
    游所为闭上眼睛。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那种熟悉的、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的感觉。
    “发哥,对不起。”他说,“是我连累了你。”
    “不要说这种话。”周润发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越是这样,我越不会退。我已经联繫了曼谷的朋友,让我妈妈先搬到安全的地方。明天我就回上海,戏照拍。”
    “发哥,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退出?”周润发打断他,“游导,我周润发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几只死猫就想嚇退我?太小看我了。”
    他顿了顿:“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他们开始对演员的家人下手了。你要小心,伟仔和曼玉那边可能也会有动作。”
    话音刚落,另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梁朝伟的经纪人。
    “游导,伟仔刚才收到一封快递。”经纪人的声音很急,“里面是他小时候在旺角老房子的照片,还有一张列印的字条:想想你妈妈现在还住哪里”。”
    游所为握紧了手机。
    指节发白。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没有直接威胁內容,只能备案。”经纪人嘆了口气,“游导,我不是要施压,但伟仔现在情绪很受影响。他妈妈身体不好,住在养老院,这件事————”
    “我明白。”游所为说,“我会处理。”
    掛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瓢泼的大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无数只手在敲打。
    压力。
    四面八方的压力。
    胶片被毁要重拍,时间紧迫。演员家人被威胁,人心浮动。现在又来了这封匿名信,真假难辨。
    而他必须在今晚九点,做出选择。
    去,还是不去?
    晚上七点半,酒店地下停车场。
    陈浩南靠在车边抽菸,脚边已经扔了四五个菸头。看到游所为下来,他直起身。
    “决定好了?”
    “去。”游所为拎著一个黑色运动包,里面是五十万现金,“但你要跟著。”
    陈浩南皱眉:“信上说只准一个人————”
    “你远远跟著,別被发现。”游所为拉开车门,“如果真是陷阱,至少有人知道我在哪。”
    陈浩南盯著他看了几秒,最后嘆了口气,把菸头踩灭。
    “上车。”
    黑色丰田驶出酒店,匯入雨夜的车流。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仍然看不清前面的路。上海夜晚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红绿黄蓝,混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
    车內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阿为,”陈浩南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跛脚那两个人,昨天晚上在火车站被抓了。”陈浩南说,“但今天上午,他们被保释了。”
    游所为猛地转头:“谁保的?”
    “一个律师,姓李,叫李文轩派来的。”陈浩南握方向盘的手很紧,“保释金二十万,当场付清。警察说证据不足,只能放人。”
    游所为笑了。
    气笑的。
    “证据不足?他们闯进冲印厂毁胶片,这叫证据不足?”
    “冲印厂没监控,药水瓶上没有指纹,他们又不承认。”陈浩南说,“警察也没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我的人跟踪了他们。”陈浩南降低了车速,“他们被保释后,去了浦东一家酒店。
    我在酒店外守了一天,你猜我看到了谁?”
    “谁?”
    “路釧。”
    游所为愣住了。
    “路釧?他怎么会————”
    “他来上海三天了。”陈浩南说,“住的就是那家酒店。今天下午,他见了那两个人,在酒店咖啡厅谈了半个小时。我拍了照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拍立得照片,递给游所为。
    照片上,路釧坐在咖啡厅卡座里,对面是两个男人。虽然像素不高,但能清楚看到,其中一个男人坐著的时候,右腿不自然地歪著—一是跛脚。
    “他们说了什么?”游所为问。
    “听不清。”陈浩南摇头,“但最后路釧给了他们一个信封,很厚,应该是钱。”
    游所为看著照片。
    雨点打在车窗上,啪作响。
    路釧。
    这个他原本以为只是输不起的对手,现在看起来,水比想像中深。
    “还有,”陈浩南继续说,“路釧明天下午要开记者会,在上海电影製片厂的礼堂。
    主题是华语电影的艺术坚持与商业困境”,但请来的媒体名单里,有六家是佐藤在东南亚控制的娱乐小报。”
    “他想干什么?”
    “不清楚。”陈浩南说,“但我有种感觉,他明天的记者会,不会只是谈艺术。”
    车子在外滩附近一条小巷停下。
    陈浩南关掉车灯,指了指前面:“观景平台在那边,走过去五分钟。
    我在这里等你,对讲机开著,有事就喊。”
    游所为点头,拎起运动包,推开车门。
    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
    晚上外滩观景平台。
    雨比刚才小了些,但还是细细密密地下著。
    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雨雾里发出昏黄的光。
    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雨幕里显得朦朧不清。
    游所为走到3號灯柱下。
    灯柱是铸铁的,漆成深绿色,上面贴满了各种小gg—办证、租房、疏通管道。
    他靠在灯柱上,看著手里的运动包。
    五十万。
    够普通人在上海买套小房子的首付。
    现在他要用它,换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u盘。
    愚蠢吗?
    也许。
    但他没得选。
    九点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游所为还是听到了,他转过身。
    来的人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张脸。
    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著一个普通的公文包。
    她走到游所为面前,站定,雨水顺著她的发梢往下滴。
    “游导演?”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
    “我叫林晓薇。”女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香港商业罪案调查科,高级调查员。”
    游所为愣住了。
    他接过证件,借著路灯的光看。照片上確实是眼前这个女人,警徽也是真的。
    “你是警察?”
    “是。”林晓薇收回证件,“但我今天的身份不是警察,是线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佐藤洗钱的证据在哪,但我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去拿。”林晓薇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u盘,“这里面,是佐藤在东南亚七家空壳公司的帐目,还有他和香港、大陆十二个官员的资金往来记录。总金额,超过八亿港市。”
    游所为盯著那个u盘。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唯一敢跟他硬碰硬的人。”林晓薇把u盘递过来,“廉署在查,但程序太慢。
    大陆警方也在查,但涉及到跨境,难度很大。
    你需要这个,我也需要有人把这个公之於眾。”
    游所为没有接。
    “条件呢?”
    “没有条件。”林晓薇说,“但有个风险这个u盘是副本,原件还在佐藤手里。
    如果他发现丟了,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来。你拿了它,就等於把靶子背在了身上。”
    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游所为看著那个u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
    很轻,一个塑料壳子,几克重。
    但里面装著八亿的黑钱,装著十几条人命的前程,装著一个庞大犯罪网络的秘密。
    也装著他扳倒佐藤的唯一机会。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林晓薇笑了,笑得很淡。
    “我父亲以前也是警察。”她说,“二十年前,他在查一起走私案时,被人从码头推下去,淹死了。案子最后以意外结案,但我知道不是意外。”
    她顿了顿:“推他下去的人,后来加入了山口组。现在,是佐藤的左右手。”
    游所为明白了。
    这不是帮忙。
    是復仇。
    “谢谢。”他说。
    “不用谢。”林晓薇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路釧明天的记者会,你要小心。”她说,“我们监听了他和佐藤的电话,他们计划在记者会上公布一些东西——关於《上海滩》剧组的丑闻”。
    “6
    “什么丑闻?”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和钱有关。”林晓薇说,“佐藤给了路釧两百万,让他配合。
    明天的记者会,是个局。”
    说完,她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游所为站在原地,手里握著u盘和运动包。
    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
    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晚上九点半,酒店房间。
    游所为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陈浩南站在他身后,两人盯著屏幕。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上百个pdf和ecei文件。
    每一个都標註著日期、金额、收款人、转帐路径。
    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五年前,最近的一笔就在上个月。
    金额从几十万到几千万不等。
    收款人里,有香港的官员,有大陆的商人,有东南亚的政客,甚至还有两个好莱坞製片人的名字。
    “这他妈————”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要是全曝光,得有多少人跳楼?”
    游所为快速瀏览著文件。
    突然,他停住了。
    滑鼠停留在一个pdf上,文件名是“hk—entertainment—fund”。
    点开。
    里面是东亚星娱乐公司的详细帐目——正是之前被廉署搜查的那家。
    但这份帐目更完整,记录了每一笔“电影投资”的真实去向。
    其中有一项,让游所为的瞳孔骤缩。
    “《大话西游》续集投资意向金,三百万港幣,收款方:光影世纪公司。”
    时间是去年十月。
    也就是《大话西游》上映前两个月。
    “这不可能。”陈浩南说,“阿为,你从来没————”
    “我当然没有。”游所为的声音很冷,“这是偽造的。佐藤用这种手段,想把我的公司也拖下水。”
    他继续往下翻。
    更多偽造的记录:《上海滩》前期筹备“諮询费”五十万,收款人王晶;演员选角“劳务费”三十万,收款人陈淑芬:甚至还有一笔“安保服务费”二十万,收款人陈浩南。
    每一笔都有模有样,有转帐记录,有合同扫描件,有签字盖章。
    如果这些“证据”被公布出去,游所为的整个团队,都会被贴上“收黑钱”的標籤。
    电影就彻底完了。
    “路釧明天要公布的,就是这个。”游所为关掉文件,拔出u盘,“他想用这些偽造的证据,把我和佐藤绑在一起。让所有人以为,我所谓的“反黑钱”,只是黑吃黑。”
    陈浩南一拳砸在墙上。
    “操!这个王八蛋!”
    “冷静。”游所为把u盘收好,“我们现在有真的证据,他们的是假的。明天记者会,就看谁手里的牌更硬。”
    “你要去?”
    “要去。”游所为说,“而且要带著这个u盘去。”
    陈浩南瞪大眼睛:“你疯了?万一他们硬抢————”
    “那就让他们抢。”游所为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狠劲,“记者会现场,那么多媒体,那么多摄像头。他们敢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上海夜景。
    雨停了,但云还没散。月亮在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朦朧的光。
    “浩南,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联繫李明康,把u盘里的內容发一份给他。让他准备好,明天隨时配合。”
    “好。”
    “第二,联繫方小姐,让她找几家信得过的媒体,明天一定要到现场。我要这个记者会,全程直播。”
    “明白。”
    “第三,”游所为转过身,眼神像刀,“找到路釧现在住哪。我要在记者会开始前,见他一面。”
    陈浩南愣了一下:“见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游所为说,“一个拍电影的人,为什么要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良心。”
    深夜,浦东香格里拉酒店。
    路釧住在二十三楼的行政套房。
    他刚洗完澡,穿著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黄浦江夜景。
    手里端著一杯红酒,但没喝,只是晃著。
    茶几上放著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明天记者会要公布的“材料”。
    敲门声响起。
    路釧皱眉。他没叫客房服务,这个点会有谁?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著游所为。
    路釧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游导演,”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么晚有事吗?”
    游所为没说话,直接走进房间。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背对著路釧。
    “这里的景色不错。”游所为说,“一晚上多少钱?”
    “三千八。”路釧关上门,“游导演如果喜欢,我可以让助理帮你订一间。”
    “不用了。”游所为转过身,“我住不起。我的钱,要用来拍电影。”
    路釧的脸色变了变。
    “游导演,你如果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问你一件事。”游所为打断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为什么要帮佐藤?”游所为盯著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偽造那些证据?为什么要毁我的电影?”
    路釧笑了。
    笑得很勉强。
    “游导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游所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一就是陈浩南拍的那张,路釧和跛脚男人在咖啡厅见面的照片。
    路釧看到照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跟踪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游所为说,“路导演,你也是拍电影的人。你知道一部戏拍出来有多难,知道一个团队要付出多少心血。为什么要毁了它?”
    路釧沉默了。
    他走到酒柜边,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
    然后,他坐下,双手捂著脸。
    许久,他才开口。
    “游所为,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大话西游》试映会,68.5对48.2。
    导演会投票,217对83。
    坎城,你的片子进了,我的被拒。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贏,我输。”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比你差!我拍电影的时间不比你短,我用的心不比你少!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贏?”
    游所为看著他,没有说话。
    “后来佐藤找到我。”路釧继续说,“他说,只要我配合,就给我两百万,还帮我把片子送到柏林。
    他还说,你游所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在收黑钱,你也是偽君子。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我答应了。因为我想贏,哪怕一次。因为我受够了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游所为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果然是那些偽造的证据,列印得整整齐齐,甚至做了精美的排版。
    “就为了这个?”游所为说,“就为了两百万,为了一个电影节的邀请,你就出卖了自己的良心?”
    “良心?”路釧猛地站起来,“良心值多少钱?游所为,你別装了。
    这个圈子,谁乾净?
    你以为你拍《大话西游》亏了一千万,很了不起?
    那只是因为你傻!因为你不会做生意!”
    他走到游所为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我告诉你,这个时代,贏家通吃。不管用什么手段,贏了就是贏了。
    明天记者会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游所为是个骗子,是个收黑钱的偽君子。
    而我会带著我的片子去柏林,我会拿奖,我会成功。
    游所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文件夹。
    “路导演,”他说,“你错了。”
    “我错在哪?”
    “你错在以为电影是比赛。”游所为说,“电影不是比赛,没有输贏。
    电影是镜子,照见人心。
    你心里有什么,拍出来的就是什么。”
    他指了指那个文件夹:“你心里装的是嫉妒,是不甘,是恨。
    所以你会拍《胡同往事》那种空洞的片子,所以你会为了钱出卖自己,所以你会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
    路釧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我明天会去记者会。”游所为说,“我会带著真的证据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谁才是骗子。”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还有,路导演,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对手。因为在我眼里,电影不是用来打败谁的。电影是用来照亮什么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路釧站在原地,看著茶几上那个文件夹,看著那张照片。
    许久,他拿起酒杯,想再倒一杯酒。
    但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地。
    他瘫坐在沙发上,捂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