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根脉 > 根脉
错误举报

第四十一章:山野赤子的噩梦

    没有一声枪响,鬼子一个排便全员覆灭。捕猎队迅速清扫战场,將六十具敌军尸体整齐排列在辉溪路旁,隨后,捕猎阵容恢復了惯常的静默。
    几支游击小分队队员肩背弓箭,手提衝锋鎗,带著缴获的军鞋,凯旋迴到穿云寨。山寨里一时沸沸扬扬,消息在村民间迅速传开。
    徐政委听说了捕猎阵中的深坑陷阱、人仿鸟鸣传递信息、狼嚎虎啸嚇得鬼子魂飞魄散、瞬间群龙无首的经过,听得目瞪口呆——原来捕猎野兽的阵法,竟也能用来猎杀鬼子。他不禁感嘆道:“妙啊!毛主席说把农民团结起来力量大,我看那力量应该是超级大,能把敌人当野猪打。”
    按照多田骏的指示,山野赤子派出了一个尖兵侦察排,前去侦察游击主力的地形方位,隨后又派出多支小分队进入各个村庄抓人修炮楼。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村子里鸡飞狗跳,百姓不得安寧,纷纷躲藏。每次抓回来的劳工没几个,倒是牵回来的猪、提回来的鸡不少。
    山野赤子见此情形,又喜又忧——喜的是每天都能吃上美味的鸡肉猪肉,忧的是碉堡炮楼的修建遥遥无期,劳工始终抓不够。
    傍晚,肉香瀰漫整个军营。山野赤子端著美酒,吃著猪肉,正得意忘形之际,心里忽然一紧,自言自语道:“不好,我的尖兵侦察排还没回来。”一旁的渡边骚珠听见,便劝道:“赤子君喝酒,別急別急。侦察排个个武艺超群,带的是我们联队最精良的武器——衝锋鎗,足以抵挡一个团的兵力。若真有事,早就枪声大作了,可这方圆几十上百里,根本没听见枪声啊。赤子君喝酒,別担心。”听了这番话,山野赤子心里好受了许多,又举起酒杯道:“喝酒,继续喝酒。”
    鬼子们喝酒也像中国人一样劝来劝去,推杯换盏间,夜色渐深。山野赤子酒足饭饱,倒头便沉沉入睡。正睡得酣畅,忽地大汗淋漓,手舞足蹈起来——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侦察排的士兵们困在一个漆黑漆黑的洞里,拼命呼喊:“赤子君,快救我们呀!”他在巨大的惊惧中猛地坐起,彻夜再未能安眠。
    次日清晨,山野赤子召开紧急会议。渡边骚珠、村口剑三、稻田早苗等十几名核心成员齐聚,围坐在长案旁。山野赤子缓缓开口:“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侦察排找我救命。”渡边骚珠接过话头安慰道:“赤子君,您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必过虑。”稻田早苗、村口剑三等也纷纷劝慰。稻田早苗说:“他们都是我们联队精英中的精英,以一当十,装备精良,足以抵挡一个团的兵力。昨晚未归,正说明他们已深入侦察,摸清了游击队的地形方位。您就等好消息吧。”山野赤子听了,心里仿佛又亮堂了些。
    山野赤子接著说道:“我们为了儘快推行囚笼政策,却抓不到劳工,工作进展迟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今天大家议一议,谁先说说?”村口剑三接过话头:“我们对地形不熟悉,每次还没到村口,村民就都跑了。”稻田早苗接著说:“我们语言不通,无法沟通。”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想不出个好办法。
    山野赤子沉思片刻,叫来通信员,立即给多田骏发报,询问別处是如何开展工作的。不多时,多田骏回信道:“你们要联络当地县城里的保卫团或土匪等势力,將他们改编为偽军、皇协军,为我所用,听我指挥。”
    山野赤子接过电报,顿时大彻大悟,立即派渡边骚珠去县城联繫保卫团。渡边骚珠刚出门,山野赤子心中却仍放不下昨夜那场噩梦。村口剑三曾去过黄坡山,应该算是最熟悉那一带地形的人,於是他又派遣村口剑三带兵前去打探消息。
    不多时,侦察排的消息传回——在辉溪路旁发现了侦察排六十具尸体,整齐排列在路边。山野赤子刚听到这个消息,眼前骤然天昏地暗,整个人瘫软在地。片刻后,他又猛地站起,摔杯砸物,办公室內一片狼藉,嘴里不住地喊著:“八嘎!八嘎!”
    隨后,村口剑三、渡边骚珠、稻田早苗等人陆续返回,都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每个人的心中都无比沉痛。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两辆军用卡车缓缓驶入营地。车厢內,六十具遗体整齐排列,每具都用白布裹身,面部覆以白巾。车头插著白幡,上书“武运长久”四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山野赤子早已换上一身洁净的陆军军装,腰间佩刀,立於营地入口。身后,村口剑三、渡边骚珠、稻田早苗等军官列成一排,士兵们分列两侧,肃立无言。
    卡车停稳。山野赤子缓步上前,面向第一辆车深鞠一躬,久久未起。身后眾人隨之俯身。
    山野赤子直起身,声音沙哑:“卸车。每人一具担架,轻放。”
    士兵们两人一组,將遗体小心抬下。渡边骚珠走上前,低声对山野赤子说:“大佐,遗容已由军医初步整理过。但……六十人无一倖存,全部都不是枪伤,多为近距离弓箭、竹籤刺伤。”
    山野赤子没有回话,目光扫过一具具担架,下頜微微颤抖。
    遗体被移至营地內临时搭建的殮室——一座较大的仓库,內部用白布隔成两列,每具遗体前设一小桌,上供清水一碗、米一盏、线香三根。头部朝北,这是日本丧仪的规矩,象徵“北枕”。
    山野赤子亲自为第一具遗体的供桌前点上蜡烛。
    村口剑三站在门外,对渡边骚珠低语:“大佐一整夜未合眼。昨夜他在办公室里摔了杯,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態。”
    渡边骚珠点了点头:“六十人……是整个侦察排。他们是我们的眼睛。眼睛没了,后面的事……”
    话未说完,稻田早苗从殮室走出,示意二人噤声。山野赤子正跪坐在最前排的遗体旁,闭目默祷。
    黄昏时分,全体军官集於殮室,举行通宵守夜仪式。营地內的佛教徒士兵被允许以僧人角色协助,没有僧侣时,由资歷最长的曹长担任“诵经者”,念诵《般若心经》。
    曹长跪坐,面前摊开经本,声音低沉而缓慢:“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
    眾人双手合十,低首。山野赤子跪在最前方,刀置右侧,刀柄朝向自己——表示“守护亡者”。
    诵经毕,全体默祷三分钟。之后,军官轮流在每一具遗体前上香。每人手持三根线香,点燃后以双手举至额前,再插入各遗体前的香炉中。
    山野赤子对身旁的渡边骚珠说:“明日葬仪,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块像样的墓碑。木牌也可,但姓名、军衔、故乡,一样不能少。”
    渡边骚珠答道:“已派人赶製。只是……其中十一人面部无法辨认,只能靠军牌確认。”
    山野赤子沉默片刻后说道:“那就刻上军牌编號。他们是为帝国而死的,没有名字也要让他们有归处。”
    第三天清晨,营地外山坡下一块平整的空地,被选为墓地。六十个墓穴按军阶排列为三行,每穴前已立好白木牌,墨书姓名、军衔、阵亡日期。
    上午九时,葬仪开始。
    山野赤子身著军装,佩戴勋章,站在墓地上方临时搭起的白布祭坛前。祭坛正中设一高桌,上供白菊、玉串、清酒、盐、米。左右分置日军军旗与联队旗,旗上裹黑纱。
    全体官兵列队,面向祭坛。山野赤子担任祭主。
    山野赤子一字一顿地高喊:“昭和十九年,十月十七日,皇军步兵第三十三联队侦察步兵第六十中队,於辉溪路执行任务中,全员壮烈战死。今在此,立碑安葬,慰其英灵。”
    他上前一步,取玉串一支,双手举至额前,轻折玉串末端,放回供桌——此为“奉纳”。隨后,他退后三步,深深一揖,再向墓地方向鞠躬。全体官兵跟隨口令,三鞠躬。
    接著是焚香仪式。军官按序列上前,每人向中央大香炉添香。士兵则在原地,由各小队长代行。
    村口剑三上香后,低声对稻田早苗说:“我在黄坡山外见过他们的侦察路线。那六十人……应该是被诱入伏击圈,而后用弓箭、竹籤处决式刺杀的。”
    稻田早苗咬牙道:“现场我看到伤口分布,全部在胸口。不是战斗,是处刑。”
    二人对视,不再言语。
    焚香毕,山野赤子拔出军刀,高举片刻,猛然下挥,大喝一声:“奉送!”
    士兵们將遗体一一放入墓穴。每放入一具,即由一名军官亲手撒上一捧土。山野赤子走到第一排中央,蹲下身,用手掌捧土,轻轻撒入穴中,对著棺木低语道:“你们先走一步。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撒土之后,士兵们填土成坟。每座坟前,由渡边骚珠逐一放置白菊花束。
    最后,山野赤子手持一杯清酒,从第一座坟开始,依次在墓前洒酒三滴,每洒一杯都低声念道:“此杯敬你。安息。”
    六十座坟,六十杯酒。营地中无人喧譁,只有风声与远处山林中的鸟鸣。
    仪式结束后,山野赤子独自留在墓地,久久未归。
    渡边骚珠走到村口剑三身边说:“大佐他……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喝过一口水。”
    村口剑三嘆道:“不必劝他。这是他给自己的刑罚。六十个人,是他的命令去的。”
    稻田早苗说:“可情报是错的……”
    渡边骚珠打断道:“在帝国军队里,命令是命令。错也在他。他不会推脱。”
    远处,山野赤子终於起身,对著整片墓地最后一次深深鞠躬。转身时,他的军刀鞘上沾满了泥,他没有擦拭,径直走回营地。
    经过三人身边时,他未停步,声音极低地说道:“召集各中队长,一小时后作战室开会。”
    三人同时立正,齐声应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