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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下矿

    蓝明目光锁定在舆图上:“矿在这,人在这,帐也在这。”
    “只要把这一条线捋出来,他们能运营,我们为什么不能?”
    “退一步说,这里的矿產,对我军有大作用。”
    “未来的火炮、弹药消耗巨大。”
    “即便卖不出去,工程连也能用到它。”
    苏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只是抄,而是继续开?”
    “对。”蓝明点头,“人要救,矿也要开。”
    “而且不再是老一套的方式。”
    罗大纲听得直咂嘴:
    “这可比抄家过癮多了!”
    石达开沉思片刻:“潘家呢?”
    “他们若是知道矿区落在你手里,会不会……?”
    “会。”蓝明语气平静,“一定会。”
    “他们要么来谈,要么来试探。”
    “来谈最好,来试探,那就更好……”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急促,吴淳韶快步入內,脸色有些复杂。
    “载王。”
    “出事了?”
    “不是出事,州衙外面跪了一大片,有矿工,有佃户,还有些妇人、老人……”
    “都是来伸冤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还有人……抬著尸首。”
    苏三娘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石达开面色一沉:
    “这城里的帐,似乎比帐册上还多。”
    蓝明走到州衙门口看了一眼,外面人山人海。
    好几个人抱著骨灰罈子,还有人抬著用草蓆裹著的尸体。
    他只站了片刻,便转身退了回来。
    “吴知县。”
    吴淳韶快步上前:“下官在。”
    “你现在是知州了。”
    “外面那些人,按嘉禾的办法来。”
    “分田事宜,全权交给你和胥吏去办。”
    吴淳韶神色一肃,拱手道:“下官明白。”
    “另外,从外面挑几个矿工进来,要敢说话的。”
    “带到后堂。”
    “明白。”
    蓝明转头看向罗大纲。
    “换身衣服,跟我来。”
    罗大纲正靠在柱子上剔牙,闻言把牙籤一扔,嘟囔著跟了上来。
    蓝明回正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罗大纲则是换了一身短打。
    二人踏入后堂时,几名矿工已经被领进来了,个个衣衫襤褸,皮肤上带著矿尘。
    他们十分拘谨,沏好的茶没喝,也不敢坐,就直愣愣站在那里。
    领头的年轻人蓝明有印象,就是昨日在门口喊“俺信载王”那个。
    他旁边站著一名五十来岁的老矿工,佝僂著背,手指断了三根。
    年轻人一看蓝明到来,躬身行礼:“大人……”
    行礼行的歪歪扭扭,许是刚被胥吏教的。
    蓝明抬手打断了他:“叫什么?”
    年轻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俺叫赵石头,叫俺阿赵就行。”
    “哪个矿上的?”
    “城外的邱家矿。”
    “带我过去看看。”
    阿赵瞪大眼睛:“现……现在?”
    “带路。”
    罗大纲眉毛一挑,凑过来小声道:
    “载王,那地方可不乾净。”
    蓝明瞥了他一眼:“怕了?”
    “我怕个屁!”罗大纲梗著脖子,“我是说您……”
    “那就赶紧走。”
    矿区离州城不远,走路约两炷香的工夫,越走路越烂,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
    阿赵带蓝明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矿区附近的一排土屋。
    土屋没有窗,门是一块厚木板,外面掛著一把生锈的铁锁。
    他哆嗦著手把锁砸开:“这是俺们住的地方”
    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他打开门后就急忙转过身子低下头,好像不愿再看到里面的场景。
    蓝明盯著地上的铁锁,不工作就关著,和坐牢没什么两样了,说不定坐牢还能放个风。
    罗大纲伸进去半个头看了一眼,咳了好几声。
    “这鬼地方,是人住的?怎么这么多划痕?”
    阿赵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是记日子的……”
    几个矿工蹲在附近,看见人来,嚇得站起来就要跑。
    “別跑!是载王!”阿赵喊了一声。
    那几个矿工愣在原地,互相看了看,扑通跪倒。
    “载王……”
    “载王饶命……”
    “起来。”蓝明走过去,“我不是来问罪的。”
    没人敢动。
    蓝明蹲下身,与最前面那个矿工平视。
    “你叫什么?”
    “……刘大。”
    “一天干几个时辰?”
    矿工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天亮下井,天黑上来。”
    “工钱呢?”
    阿赵在旁边接了一句:
    “没有工钱,矿上管饭,年底算帐,可是年年都是欠的。”
    蓝明听后,又问了矿工一句:“欠多少?”
    刘大没吭声,低著头,把衣服撩起来,转过身。
    背上用墨写著一行字“欠银四两七钱”,墨跡模糊,渗进一道道伤疤里。
    “这是窑矿主的规矩,”阿赵解释道,“怕人不认帐,把欠的银子写在背上。”
    “走到哪儿都带著,死了……也带著。”
    好一个“包吃包住”,蓝明站起身,看著远处黑黢黢的矿洞口。
    “进去看看。”
    阿赵脸色变了:
    “大人,里头黑,路也不好走,您……”
    蓝明走到洞口捡起一根火把,在旁边的炭火盆里点著,递给了阿赵。
    阿赵张了张嘴,只好接过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潮湿阴冷,地上湿滑,踩下去就是一脚泥水,冰凉刺骨。
    弯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洞道突然变宽了些,两边出现了一些用木柱支撑的岔道。
    阿赵指著左边一条岔道:
    “上个月塌的就是这儿,埋了五个人,只挖出来两个。”
    “矿上不修?”
    “修?”赵石头苦笑,“修要花钱,花时间。”
    “窑矿主说了,塌了再挖开就是,反正有的是人。”
    罗大纲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又往前走了一段,阿赵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作业面了,这几天没人干活,所以……回去吧。”
    一行人出洞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
    蹲著的几个矿工还在,看见蓝明从洞里钻出来,衣裳裤腿上全是泥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还有一个老人蹲在洞口边上,面前摆著一个粗瓷碗,碗里有灰烬。
    “这是在干什么?”
    阿赵小声道:“烧纸,他儿子埋里头了,没挖出来。”
    “他就在这儿烧,烧了七天。”
    蓝明嘆气一声,拍拍身上的泥,走到刘大面前。
    “矿上管事的人哪去了?”
    “早跑了,昨天城里一乱,监工和帐房都跑了。”
    “那现在矿上谁说了算?”
    没人回答。
    阿赵犹豫了一下:
    “没人说了算,就剩我们这些矿工,也不知道该干啥。”
    “没人说了算好啊……”蓝明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罗大纲追上来:“载王,这就回去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回去干嘛?”
    “那这些矿工……?”
    “矿工的事明天再说。”蓝明脚步不停,
    “今天先回去,明日,我给他们立一个新规矩。”
    回城的路上,罗大纲一直没说话,快到城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载王,那背上写字的……算人吗?”
    “不算。”
    罗大纲沉默了一会,骂了几句脏话,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