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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127章

    他语气平常得像拉家常:“上千公里的路,出什么状况,谁也不敢打包票。”
    略顿一顿,又带些笑意道:“人平安就好,设备坏了,再造便是。
    我这个总工,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高建军听得一愣,抬眼看向他,几乎有些不敢信。
    这位在工业系统里名声赫赫的大工程师,竟没半点架子,说话这般实在。
    刘光琪指了指身后打包妥帖的新设备,微微一笑:
    “就当好事多磨。再说,比起大西北戈壁滩上同志们的难处,咱们这点波折算什么?
    无非多走一趟,不碍事。”
    “小波折”三个字,轻轻鬆鬆,却让高建军紧绷的肩背倏然一松。
    这铁打的汉子眼眶倏地发热,连日积在心头的愧疚,被一股暖流冲得四散。
    他猛地挺直脊背,双脚併拢,朝刘光琪敬了个军礼,嗓子吼得微哑:
    “刘工您放心!
    这回要是再出半分差错,让设备损了一丝一毫,我高建军自己滚去大西北挖沙子,绝不给部队丟脸!
    一定把您和设备,安安稳稳送到地方!”
    令下,运输班的战士立刻动了起来。
    沉重的设备部件被小心翼翼抬上车,井然有序,悄无声息。
    不多时,一切装载完毕。
    刘光琪没多话,拉开头车副驾的门,利落跃上。
    两名警卫提著箱子,坐进紧隨其后的第二辆卡车內,以备不时之需。
    引擎轰鸣,车队缓缓驶出一机部大门。
    刘光琪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办公楼,转而望向车前漫长的、未知的远方。
    部委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车轮碾过路面,前路迢迢,唯有风声相伴。
    驾驶室內的寒风从窗缝嘶嘶钻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在蹭。高建军双手稳稳把著方向盘,车身猛地一歪——又是个土坑,但他只让卡车轻微晃了晃。余光里,那位部里来的工程师刘光琪正从包里抽出一本厚书,封皮上满是曲里拐弯的外国字。
    “刘工还带著书路上看?”高建军嗓门混著引擎声。
    刘光琪抬脸笑了笑:“路上日子长,不翻点东西,脑子容易锈。”
    高建军咧开嘴:“从这儿到大西北,少说十来天,够您把这砖头啃透了。”他顿了顿,忽然问,“您跑过这条线没?”
    “头一回。”刘光琪合上书,“高队长应该熟吧?”
    “熟!”高建军脊樑不自觉地挺直了,“十几年了。当年打仗我就是运输兵,这条路从土坷垃变成碎石子——照样顛得人肠子打结。”他腾出右手摊了摊,掌心茧子叠著茧子,像乾涸的田埂。
    他望向前方无尽起伏的土路,声音低了些:“啥时候能有条平展展的道,不用把人当筛子似的顛。”
    窗外荒丘像黄褐色的浪头往后滚。刘光琪眼里却亮著光:“会有的。”
    “啥?”
    “我是说,肯定会有。”刘光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眼前的事,“往后不光是平路,咱们这儿山山水水都要铺上黑亮的油路。卡车里头冬天暖夏天凉,座椅软和得能陷进去。”
    高建军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刘工这饼画得!还软座?我这破驾驶室能不灌风就烧高香了。”
    “不是画饼。”刘光琪目光投向远处,仿佛能望见几十年后的影子,“是迟早的事。將来火车一个小时跑三百里,飞机晌午从南边起飞,天黑前就到北边了。”
    高建军笑容慢慢收住。一小时三百里?那不得飘起来?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句话:“真……真能到那份上?”
    “一定能到。”刘光琪答得斩钉截铁。他清楚自己怀里揣著的东西——那些超前图纸,特別是已著手琢磨的数控工具机,就是第一簇火苗。等眼下艰难日子熬过去,债还清了,家底扎实了,以这片土地那股子修路架桥的疯劲儿,把这些坑洼碾成通天大道,不过是时间问题。
    高建军沉默了。他听不懂“工业底子”,也想像不出“基建狂魔”是啥模样,但他听懂了刘光琪话里那股沉甸甸的篤实。那不是做梦,倒像是提前瞥见了明天的日子。
    他没再接话,只把方向盘攥得更紧,油门踩得愈发稳当。路照旧顛,风照样刺骨,可胸口不知怎地窜起一团温火,烘得浑身筋骨都鬆快了些。这趟往西北送物资的寻常任务,忽然多了点別的分量——仿佛他们这辆旧卡车,正吭哧吭哧拉著个崭新的年月,往那片苍茫又滚烫的土地上去。
    车轮在碎石路上滚了九天九夜,最后一段顛簸结束时,刘光琪望向窗外。无边的戈壁滩在暮色里展开,像一张摊到天边的糙黄麻纸。
    夕阳为无垠戈壁镀上了一层熔金般的赤红。朔风裹挟著砂石,狠狠撞在驾驶室铁皮上,发出尖厉的嘶鸣。
    “刘工,哨兵站就在前面了!”高建军说著,用力踩下剎车。车身一阵顛簸摇晃,终於停稳。“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稍后会有人专门来接您。”
    刘光琪頷首致意。他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腰背,目光落在膝头那本《工程控制论》上——书页边角早已在顛簸中磨得捲曲发毛。这本著作,出自那位被誉为“可抵雄师十万”的国士之手。前世他曾读过新版,重生之后,却一直想再寻这五八年的中文原版看看,只是总被种种事务耽搁。没曾想,在这长达九日的跋涉途中,竟有了这般充裕的时光。顛簸得实在厉害时,他便用细绳將书捆在腿上,防止它滑落。就这样,靠著字里行间的智慧,他捱过了这漫长而崎嶇的旅程。
    推门下车的剎那,凛冽寒风如同冰水般灌入脖颈,激得他浑身一颤。
    哨兵站的战士早已迎上前来,接过隨行警卫手中的皮箱:“工程师同志,快进屋里暖和暖和!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踏入那座简陋的军帐,昏黄的煤油灯光晕染开一小片暖意,炉膛里牛粪块烧得噼啪轻响。直到此刻,刘光琪才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触感依然冰凉刺痛。他忽然真切地体悟到,所谓“大西北的艰苦”,从来不是书面上的泛泛之谈。任何事前的想像与感慨,在亲身体验面前,都显得苍白而隔膜。
    晚饭简单却实在:一大盆热气蒸腾的肉片汤,几个烤得表皮焦脆、內里鬆软的饃。战士为他盛上满满一碗,有些靦腆地挠了挠头:“工程师同志,咱这儿条件差,您多包涵。能吃上口热乎的,对我们来说就跟过年差不多了。”
    刘光琪看得出,这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款待。他笑了笑,低头喝下一口热汤。滚烫的暖流自喉间直落胃腹,稍稍驱散了盘踞骨髓的寒意。“已经很好了,”他诚恳地说,“比我预想的好太多。辛苦你们了。”
    入夜,刘光琪躺在铺著乾草的硬板床上,耳畔是帐外永不止息的风吼。他辗转难眠,並非因为环境艰苦,而是脑海中思绪纷杂——明日,他便要见到那些为国铸就锋芒的功勋者们了。紧张与期待像两股暗流,在他心间交织碰撞。那些在后世的记载与教科书里被尊为基石与传奇的名字,如今,他竟將踏上同一片土地,亲眼见到他们,甚至可能与之一同工作。这种际遇,让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笼罩著一层恍惚的不真实感。
    想著想著,刘光琪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何必思虑过多?自己此行不过是来组装机器,而那些人,才是真正撑起这片苍穹的栋樑。
    纷乱的思绪直到后半夜才逐渐平息,他在疲惫中沉入睡眠,梦境里儘是荒原之上锻造剑锋的朦朧景象。
    翌日拂晓,天光未透,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已停在哨兵站外。
    驾驶员是位肤色黝黑、身形精干的年轻战士。见到刘光琪出来,他利落地跳下车,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刘处长!基地研究所派我来接您,请上车。”
    刘光琪点头应允,没有多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引擎轰鸣,车辆驶离哨站,向著戈壁深处行进。越是深入,周遭景象便越发苍茫荒寂,寒风扑打著车窗,发出持续的呜咽。与此同时,沿途的警戒层级也明显提升。荷枪实弹的哨兵两人一组,隱身於沙袋垒成的掩体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过往车辆。每经过一道关卡,程序都严谨得近乎苛刻。驾驶员需反覆下车,递交证件;岗亭內的战士则会立即拨通保密线路,仔细核查信息,连车上人员数目与身份也需再三確认。
    刘光琪 ** 於后座,默然注视著这一切周而復始的流程,心中並无半分不耐,只觉得理当如此。
    连绵的营帐与遮蔽天穹的偽装网一路延伸,直至融入地平线的尽头。
    灰黄相间的戈壁滩上,这片代號“金银滩”的土地静默地匍匐著,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站在车前,望著眼前苍茫的景象,胸中涌起一片沉甸甸的庄严——这里的每一粒沙尘,似乎都蓄藏著无声的惊雷,只待那群隱姓埋名的巨人,在未来的某一刻,为这个民族托举起崭新的苍穹。
    吉普车在一座灰朴朴的科研楼前停稳时,天色已渐渐昏沉。
    楼前站著个身穿褪色工装的中年人,身形清瘦,正反覆搓著手踱步。
    一见车门打开,他立即抢步上前,像握住久別重逢的亲人般紧紧攥住来人的手——那掌心粗礪如磨砂,是常年与钢铁图纸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刘总工!可算等到您了!”
    他声音里压著颤动的欣喜,“您那份五轴联动的技术报告,我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今日总算见到本人了!”
    刘光琪还未站稳,已被对方热切地引向楼內。
    “住处都安排妥了,被褥全是新晒的,要不您先歇歇脚——”
    “先看设备吧,段主任。”
    刘光琪含笑截断了话头,语气平稳却不容转圜,“机器的事一刻也拖不得。既已到了这儿,不亲眼看看情况,我心落不下来。”
    段主任怔了瞬,隨即朗声大笑。
    “好!真对脾气!咱们这儿搞研究的,个个都是这般急性子!”
    他转身对隨行的警卫员嘱咐了几句,便领著刘光琪往深处走去。
    长廊两侧,紧闭的门扉上掛著“理论一组”“结构二组”等標识,寂静中透著一股绷紧的专注。
    放置五轴联动数控中心的车间里,几名工程师正围著一台庞大的工具机低声討论。
    见到段主任带人进来,眾人纷纷停下动作。
    “各位同志,”段主任提高嗓音,“这位是刘光琪同志——中科院技术科学部学部委员,五轴联动数控中心的研製负责人。专程来协助我们修復设备、指导后续工作。”
    “学部委员?”
    低低的吸气声在人群中散开。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忍不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报纸,上面头版赫然印著数月前对“五轴联动实现世界级突破”的报导。
    “刘委员!我在报上读过您的消息!”他眼中有光,“听说整套联动算法的突破,只用了不到半年?还有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您是不是也参与了核心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