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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迎驾

    永历十年。
    三月二十六日。
    正午。
    日光柔和,漫过新绿的枝梢,在微暖的空气里舖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被这光线晕染得有些朦朧,像一幅用水墨浅浅润开的画。
    近处田埂边的野草刚刚抽长,细软的叶尖上凝著一点未乾的露,亮晶晶的,隨著偶尔拂过的微风轻轻颤著。
    天是淡淡的青白色,几絮云懒懒的悬著,几乎不见飘动。
    路边的泥土散发出春雨过后特有的、湿润的气息,混合著不知名野花的浅香,静静瀰漫在四周。
    归化寺外,山麓原先供香客们上山休憩的平台之上,已经是设下御营的仪仗。
    虽然因播迁在外,诸事从简,仪从亦显简略,然仍依著最基本的礼制,不敢全然废弛。
    数面龙旗在极轻柔的东风里缓缓舒捲,旗面明黄色的云龙纹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標誌著天潢贵胄的存在。
    一柄杏黄伞盖立於空地中央,其下设有御座,但此刻却是空著。
    身著赤袍的近侍与披掛著华丽的大汉將军盔甲的锦衣校尉分列两旁,皆是罩袍束带,按刀执器,屏息凝神。
    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然等待著,空气之中只闻旗帜偶尔翻动的扑簌轻响。
    朱由榔並未坐在那御座之上,而是立在伞盖前缘稍侧的位置,身影被伞盖投下的阴影半掩著。
    他並未穿著往日的织金常服,一身鎏金亮银鱼鳞直身甲,在午间淡白的日光下沉淀出银白的色调。
    双臂的外侧被赤金色的环铁臂手遮蔽的严严实实,臂手內侧则略微敞开,露出了底下作为內衬的朱红色织金常服袍袖。
    鎏金亮银六瓣明铁盔的轮廓硬朗而规整,朱红的缨穗垂在脑后,顏色已不那么鲜艷。
    眉庇下的阴影遮住了朱由榔的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紧抿的嘴唇。
    朱由榔本就生的一副好皮囊,不同於肥硕的弘光,也不同於瘦削的隆武,他的身形健硕,孔武高大。
    《续明纪事本末》之中记载,“永历初立,凤准龙顏,龙姿日表,诸臣见者皆称『中兴之主』。”
    此刻身著戎装铁甲,更衬得朱由榔愈发的英姿勃勃。
    朱由榔脊背挺直,按著腰间的缀著赤红宝石的雁翎宝刀,长身而立。
    目光越过眼前肃立的仪仗,投向远处道路的尽头,那里是群山环抱的来路。
    朱由榔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双眉低垂,难知其心。
    一双锐利的鹰目,在温和的日光下微微眯著,眸色深幽,静寂如潭
    日光静静的笼罩著他,將他身上盔甲上的鎏金龙纹映照得愈发清晰,也在地面投下一个轮廓分明的、静止的影子。
    原本四野极静,除去猎猎响动的旌旗翻涌声外,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忽而,极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沉闷的、持续的声音。
    那声音初时如大地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极为隱约,却逐渐变得清晰、整齐。
    那是眾多马蹄同时叩击地面,混合著沉重步伐所匯成的、滚雷般的迴响。
    一声一声,一阵一阵。
    由远及近,呼啸的风声裹挟著马蹄的轰鸣声。
    声声阵阵仿佛踏在人的胸膛之上。
    恍若万千的战鼓同时被擂响。
    来了。
    朱由榔的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双目之中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指节因为用力也隨之缓缓开始泛白。
    仪仗周围的侍卫们身形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一眾文武官员皆是齐齐举目,向著远方道路的尽头投望而去。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淡淡的赤线正缓缓地蠕动而来。
    马蹄声阵阵,犹若海浪涛涛。
    角號声裊裊,恍若九天乐动。
    赤线在天际缓缓而动,犹如巨龙翻腾,不断的卷席而来。
    先是一桿大纛的尖端自远方的轮廓线上露出,紧接著,是更多的旗帜,如同骤然生长出的森林。
    越近便是越快,及至千米之外之时,赤线已经彻底演变成了奔腾而下的赤潮。
    赤色、黑色的旗面在日光与尘雾中招展,隱约可见上面的字號。
    旗帜之下,是如林的枪戟,锋刃的寒光连成一片,即使隔得尚远,也已刺痛人眼。
    肃杀之气力透旷野,直刺御营。
    甲冑的反光,骑兵的行列,如同一条沉默而威严的巨龙,带著滚滚烟尘,挟著撼动大地的隆隆声响。
    赤潮涌动,万千的甲骑恍若水泄银川一般漫捲而来。
    马蹄踏起阵阵黄尘,汹涌向前的骑军排布著整肃的大阵覆压而来。
    眺望而去,一队队骑军仿佛一道道移动的城墙。
    即便在行进中,也保持著肃然的秩序。
    除了那统一的、压迫著大地的步伐与蹄声,竟无太多杂音。
    一股混合著汗气、皮革、钢铁与尘土气息的凛然军威,似乎已先於军队本身,扑面而至。
    让归化寺外这原本沉浸在檀香与春日草木气息中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而紧绷。
    隆隆的马蹄声一浪接著一浪,势若万千的战鼓轰鸣作响。
    御营四下,一眾御前近卫皆是面色苍白,紧抿著双唇,紧握著腰间的雁翎刀,无论是手臂还是身躯,都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隨侍百官也多是面露惧色,絮絮细语与交头接耳声也隨之而缓缓传出。
    赤色的浪潮,到了距御营仪仗约百步之遥处,如同撞上无形的堤坝,骤然止息。
    滚雷般的蹄声与步伐声戛然而止,扬起的尘埃缓缓飘落,显露出其下严整肃杀的军阵真容。
    庞大的骑阵之前,万千甲骑默然矗立,枪戟如林,旌旗蔽空。
    但是上万大军却是沉默无言,无一言语。
    唯有战马偶尔喷响鼻、挪动铁蹄的杂音,然威势却是丝毫未减,反而更衬出这沉默的巨大压力。
    军阵前方,两面格外高大的纛旗在微风中轻展。
    珠缨雉尾,黄带银枪。
    一面是赤色的大纛,上书“西寧王”。
    另一面则是黑色的大纛,上书“南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