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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风云聚齐,棋局將变

    长兴四年三月初十,杭州。
    晨光初透窗欞,文德殿內已是人声隱隱。钱元瓘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著三份连夜送到的急报。沈崧、胡进思、水丘昭券、仰仁詮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第一份急报来自陈璋:船队已抵达漳州外海,按兵不动,等待指令。海面平静,未见南汉水师踪跡,但渔民称潮州方向近日战船调动频繁,似有大动作。
    第二份急报来自胡进思的暗线:暨彦雄今夜將潜逃下山。若成功,明晨可抵海边;若失败,则必死无疑。
    第三份急报来自沈崧的推算:南汉“十日期限”今日到期。刘龑此人,性多疑而好大喜功,十日內闽国未乱,他必不甘心空手而归——定会有所动作。
    钱元瓘看完,將急报递给阶下诸臣传阅。待眾人看完,他才缓缓开口:
    “南汉十日期满,刘龑必不甘心空手而归。暨彦雄今夜亡命,是生是死,明日便知。王继鹏那边,调令已下,三日后福州便有人来接替泉州事务。诸位,说说吧。”
    沈崧率先出列:“大王,南汉若发兵,吴越需有明確態度——是援闽,是旁观,还是趁火打劫?这三条路,各有利弊,须早做决断。”
    胡进思紧隨其后:“暨彦雄若成功逃出,必携南汉军情而来。此人可用作日后棋子,但眼下需先保他活命。臣已加派人手在温州沿海接应,只等信號。”
    水丘昭券道:“水师已做好战备,陈璋船队在漳州外海,温州、明州水师隨时可出。若南汉真敢动手,吴越不惧一战。”
    仰仁詮沉声道:“南疆驻军已加强戒备,若闽国內乱,流兵犯境可防。但若南汉与闽国全面开战,温台处三州便是前线,需有万全之策。”
    钱元瓘听罢,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
    “援闽,是帮王延钧,但此人倨傲多疑,帮了他也未必领情。旁观,是坐视南汉坐大,日后漳州若失,南海航道便受威胁。趁火打劫……”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笑,“吴越要的是商路,不是土地。趁火打劫,徒惹骂名,得不偿失。”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舆图前,指尖点在漳州外海的位置。
    “陈璋的船队,就停在那里。不撤退,不靠岸,让南汉和闽国都看见——吴越的眼睛,一直盯著这片海域。”
    他转身看向水丘昭券:“密令温州、明州水师,进入战备状態。陈璋若有求援,半个时辰內必须赶到。”
    水丘昭券躬身:“臣遵旨。”
    钱元瓘又看向胡进思:“派人给王继鹏送第二封信。这次不再试探,把话挑明——吴越愿为太子留一条后路。若太子需要,泉州港隨时可进。”
    胡进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领命:“臣即刻去办。”
    沈崧迟疑道:“大王,这话挑得太明,若王继鹏转身把信交给王延钧……”
    “他不会。”钱元瓘打断他,语气篤定,“王继鹏若想告密,早就告了。他留著陈璋不放,又暗中放人,就是给自己留后路。这封信,他只会收下,不会声张。”
    他走回案前,重新落座,目光扫过四人:
    “南汉若动,吴越不动。南汉若大动,吴越再看。暨彦雄若能活著回来,便是意外之喜。王继鹏那边,留好后路即可,不必急於求成。”
    “眼下,就一个字——等。”
    漳州山中,入夜。
    草屋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暨彦雄坐在黑暗中,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他听著外面的动静——脚步声,低语声,偶尔的咳嗽声。陈诲的人还在,二十余人,散落在草屋四周。
    区彦章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手心全是汗。
    “暨將军,”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话,“天快黑了。”
    暨彦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摸了摸怀中的匕首,又摸了摸那封重抄的密信。信纸已经被他的汗水浸透,软塌塌地贴著胸口。
    他想起自己写那封信时的话:“求大王一线生机。”
    那一线生机,就在今夜。
    “区彦章,”他终於开口,声音低而沉,“你怕吗?”
    区彦章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怕。怎么不怕?但怕有什么用?我本就是该死的人——败军之將,逃到漳州,苟活至今。能换暨將军一条活路,值了。”
    暨彦雄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他认识不到一个月,平时话也不多,只知道他是南汉败將,逃到漳州后被陈诲收留。他从未想过,最后陪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这个人。
    “若我能活著出去,”他低声道,“我会告诉吴越王,你替我死了。”
    区彦章咧嘴一笑,露出被血丝浸透的牙齦:“那敢情好。死了还能留个名,不亏。”
    暨彦雄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后一次透过缝隙往外看。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月光被云层遮住,山林间漆黑一片。陈诲的人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四周。
    他转身看向区彦章,点了点头。
    区彦章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火摺子,用力吹燃。火光跳动著,映出他苍白的脸。
    “暨將军,”他忽然开口,“若来世还能遇上,咱俩做兄弟。”
    暨彦雄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
    区彦章將火摺子凑近草屋的角落。那里堆著乾草,是他白天悄悄收集的。火舌舔上乾草,瞬间燃起,浓烟滚滚。
    “著火了!著火了!”区彦章嘶声大喊,边喊边往东边跑,“救命!救命!”
    草屋瞬间被火光吞没。陈诲的人果然中计,纷纷从藏身处衝出,冲向火场。
    “快救火!”
    “別让火势蔓延!”
    “抓住那个跑的人!”
    区彦章一路狂奔,边跑边喊,把追兵尽数引向东边。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暨彦雄趁西侧空虚,从草屋背后钻出,沿著那条隱蔽的小路,疯狂地向山下狂奔。
    山路崎嶇,夜色沉沉。他摔倒三次,膝盖磕破,血流不止,却咬牙坚持,爬起来继续跑。树枝划破他的脸,荆棘刺进他的肉,他浑然不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夜空,隨即戛然而止。
    暨彦雄脚步一顿,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攥住。那是区彦章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他知道,区彦章用命换来的时间,他不能浪费。
    风声在耳边呼啸,泪水混著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朝著海边的方向狂奔。
    漳州海边,天將破晓。
    暨彦雄终於跑出山林,一头栽倒在沙滩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身下的沙子。
    他挣扎著抬起头,望向海面。
    晨光中,海面上停著一支船队。桅杆如林,旌旗猎猎。最大的那艘船上,飘扬著一面大旗——吴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著嗓子喊:“吴越……吴越船队!”
    喊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陈璋站在船头,早已望见沙滩上的动静。他亲自率小船靠岸,跳下船,快步跑到暨彦雄身边。
    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快,把人抬上船!”他沉声下令。
    士卒们七手八脚將暨彦雄抬上小船。陈璋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沙滩上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从山林边缘一直延伸到暨彦雄倒下的地方。
    他望向那片山林,隱约能看见远处有火光在跳动。
    “將军,”副將低声道,“追兵可能要来了。”
    陈璋点了点头,跃上小船:“走。”
    小船驶离沙滩,向著大船而去。陈璋低头看著昏迷的暨彦雄,见他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俯身细听,听见暨彦雄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区彦章……替我死了……”
    泉州,太子府。
    清晨的阳光照进书房,王继鹏独坐案前,面前摆著两份文书。
    一份是福州的调令——三日后,接替泉州事务的官员將抵达。届时,他將离开这座经营了五年的城池,回福州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留守”。
    一份是今早刚刚送到的密信——杭州来的。封皮上只有四个字:太子亲启。
    他拆开信,信中只有短短两行字:
    “吴越愿为太子留一条后路。若太子需要,泉州港隨时可进。钱元瓘亲笔。”
    王继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门外脚步声响,林安和林仁翰一同入內。
    林安脸色铁青:“太子爷,福州那边的人已经出发了。三日后就到。咱们到底怎么办?”
    林仁翰倒是神色平静,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盯著王继鹏,等著他的决断。
    王继鹏將信递给他们。两人看完,神色各异。
    林安眼睛一亮:“太子爷,吴越这是明著拉拢咱们!有这条后路,咱们还怕什么?乾脆起兵,占据泉州,与福州对抗!”
    林仁翰却摇头:“林將军,泉州一隅,如何对抗整个闽国?若起兵,必成孤军。到时候吴越那边接不接应,还是两说。”
    林安急道:“那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回去就是软禁,还能有出头之日?”
    两人看向王继鹏。
    王继鹏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我回福州。”
    林安大惊:“太子爷!”
    王继鹏抬手止住他,继续道:“但我不会空手回去。”
    他看向林仁翰:“泉州这边,你继续暗中经营。兵马不动,粮草不动,一切照旧。但要从亲信里挑一批人,悄悄送到城北营地——对外就说轮换驻防。”
    他又看向林安:“你跟我回福州。名义上是隨从护卫,实则是我的眼睛和耳朵。福州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要第一时间传回泉州。”
    林安重重点头:“末將明白。”
    王继鹏提笔,在那封吴越来信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太子愿与吴越说话。泉州港,暂不劳吴越水师。”
    他將信折好,递给林仁翰:“派人送去杭州。走最隱秘的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仁翰接过信,贴身收好:“太子爷放心。”
    王继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熟悉的庭院。五年来,他在这里种下的每一棵树,铺下的每一块砖,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三日后,”他低声道,“我便不再是泉州之主了。”
    林安和林仁翰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三日后,福州。
    王继鹏的车队抵达城门口时,李仁达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他满脸笑容,亲自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太子爷一路辛苦!陛下命臣在此恭候,已在宫中备下接风宴,就等太子爷入席。”
    王继鹏下了马车,淡淡一笑:“李节度使费心了。”
    两人目光交匯。李仁达笑得灿烂,眼底却一片冰冷。王继鹏笑得淡然,眼底却满是戒备。
    “太子爷请。”李仁达侧身让路。
    王继鹏点了点头,迈步向城內走去。身后,林安紧紧跟隨,手按在刀柄上,一刻也不敢放鬆。
    当晚,王宫。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王延钧端坐案后,目光沉沉地看著跪在阶下的王继鹏。
    “泉州那边,可有什么要告诉朕的?”
    王继鹏垂首道:“回父王,泉州一切如常。林仁翰勤於政务,守军安分,粮草充足,海防稳固。儿臣临行前,已將诸事交代妥当。”
    王延钧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问:“听说你送那个吴越將领出城了?”
    王继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那人叫陈璋,是南海海战落海被救之人。儿臣查问过,他只是寻常將领,並非重要人物。留著无益,不如放归,也算给吴越一个人情。”
    “给吴越人情?”王延钧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继鹏,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朕做主了?”
    王继鹏叩首:“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吴越若念这份人情,日后南汉犯境,或许能多一分援手。儿臣自作主张,请父王责罚。”
    王延钧没有说话。
    御书房內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王延钧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念你一片苦心,这次就算了。但你要记住——泉州的事,朕自会派人接手。你就在福州好好待著,少操那些不该操的心。”
    王继鹏叩首谢恩,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夜风拂面,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林安迎上来,低声道:“太子爷?”
    王继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王没有信他。但他也知道,父王没有证据。
    这就够了。
    潮州外海,午后。
    战鼓声震天响起,五十余艘南汉战船拔锚起航,浩浩荡荡向北驶去。
    旗舰船头,主將梁克明望著北方的海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副將上前稟报:“將军,区筹密使传来消息,漳州那边已经谈妥。陈诲答应保持中立,条件是咱们不得靠近漳州本岛,只打外围岛屿。”
    梁克明点了点头:“知道了。传令下去,目標漳州外海的横屿、烈屿。那是海盗据点,也是吴越商船常经之地。咱们就说是清剿海盗,看他们能说什么。”
    副將迟疑道:“將军,若吴越水师阻拦……”
    “不会。”梁克明打断他,“他们只有二十艘船,咱们有五十艘。钱元瓘再狂,也不敢在公海上和咱们硬碰硬。”
    他顿了顿,又道:“若遇吴越船队,不主动挑衅,也不示弱。让他们看著,让他们回去告诉钱元瓘——南汉的水师,不是摆著好看的。”
    午后,漳州外海。
    陈璋站在船头,望著远处的海面。阳光洒在波涛上,碎成千万点金光。
    忽然,瞭望哨的號角骤然响起。
    “將军!东南方向,发现船队!至少五十艘!旗號——南汉!”
    陈璋眯眼望去,海天相接处,一片黑影正缓缓逼近。船帆如云,旌旗猎猎,正是南汉水师。
    他心头一凛,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警戒!拋石机组就位,猛火油柜加压!没有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二十艘吴越战船迅速列阵,船舷对准南汉船队的方向。
    南汉船队越来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双方都能看清对方船上的旗帜和士兵了。
    陈璋站在船头,目光紧紧盯著那艘最大的旗舰。旗舰船头,一名披甲將领也正望著他。
    两人隔著海面,对视良久。
    终於,南汉船队缓缓转向,朝著横屿、烈屿的方向驶去,与吴越船队擦肩而过。
    副將鬆了口气:“將军,他们没动手。”
    陈璋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支船队。他看见南汉战船驶近横屿,隨即炮火冲天而起,喊杀声隱约可闻。
    “他们在打海盗。”副將道。
    陈璋沉默片刻,缓缓道:“打海盗是假,试探是真。打完这两座岛,下一步就是漳州本岛。”
    他转身看向副將:“即刻派人回杭州,稟报大王——南汉动手了。”
    杭州,文德殿。
    夜深了。
    钱元瓘独坐案前,面前摆著三份最新文书。
    第一份是陈璋的急报:暨彦雄成功获救,已昏迷,醒来后可提供南汉军情。南汉水师已出动,以“清剿海盗”为名进攻漳州外海岛屿。
    第二份是泉州的密报:王继鹏决定回福州,但留林安、林仁翰在泉州暗中经营,並回信“愿与吴越说话”。
    第三份是胡进思的密报:已派人潜入漳州,正在摸清陈诲与南汉的真实关係。有消息称,陈诲已暗中答应南汉“保持中立”。
    钱元瓘看完,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崔仁冀:
    “传给陈璋:继续停在漳州外海,密切监视南汉水师动向。若南汉水师攻击吴越商船,则立即反击;若只打海盗岛屿,则按兵不动。”
    崔仁冀领命而去。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钱塘江口的战船灯火点点,那是吴越的眼睛,一直盯著南方的海域。
    他低声自语:
    “漳州外海已见火,泉州暗线已埋好,福州那边……王继鹏要时间,那就给他时间。”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等。但不白等。”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海面上,南汉的战火正在燃烧,陈璋的船队在暗中注视,漳州的陈诲在黑暗中站队,泉州的暗线在悄悄生长,福州的裂痕在继续加深。
    风云骤起,棋局將变。
    四方势力,终於要迎来第一次正面碰撞。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