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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门户私计

    紫宸殿外的夜风裹著皇城特有的、森严的凉意,將殿內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紧绷感吹散了些。
    李宣步子不紧不慢,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宫门与长廊。
    把身后那片依然被沉重气氛笼罩的殿宇,连同黑暗中那几道交织著忌惮与怒意、如实质般扫过他背影的强大神念,一併拋在了身后。
    他没打算回谢府的乌衣巷,也没去任何可能被眼睛盯上的地方,就这么隨意走著,漫无目的,踩在洛京沉睡的长街石板上。
    宫里那一幕够惊心的,法象威压碾过来的时候,胸腔里的气好像都被抽空了。
    还有那“逐字紫符”拋出去后激起的无声巨浪,现在想来,反倒有点模糊了,像隔了层纱。
    心里头静得出奇,甚至有点轻飘飘的,好像一直扛著的什么东西,终於稳稳放下了。
    师叔交代的差事,总算是了结了。
    手法是激烈了点,可效果嘛,应该够明白。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穿过了几条黑黢黢、连更夫梆子声都听不见的坊市,前头道边歪著一座小土地庙。
    在洛京这地界,这种小庙太不起眼了,墙皮斑驳,门庭冷落,夜里看著孤零零的,香火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李宣没犹豫,径直走了进去。里头昏暗,只有泥塑土地像跟前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有一下没一下地跳著。
    他朝神像略一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走到庙后墙根。
    手指抬起来,掐了个简单的诀,一点清莹莹的光便从他指尖逸出,悄无声息地渗进墙砖一道缝隙里。
    眼前的土墙顿时像水波似的晃动起来,涟漪散开,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狭窄的石阶,底下隱隱透出光。
    李宣侧身进去,身后的墙壁隨即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痕跡。
    往下走了大概十来丈深,眼前忽然敞亮。
    是间石室,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就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一张矮几。
    几上摆著茶壶和两只杯子,壶口还裊裊飘著一点白汽。
    元逸师叔就在蒲团上盘坐著,闭著眼,像是养神。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道袍,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气息收敛得跟普通人没两样。
    可要是仔细感觉,就能察觉到那偶尔泄出的一丝锐气,像藏在鞘里的薄刃,能轻易划开这石室里的沉闷。
    “师叔。”李宣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元逸师叔睁开眼,目光跟冷电似的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微微点头:“没伤著筋骨,还行。”语气还是那么乾脆,直奔主题,“事办妥了?”
    “妥了。”李宣在对面的空处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下去。
    温热的茶汤滚过喉咙,那股火辣辣的滯涩感,总算缓和了些。“按您的吩咐,『逐字紫符』送到了他眼前,该带的话,一个字没少。”
    “嗯。”元逸师叔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对这个结果似乎並不意外,“姚家那小子,什么反应?”
    “状似怒极。”李宣说得平静,像在讲別人的事,“法象境的威压,差点没把我摁碎在殿上,后来您那道剑意横过来,宫里深处有几道更沉的气息醒了,两边僵了一会儿……末了,还是让我走了。”
    “哼,骨头软了,眼力见倒还有几分。”
    元逸师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昭武老儿的这些子孙,是一代不如一代,心思倒活络得紧,投靠紫清观微道?这条路,怕是走著走著,就把自己走没了。”
    “紫清观微道”这五个字飘进耳朵,李宣心里那些压了许久的疑惑,一下子全翻腾上来。
    他放下茶杯,看向师叔:“师叔,弟子一直有件事想不透,这紫清观微道,一直听闻同我太华並称三大仙道古派,却总觉神秘不清,到底是什么来歷?竟然能做我宗道敌?”
    元逸师叔没马上答话。
    他放下杯子,石室里忽然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噼啪轻响。
    他的眼神有些空,像是穿过了石壁,落到了很远很远。
    “道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著种李宣很少听到的凝重,“因为紫清观微道与我宗背道而驰,已然绝了共存的可能,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道爭锋,便是如此酷烈。”
    李宣脊背下意识挺直了,凝神听著。
    “紫清观微道那帮人,嘴上总是掛著『承袭天道』的名头,想在人间立一条规矩,叫『万世不移』。”
    元逸师叔的语气带著一丝冰冷的讥讽,“此道看似冠冕堂皇,追求永恆秩序,实则……恐怖可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宣:“你试想,若天地眾生,贵贱尊卑,福祸寿夭,乃至修行资质、道途上限,皆在初始便被划定,永恆不变,世代相承,再无丝毫逾越可能,这是何等景象?”
    李宣的瞳孔猛地缩紧,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爬上来。
    他修道求的是什么?
    是逍遥,是长生,是斩破自身桎梏、去够那冥冥中一线生机和无限可能。
    要是真像师叔说的那样,任他资质绝佳,但出身低微,那怎能踏上仙道,去求逍遥,或许一切早在开头就写定,永世不变……
    “贵者永恆为贵,贱者永恆为贱?”他喃喃低语,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点透不过气。
    “这……这不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么?仙道无为,就连凡俗世间,也讲究个盛衰轮转,世事无常,它连这也否了?”
    “正是如此!”元逸师叔声音在石室中迴荡。
    “此道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是以绝对的天道框定万物眾生,泯灭一切生机与变数!”
    “我太华仙道宗旨是道传无常无类,仙在自在自妙。彼辈之道与我实在相衝,已无共存的可能,我没有掌教道尊他们悲悯眾生的大胸怀,但此道与我道相爭,也只有斩灭杀绝。”
    元逸师叔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可是师叔,”李宣疑惑更甚,“如此霸道绝伦、断绝希望之道,难道神洲之中,就无人反对?就容得下它?”
    “反对?”元逸师叔嘴角勾起一抹满是嘲讽与冷意的弧度,“玄一,你入世日浅,所见多是修士爭斗、宗门博弈,可曾真正俯瞰这神洲大地,亿万生灵?”
    他声音转冷:“如今神洲,看似诸国林立,宗门並起,实则……贵族最盛,世家势大,王朝更替,往往不过是几家大门阀的兴衰轮转,宗门传承,亦多是血脉亲缘把持,诸国诸宗,说穿了,也不过是一家或几家之私计。”
    李宣闻言,脑海中瞬间闪过洛京所见所闻。
    谢氏的煊赫底蕴,宋国宗室的威严与內部倾轧,乃至清虚道宫、天剑阁等势力隱隱与皇室的博弈合作……无一不印证著师叔所言。
    元逸师叔继续为他解惑:“慢说这诸国之中,就算那些传承千古的大派也是如此,除却海外三山还是师徒代代传承外,其余眾派,皆是为一家几姓所把持。”
    “而紫清观微道那套『万世不移』、『贵贱永恆』的说辞,对谁最有利?”
    元逸师叔自问自答,语气森然:
    “不正是那些已然高高在上,占据优势的世家贵族么?他们岂会反对?他们只会欢呼雀跃,將其奉为圭臬,以此巩固自身万世不易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