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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旧影归来,命运的歧路

    秋意最先染黄了荷塘的边缘,荷叶卷著边儿沉入泥水,老槐树的叶子也开始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別。小院里的石桌上,还摆著那盏干透的月光许愿灯骨架,柳条早已失去了水分,却依旧倔强地保持著星轨的弧度,仿佛还在守望那个盛夏的诺言。
    徐世珍的腿伤在张安琪每日的草药熏洗下,已能勉强正常行走,只是阴雨天仍会隱隱作痛。两人依旧每日在槐树下备考,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临考的焦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山雨欲来的沉闷。徐世珍偶尔会摩挲著衣襟上的柳条小篮子,指尖抚过內侧的星轨纹路,心底满是安稳——这里有奶奶,有安琪,有他所有的牵掛,哪怕日子清贫,哪怕腿有残疾,他也从未想过离开。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和安琪考上县城的初中,直到他能凭自己的力量,护著奶奶安度晚年。
    这一日的午后,风卷著枯叶在院门前打转,奶奶正坐在藤椅上剥著晒乾的莲子,徐世珍则在给张安琪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著图形。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村里人的拖沓,带著几分城市里的急促与生疏,停在院门前,久久没有落下。
    “谁呀?”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那扇斑驳的木门,声音里带著岁月的沙哑。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著素色连衣裙、脚踩皮鞋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头髮烫成了卷,脸上带著几分刻意的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一丝难以言说的侷促。她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小院里的一切——扫过那口熬药的砂锅,扫过墙上掛著的草药束,最后,落在徐世珍那张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脸上,脚步猛地顿住,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徐世珍手中的树枝“啪”地掉在地上,他缓缓站起身,左腿下意识地绷紧,眼底满是震惊与陌生。眼前这个女人,既熟悉又遥远,熟悉在奶奶偶尔的念叨里,遥远在他破碎的童年记忆中——三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天,这个女人牵著一个陌生男人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小院,任凭他在后面哭喊著“妈妈”,任凭奶奶怎么拉扯,都没有停留。他能感觉到,血液里某种隱秘的联繫在躁动,却又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著,冷得刺骨。是她……她怎么回来了?她不是早就忘了这个家,忘了我和奶奶,忘了我爹了吗?
    奶奶的手猛地一抖,剥了一半的莲子散落一地,她撑著藤椅的扶手,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女人,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著压抑了多年的怒火:“你……你还回来做什么?”
    女人被奶奶的眼神慑住,往后退了一小步,隨即又鼓起勇气,走上前两步,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却又透著几分理直气壮:“娘……我是世珍的妈,我回来看孩子了。”
    “孩子?”奶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你走的时候,世珍才三岁,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喊著要妈妈,你在哪?他爹为了找你,跑断了腿,最后……最后落得个坠河而亡的下场,你又在哪?现在你想起你有个孩子了?晚了!”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捂著脸,肩膀微微颤抖:“娘,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他爹……可我这些年在城里,也过得不容易啊。我听说……听说他爹走了,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我不能让世珍一辈子困在这个穷山沟里,我要带他走,带他去大城市,给他最好的教育,让他过好日子!”
    “好日子?”徐世珍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好日子?在你拋弃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好日子?我爹为了你丟了命,我和奶奶在这个穷山沟里挣扎求生的时候,你在城里过著你的好日子,现在你回来,一句“对不起”就想抹平所有的伤害,就想带我走?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所谓的好日子,就是丟下我和奶奶,跟別的男人跑了?就是让我爹在河边等了你一天又一天,最后连尸首都没找全?”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女人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冰冷、身形单薄却带著一股倔强的少年,心痛得无法呼吸。她想伸手去摸他的头,却被徐世珍猛地避开,那躲闪的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墙,將两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世珍,你听妈解释,当年妈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女人哭著说道,“现在妈在城里稳定了,你继父人很好,他答应会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我们可以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多好多的练习册,带你去吃好吃的,带你去看病,把你的腿彻底治好……”
    说著,她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还带著崭新的光泽,强行递到徐世珍面前:“把这破鞋扔了!又臭又烂,你穿去城里会被人笑话的!世珍,人要往前看,只有钱和地位才是真的,面子值几个钱?你爹就是太死心眼,才会落得那个下场!”
    徐世珍的目光落在那双崭新的运动鞋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黑布鞋——这是他爹走的前一天,熬夜给他做的,鞋面上还绣著一个小小的“珍”字,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很安稳。这些年,不管春夏秋冬,他都穿著这双鞋,哪怕鞋尖磨破了,鞋底磨平了,他也捨不得扔,这是他爹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他做人的底气。她竟然让我扔了我爹给我做的鞋,还说我爹死心眼……她不配,她根本不配提我爹的名字!
    他猛地將运动鞋甩在地上,运动鞋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他死死抱住自己的破布鞋,眼神像受伤的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许侮辱我爹!这双鞋是我爹走的前一天给我做的,他说做人要站得直!你在城里待久了,连什么是『脸』都忘了!我就算瘸著腿走一辈子,也不穿你买的鞋!”
    女人被他的举动激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你守著这双破鞋,守著这个破院子,就能有出息吗?我告诉你,不可能!”她目光扫过院墙外,恰好看到远远站著、探头探脑的张安琪,眼底立刻闪过一丝不耐,“我知道你不想走,是不是因为那个叫张安琪的丫头?”
    徐世珍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挡在院门前,像是在守护什么珍宝。她怎么知道安琪?她想对安琪做什么?
    “那个叫张安琪的丫头,长得是不错,但她家什么条件?世珍,你跟我走,城里有多少好姑娘等著跟你做朋友?你將来是要做大老板的,不能被这种山沟里的丫头绊住脚。”女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城里最好的私立学校,你以后的世界里,不会再有她。你要忘了她,忘了这个穷山沟里的一切,才能有光明的未来。”
    “住口!”徐世珍第一次对母亲动了手,他猛地推开她,女人踉蹌著后退几步,差点摔倒。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左腿因为用力过猛,传来一阵隱隱的痛感,可他丝毫不在意,眼底满是猩红的怒火。安琪是我的命,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唯一陪著我的人,你凭什么评判她?你凭什么让我忘了她?你除了生了我,为我做过什么?你没有资格,你连提她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安琪不是绊脚石,她是我的命!你凭什么评判她?你走的时候,是她给我送吃的;我腿断的时候,是她给我熬药。你除了生了我,为我做过什么?你想让我忘了她,除非我死!”
    奶奶看著爭吵不休的两人,看著徐世珍痛苦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情绪激动地哭喊起来:“你还提他爹?要不是当年你捲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跟那个男人跑了,他爹也不会急著去河边摸鱼换钱给世珍治病,也不会失足掉下去!他临死前,手里还攥著给世珍买的糖,都化在了手里……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害死了他爹,现在还要毁了世珍!”
    “轰——”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徐世珍的脑海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奶奶,又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眼底满是震惊与绝望。是这样……原来不是意外,是她害死了我爹。她捲走了家里所有的钱,我爹为了给我治病,才会去河边摸鱼,才会掉下去……她是凶手,她是害死我爹的凶手!
    女人先是震惊,隨即为了自保而狡辩,脸上的愧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自私:“那是他自己不小心!跟我有什么关係?我那也是为了追求幸福!谁知道他那么没用,连条鱼都摸不好,连自己的命都守不住!”
    徐世珍如遭雷击,他一步步走向女人,脚步缓慢而沉重,左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他的心里,比腿上的疼痛还要痛千万倍。他看著女人,眼神从仇恨变成了彻底的绝望,连声音都在发抖:“我终於知道了……是你害死了我爹。你现在回来,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想带我过好日子,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觉得我能给你和你那个男人带来好处,对吗?”
    女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依旧强装镇定:“你胡说什么!我是你妈,我怎么会利用你?我只是想弥补你!”
    “弥补我?”徐世珍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你的弥补,就是让我忘了我爹的仇,忘了奶奶的苦,忘了安琪的好,跟著你这个害死我爹的凶手,去城里过你的好日子?你觉得我会愿意吗?”
    他转身,踉蹌著走进屋里,想要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知道,他没有选择。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钱治病;他的腿,也只有在大城市才能彻底治好;他要活下去,要变得强大,要赚够钱,回来接奶奶,回来守护安琪,还要……让这个女人,为她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跟你走,但我绝不会原谅你。我去城里,不是为了你的好日子,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奶奶,为了安琪,为了我爹。等我不需要你了,我会让你后悔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徐世珍收拾行李时,小心翼翼地把柳条小篮子和《星轨守月》的诗稿放进包里——那是他和安琪之间最珍贵的回忆,是他作为骑士的诺言,是他在这个穷山沟里,唯一的温暖。他轻轻抚摸著柳条小篮子上的星轨纹路,又小心翼翼地抚平诗稿上的褶皱,眼泪滴在诗稿上,晕开了“我披一身晨光熔铸的鎧甲,护你岁岁无尘,岁岁如故”这句话。
    女人走进屋里,看到他包里的东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嫌恶地皱起眉头:“这些破烂玩意儿带出去干什么?占地方!又不值钱,让人看到了,只会笑话你!”说著,她一把夺过徐世珍手里的包,猛地倒在地上,柳条小篮子掉在地上,被摔得变了形,几根柳条断了下来;《星轨守月》的诗稿,也散落在地上,被她一脚碾了过去。
    “不——!”徐世珍疯了一样扑过去,从地上捡起诗稿和篮子,拼命地抚平诗稿上的泥印和褶皱,小心翼翼地捡起断了的柳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这不是破烂!这是安琪给我的,是我和她的约定,是我的命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毁了它们!“这不是破烂!这是安琪给我的……是我的命啊!”他抬起头,看著女人,眼神里满是猩红的恨意,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走,但是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去城里,只是为了治好腿,为了赚够钱回来接奶奶和安琪。等我不需要你了,我会让你后悔今天所做的一切。”
    女人看著他眼底的恨意,心里莫名地发慌,却还是硬著头皮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只要你跟我走,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赶紧走,车还在村口等著呢!”
    徐世珍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诗稿和柳条小篮子抱在怀里,用衣服裹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他走到奶奶身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奶奶,我走了,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別太劳累。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等我赚了钱,我一定会回来接您,一定会把您接到城里,好好孝顺您。”
    奶奶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好孩子,去吧,去吧……奶奶没事,奶奶会照顾好自己,会等著你来接我。记住,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做个好人,都要记得,这个小院,永远是你的家,奶奶永远在这里等你回来。”
    徐世珍站起身,深深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一眼院墙外——张安琪还站在那里,身影单薄,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她在哭。安琪,对不起,我要走了。等我,等我变得强大,等我治好腿,等我赚够钱,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一定会兑现我的诺言,做你永远的骑士,护你岁岁无尘,岁岁如故。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著院门外走去,怀里紧紧抱著那裹著诗稿和柳条小篮子的衣服,没有再看身边的女人一眼。夕阳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拉长的线,一头繫著这个生他养他的小院,繫著奶奶的牵掛,繫著他与安琪的约定,繫著他爹的冤屈;一头繫著那个未知的远方,繫著仇恨,繫著屈辱,繫著他未完成的执念。
    风卷著枯叶,在他身后打转,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为这个盛夏的离別,奏响一曲悲伤的輓歌。小院里,奶奶的哭声隱隱传来,女人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在院墙外,张安琪看著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手里还攥著一朵刚摘的小白花,那是她准备送给徐世珍的,就像当初他送给她的一样。她的骑士,即將踏上一条遥远而陌生的征途,去往一个没有她的,大城市。而他们的约定,他们的浪漫,他们的星轨与月光,仿佛也隨著这个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徐世珍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能听到身后张安琪的哭声,那哭声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想要转身,想要留下来。可他不能,他必须走,必须去大城市,必须变得强大。安琪,等著我,等我回来。他紧紧抱著怀里的诗稿和柳条小篮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著清醒,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村口,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那是属於母亲和她那个男人的世界,是徐世珍从未接触过的、陌生而冰冷的世界。他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庄,看了一眼那片熟悉的荷塘,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院墙外、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那是他的牵掛,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咬牙前行的底气。然后,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与疼痛,毅然决然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一丝迟疑,却也没有一丝留恋。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砰”的一声,仿佛狠狠斩断了他与过往所有的牵连,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盛满温暖、牵掛与诺言的乡村,有奶奶的白髮,有安琪的哭声,有父亲的痕跡,有他所有的光;一边是裹著仇恨、屈辱与未知的城市,有母亲的自私,有继父的陌生,有难以言说的屈辱,有他必须背负的债。徐世珍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眼泪终於挣脱眼眶,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轻轻砸在怀里的柳条小篮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也砸在他那颗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不肯弯折的心上。他清晰地知道,从车门关上的这一秒起,他的童年就彻底葬在了身后的乡村,那些纯粹的欢喜、青涩的诺言,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他的骑士之路,也从此蒙上了一层阴霾,变得愈发艰难,愈发孤独。可他没有一丝退缩的念头,也没有一丝放弃的想法——心底的恨意压著他,奶奶的期盼托著他,安琪的等待牵著他,父亲的冤屈望著他。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著最后的清醒,也让他心底的执念愈发坚定:他要忍,忍下所有的屈辱与恨意;他要拼,拼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他要变强,强到能护得住奶奶和安琪,强到能让那个害死父亲、毁他过往的女人,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