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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別怕,我在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快走吧。”
    赵无晴拽了拽我的袖子,我回过神,跟著他们往那片红光走。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脚下的地裂著口子,有的口子深得看不见底,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有的连根拔起,横在地上。
    越往前走,越安静。
    那种安静不对劲。
    甚至並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连虫都没有、鸟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安静。死寂。
    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那片红色的海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清是什么。
    那里不是海。
    那是亡魂。
    密密麻麻的亡魂,铺天盖地,一眼都望不到头。
    我已经见过了亡魂,可我没见过这么多,成千上万,挤在一片废墟上。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跪著,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待著,像一片红色的海。
    然后是废墟。
    我这才看清那片废墟到底有多大。
    山塌了半边,村子没了,房子变成碎砖,碎砖堆成了山。
    有的地方还能看出形状,半堵墙,一扇门,一个歪著的窗框,窗框上掛著半块窗帘,粉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赵无晴他们已经散开了,就剩我站在原地。
    我往前走。
    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布鞋。
    小孩的布鞋,鞋底还新,鞋面上绣著一只小老虎。
    旁边还有一只。
    两只鞋隔著三步远,中间是一堆碎砖。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绕过那堆碎砖,前面是一所学校。
    我能认出它是学校,因为门口倒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映秀小学”四个字。牌子断成两截,中间的字没了。
    学校里更安静。
    操场没了,教学楼没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碎砖,碎砖里露著课桌的腿,露著书包的角,露著——
    我停下来。
    露著一只脚。
    小小的脚,穿著白色的运动鞋,鞋带开了。
    那只脚从预製板底下伸出来,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
    是个男孩,八九岁。
    脸埋在灰里,看不见长什么样,他的手往前伸著,像在够什么东西。
    我顺著他的手看过去。
    三米之外,还有一只手。
    大人的手,女人的手,手指上戴著戒指,银色的,已经歪了。
    她的手也往前伸著,伸向他。
    中间隔著三米,隔著碎砖,隔著预製板,隔著这辈子都够不到的距离。
    我蹲在那儿,看著这两只手,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往前走。
    操场中央,有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那儿站著几十个人,围成一圈,圈子中间,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抱著什么。
    我走过去。
    是个孩子,男人抱著一个孩子,蹲在那儿。
    孩子七八岁,穿著蓝色t恤,头埋在男人怀里,男人的脸埋在孩子的头髮里,一动不动。
    他们身边正站著那个小男孩的灵魂,好奇的拨拉男人的头髮。
    男人眼神空洞,嘴张著说些什么,没有声音。
    我蹲下来,看他。
    四十来岁,满脸是灰,灰被眼泪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抱著孩子,抱得死紧,手指都抠进孩子衣服里了。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
    那眼神我忘不掉,不是悲伤。
    悲伤是有形状的,而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所有的东西都被吸进去了,连光都没有。
    “你叫什么?”我问,这才发掘我自己也没有声音。
    身后突然有人扶住我的肩头。
    转身看去,是赵无晴。
    她伸手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
    一霎那,世界有了声音,哭喊,哀嚎,低语,抽泣。
    “太阳下山前他们还滯留在这里的话,饮恨泉会全涌过来的。”
    我点点头,看著男人。
    他没答,低下头,继续抱著孩子。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轻轻拉了我一下。
    我站起来,跟她走到一边。
    “你们是哪儿来的,是来救我们的吗?”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蹲一天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孩子没了,老婆也没了,就剩他一个,谁来也不撒手。”
    我看著那个男人。
    他蹲在那儿,抱著孩子,轻轻晃。
    像哄孩子睡觉那样晃。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的脚垂下来,悬在半空。
    那只脚上穿著一只运动鞋,白色的,鞋带开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想帮他把鞋带繫上。
    他摇了摇头,却依旧没有说话。
    我蹲在那儿,看著那只开了的鞋带,看了很久。
    远处忽然传来哭声。
    是一种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哭,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出不来。
    我站起来,循著声音走过去。
    废墟后面,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她面前是一堆碎砖,碎砖缝里露出一角书包,红色的书包,上头印著奥特曼。
    她跪在那儿,双手撑著地,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声音。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没看我,她一直盯著那个书包。
    “虎子。”她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虎子。”
    又喊了一声。
    “奶奶回来了。奶奶给你买药了。”
    她往前爬了一步,伸出手,想摸那个书包。
    手从书包上穿过去了。
    她愣住。
    又摸了一次。又穿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虎子,”她说,“你出来看看奶奶。奶奶给你买药了,你发烧,得吃药。”
    没人应。
    她又往前爬,爬过碎砖,爬到那个书包旁边。她趴在那儿,把脸凑近那个书包,像在听什么。
    “虎子,你说话呀。”
    她开始用手挖那些碎砖,指甲翻起来了,流血了,她不知道疼。一块一块地挖,挖不动就用手指抠,抠得砖头上全是血印子。
    我蹲在她旁边。
    “老婆婆,別挖了。”
    她仍然在挖。
    挖到自己的身体,挖到她的手从自己的身体穿了过去。
    她愣住了,並未理会,继续趴在那堆碎砖上,把脸贴上去。
    “虎子!”
    那一声喊出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哆嗦了一下。
    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的、带著血带著肉的嚎喊。
    我把她扶起。
    “老婆婆,我们该走了。”
    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带著灰,带著土,带著一股我说不清的味道。
    天是血红色的。
    远处,赵无晴站在一堆废墟上,正对著我招手。
    “快跟我来。”
    她身后,李林渊和魏苏已经开始引路了,一群亡魂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向灰雾。
    我转过身,往赵无晴那边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头。
    那个抱著孩子的男人还蹲在那儿,轻轻晃。
    那个老太太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两只手还伸著,隔著三米,够不到。
    我站在废墟中间,四周是成千上万的亡魂。
    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待著。有的在找什么,有的在等什么,有的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儿念叨著什么,看著自己已经碎掉的家。
    天是血红色的。
    我忽然想起唐遂心说的话。
    “天降大灾,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
    我原来以为这只是个词。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不是一个词。
    这是这一片地方。
    这里是汶川。
    我转身往赵无晴那边走去。
    老太太还趴在那儿。
    男人还抱著孩子轻轻晃。
    两只手还伸著,隔著三米,永远够不到。
    我拉著一旁小男孩的手。
    “叔叔,爸爸为什么哭?我就在他身边呀?”
    “好孩子,你的爸爸只是暂时看不到你,跟叔叔走,等会儿你回来爸爸就能看见你了。”
    “叔叔,我怕……”
    “別怕,叔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