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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未知恐惧

    人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死后会比生前更孤独。
    跟著苏妙然走进房间,这屋子小得让人喘不过气,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玄关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往右侧比楼梯间大不了多少的客厅;厕所就在玄关尽头,门开著,一眼能看到底;左侧两间臥室紧挨著,床都贴著墙,像挤在一起取暖的人。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坐在床前,抱著相框出神。
    她老得不成样子。手已经皱缩成乾瘪的皮囊,青筋浮在皮下手背上,像乾涸的河床。
    她佝僂著,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得让人害怕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苏妙然看了一眼相框,就跪下去了。
    “奶奶——”
    她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跪在地上,头磕下去,肩膀抖得厉害,可没有声音。
    她张著嘴,眼泪砸在地上,却同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相框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眉眼和苏妙然很像。
    老妇人把相框放在床头,在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衣里吃力地掏出一根香,手抖得厉害,掰了三下才把香掰成三截。
    窗台上有一个纸杯,里面装著土,她把香插进去,划火柴,点了三次才点著。
    火苗跳了跳,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
    苏妙然哭得撕心裂肺。
    这个老人早就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儿子死了。
    老妇人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朝苏妙然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又转过头,朝门口看,我正站在门口,倚著门框。
    她看见我了。
    我不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
    一个陌生男人?一团模糊的影子?还是什么別的?可她的目光確实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苏妙然爬起来,踉踉蹌蹌走到老人身边。
    她张开手,虚虚地抱了抱她。
    很轻,像怕抱碎了。
    老人偏了偏头。
    从我的角度看,那个角度刚好贴近苏妙然的脸,像在侧耳听什么,又像在感受什么。
    我不想去求证自己的揣测。
    走上前,把苏妙然扶起来。
    她已经哭得停不下来。身上浮起一层幽蓝色的光晕,闪了闪,消失了。
    该走了。
    “我们该走了。”我抚上她的额头,让自己的声音儘可能轻,“好好道个別。”
    苏妙然站了很久。她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可那张脸白得嚇人,像所有的血都被抽乾了。
    她弯下腰。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弯著腰,对著那个皱缩成一团的老人。
    “奶奶晚安。”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奶奶再见。”
    她直起身,开始往后退。
    退一步,停一下。看一眼,再退一步。
    几步路的距离,她走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门口等。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过头。
    那个老人正看著我。
    四目相对。
    她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嘴唇颤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举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样,轻轻挥了挥。
    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
    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再见。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
    楼下空无一人,街道死寂,路灯昏黄,连野猫都没有,已经是半夜了。
    苏妙然站在我身边,喃喃地说:“奶奶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我掏出木牌,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握著一团雾。
    “人生就是一列永远向前的火车。”我说,“总有人要先到站,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们终会在某一个地方重逢。”
    苏妙然攥紧我的手。
    “我们要去哪儿?”
    我低头看著木牌,上面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起来,两个字浮出来——
    挚亲。
    “带你走进下一段人生。”
    话音刚落,青蓝色的辉光从我们身上浮起,我闭上眼。
    再睁眼的时候,预想中的茶楼没有出现。
    四周还是那条街,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有的房子都蒙上一层灰色的薄雾。
    昏暗的灰色,像褪了色的老照片。脚下的路蜿蜒向前,消失在灰濛濛的雾气里。
    天是亮的,地是灰的,那种扎眼的对比让人心里发毛。
    远处,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
    我深吸一口气。
    这才是引路人真正的旅程。
    “走吧。”
    苏妙然看不见那个光点,她缩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像一只受惊的猫。
    “这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呀?”她牵著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我说,“我也是第一次见。”
    她探出脑袋看我,眼睛眨巴眨巴的:“刘大哥,你是黑白无常的哪一个呀?”
    “都不是。”我摇头,“我是引路人。人死后都要进轮迴,有些人需要被引路,你就是后者。”
    “终点是哪儿?孟婆桥吗?”
    “茶楼。”
    她嘟囔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们走了很久。走出城镇,走进荒山野岭,不知道多远,不知道多久。
    在这里,时间像被泡软了,黏黏糊糊地往前淌。
    不知什么时候,我鬆开了她的手,那层连结我们的青蓝色辉光各自散开,却也没什么影响。
    她开始四处跑,一会儿惊嘆,一会儿尖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我们要一直走路吗?还要走多久呀?”
    “不知道。我只知道终点在哪儿。”
    “刘大哥刚才说这是第一次见,什么意思呀?我是不是和別人不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引路。”
    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开始跑。
    我们翻过一座又一座灰褐色的丘陵。那个金色的光点近了一些,可还是远得让人绝望。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灰濛濛的天地间慢慢移动,有时候说话,有时候沉默。荒原无边无际,把一切都吞进去,连时间都消化了。
    天开始暗下来。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灰,从远处一层一层压过来。
    “刘大哥,天好像要黑了。”她的声音里有了不安。
    我没回头,向后伸出手,她攥上来,攥得很紧。
    我加快了脚步。
    可我忽然发现,她的手变得有些不一样。
    我回头看她——
    她的身体变透明了。
    很明显的,像雾快散掉那样。
    她低头看自己,也愣住了。
    “刘大哥,我……”
    一声尖啸打断了她。
    接二连三的尖啸开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得像碎玻璃刮黑板,紧接著是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咀嚼。
    我拽起她就跑。
    “我……我跑不动了……刘大哥……”
    我没理她,她跑得动。
    她还未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是人了,不会累,不会喘,她只是还没习惯。
    我们拼命跑,翻过山,衝下坡。
    山脚下,有一处小院。
    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但它在发光。微弱的光,在这越来越浓的黑暗里,像唯一的岸。
    身后的尖啸越来越近。
    苏妙然也看见了,她不说话了,只管跑。
    一声悽厉的嚎叫在身后炸开。
    比刚才所有的声音都尖,都烈,鸡皮疙瘩从脚底躥到头顶,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別回头!”
    我大吼,拽著她往院门冲。
    一只脚踏进去的瞬间,一股巨力从身后扯过来,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被拽出去。
    “刘大哥!!救我——”
    苏妙然的尖叫劈开黑暗。
    我猛回头。
    浓墨般的黑影里伸出无数细丝,像藤蔓一样缠上她的右脚踝。它们在蠕动,在生长,开出一朵朵噁心的黑色苞茎。黑色的脓液正往上爬,已经吞掉她的小腿。
    她拼命伸手,够向我。
    我一咬牙,鬆开她的手,狠狠扎进那团黑雾里。
    鬆开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扎进去的剎那,整个世界在变化,诡异的触觉能在眼里看见。
    那不是痛,痛是有形状的,是可以忍的。
    这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进每一寸皮肤,刺进血管,刺进骨头缝,刺进眼珠子里。
    我的头皮在往颅骨外面冲,我的眼珠子想逃离眼眶,我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可我喊不出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更多悽厉的尖啸扑过来。黑影一团一团涌上,像闻到血腥的鯊鱼。
    那些黑影疯了。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那声音不仅从耳朵里扎进去,还从皮肤,从骨头,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像碎玻璃在刮我的脑浆子。
    可我顾不上这些。
    我看见苏妙然愈发透明了。
    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像一团快要散掉的雾,我能看见她身后的那些黑影,能看见它们正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她的嘴还在动。
    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她在喊我,我知道她在喊我,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那些黑色丝线已经长到她的大腿了,从她的皮肤里往外长,像野草,像藤蔓,像尸体的指甲,它们在她身上开花,开出一朵朵黑色的、噁心的、还在蠕动的东西。
    她的眼睛还看著我。
    那双眼睛写著绝望。
    绝望像这漫无边际的黑夜一样,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我还在挣扎,还在扯,还在拼命把她往里拽。
    可我们一动不动。
    我只能看著。
    看著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即將在我手心里碎掉。
    那双手还在抓空气,在抓我,抓不到。
    我想喊她,喊不出。
    那些尖啸似乎在狞笑,我的右手没知觉了。
    院门就在眼前。
    一步。
    就差一步。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