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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转攻为守

    林风站在观测所里,手中望远镜纹丝不动。
    整整四天四夜的血战,他的军装未曾换过,原本笔挺的上將制服已经污损得看不出顏色,只有领章上的三颗將星依然熠熠生辉。
    赣江北岸,日军第6师团残部正在重整。
    透过镜头,林风能看到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
    “总司令,这是昨夜日军撤过江后的全部统计。”王铭拖著疲惫的步伐走来,眼窝深陷,声音却压抑著激动。
    “毙伤日军八千六百余人,击毁坦克二十三辆、火炮三十一门,缴获各式枪械两千余支。更重要的是,我们守住了南昌。”
    林风缓缓放下望远镜,没有立即接那份战报。
    他的目光掠过司令部內一张张憔悴的面孔,掠过窗外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八千六百人……”林风轻声道,“冈村寧次拿不下的南昌,又赔进去近一个师团。”
    他转身面对参谋们:“但这只是开始。日军虽退,虎狼之心不死。他们一定会捲土重来。而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守住南昌。”
    林风走到作战地图前,手指在赣江对岸的日军阵地上划了一道:“转守为攻,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鬼子那边去。”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隨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八月九日上午九时,第40集团军司令部军事会议。
    巨大沙盘前,將星云集。
    第74军军长王耀武、第32军军长宋肯堂专程赶来参会。
    加上第40集团军的赵振华、张启明等主要將领,把原本宽敞的作战室挤得满满当当。
    窗外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但屋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风身上。
    “诸位,”林风开门见山,“五天血战,我军伤亡数万余人,弹药消耗七成以上,部队急需休整。
    但战机不等人。日军第6师团遭受重创,士气低落,第106师团重建未久,战斗力远不及前。
    这是自万家岭之后,我们面临的又一个黄金窗口。”
    他的指挥棒点在沙盘上的赣江北岸:“冈村寧次一定以为,我军苦战之余,必然固守不出,等待休整。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心理。”
    王耀武点头赞同:“林总司令说得对。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日军新败,认为我们只会喘口气,绝不会想到我们敢主动进攻。”
    “不只是敢不敢的问题。”林风的指挥棒移向沙盘边缘,“第74军、第32军千里驰援,如今士气正盛。
    以生力军为锋,以休整部队为后继,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完全可行。”
    赵振华猛地站起来,满身绷带:“总司令!第80军虽然伤亡过半,但只要还能动的,没有一个是孬种!反击作战,我老赵要打头阵!”
    张启明也补充:“第79军也需要时间休整,但组织一支突击队没有问题。
    维明军长的教导攻势防御,以攻代守。不能只让鬼子打我们,我们也要打鬼子。”
    林风抬手示意眾人稍安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从赣江到修水,从鄱阳湖到万家岭。
    “反击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復仇衝动。”林风的声音让整个作战室安静下来。
    “我们要的是战略主动。此战目標有三:第一,摧毁日军近期再次进攻的能力;第二,打乱冈村寧次的部署节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將领,一字一顿:“让日本人知道,第40集团军不只是会防守。我们隨时可以把他们的脑袋按进赣江里淹死!”
    王耀武第一个表態:“第74军愿为前锋。我部第51师、第57师、第58师还有两万三千可战之兵,弹药充足,装备完整。李天霞、余程万、廖龄奇三位师长都在待命。”
    宋肯堂紧隨其后:“第32军虽长途跋涉,但主力完整。我部可担任侧翼掩护任务。”
    林风对两位友军军长敬礼道:“耀武兄、肯堂兄,林风代南昌军民谢过。此战若能成功,首功当属两位。”
    会议进入实质性阶段。
    巨大的沙盘上,参谋们根据林风的部署,开始移动代表各部兵力的蓝色小旗。
    一场由守转攻的大胆反击计划,在战火暂歇的间隙中悄然成型。
    八月九日下午三时,南昌城西野战医院。
    赵振华不顾医生阻拦,强行要求提前出院。
    军医处长几乎要跪下来求他:“赵军长!您身上大小伤口十一处,有三处还在渗血!这时候出院,伤口崩裂是要出大事的!”
    “什么大事能大过打鬼子?”赵振华一边自己往身上缠绷带,一边往外走,“总司令要反击了,我这个军长躺在病床上像话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伤兵。
    那些失去手脚缠满绷带的士兵们,正用发亮的眼睛望著他。
    “弟兄们,”赵振华的声音难得低沉,“你们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一起打到东京去!”
    病房里爆发出虚弱的欢呼。
    一个失去右臂的排长挣扎著举起左手敬礼:“军座!您替我们多杀几个鬼子!”
    “放心!”赵振华重重回礼,大步走出医院。
    他的身后,护士们悄悄抹著眼泪。
    八月九日傍晚,第40集团军司令部。
    反击计划已经细化到每一个连队的任务。林风与王铭对著沙盘反覆推演,
    “总司令,第74军担任主攻的话,突破口选在这里如何?”王铭指著沙盘上赣江北岸一处標註“徐家埠”的位置,
    “这里日军是两个不同师团的结合部,第6师团和第101师团衔接处,防御相对薄弱。”
    林风仔细观察:“可以。但要安排一次佯攻,先吸引日军的注意力。
    让张启明从东线组织一次有限出击,规模要大,声势要足,让冈村寧次以为我们主要目標是东线。”
    “第32军可以部署在侧翼,防止日军从鄱阳湖方向增援。”王铭继续推演。
    两人正討论间,门外传来卫兵敬礼声。
    赵振华大步流星走进来,虽然脸色苍白,步履却依然虎虎生风。
    “总司令!第80军整备完毕,隨时可以投入战斗!”赵振华敬礼,声音洪亮。
    林风看著他渗血的绷带,沉默片刻:“振华,这次反击,你留守南昌。”
    赵振华愣了足足三秒,隨即急眼了:“为什么?总司令!我老赵哪次打仗给您丟过人?”
    “你从没丟过人。”林风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正因如此,南昌更需要你。第80军伤亡过半,需要时间整补。而且——”
    他起身走到赵振华面前,按住这位老部下的肩膀:“你已经负伤三次了。我不能让你死在胜利前夜。”
    赵振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司令部。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林风看见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王铭轻声问:“总司令,赵军长他……”
    “他会想通的。”林风望著门外渐浓的夜色,“振华是猛將,更是名將。他知道轻重。”
    八月十日,凌晨四时。
    赣江北岸日军阵地上,警戒哨兵正靠著战壕打盹。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作战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虽然长官严令加强戒备,但身体的本能战胜了职责。
    第6师团长稻叶四郎刚刚向冈村寧次发出战况报告,委婉地请求暂时休整。
    他在报告中写道:“敌军虽伤亡惨重,但士气异常顽强。
    我军连日苦战,兵员疲惫,弹药消耗巨大,恳请暂缓攻势,待补充完毕再行进攻。”
    冈村寧次的回电只有八个字:“固守现有阵地,待命。”
    稻叶四郎对著电文沉默良久。
    他明白司令官的弦外之音——进攻暂缓,但必须守住已占领的江北阵地,不能让中国军队渡过赣江。
    他下令各联队加强工事,储备弹药。
    但他没有料到,就在他发出这道命令的同时,中国军队的突击队已经悄然渡江。
    凌晨四时三十分,赣江江面。
    十艘小船在夜幕掩护下无声划行,每艘船上载著十二名精选的突击队员。
    他们属於第74军侦察营,个个身怀绝技,每人配发了四枚手榴弹、两百发子弹和一柄锋利的匕首。
    船桨包裹著厚厚的棉布,入水几乎听不见声响。
    领队的是侦察营长刘铁山,一位在万家岭战役中立下战功的老兵。
    他趴在船头,借著微弱的星光辨认对岸地形。
    “营长,前方两百米就是日军滩头阵地。”副营长压低声音报告。
    刘铁山点头,做了个手势。
    十艘小船悄然散开,呈扇形向对岸逼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日军的哨兵终於发现了异常。
    一个士兵探出脑袋,正要呼喊,刘铁山的匕首已经脱手飞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尸体无声倒下。
    “上!”刘铁山低喝一声,率先跃入齐腰深的江水。
    突击队员们如幽灵般攀上江岸,迅速散开。
    他们的任务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製造混乱,引导后续主力部队渡江。
    十分钟后,日军滩头阵地多处同时响起爆炸声。
    手榴弹的火光撕破夜幕,机枪子弹如暴雨般扫射过去。
    沉睡中的日军士兵惊慌失措,有的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摸黑还击。
    “敌袭!敌袭!”嘶哑的喊声在阵地上此起彼伏。
    混乱中,三颗红色信號弹从南岸升起,划破天际。
    凌晨五时整,南昌城南岸。
    林风站在临时指挥所里,望著信號弹的红光,沉声下令:“按计划,总攻开始。”
    霎时间,隱蔽在南岸各处的炮兵阵地同时开火。
    第40集团军直属炮兵团、第74军炮兵团、第32军炮兵营,共计一百二十余门火炮,向赣江北岸日军阵地倾泻了开战以来最密集的炮火。
    这炮弹砸在日军阵地上,將刚刚构筑的工事炸得四分五裂。
    日军完全被打懵了。通讯线路多处被炸断,指挥官无法联络前线部队,士兵们只能各自为战。
    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中国军队的主攻方向在哪里——东线、西线、南线,到处都在响炮。
    第6师团指挥部里,稻叶四郎脸色铁青:“八嘎!支那人疯了!他们刚打完防守战,怎么还有力气主动进攻?”
    参谋长小野大佐颤声道:“师团长阁下,我军伤亡惨重,弹药不足,是不是先请示冈村司令官……”
    “来不及了!”稻叶四郎咬牙,“命令各联队,依託现有阵地死守!绝不能让支那军突破江防!”
    上午六时,赣江北岸徐家埠。
    这里是日军第6师团与第101师团的防区结合部,两支部队衔接处存在约五百米的空隙。
    按照常规,这样的结合部应该有重兵值守,但连续五天的进攻让两大师团都损失惨重,不得不收缩防线,这段空隙就成了无人值守的真空地带。
    第74军第51师师长李天霞站在江边,用望远镜仔细察看了足足三分钟,確认没有异常。
    “好机会!”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团长们下令,“全师渡江!就从这里突破!”
    预先集结的数千官兵如潮水般涌向江边。
    他们乘坐临时徵集的渔船在炮兵掩护下奋力划向北岸。
    日军发现了渡江部队,但零星的炮火和机枪扫射根本无法阻止这股洪流。
    上午六时二十分,第51师先头部队成功登岸,在滩头建立了第一个立足点。
    日军预备队匆忙赶来堵截,双方在江边展开激战。
    李天霞亲自踏上江北的土地。他环顾战场,对参谋长说:“发电报给王军长:我部已突破江防,正与敌激战。请求后续部队迅速跟进。”
    上午七时,第74军军长王耀武接到电文,大喜过望。
    “李天霞好样的!”他拍案而起,“命令第57师、第58师立即渡江,扩大突破口!告诉余程万、廖龄奇,谁先占领徐家埠主阵地,我为他请功!”
    第74军主力全线压上。
    赣江江面上,千帆竞渡,蔚为壮观。
    日军虽然拼死阻击,但兵力不足、士气低落、火力被压制,节节败退。
    上午八时三十分,徐家埠日军阵地。
    第6师团第13联队第三大队在这里苦苦支撑。
    大队长小野中佐已经连续向师团部发出七次求援电文,得到的回覆都是“固守待援”。
    但他心里清楚,没有援军了——第6师团的预备队早已用尽,第101师团的部队远在十公里之外。
    “大队长!支那军从侧翼包抄了!”通讯兵惊恐地报告。
    小野中佐衝出掩体,只见左侧高地已经插上了中国军队的旗帜。
    青天白日旗在硝烟中猎猎飘扬,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撤退!向第二道防线撤退!”小野嘶声下令。
    但为时已晚。第74军第51师的一个营已经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之下,这支日军大队在半小时內被全歼。
    大队长小野中佐切腹自杀,三百多名士兵阵亡,仅二十余人被俘。
    徐家埠阵地易手。
    上午九时,南昌城头。
    林风收到了王耀武发来的战报:“徐家埠已克,正在扩大战果。日军第6师团防御体系被撕裂。”
    王铭激动得声音发颤:“总司令!我们成功了!我们打到江北去了!”
    林风没有欢呼,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越过赣江,望向那片正在浴血拼杀的土地。
    “传令给赵振华,”林风说,“让他组织第80军能够战斗的人员,准备渡江。”
    王铭一怔:“总司令,您不是说让赵军长留守……”
    “计划变了。”林风转身,“日军第6师团防线已破,现在是扩大战果的最佳时机。让振华去,他知道该怎么做。”
    上午九时三十分,南昌城南岸临时集结地。
    赵振华接到命令时,正在自己包扎伤口。他一跃而起,几乎把军医撞了个跟头。
    “是!第80军立即渡江!”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旁边几个参谋面面相覷。谁都知道,第80军经过五天血战,能战斗的人员已经不多。
    重武器几乎全部损失,弹药也所剩无几。就这点兵力,渡江能起什么作用?
    赵振华看出他们的疑虑,咧嘴一笑:“你们以为林总司令让我去,是让我当主力?”
    他指著赣江对岸:“第74军撕开了口子,小鬼子肯定拼命想把口子堵上。咱们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是往这个口子里插一把刀子,搅得他肠穿肚烂!”
    他把所有能动的官兵集合起来。
    “弟兄们,”赵振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五天前,小鬼子想把我们赶进赣江。今天,我们要去赶他们了。”
    他第一个跳上渡船:“走!跟我过江!”
    上午十时,赣江北岸。
    战局已经进入白热化。
    第74军两个师正在徐家埠两侧扩大突破口,日军第6师团拼死反击,双方在狭长地带反覆拉锯。
    每一寸土地都要经过数度易手,每一条战壕都堆满尸体。
    就在日军勉强稳住阵脚时,赵振华的第80军残部渡江了。
    这支伤兵队伍从战场侧翼切入,不打主攻,不爭阵地,专门寻找日军的指挥所、炮兵观察哨、通信节点下手。
    赵振华带著十几个老兵,沿著一条乾涸的河沟摸到日军一个大队指挥部附近。
    “手榴弹准备,”赵振华压低声音,“三、二、一,投!”
    十几颗手榴弹精准落入日军指挥部。爆炸声中,赵振华第一个衝进去。
    里面的日军军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一片。
    这一仗,他们端掉了日军一个大队指挥部,击毙大队长以下军官二十余人。
    更重要的是,从缴获的文件中,王耀武的参谋发现了第6师团完整的兵力部署图。
    “天助我也!”王耀武大喜,“立即复製分发各师!按图索驥,专打鬼子薄弱点!”
    上午十一时,日军第6师团防线全面动摇。
    稻叶四郎终於意识到,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他的师团在五天进攻中已经损失惨重,如今又在防御战中被突破主阵地,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咬著牙下达了命令:“各部队,向第二线阵地收缩。放弃徐家埠突出部,重整防线。”
    这是撤退的代名词。
    命令下达后,日军开始全面后撤。虽然撤退有序,但士气已经跌到谷底。
    许多士兵丟下重武器和伤员,只顾逃命。第74军趁势追击,又夺取了三个重要据点。
    中午十二时,南昌第40集团军司令部。
    林风收到了王耀武和赵振华发回的战报匯总:“毙伤日军三千二百余人,俘虏四百余人,缴获火炮二十四门、轻重机枪七十三挺、步枪千余支。我军已控制赣江北岸宽八公里、纵深三公里的桥头堡阵地。”
    作战室里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参谋们互相拥抱,有的甚至流下眼泪。
    五天血战,一夜反击,他们不但守住了南昌,还把战火烧到了敌人那边。
    王铭激动地向林风敬礼:“总司令!转守为攻,首战告捷!”
    林风还礼,却没有笑容。
    他走到窗前,望著硝烟瀰漫的赣江北岸,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面对全体参谋:“向军委会发电:南昌守军於本日发起反击,已突破赣江防线,攻占徐家埠等要点。目前战况对我有利,正扩大战果中。”
    通讯兵飞快记录。
    林风继续说:“同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第74军王耀武军长、第32军宋肯堂军长、第80军赵振华军长、第79军张启明代军长致谢。此战之胜,赖诸君用命,將士效死。林风铭记於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致电重庆军委会,请为第80军补充兵员装备。赵振华带著伤兵渡江作战,这种將领,不能让他无兵可用。”
    下午二时,赣江北岸日军新防线。
    稻叶四郎站在临时指挥所里,望著远处仍然硝烟瀰漫的徐家埠方向。
    他的师团在一天之內又损失了近三千人,加上五天进攻战的伤亡,总损失已经超过九千。
    这支曾在武汉会战中凶名赫赫的精锐师团,如今连一半战斗力都剩不下。
    通讯兵送来冈村寧次的电报。稻叶四郎展开,只见上面写著:
    “查明敌情,重整防线。暂缓反击,固守待援。”
    稻叶四郎攥紧电文,一言不发。他想起五天前,自己曾在作战会议上夸下海口:“三天攻下南昌,生擒林风!”如今五天过去,南昌城依然飘扬著青天白日旗,而他的师团已经支离破碎。
    “师团长阁下……”参谋长小野大佐欲言又止。
    稻叶四郎缓缓鬆开手,揉成一团的电文落在地上。
    他的声音沙哑:“传令各部,加强工事,严防敌军再次进攻。同时,向冈村司令官请求补充兵员和装备……”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以及,请求战术指导。”
    小野大佐低头记录,不敢去看师团长的眼睛。
    这是日军请求增援的暗语,对一个师团长来说,说出这句话几乎等於承认失败。
    作战室里瀰漫著压抑的沉默。窗外传来零星的炮声,中国军队仍在炮击日军新防线。
    每一发炮弹落地,都像砸在稻叶四郎心口。
    八月十日傍晚,南昌城头。
    江面上,中国军队的运输船正忙碌地运送物资和增援部队。
    江北岸,第74军的工兵正在抢修缴获的日军工事,准备將其改建为中国军队的前沿阵地。
    林风独自站在观测所,举著望远镜望著江北。他的身后,王铭正在整理今日的战报。
    “总司令,今天一天的战果统计出来了。共毙伤日军三千八百余人,俘虏四百六十余人,缴获……”
    “这些回头再说。”林风放下望远镜,“日军新防线位置標定了吗?”
    “標定了。参谋部正在绘製详细地图。”
    “嗯。”林风转身,“今晚要加强江北警戒。日军虽然败退,但冈村寧次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组织反扑。”
    王铭点头:“我立即通知王军长和赵军长。”
    林风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逐渐沉寂的战场:“振华他们过江了吧?”
    “赵军长已经率部在江北立足,正在协助第74军巩固阵地。不过……”王铭迟疑了一下,“赵军长的伤势確实不轻,军医处长强烈建议他回后方治疗。”
    林风沉默片刻:“他不肯回来吧?”
    “不肯。他说,只要还能动,就要在前线。”
    林风没有接话。
    “传令给赵振华,”林风终於开口,“以第40集团军总司令部的名义,命令他立即返回南昌接受治疗。”
    王铭一怔:“总司令,赵军长他……”
    “就说我林风命令的。”林风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不是总说自己是粗人、不怕死吗?那就告诉他,第80军还需要他,南昌还需要他,抗战还需要他。让他活著回来,继续打鬼子。”
    王铭敬礼:“是!”
    他转身要走,林风又叫住他:“等等。把军委会特批的那批盘尼西林,调一部分给第80军。
    告诉军医处长,振华的伤口必须好好处理,不能再拖了。”
    “是!”
    八月十日夜,赣江北岸临时指挥所。
    赵振华接到林风的命令时,正趴在一张缴获的日军地图上研究明天的进攻路线。
    他瞪著眼睛看了传令兵足足十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弹药箱上:
    “妈的!林总司令这是要我当逃兵啊!”
    传令兵嚇得不敢吭声。旁边的参谋长连忙劝道:“军座,总司令这是关心您。您身上十一处伤口,有四处是贯通伤,再不治疗真的要出事……”
    “出什么事?大不了少条胳膊少条腿!”赵振华吼道,“我现在撤下去,前面两千多个弟兄怎么办?”
    他起身走到帐篷口,望著外面忙碌的士兵。
    月光下,那些缠著绷带的身影正在修筑工事、搬运弹药。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他们的军长在阵地上,他们就不会后退。
    赵振华沉默良久,终於说:“回电给总司令:职部伤口已无大碍,明日尚能一战。待完成巩固阵地任务,即遵命返昌治疗。赵振华。”
    传令兵飞快记录。
    “还有,”赵振华补充,“告诉总司令,我老赵欠他一条命。等打完仗,请他喝酒赔罪。”
    八月十一日,黎明。
    第74军的侦察兵发现了新的敌情:日军第101师团正在向徐家埠东北方向集结,似乎有反扑的跡象。
    王耀武立即调整部署,將第57师调往左翼,第58师向前推进。
    赵振华的第80军残部负责掩护炮兵阵地。
    战斗在上午八时再次打响。日军以一个联队的兵力发起反击,企图夺回徐家埠。
    但经过一夜休整,中国军队的防线更加坚固,火力更加密集。
    激战三小时,日军遗尸三百余具,被迫撤退。
    这是日军在赣江战役中发动的最后一次有规模的反击。
    从此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能力主动进攻,只能转入全线防御。
    八月十一日下午,南昌第40集团军司令部。
    林风收到了王耀武和赵振华的最新战报:日军反扑被击退,我军巩固了赣江北岸桥头堡阵地。
    至此,为期一周的赣江攻防战,以中国军队的全面胜利告终。
    林风在战报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將文件递给王铭:“发往军委会。”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南昌城渐渐恢復了些许生气,街道上有了行人,店铺陆续开门。
    虽然到处是战爭留下的疮痍,但这座城市活下来了。
    “总司令,”王铭轻声说,“我们真的把鬼子打回去了。”
    林风点点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赣江,越过那片刚刚夺回的土地,望向更远的北方。
    “是啊,”他说,“我们转守为攻了。”
    八月十五日,南昌各界在中山路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祝捷大会。
    第40集团军、第74军、第32军各派代表参加,林风、王耀武、宋肯堂三位將领並排站在主席台上。
    台下,是刚刚经歷血战的將士们和自发前来的南昌百姓。
    没有盛大的阅兵,没有华丽的演说。
    林风只说了三句话:
    “赣江之战的胜利,不属於我林风,不属於第40集团军,不属於任何一个人。”
    “它属於每一个在阵地上流血的士兵,属於每一个为抗战牺牲的英烈,属於南昌的父老乡亲。”
    “鬼子还会再来。但我们,还会打回去。”
    台下沉默了几秒钟,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振华坐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左臂吊著绷带,腿上缠著厚厚的纱布。
    他是被军医处长强行按在担架上抬来的,但此刻却笑得最响亮。
    “说得好!”他扯著嗓子喊,“总司令说得好!”
    旁边的张启明忍不住提醒:“老赵,你小点声,伤口又要崩开了。”
    “崩就崩!”赵振华毫不在乎,“今天高兴,崩了也值!”
    他望著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想起在黄埔军校第一次见到林风的场景。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战爭是建功立业的捷径。
    如今十年过去,他们都老了,身上添了无数伤疤,见惯了生死离別。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他那句“鬼子还会再来,但我们还会打回去”。
    赵振华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角有些湿润。
    “老张,”他低声说,“你说咱们能活著看到抗战胜利那天吗?”
    张启明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能。一定能。”
    八月十六日,日军第11军司令部。
    冈村寧次独自坐在昏暗的作战室里,面前摊著赣江战役的全部战报。
    第6师团伤亡近万,换来的只是一座被炸成废墟的江北滩头阵地。
    而那座他们志在必得的南昌城,依然矗立在赣江对岸,城头的青天白日旗每天照常升起。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司令官阁下,大本营来电,询问南昌作战情况……”
    冈村寧次没有抬头:“回电:因敌军增援部队突然到达,我军进攻受阻。现正调整部署,待机再战。”
    参谋长迟疑道:“可是阁下,我军短期內已无力发起大规模进攻……”
    “我知道。”冈村寧次终於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我不能让大本营知道,不能让畑俊司令官知道,不能让天皇陛下知道——我们败了。”
    他把战报推到一边,声音低沉:“第40集团军……林风……我记住了。”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冈村寧次望著那片模糊,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场战役的失败,绝不只是损失几万人那么简单。
    这是战略主动权的易手,是士气的彻底逆转,是日军“不可战胜”神话的又一次破灭。
    更重要的是,他从此再也不敢轻视那个叫林风的中国將领。
    八月二十日,南昌城恢復常態。
    第40集团军各部开始有序轮换休整,补充兵员,更新装备。
    林风每天依然工作到深夜,但偶尔会在傍晚时分登上城头,望著赣江北岸那片他们浴血夺回的土地。
    那里,第74军的工兵正在修建永久性防御工事。
    不久的將来,那里將成为中国军队反攻的桥头堡。
    王铭走到林风身边:“总司令,军委会发来嘉奖令,授予您一等云麾勋章。”
    林风轻轻摇头:“勋章留给牺牲的弟兄们吧。”
    他转身,望著夕阳下的南昌城:“参谋长,你说冈村寧次下一步会怎么做?”
    王铭想了想:“他一定会报復。日军不会容忍失败。”
    “是的。”林风点头,“但我们也不怕他再来。”
    他走下城头,步伐稳健。身后,赣江奔流不息,一如这场漫长而艰苦的战爭。
    而转守为攻的第40集团军,正站在新的起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