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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醒来

    颯的意识,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里慢慢挣脱出来的。
    不是骤然惊醒的通透,更像是沉溺深海已久的人,顺著水流,一点一点、缓慢且费力地向上浮。破碎的感知循序渐进地回笼,最先钻进耳朵的,是规律单调的滴滴声。不急不缓,往復循环,像一台搁置了岁月的老旧计时器,固执地丈量著时间。
    而后是光。
    眼皮覆著一层薄薄的红翳,看不清轮廓,却能清晰感知到温热的光线落下来,不刺眼,温吞又柔和。紧接著是触觉的甦醒,手背上一片冰凉,细小的留置针嵌在皮肉里,带著极淡、难以忽视的异物感。掌心则截然相反,一团温热柔软轻轻贴著皮肤,力道轻得过分,仿佛只是一片偶然飘落水面、转瞬就要流走的花瓣。
    他耗费了许久的力气,才终於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满目单调的白。
    惨白的天花板,亮著冷光的灯管,四面素白的墙壁。遮光帘拉拢大半,细碎的晨光从帘缝间钻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割出一道细长笔直的光带。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清冷刺鼻的味道,混杂著医院独有的、沉闷又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颯怔怔望著天花板,放空了几秒,才缓慢转动眼珠扫视四周。
    手背上的输液管清晰可见,透明细管蜿蜒向上,连接著高处悬掛的输液袋,澄澈的药液顺著管道,一滴、一滴,缓慢且均匀地坠落。指尖微微蜷缩,立刻触到了那片熟悉的温热。
    他垂眸低头。
    山川宇衣正趴在病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手掌松松覆在他输液的手背上,没有十指交扣,力道轻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压到他手背上的针头,却又偏执地不肯彻底鬆开。乌黑的长髮肆意散落在床沿,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裙摆皱皱巴巴,层层叠叠堆著,像被人反覆揉过又勉强展平的宣纸。
    她把脸颊埋在自己的小臂里,侧脸朝向他,纤长的睫毛自然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巧的扇形阴影。
    最刺眼的,是她眼角尚未乾透的浅浅泪痕。
    颯安静地凝视著她,看了很久。
    混乱破碎的画面突然衝进脑海,拼不成完整的片段,却足够清晰。空旷冰冷的客厅地板、撕裂街巷的救护车鸣笛声、女孩带著极致哭腔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喊著他的名字。
    他记得那时的自己,早已发不出半点声响,意识不断下沉,快要坠入无边的黑暗。唯独她的声音,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棉线,死死拴著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將濒临沉沦的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宇衣。”
    太久没有出声,他的嗓音沙哑乾涩,粗糙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枕著手臂熟睡的女孩,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
    “宇衣。”
    他再唤了一声,刻意抬高了一点音量,沙哑的声线依旧没变。
    这一次,她终於有了彻底的反应。纤细的指尖微微蜷缩收拢,浓密的睫毛反覆颤动数次,才迟缓地掀开眼皮。
    那双素来温柔清亮的眼眸,此刻红得厉害,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眶高高浮肿,一眼就能看出,是彻夜痛哭、连日未眠的模样。她抬起头,眼神茫然又空洞,怔怔地望著床上甦醒的人。
    颯静静回望她。
    清晨静謐的病房里,两人就这般无声对视。不过短短数秒,豆大的眼泪便毫无预兆地从宇衣眼眶滚落。
    没有哭声,没有哽咽,极致安静。
    泪珠一颗接一颗,源源不断地涌出,顺著泛红的脸颊蜿蜒下坠,砸在纯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潮湿的水渍。她没有抬手擦拭,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反覆確认,反覆凝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醒了。
    颯抬起没有扎针的左手,指尖微凉,轻轻贴上她滚烫的脸颊,拭去一颗即將坠落的泪珠。
    “哭什么。”
    语气轻得不像话,带著大病初癒的虚弱,也带著安抚受惊孩童般的温柔。
    宇衣依旧没有应答,猛地俯身,將脸颊深深埋进他冰凉的掌心,用力贴合,不肯鬆开。湿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他的掌心,连绵不绝,止也止不住。
    颯不再出声,手腕轻轻转动,指尖缓缓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力道很重,没有半分鬆懈。
    漫长的沉默过后,宇衣才慢慢从他掌心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泛著粉嫩的红,脸上泪痕交错,狼狈又脆弱。她翕动著乾涩的唇瓣好几次,才挤出沙哑颤抖的声音。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颯稍稍回想,轻轻摇了摇头。
    “两天。”宇衣的声音带著哭过之后的浓重鼻音,克制不住地发颤,“你整整昏睡了两天。”
    颯微微一怔。他主观意识里,不过是沉沉睡了一夜而已。
    “我差点以为……”
    后半句最恐惧的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迅速低下头,用力咬住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硬生生將所有后怕与惶恐咽回心底。
    颯握著她的手,力道又重了一分。
    “对不起。”
    简单三个字,沙哑又诚恳。
    宇衣用力摇头,幅度很大。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纯粹的、不想听见他道歉。她从来不需要他的歉意,她从头到尾,只想要他平安无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护士端著记录本走进来,看见睁眼清醒的颯,脚步微顿,隨即扬起一抹温和的职业笑意。
    “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
    颯试著调动身体感知,胸口的闷痛已然消散,可浑身筋骨都透著一股脱力的酸软,连简单抬臂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
    “……还好。”
    护士走近床边,动作熟练地检查输液管路,扫过监护仪跳动的数据,拿体温枪轻贴他额头测温。
    “体温正常,各项指標都挺稳定的。”她低头在记录本上快速落笔,抬眼叮嘱,“你这次可把身边的人都嚇坏了。这几天好好臥床静养,千万別乱动,等主治医生查房,再定后续的休养方案。”
    房门轻合,病房再度陷入安静。
    宇衣依旧垂著头,盯著两人紧紧相扣的手,默然不语。
    “宇衣。”颯轻声唤她。
    她立刻抬头,眼底还凝著未散的水光,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颯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攒了满肚子的话。想说抱歉,想说谢谢,想让她別再难过,想许诺往后再也不会让她担惊受怕。千言万语在心底翻涌盘旋,绕了无数圈,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极轻的感慨。
    “你瘦了好多。”
    宇衣猛地愣住。
    几秒的怔忡过后,她忽然笑了。眼底泪光未乾,泪痕犹在,笑容狼狈又单薄,却是他甦醒之后,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明明是你瘦得不成样子。”她哑著嗓子反驳,语气舒缓了些许,“你现在轻得离谱,刚刚护士帮你换床单,我一个人就能把你扶起来。”
    “那你很厉害。”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能隨口打趣。
    宇衣抬眼轻轻瞪了他一下,眼眶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泛红。
    颯不再玩笑,只是静静握著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看著她。帘缝漏进的晨光渐渐明亮,温柔覆在她的发顶,將细碎的髮丝染成浅浅的棕金色,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