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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擦肩而过

    这是场罕见的暴雨,整个东京城都被泡在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对於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难熬的湿冷夜晚,但对於今夜的太白楼来说,这漫天的雨幕,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太白楼后巷。
    一辆散发著餿味的马车掛著御史台採办的灯笼,停在了后门。赶车的是个老汉,穿著蓑衣,那是秦檜府里最心腹的老家奴。
    后门无声地开了。云娘浑身湿透,髮髻散乱,她和一名心腹伙计,正吃力地般著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此时的辽国公主早已没了太行山上弯弓射鵰的英气,她嘴唇发黑,身体滚烫,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独眼老汉没说话,只是掀开了车厢底部的隔板,下面是用来装厨房泔水的大木桶,此时已经腾空,洗刷得还算乾净,铺著厚厚的棉被。
    “委屈贵人了。”老汉低声说了一句,帮著把人塞进了暗格。
    云娘握著耶律余衍冰凉的手:“妹子,你一定要撑住。”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了!”放风的伙计嚇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掌柜的!金兵!金兵往这边来了!”
    云娘她看了一眼刚刚合上隔板的马车,又看了一眼巷口隱约出现的火光。太快了!金人的搜查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走!快走!”云娘猛地拍了一下马屁股。
    独眼老汉显然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他压低斗笠,一抖韁绳。那辆掛著御史檯灯笼的泔水车,不慌不忙地转过弯,驶入了另一条黑暗的支巷。
    轰!太白楼后巷的木柵栏被一匹神骏的黑马直接撞碎。
    马背上的骑士勒住韁绳,战马嘶鸣。那人身材高达,披著蓑衣,头戴金环,一双锐利的眼睛闪烁著摄人的寒光,正是金国四太子,完顏宗弼。
    他没有理会跟上来的开封府差役,翻身下马,走到太白楼的后门口,鼻子微动。
    “大人,怎么了?”一名开封府的捕头陪著笑脸跑上来,手里举著火把,“这太白楼是正经生意,掌柜的还是个女流……”
    “闭嘴。”完顏宗弼声音不大,却让那捕头瞬间噤若寒蝉。
    他蹲下身,伸出带著皮手套的手,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抹了一把。雨水很大,但他还是捻起了一点红色的泥浆,放在鼻端闻了闻。
    “血腥味。”完顏宗弼站起身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后门,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给我搜!”他一脚踹开了太白楼的后门,杀气腾腾:“把这楼里的人全部赶到大堂!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尤其是地下酒窖!”
    几十名伙计厨子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云娘站在最前面,虽然脸色苍白,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她是这楼里的主心骨,如果她乱了,大家都会死。
    “这位大人。”云娘强压著心中的恐惧,对著完顏宗弼福了一福:“奴家是这太白楼的掌柜。不知犯了什么王法?”
    金兀朮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把玩著手里的一把带血的弯刀,那是他的亲兵刚刚从后院酒窖的通风口下面搜出来的。
    “这刀,掌柜的认识吗?”金兀朮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
    云娘心猛地跳了起来,那是耶律余衍的隨身兵刃!
    “奴家不认识。”云娘咬著牙,死不鬆口:“太白楼人来人往,这刀或许是哪个客人落下的,也或许是有贼人路过扔进来的。”
    “贼人?”完顏宗弼笑了,他突然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云娘,身上的杀气压得云娘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个贼人,是个女人。中了我的毒鏢,流了很多血。”完顏宗弼俯下身,在云娘耳边低语:“她在你这里藏了至少两个时辰,你是想告诉我,你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架在了云娘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割破了她细腻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痕。“那留著你这双眼睛也没用了。”
    周围的伙计嚇得尖叫起来。
    云娘闭上了眼,浑身颤抖,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认。认了,凌恆就是通敌死罪。
    “住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迫的吼声。
    开封府尹聂山披著官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本来在家睡觉,听说金兀朮要血洗太白楼,嚇得鞋都没穿好就跑来了。
    “四太子!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啊!”聂山扑过来,挡在云娘面前,满头大汗:“这太白楼是正经商户,这掌柜的也是有身份的人。您若是在这杀了人,明日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能把下官的皮给扒了!”
    完顏宗弼冷冷地看著聂山,又看了一眼闭目等死的云娘。这里毕竟是汴京。他虽然囂张,但还没有狂妄到可以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当著开封府尹的面杀人的地步。
    “好。”完顏宗弼收回刀,在云娘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既然聂大人作保,我就给个面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云娘:“掌柜的,你最好祈祷那个贼人已经死了。”
    看著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云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与此同时,凌府后花园。
    暴雨依旧。
    下水道出口,一块石板被推开,凌恆艰难地爬了出来。
    他已经彻底脱力了,这一夜,从收到信,到钻下水道,再到逼迫秦檜,最后再钻回来。他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他躺在后花园的泥水里,大口喘息著,甚至连爬回书房的力气都没有。
    “公子!”一直守在附近的燕七冲了过来,一把將他背起,冲向书房。
    “快,水…”凌恆趴在燕七背上,声音微弱:“热水,换衣服……”“天快亮了,宫里的人要来了……”
    书房內,燕七手脚麻利地帮凌恆擦去了身上的污泥,换上了乾净的中衣,又將那套满是恶臭的夜行衣塞进火盆里彻底烧毁。
    就在凌恆刚刚躺在软塌上,装作读书读累了小憩的样子时。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凌大人?”门外传来了禁军统领的声音,带著一丝试探:“宫里的梁公公来了,说是官家有口諭,要宣您问话。”
    凌恆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这一夜,他在地狱和人间走了一个来回,耶律余衍应该是救下来了。
    “知道了。”凌恆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容本官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