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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厚重

    章台宫的西侧偏殿,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铺开的纸张上,竟比照在竹简上更显得白亮。
    嬴政坐在案后,左手边摆著今日轮值尚书令递上来的分类简报,右手边是章邯专程进宫匯报的几份纸制样本。自打设了轮值尚书令的制度,又配上四象限的分类处置之法,这半年下来,他明显觉得整个枢机运转顺了许多。紧急且重要的事情,当日便有人盯著催办;不紧急但重要的事情,也不会再淹没在一堆鸡毛蒜皮里头。从前竹简堆积如山的时候,连哪件事情该先看、哪件事情可以押后,都需要他亲自分拣,费神费力。如今省下来的这部分心力,他便用来思量更长远的事情。
    章邯立在殿中,语气平稳,但嬴政听得出他胸有成竹:
    “回陛下,纸在咸阳城內的铺开,已基本到位。官署、学室、书吏,如今日常用纸,大半已能从工作组领取,不再需要单独申领。目前新技术专项工作组已经正式分成两队:研发队专门攻克新的技术难题,生產队则全力保障量產与推广。当下生產队最紧要的任务,是把纸推进关中全境和巴蜀。”
    嬴政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章邯接著道:“关中和巴蜀两地,是大秦基业所在。陛下的政令在这两处,可以直接下达到里和閭,基层吏员的数量远比关东诸郡要多。臣与工作组的人合计过,正因如此,这两处的推广可以不计成本,先铺开再谈精细。只要让关中的书吏、里典、伍老都用上纸,形成习惯,往后推到关东便有了样板可循。”
    嬴政道:“成本上的问题,你怎么看?”
    章邯略顿了顿:“有两难。其一是工艺成本,水力磨盘推行之后,人力已省去不少。秦墨的工匠们把磨浆的环节改得很巧,原先要十几个人轮番踩踏的活儿,如今靠水流带著石磨转,两三个人看守即可。这一项进展,比臣预期的快了將近一个月。但即便如此,纸的造价折算下来,目前仍比竹简高出一截,主要还是卡在原材料上。”
    “原材料?”嬴政放下手里的纸样。
    “是。造纸所用,目前主要靠旧布头和破渔网。咸阳城及周边几个县,这些年积攒的旧布、废网,这大半年已经搜罗得差不多了,再往下找,收购成本便蹭蹭往上涨。工作组已经派人去渭水上游和涇水沿线的市集收购,但运输一加进来,折算下来並不划算。”章邯顿了顿,“臣以为,后续或许需要考虑麻、楮等植物的利用,但这属於研发队的事情,目前还在摸索,尚未有定论。”
    嬴政想了片刻,没有催促,只道:“让研发队把现有的试验结果整理成纸,呈上来。不论成与不成,都写清楚思路和卡在哪里,不要只报好消息。”
    “诺。”
    章邯又补了一句:“防潮防蠹的研发,目前已进入攻坚。楚墨的邓陵迁与公孙豫他们合作,用黄櫱汁和明矾处理纸浆,经过湿热和虫蛀两项测试,处理过的纸明显优於未处理的。但要做到真正的长久保存,还需要更多时间验证。臣估计,再有三到四个月,应当可以拿出一个可靠的结论。”
    嬴政道:“盯紧。档案和田册若要用纸替代竹简,防蠹是绕不过去的一关。”
    章邯领命退下之后,殿內安静了片刻。嬴政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对著窗口的光线看了看,纸面平整,略透光,比起竹简,轻了何止十倍。他想到张苍那边,眼下正是最难的时候。
    ……
    少府属下的计室偏厅里,此刻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落脚。
    张苍坐在主案后面,面前摊开的是今年上计周期的財用详表草稿,旁边摞著两摞竹简和一叠纸,两者並排放著,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有些割裂。
    他今年刚过而立之年,师承荀卿,对数算尤为精熟,当年在咸阳学室便以算术见长。陛下让他主持纸在財政文书系统里的替代事宜,给他的期限是一年之內,关中財政文书全面转纸,不留余地。
    这个期限,说紧不紧,说松不松,但摆在张苍面前的难题,却不是时间。
    难的是人。
    秦代財政系统的文书,歷来有一套极为严格的规矩。从上计、少府、治粟內史,到郡守、县令、乡嗇夫,层层都有固定的格式,哪一栏写什么,用多少字,盖什么印,甚至用几道刻痕来分隔,全都有定製。这套规矩从商鞅变法之后积累下来,书吏们写了几十年竹简,手上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
    如今换了纸,规矩本身倒是可以照搬,但手感完全不一样了。
    竹简有重量,有质感,用刀刻字或用笔写字,力道落在上面,都有一种踏实的回馈感。刻错了,可以用刀削去,重新来过。而纸轻飘飘的,风稍微大一点便在案上移位,用笔蘸墨写下去,力道要重新摸索,太重洇染,太轻又显浅淡,摺叠之后容易在摺痕处留下痕跡,摞在一起又看不清哪张是哪张。
    计室里一位资歷颇深的老书吏,叫做喜的,经常私下跟同僚嘀咕,说竹简用了几百年,商君当年写法令也是用竹简。而纸这东西,写上去的字轻飘飘的,翻过来透著光还能看见背面,哪里像是正经文书的样子?要让他来说,田册和上计这样紧要的文书,还是竹简更稳当,写错了还能削,纸上写错了怎么办?
    张苍摇了摇头,秦代的书吏制度,歷来重视“文书信实”。竹简厚重,是因为它承载的不仅是文字,也是一种仪式感,一种让人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严肃的、难以篡改的”的物质凭据。纸太轻,太容易被撕毁、被替换,这种隱忧深植在老书吏们的心里,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消除。
    他在自己的手记里写道,推纸入財政,难在三处:首先是笔法训练,其次是格式標准化,最后是防偽与存档制度。
    前两者靠训练和规定尚可解决,第三点才是真正需要制度设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