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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三十三年的回眸

    真是造化弄人。
    十几年前,魏先生將无名见神镇在詔狱,让他巧得《洗髓经》。
    十多年后,自己苦寻见神之法,对方始终避而不提。一直安於送饭的阿土,竟然成了剑神顾忘川的弟子。
    坐了一生冷板凳的王闻,却强逼著王勛激流勇进。
    几十年前,谁能想到那个整日跟在自己身后,抱怨著爹爹不让他去耍乐的少年,会走到今日一手遮天之境?
    原本。
    对於『见神不坏』之境,沈渐只是偶尔幻想一下,没想到如今却是越走越近。
    ……
    数日之后。
    沈渐將身体调至最佳状態,准备踏入罡劲宗师。
    所谓罡劲,是丹劲修炼到极致后,丹田再也无法收敛劲力,开始向外逸散,达到劲气离体的程度!
    所以。
    每一位踏入此境的高手,都得经过常年累月的积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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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隨著岁数越大,气血开始衰败,踏入此境越难。如果不是天赋异稟,便得通过服用增加血气的灵药。
    不过,对於沈渐而言,他有『力耕不欺』天赋傍身,更有十八年的劲力温养。
    毕竟自从练武以来,沈渐从未与人交过手。
    感知中,隨著《洗髓经》疯狂运转,满溢的丹田再也容不下多余的劲力,这股多出来的劲力化作无形的气流,悄然涌出体內。
    劲力不散,聚於体外。
    一切都是这般水到渠成。
    “呼——”
    “自入镇抚司三十三载,终成宗师。”
    沈渐睁开眼睛。
    岁月史书上又多出一行字:
    【又十八年,终入宗师!】
    青薇早就准备好了,轻声询问:
    “沈哥儿,现在就走吗?”
    “不急,临走前,我还要再去一趟詔狱。”沈渐目光悠远。
    ……
    镇抚司,詔狱。
    阿土给顾忘川餵完饭后,就见到沈渐背著双手,站在牢狱前静静的看著顾忘川出神。
    他微微一愣,“沈爷?”
    “出去,我和你师父聊几句。”沈渐淡淡道。
    “……是。”
    阿土为难的看了二人两眼,一人是恩师,一人是多年照顾自己的长辈,犹豫片刻后,还是乖乖退下。
    顾忘川见此,嘆道:
    “我早就说过,你没有到宗师,问这些没有半点意义……”
    话音未落,眼眸瞪圆。
    只见沈渐目光凝聚,忽的脚下生风,四周尘埃猛然激盪而起,化作一圈灰色的圆环,风捲残云也似的席捲开来。
    “我已经入了宗师,今日是特地来詔狱看你一眼。”沈渐继续道。
    顾忘川沉默良久,他隱隱觉得,对方此次来见他,並非是询问见神一事,而是道別,“你何时回来?”
    “我在镇抚司待了三十三年,此次离开,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沈渐摇头道。
    “你真的想要求仙?”
    “不错!”
    “放弃吧。”
    “为何?”
    “你只是中人之姿。”
    顾忘川这时才吐露出许久不曾说出秘密:
    “我二十一岁便入宗师,苦修十年未曾有过进展。三十一岁那年我步入江湖,十二载挑遍天下各大门派,不止是为了扬名,同时也在寻找入见神之法。”
    “后来我发现一个问题,凡是能踏入见神的存在,无一不是天人之姿。我所学的剑法只有半闕,而另外一半在剑圣燕南天手中。”
    顾忘川淡淡阐述,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沈渐不由得陷入沉默。
    直至这时,他才清楚,为何对方一直不愿意告诉自己事实。
    “我因功法不全,故而一直不曾触及见神。太祖三十万铁骑踏平江湖,几乎將所有的功法都收入大內。”
    “我寻求无果,找上剑圣。但我二人俱为半步见神,当然不愿將所学功法拿出来分享。不得已之下,约定决战奉天殿之巔,既为天下第一,又为登仙。”
    顾忘川缓缓道著。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不止自己一人在寻仙问道。
    另有不少人在寻觅。
    一时间,沈渐忽然有种吾道不孤的感受。
    “你在牢里陪我十年,又替教授我弟子,故而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你竟真的成就罡劲宗师。”
    “如今你要离开,我也没有什么送你的,乾脆送你一部『天魔解体法』。半步见神可藉此功,短时间內踏入见神之列!”
    “但凡人之躯不可轻用,一经使用,必將飞灰湮灭。当年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使用。”
    顾忘川张嘴,缓缓道来。
    沈渐静静聆听。
    一听之下,才明白为何对方会如此告诫。
    天魔解体大法,是燃烧肉身所换取极致力量的功法,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一旦使用必会分解。
    “此法反噬太强,我本不想给你。可你能以中人之姿成就宗师,说不定日后也有可能触及见神。”
    顾忘川轻声道。
    沈渐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带你出去。”
    “不用了。”
    顾忘川摇头,“如今我已是废人,在詔狱中又有弟子照顾,不如在此处了却残生吧。”
    说罢。
    他微微闔上双目,不再多言。
    当天中午,沈渐来到镇抚司,交上自己的腰牌,申请离职养老。
    掌管名册的小吏翻遍卷宗,找出其名单,確认其已四十九岁后,便直接在黄册上划去沈渐之名。
    至此。
    沈渐不再是锦衣卫。
    ……
    走出镇抚司数步后,沈渐回首望去。
    看著大门走进走出的一个个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们正值年少,三两结伴,满眼写满了对未来的期许。有的来去匆匆,有的閒庭信步。
    他们瞧见沈渐,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有许多年老体衰的校尉,都会被镇抚司辞退,这般场景几乎每日都会发生。
    沈渐立在那,看了许久,也没有瞧见多少熟人。
    恍然间才想起,镇抚司已经没了多少熟人。继任司狱之位的是某位千户的儿子。对方没有鲁通那么圆滑,喜欢吃独食。
    就连仇人……
    沈渐挠了挠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但连对方模样都忘了,甚至连名字一时间都有些想不起来,只记得对方很討厌。
    三十三年看似转瞬即逝,实际上却久的足以让人遗忘许多事情。
    嘎噠噠。
    轮轴压在青石砖上,发出特有的声响。
    一辆牛车停在身后。
    头髮已隱现花白的青薇掀开车帘:
    “沈哥儿……”
    沈渐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镇抚司一眼,转身坐上牛车,接过韁绳和鞭子。
    “走吧。”
    ……
    有镇抚司分发的路引,沈渐和青薇,一路赶著牛车,离开应天府后,径直朝向一处名为六洲偏远山区赶去。
    此处,亦是沈父的老家。
    距离太祖老家凤阳,不过百里距离,据说太祖討饭时还途经此地。
    路过县城,沈渐特地去了趟县衙报备。
    农耕时代,出远门是一趟麻烦事。除了豺狼虎豹外,还有强盗剪径。故而,多数人一辈子都不曾出过远门。
    村里皆是乡亲……
    假如忽然出现生面孔,若不曾报备过,很容易会被误认为流民。
    县衙前衙后邸,远没有应天府那般威严,反而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绕过照壁,踏入『户房』,却见一位刀笔小吏正伏案书写公文。
    “告老还乡?”听说了沈渐的来意,小吏面露惊讶,好好打量了眼沈渐。
    儘管户房管理户籍,有操办还乡这一业务,但他子承父业十数载,就没有见过有人赶来办理还乡一事。
    “可有文书?”小吏语气温和不少。
    能还乡的,怎么都是个人物。
    “有!”沈渐取出『放归文书』,递交到对方手中。
    “唔……应天府,镇抚司!?”
    小吏瞧见印戳,面露惊讶。確认无误后,他取出『民籍』,在最后一页將沈渐和青薇的名字添了上去。
    “沈老先生,文书中有分配给你二十亩田地。你每年都需缴纳定额的丁税和地税,除此之外还有徭役,若是不想服的话,需缴纳代役银。”
    小吏一一说道。
    听到名下还有田地,沈渐暗暗惊讶。
    转瞬他便猜到,这应是竇云的安排。
    “小哥,我多年不曾回乡,还得劳烦您跟隨一趟。”沈渐摸出一锭银子。乡村农户並非善茬,欺软怕硬乃常態。
    亦有泼皮无赖,踢寡妇门,刨绝户坟。
    沈渐虽然不怕这些,但若有小吏亲自领著下乡,足以省去九成以上的麻烦。
    “啊?”
    小吏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行贿,往日对方塞钱,都是悄悄摸摸。
    甚至,还有半夜上门的。
    不愧是京城来的豪客,行贿都这般无所顾忌,生怕被人瞧见,赶紧將银子塞入袖中,“食君之禄,此乃我本分之事。”
    “劳烦替我选一处好住址,一些好田地,我不想日后与人扯皮。”沈渐又递上一锭银子,莫要小覷村夫野妇。
    今儿把田埂挪三分,后个再挪两分,等你反应过来,田已经被对方占了大半。
    邻里帮亲不帮理,他堂堂一位罡劲宗师,不想为这些事情纠缠。
    小吏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
    沈渐再次递上一锭银子,“劳烦再寻一些手巧的工匠,我还准备再盖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置办些家什。”
    小吏只觉得银子烫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替您找来。”
    沈渐继续递著银子:“儘快!”
    “爷,您放心。”
    小吏拍著胸脯:“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县衙小吏很讲规矩,收了钱立刻办事。
    不到一个月。
    六洲,沈家村。
    坡下河川附近,一座府宅拔地而起。
    ……
    宅起当日,辰时三刻。
    应天府。
    东缉事厂,万籟俱寂。
    五千番子於校场整齐列装,鸦雀无声。
    巧士冠。
    圆领。
    大红袍。
    司礼监秉笔太监,手持酒碗,立於点將台上。
    其身后,是祭天的猪牛羊三牲。
    “列位!”
    不带鬍渣,透著阴柔的厂公,声音破空:“咱家奉命,建立东厂,上监文武百官,下察黎民百姓。”
    “锦衣卫办的,咱东厂能办。”
    “锦衣卫不能办的,咱东厂也能办!”
    数千番子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一日。
    东厂正式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