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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人难缠

    李恪从永安驛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跟著赵捕头他们回县衙,而是顺著官道往县城方向走。赵捕头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办点事”。赵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嘆了口气,摆摆手让他走了。
    那眼神李恪懂。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非得撞了南墙才回头。
    可李恪不是去撞南墙的。
    他是去请人的。
    请一个能让死人开口的人。
    永安县城的南门边上,有一条巷子,巷子不深,走到头就是一家铺子。铺子门口掛著半旧的幡子,风吹日晒的,上头四个字已经褪了色,可还能认出来——“白记寿材”。
    李恪推门进去的时候,白掌柜正在里屋扎著纸人。
    铺子里头阴凉阴凉的,外头的日头照不进来,只有几缕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像几道白线。靠墙摆著一排棺材,有黑漆的,有白茬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暗处影影绰绰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木头味儿、纸味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寿材铺特有的味道,像是香灰,又像是別的什么。
    听见动静,白掌柜抬起头来,看见是李恪,旋即又將头低了下去,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自从李恪当上了里正之后,各种各样的事情不断,已经有段日子没来县城找他了。
    今天急急忙忙地来,肯定是有事。
    “白掌柜,”李恪走过去,压低声音,“我有件事想和您谈谈。”
    白掌柜看了他一眼。
    “直说。”
    李恪深吸一口气,把永安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三怎么死的,李玉成怎么被冤枉的,那个行商怎么出现的,赵捕头怎么说的。
    他说得仔细,一字一句,不落半点。
    白掌柜听著,手里的活儿没停,扎著纸人的胳膊,糊著纸人的脸。
    可李恪注意到,他的动作慢下来了。
    “我这里是寿材铺,”白掌柜听完后回道,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破案得去衙门。你找错地方了。”
    李恪定定神。
    “白掌柜,我就直说了。”
    他看著白掌柜那双精得很的眼睛。
    “我想请您帮忙扎个活纸人。”
    白掌柜的手顿住了。
    就那么顿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手里的纸人胳膊悬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外头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的,远了,没了。连外头的日头都好像暗了一暗。
    白掌柜抬起头,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声音比刚才低了三成,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恪点点头。
    “知道。”
    白掌柜盯著他看了半晌。
    那双眼睛精得很,盯著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李恪让他盯著,一动不动。
    “活纸人,”白掌柜开口,一字一顿,“只能替受邪祟所害、命数不当绝之人,赴死。”
    他顿了顿。
    “死在人手上,乃他命数当绝。你救不了他。”
    “我知道。”李恪说,“我也没想逆天而为。刘三是被人打死的,不是邪祟害的,他的命数已经尽了。这个道理,我懂。”
    白掌柜摆摆手。
    “那你要这东西干啥?”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让死人开口。”
    白掌柜愣住了。
    他就那么盯著李恪,盯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不解,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又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你想怎么做?”
    “白掌柜,您说过,”李恪看著他,“死人的魂不会立马到阴间去,会在阴阳路上游荡一段时间。头七之前,他还认得回家的路。”
    白掌柜没有说话。
    “我背著活纸人,去阴阳路上唤刘三的魂。”李恪的声音不大,可在静悄悄的铺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当著县太爷的面,还玉成叔一个公道。”
    白掌柜一向沉默寡言,这回也一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问道:“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李恪心中一喜。
    他知道,游魂在阴阳路上待的时间越久,离阳间就越远,找回的难度就越大。
    今天是刘三死的第二天,还有时间,但不能拖。
    白掌柜自然知晓其中的道理,也没说钱的事,只是点点头,转身就回了里屋,开始忙活起来。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撕纸的声音,扎竹条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
    那声音听著,让人心里发紧。
    “东西你可备好了?”白掌柜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李恪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
    那是个粗陶罐子,巴掌大小,外头裹著一层布。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布,打开罐子口——里头装著一小撮暗红色的东西,是他在刘三身上收集的血。
    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可那股腥气还在。李恪闻著那气味,又想起刘三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那道狰狞的伤口,想起他蜷缩成一团的姿势。
    他把罐子放在柜檯上。
    里屋的声响停了一停,然后又响起来。
    “明天你过来拿。”白掌柜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太阳落山之前。过了时辰,就別来了。”
    李恪点点头。
    “多谢白掌柜。”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小子。”
    李恪回过头。
    白掌柜站在里屋门口,半个身子隱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在暗处发著光。
    “我在阴阳行当干了许多年,见惯了生死,明白一个道理,”他说,“这人啊,往往比鬼难缠。”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白掌柜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李恪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里屋,没再出来。
    李恪推开门,出了铺子。
    外头的天已经快黑了。
    李恪回到李家坳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
    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像是在梦里头叫。月亮还没上来,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白芝麻。
    他摸黑走回家,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玉成还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面前那碗粥已经凉透了,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一口没动。他低著头,盯著那碗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大山蹲在一旁,一动不动。
    那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那背影看著,让人心里头髮酸。
    听见动静,李玉成猛地站起来。
    “恪儿!”李大山更是激动,扔了菸袋,几步衝上来,一把拽住了儿子的胳膊。
    那手劲儿大得嚇人,攥得李恪生疼。可李大山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咋样?”他问,声音发颤,“找到法子了?”
    李大山是个憨厚老实的人,一辈子没求过什么人,没办过什么大事。
    可李玉成不一样——李玉成是他兄弟。当年李恪还小的时候,家里最难的那段日子,是李玉成帮了一把。
    这份情,李大山不会忘。
    现在李玉成出了事,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兄弟背上杀人的黑锅。
    李恪看著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期盼,满是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他点点头。
    “找到了。”
    李大山的手鬆了松,又攥紧。
    “啥法子?”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在凳子上坐下来。
    李玉成盯著他,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团烧不尽的火。
    那火,是要给刘三报仇的火。
    “玉成叔,”李恪开口,“我问您一件事。”
    李玉成点点头。
    李恪看著他,“您想不想让他回来,亲口告诉您,是谁杀的他?”
    李玉成愣住了。
    他就那么盯著李恪,盯了很久。
    那张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恐惧。
    “你……你说啥?”他的声音发颤,“让刘三回来?他……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李恪说,“可死人也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