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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生死劫

    李恪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玉成。
    那个在永安驛当差的驛卒,那个在他走投无路时收留他的中年汉子,那个带著他翻山越岭去背尸赚钱的玉城叔。
    可眼前这个人,跟记忆里那个爽朗大气的李玉成完全对不上號。
    他身上的驛卒公服皱得像咸菜,领口敞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灰头土脸,眼角不知在哪儿蹭破了一块,血痂凝成暗红色的一道。
    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红又肿,眼窝深陷,满眼怒意。
    “玉成叔?”李恪快步迎上去,“怎么……”
    话没说完,李玉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手劲儿大得嚇人,攥得李恪生疼。
    可李玉成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是气得。
    “刘三死了。”李玉成盯著他,眼睛里的血丝根根分明,“我要为他报仇。”
    他说著说著,声音就变了调,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得说不出话来。
    李恪心头一沉。
    刘三。
    李恪在驛站借住那几天,刘三总爱凑过来听他讲村里的閒事,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玉成叔,”李恪压低了声音,“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玉成深吸一口气,鬆开抓著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左右看了看,村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还围在远处,伸著脖子往这边瞅,但没敢凑太近。
    “昨儿个,”李玉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个活儿。”
    背尸的活儿。
    李恪一听就明白了。
    玉成叔又没听他话,私自接了活儿。
    “谁家的活儿?”李恪问。
    “不知道。”李玉成摇摇头,“有人托人带的话,让我昨儿晚上去永安城东外二十里的一个村子,背一具尸。”
    “我本来不想去。”李玉成说,“可那人给的价高,寻常两倍的价。”
    “我琢磨著,”李玉成继续说,“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就去了。”
    “刘三呢?”
    “刘三在驛站守著。”李玉成说,“他小子胆子小,我跟以前一样,没告诉他。”
    他说著,声音又开始发颤。
    “等我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
    李恪没有催他。
    “等我回来的时候,”李玉成艰难地开口,“驛站门开著,我喊刘三,没人应。我进去一看……”
    他闭了闭眼睛。
    “他趴在灶台边上。后脑勺上……后脑勺上全是血。”
    李恪的手攥紧了。
    “我上去扶他,”李玉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摸,身子都凉了。凉透了。”
    “然后呢?”
    “然后……”李玉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然后就听见外头有动静,我回头一瞧,好几个官兵。”
    李恪心头一动。
    “他们看见你扶著刘三?”
    “看见了。”李玉成苦笑,“当场就要把我按住……”
    他说著,眼眶红了。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个中年汉子。
    “玉成叔,”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信您。”
    李玉成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李恪抬头一看,村口那边,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但那声音里带著惊慌。
    他心头一紧。
    “玉成叔,”他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等著,別动。”
    说完,他快步朝村口走去。
    还没走到,就看见一队人马从村外进来。七八个人,都穿著公服,腰里挎著刀。
    为首的那个,李恪认得,是县衙的赵捕头,四十来岁,一张黑脸,平日里凶得很。
    可这会儿,赵捕头的脸色不对劲。
    他看见李恪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李恪感觉到了。
    【乡里横】。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从他身上往外散,像一阵无形的风,迎面朝那群官兵扑过去。
    几个年轻些的差役,脸色当时就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挪开,有人乾脆別过脸去,不敢跟李恪对视。
    赵捕头倒是没退。
    但他站在那里,盯著李恪看了半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李里正。”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客气了不少,“打扰了。”
    李恪点点头。
    “赵捕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捕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李恪身后看了一眼,那里,李玉成低著头,站在墙根的阴影里。
    “李里正,”赵捕头收回目光,“咱这回是公务在身。”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赵捕头。
    那股劲儿还在往外散。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些差役的呼吸都变轻了,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
    赵捕头咽了口唾沫。
    “李里正,”他放软了语气,“不是我们要为难你,永安驛死了人,死的还是个驛卒,得上头报。他跑了,这事就更说不清了。”
    “谁报的案?”李恪问。
    “一个行商。”赵捕头说,“一大早跑去县衙,说永安驛出人命了,让我们赶紧去。我们跟著他去了,到那儿一看,人已经死了,李玉成正扶著尸首,就他一个人。你说,不是他是谁?”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刘三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看了。”赵捕头点头,“后脑勺遭了重击,应该是钝器,估摸著天快亮的时候。。”
    李恪心里算了算,背完尸,一般也就天刚亮,算起来,时辰差不多。
    “现场还有別人吗?”
    “没了。”赵捕头摇头,“驛站那地方你知道,就他们俩人。”
    “凶器呢?”
    “在驛站。”赵捕头说。
    “那行商,怎么会出现在驛站。”李恪问道。
    “这就是他另一项罪了,私自接待商人。”赵捕头说道。
    李恪没有再问
    他见过李玉成跟刘三相处的样子。
    那是真拿刘三当弟弟对待的。
    “赵捕头,”他开口,“您信李玉成杀人吗?”
    赵捕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嘆了口气。
    “李里正,”他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死了,他在现场,他跑了。这案子,怎么交差?怎么往上头报?”
    李恪没有说话。
    他明白赵捕头的意思。
    这年头,人命官司,总要有个交代。
    “赵捕头,”他说,“人不在我这里。。”
    赵捕头脸色一变。
    “李里正,你这是……”
    李恪打断他,“您回去该查查,该问问,过两天,说不定他自己去县衙投案。”
    赵捕头看著他,眼神复杂。
    “李里正,”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包庇杀人犯,这罪名……”
    “我说了,玉成叔不在我李家坳。”李恪说,“再说了,这案子不还没定下来嘛。”
    赵捕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恪,看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行。”他说,“两天,就两天。两天之后,他不来,我们还得来。”
    李恪点点头。
    “多谢。”
    赵捕头摆摆手,转身招呼那几个差役走人。
    那几个差役如蒙大赦,赶紧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村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李恪身上,又赶紧缩回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他们走远。
    然后他转过身,朝墙根走去。
    李玉成还站在那里,低著头,一动不动。
    “玉成叔,”李恪走到他跟前,“你都听见了?”
    李玉成点点头。
    “我肯定给刘三报仇。”
    李恪摇摇头。
    “您先跟我回去,吃点东西,歇一歇。然后,您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再跟我说一遍。”
    李玉成抬起头,看著他。
    没再说话。
    李恪带著李玉成回了家。
    王大山早就听见了动静,刚赶到村口,看清那人是谁,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玉成?”他快步迎上来,“你这是……这是咋了?”
    李玉成勉强扯了扯嘴角,叫了声“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大山看了李恪一眼。
    李恪微微摇了摇头。
    李大山没有再问,只是拉著李玉成的胳膊,將他按在灶台边的凳子上,转身去灶上盛了一碗粥,又掰了半个饼子,塞进他手里。
    “先吃点东西。”李大山说,“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李玉成捧著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啪嗒。
    啪嗒。
    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李大山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
    李恪也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著外头的天。
    天上的日头高高掛起。
    他得赶紧去一趟永安驛。
    “爹,你和玉成叔先聊著,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