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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发落各人

    妇人一反常態,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拱手作揖道:“公孙彤拜见崇吾山脉山神老爷。”
    动作行云流水,转折如意。
    仿佛方才那个一言定人生死的阴山宗掌门是另一个人。
    已然散去身后法相金身的老者,先前还在捶胸顿足,闻言一愣,疑惑道:“你认得我?”
    妇人毕恭毕敬,腰身微弯,姿態放得极低:“阴山宗弟子,无论入门先后,岂有不识山神老爷的道理?那也太不敬了。”
    老者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道:“你当年出阁之前,你爹倒是带著你专程来我山神庙上过三炷香,求的是姻缘顺遂、夫妻和睦,咱俩有过一面之缘。”
    这原本就是大虞西疆绵延千年的旧俗,女子出嫁前三日,须往本地山川神祇处焚香祷告,名为“告庙”,若是嫁入他乡,临行前更要“辞庙”,寓意从此香火两分,魂有所归。
    这规矩比朝廷敕封神祇的年代还要久远,据传是上古时期便有的礼数,后来被编入《大虞礼制》,成为天下通行的风俗。
    妇人刚要赔笑。
    老者话锋一转,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丝玩味,“可你后来一刀砍了你那丈夫,哦,不对,是你们阴山宗名义上的最后一位宗主,他转世投胎之前,可是特地来我这儿,好生倒了半天的苦水啊。”
    妇人低著头,冷汗直冒。
    她方才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位崇吾山山神,和什么出嫁告庙、杀夫往事毫无关係,真正的原因,是刚才那尊丈余高的金甲神人法相,与她入山神庙参拜时见过的泥塑金身一模一样。
    大虞朝对於山川神祇的祠庙营造,规矩极严。
    自太祖开国之后,朝廷设將作监,专司各地神祠营建修缮,按照《大虞营造法式》所载:“凡敕封山川神祇,其祠庙塑像,必依本神真容,不得擅改形貌、妄增威仪。庶民私造神像者,以淫祠论处。”
    此法颁行之初,天下譁然。
    在此之前,各处山水神祇的祠庙多为百姓集资共建,所谓“诸生百相,各有不同”,同一座山的山神,东西两村的祠庙里能塑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有的甚至性別年龄都对不上,那时候民间有句话,叫“百里不同神,十里不同貌”,说的便是这桩怪事。
    但朝廷法度如山,不容置疑,將作监的工匠带著各地神祇的真容图样,一处处修缮、重塑、统一,起初百姓多有怨言,觉得这是“官府抢了神佛的香火”,可后来倒也渐渐成了习惯。
    毕竟那神像到底长得像谁,反正也没人见过真神,谁又说得准呢?
    妇人幼时隨父亲进山神庙,跪的便是这尊金甲神人,如今再见,自然一眼认出。
    而阴山宗自古以来便扎根阴山,从未迁徙,阴山属崇吾山脉支系,从开山祖师那一辈起,便与崇吾山山神私交甚秘,歷代宗主每逢大事,除了去祖师祠堂焚香告祭,必得专程前往山神庙求一签、卜一卦,名为“请山旨”。
    这规矩,一直传到她那一代。
    后来阴山宗走上邪道,以活人炼魂、以魂魄修行,终於引得正道联手诛邪,那一役,若无崇吾山山神的默许,號称“此地禁武”的崇吾山脉,如何能一下子涌入那么多名门正道?
    再后来,妇人带著女儿重返阴山,欲图重开山门。
    开宗立派,规矩繁多,先得择吉日,焚表告天,再得请周边各宗各派观礼,名为“会盟”,还得备厚礼,拜会左近山川神祇,名为“请安”。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独自一人,再次踏入那座山神庙。
    焚香,叩首,摇签。
    签筒里落出一支上上籤。
    她这才敢开山门。
    而阴山宗的规矩,与世间那些分什么外门內门的宗门大不相同,它倒更像山下的那些个世俗名门,真正对宗门有硃批之权的,只他们公孙一家。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当初公孙庭尚未坐上掌门宝座之前,她父亲曾寻了个据说纯属穷苦出身的散修武夫,入赘公孙家,这在当时也算是一桩罕见的盛事,毕竟堂堂阴山宗,何曾需要招赘外人?可真正的用意,其实只为生下一儿,好继承道统。
    没成想先头生下的,却是个女儿。
    后来,那位前任掌门,也就是公孙庭的亲生父亲,走上邪路,引动正道联手诛邪,阴山宗一夜覆灭,那个入赘的便宜丈夫,眼看坐拥的偌大宗门顷刻间成了白纸一张,巨大落差之下,也干过不少如今看来很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死就死了。
    可公孙庭既然打算重开山门,第一件事,自然是得抓个看家护院的回来。
    自然而然地,她便想到了那位在她眼里曾经“叛出阴山宗”的护山神兽。
    那只山魈。
    ————
    那老者毫不在意自己说完之后,一眾人表情各异。
    他自顾自地抠了抠鼻屎,又脱下鞋子,拿鞋底往脚丫子上蹭了蹭,儼然一副不修边幅的小老头的模样。
    跟方才那尊金甲神人法相的凛然威严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妇人垂首不语,额角冷汗未乾。
    少女公孙庭站在她身后半步,浑身紧绷,却又不敢动弹。
    章其和魏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位山神爷既然现身,那么发生在荒宅野院的这件事,已经跟他们没有什么关係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山神老爷,是从一开始就作壁上观,还是刚刚前来,对整件事没有一个清晰的看法,非但没能秉公处置,甚至还可能一棍子把所有人打死。
    可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江枫。
    方才这位年轻掌柜和阴山宗那少女动手,一拳差点要了她的命,以那宗门的作风,可不像是能一笑泯恩仇的地方。
    二人看向江枫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少年明明只是武道一境,可那一身凌厉气势,怕是武道二境都拦不住,更可怕的是那种刚刚廝杀过、满身杀气的状態……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
    男人猛然抬头,望向头顶闺房。
    老者重新穿上鞋,轻飘飘说道:“你现在自己都小命不保,就別想著別人了。”
    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山神老爷在上,孽畜山魈全凭您发落,不管生死,谨遵法旨。”
    老者斜瞥他一眼,又看向自始至终从未抬头的妇人,以及那个身受重伤,摇摇欲坠的少女。
    他嘆了口气,慢慢悠悠开口道:“你们阴山宗的规矩,我看也该改改了。不是说女子不能掌事,妇人当家,古来有之。可总得有个大小之分、內外之別,家里事都搞不定,就想著开宗立派的大事?”
    妇人默然不语。
    她也真不敢说话。
    老者清了清嗓子,发號施令道:“公孙庭,带著你家闺女回到阴山,修行之事,其实单论功法,不分善恶,只不过用来残害生灵,滋长罪孽,那就是你们的错了。我当初放你回山,一来是念著多年香火情分,二来也看在你们娘俩不容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那只猴子既然不愿意回阴山,你就算把他绑回去,也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他隨后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至於你,下山之后,没干什么坏事,但也一件好事没做,赏善罚恶,自由定夺。”
    说完,老者扭了扭脖子,伸手往后背挠了挠,好像这具老迈的身躯上长了什么虱子,不再说话。
    男人忽然想起一事,大声道:“谢山神老爷先前放我自由!”
    老者理都没理。
    妇人不敢再用那瞬移之法,只是一步步后退,拱手作揖,缓缓退出小院。
    手无寸铁的少女默默跟在她身后。
    “你离开之后,记得去一趟山神庙,把你那柄打神鞭取走,那种噁心东西,不要在我那里放太久。”
    老者隨口说道。
    少女浑身一颤,微微点头,加快了脚步。
    走到月亮门边,她边走边回头。
    那目光直直落在江枫身上,恶毒、怨懟、不甘,隔著数丈距离投过来。
    江枫也看了过来。
    剎那之间。
    她猛地停住脚步。
    整个人就那么直愣愣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敢动。
    老者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江枫。
    江枫这才缓缓鬆开握紧的拳头。
    少女深吸一口气,再不敢多看一眼,低头快步离去。
    丝毫不敢杀一个回马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