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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幽会

    午时的太阳总是最暖的。
    望著平时总是一张拒人千里冷漠面孔的张忆可,此刻却满脸的担忧与不寧,竟然显得楚楚可怜。
    王奐突然有了想要捉弄一番的衝动。
    不过,正事要紧,便没有节外生枝,清了清嗓子:
    “忆可,你的医术如何?”
    张忆可愣了片刻,很快就恢復平常的表情,她严肃地说道:
    “我学了很多年了,常见的病我都能看。”
    “那你能拿到中药吗?”
    “当然,”张忆可頷首,“毕竟我家就是开药庄的。”
    关於这点,王奐这几日在席间,听同桌的人谈起过一些。
    莲湖三家的王家、李家、张家,虽然都是依湖而立的家族,但立足的根基產业却各不相同。
    张家位於莲湖西北的江水入湖口,周围的土地湿润而利值草木,故而开垦了大片药田,因此张家一直经营药材生意。
    也就是说,王奐要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便可去向张家购药。
    但正规途径会留下记录,对王奐而言是个隱患。
    眼前距离八莲咒印的期限还剩五天多,王奐当然还想先尝试绕过正规途径。
    更何况,买药和製药是两回事,找个懂医术的人来帮忙,说不定能少走一些弯路。
    王奐端正了神色,恳切地凝视著张忆可:
    “忆可,我希望你能帮我的忙,製作一颗丹药。”
    “丹药?”张忆可却面露难色。
    王奐忙问:“怎么了?”
    “俗话说,药汤易熬,药丹难炼,我虽然有过几次经歷,但……奐哥,我不想耽误你事儿,我的確没有把握。”
    果然不简单吗……王奐闻言,感慨还好向忆可姑娘请教了一番。
    但张忆可就算再不自信,怎么著也总比王奐这个门外汉强。
    自打回来,王奐感觉自己时刻在被危险纠缠。
    偏偏这莲湖之內,他可以信任的人著实不多。
    儘管他也不清楚张忆可的底细,但至少,前天晚上也算有了共患难的交情。
    王奐真诚地望向忆可:“我相信你。”
    张忆可顿时嘴唇微张,但很快又將眼神睨向一旁,沉默片刻后:
    “那……我只能说可以试试。”
    “谢谢你,忆可。”
    “先別急著谢,”张忆可凝重地扭回头,“你要我製作什么丹药?”
    要直接给她配方吗?王奐忖度著,並马上得出结论,不行!
    並非不信任张忆可。
    她並不清楚那张配方有多沉重,而王奐又不可能轻易向她透露太多事情。
    那张配方,甚至有可能给她招致祸端。
    可若是不给出配方,王奐就必须亲自陪同才可……
    唔……这大概就是隱瞒的代价吧。
    王奐收回思绪:“炼药时,我会告诉你。”
    “那你想什么时候炼药?”
    “越早越好。”
    “可是,”张忆可蹙眉,“你不是葬礼的孝子吗?”
    这就是王奐头疼的问题。
    葬礼的强度愈发上来了,王奐能够自由行动的时间被进一步压缩。
    等葬礼结束,八莲咒印已经快结出第七片花瓣,这样就一点容错空间都没有了。
    稍有差池,代价却是王奐无法承受的。
    倒是明天夜里,有人代替王奐守夜。
    可是……张忆可不是李初月,邀请她在夜晚聚会真的好吗?
    王奐抬起右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忽然眼神一凛,对张忆可道:
    “跟我去见过人。”
    “谁啊……”
    院子的一头,堂姐王灵秀,正坐那里逗儿子开心。
    “秀姐。”
    “小奐啊……”
    秀姐抬起头,隨后眼神就定在了张忆可身上,脸上顿时掛起笑容,
    “忆可妹妹啊,来来,坐姐边上。”
    “嗯……”
    张忆可坐了过去,並不明所以地望向王奐。
    王奐这时说:“秀姐,我这两天有没有时间去跟忆可办点事儿?”
    王灵秀顿时露出一张强行憋笑的表情,然后说道:
    “这几天拜大小唱,白天都有法事,你身为孝子,恐怕抽不开身……不过,法事之后,你在不在就不那么要紧了。这样,下午法事结束后,你有什么事就跟忆可妹子去吧,姐帮你顶著,但必须在家祭前赶回来。”
    王奐赶紧作了两下揖:“秀姐,多谢!”
    隨后,便带著张忆可离开,並看见秀姐悄悄对他眨了一下右眼。
    路上,张忆可说:
    “灵秀姐真热心。”
    “她只是想看热闹,以为我们两个去幽会了。”
    这几天与王灵秀没少接触,多少对这位堂姐的性格有所了解。
    她的確是个热心肠,但却同样拥有著正宗的吃瓜之魂!
    所以王奐知道,只要带著张忆可去向秀姐求助,后者肯定会帮忙。
    “哈!?”
    张忆可惊叫出声,不可思议地看著王奐。
    王奐耸耸肩:“她以为是她以为,我们又问心无愧,且未曾欺骗。”
    也不给她抱怨的机会,王奐赶紧大步向前,將她甩在身后。
    很快,就是家祭和午席了。
    张忆可也留在王家吃席,並跟王奐坐一桌。
    除此之外,大姑一脉也坐在这里。
    大姑王光娟,姑父刘安民。
    堂哥王爽政和堂妹王灵婷,是他们的一对子女。
    政哥妻子祝有男,一直哄著身旁三岁的女儿王精巧吃下米饭。
    坐在王奐身旁的刘安民,忽然拿起酒壶,递向王奐:
    “会喝酒吗?”
    王奐连连摆手:“酒量尚浅,怕耽误正事。”
    边上王光娟顿时翻了个白眼:“你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哪有劝孝子喝酒的?”
    “你別啥事都插嘴,我问我侄子一句怎么了?”
    王奐见状,连忙说道:
    “大姑,没事,姑父也是好心。”
    “你瞧,这见过大世面的,就是不一样,”姑父拍了拍王奐的背。
    “姑父过誉了,在外面也只是混口饭吃。”
    “你呀,也別谦虚,不过呢,不是姑父说你,你在外面混得再好,也別忘了家里人。”
    “姑父说的是,侄儿一定铭记於心。”
    “別的不说了,就婷婷,她是你们这一辈最小的,就数你跟她年纪最近,偏偏你从小就跟你爹离家了,这些年她可连个像样的玩伴都没有,现在你回来了,可別什么事都撇下她。”
    “爹!”坐在王奐对面的王灵婷顿时红著脸嗔怪道,“你说什么呢!”
    这种心情王奐再理解不过,以前过年回家,最怕在饭桌上突然被长辈提起自己的名字。
    王奐点头:“我知道了。”
    “你们兄妹的关係打打好,正好,今夜都是你们两个守夜,你可得多照顾照顾自己妹妹。”
    王奐点头。
    不管怎么说,王奐还是听出,姑父是真的心疼自己的这个宝贝女儿。
    王奐以茶代酒,陪姑父喝了一杯。
    也是怕堂妹为难,王奐赶紧主动转移话题:
    “对了,大姑,上次听你说,我原本还有一个姑父,他叫什么名字?”
    “你说你二姑的丈夫啊,叫涂三千。”
    王奐点头,默默將这个名字记下。
    “他是个怎样的人?”
    二姑回答:“外地来的,也算是个读书人,平时寡言少语,跟你二姑成婚没多久就去世了,因此我们对他也不了解。”
    听到这里,王奐陷入沉思。
    通过心石他已经了解到,姑父涂三千的死,的確跟三伯有关。
    而家里其他人,似乎只认为他是自杀的。
    因此,想要直接从涂三千的死因著手,可能很难打听到更多情报。
    不过,王奐也已经能够断定,涂三千的死,只是当年事件的表象之一。
    癸卯年,一定还发生过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於是,王奐问:
    “那年,王家还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说起来,还真有,”大姑道。
    王奐连忙追问:“什么事情?”
    “你的爷爷,也是在那年去世的。”
    我的爷爷?王奐愣住了,王渊?
    全家福上,太师椅里的另一个老人……
    难道也跟永生秘要有关?
    王奐无法得出结论。
    但可以肯定的是,永生的秘密,早就对王家產生了深远的影响。
    午餐之后,紧接著就是第二场拜唱法事。
    流程与上午的差不多,等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
    王奐立即动身,跟张忆可赶往张家。
    划船的依旧是王奐,但船却是张忆可的。
    张忆可还是跟上次一样,缩在小舟的一头。
    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裙,裙摆很长,即使弓起膝盖,也才將將露出脚踝。
    却也足够王奐发现,她的左脚缠著绷带。
    王奐问:“还疼吗?”
    张忆可望向王奐,眼神有些不解。
    王奐补充:“你的脚。”
    张忆可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好很多了。”
    “那就好,希望今天船不会翻了。”
    张忆可翻了个白眼儿,轻轻踢了一下王奐的鞋尖:
    “別乌鸦嘴了。”
    看著张忆可好像精神了一些,王奐呼出一口气,然后问:
    “你家的药材全吗?”
    “没有哪家药庄能集齐所有药材,”张忆可道,“但常见的中药,肯定都有,毕竟张家的土地,基本不种粮食。”
    “说明你家的先人有远见,”王奐道,“种药可比种粮食利润高。”
    “在旧社会可不是这样,听说饥荒比恶疾可怕,”张忆可道,“而我家也不是自愿种药材的。重酸。”
    王奐一时没听清张忆可最后的词汇:“什么?”
    “我说,我家的土地是重酸性的,种不了粮食,当然,当时我的祖先肯定不知道这个说法,只靠经验得出,必须改种药材,”张忆可道。
    而即使眼下,知道这个说法的也不多,王奐心想。
    “你怎么知道自家土地的酸碱性?”
    “自己测的,啊,我没跟你说过吧,我看过一点西医的书。”
    听到这里,王奐觉得张忆可还真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
    “你喜欢医学吗?”
    “人总得找个爱好不是吗?可一般女人的爱好我不感兴趣。我原本想过,求我爹送我去东洋学医,后来就放弃这个想法了。”
    “为什么?”
    “你没看过报纸吗?常在报纸里出现的那位大作家,原本就是去东洋学医的,后来才弃医从文,说明什么?说明东洋的医学不行!因此,就算留洋,我也得留西洋……虽然远了点。”
    她是这么理解的吗……王奐努了努嘴。
    “所以,所有的药材,都只能种在重酸性的土壤里吗?”
    “当然不是!不过,越极端的土壤,往往也能长出极端的药材。就比如,我家种了很多毒性很强的毒草。”
    王奐一愣:“为何要种毒草。”
    “別听到『毒』字就害怕,是药三分毒呢,”张忆可说,“中医对於疾病,养而不治,养病用温药,治病就得用猛药,毒性强的药,往往这时就能发挥奇效,当然,得適量。”
    “我知道,”王奐接过话,“不谈剂量谈疗效,就是耍流氓。”
    这句话,王奐可没少在短视频里刷到。
    结果,对面的张忆可却“噗呲”一笑:
    “你这说法真有意思,不过,就是这么个道理。”
    哼!前世网上的浪没白冲!
    这时,张忆可突然凝视王奐:
    “奐哥,突然觉得,你能回来,也挺好的。”
    听到这话,王奐反而有些奇怪了。啊嘞?这不像是忆可能说出来的话啊。
    果然,张忆可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彆扭。
    她的脸顿时变得通红,唰一下就挺直腰杆,连连摆手道:
    “你不要误会,我是说,莲湖没有人能跟我聊这些,而你能跟我搭上话!”
    看著张忆可慌慌张张的神態,王奐不禁笑出了声。
    真想拿相机拍下来,看到大小姐吃瘪的模样可不容易!
    不过,若是她知道,在王奐的前世,这些只是常识,她会作何感想呢?
    王奐收起笑声,对张忆可诚恳点头:
    “我能理解,忆可。”
    张忆可盯著王奐瞧了一阵,似乎没有从王奐的表情中看到別样的情绪,这才顿了顿精致的下巴,重新靠上船帮。
    “不过,”王奐道,“据我所知,初灵姑娘似乎也对科学有所涉猎。”
    “毕竟他们家是开学堂的嘛……”张忆可道,“但是,不是我对初月有偏见,也不是排挤她,但我跟她说不上话,也搞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看来觉得初月姑娘另类,不只是王奐一个人的看法。
    “啊,奐哥,咱们到了。”
    坐在船尾的张忆可提醒道,而王奐也回过头。
    本来王奐想要隨便找根船柱將船拴好,可张忆可偏偏要停到她的“专属泊位”。
    啊,这位大小姐真是……
    王奐摇摇头,但还是照做了。
    站在渡口跳板上,王奐看到了远处张家大宅的轮廓。
    王奐问:“我要先去拜访张家的长辈吗?”
    张忆可连连摇头:“嘘,小点声,我们走后门。”
    “誒?为何?”
    “我们不能被我家里人发现,否则很麻烦。”
    说著,张忆可猫著腰钻进了芦苇丛里。
    嘶……
    忆可姑娘啊,你这搞得我们好像真的在幽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