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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建设

    2028年11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506天。
    天没亮透,於墨澜在冷库调度室点了名。
    去废墟的队伍是他排的:徐强、田凯、野猪,再加白朗手底下三个——刘根、马二、孙亮。七个人。枪只有四把——於墨澜的81槓、徐强和野猪的56半、田凯的92式手枪。子弹按枪分,长枪每人十五发,手枪十发。白朗的三个人不配枪,带的是撬棍、麻袋和绳子,来搬东西的。
    梁章不去。冷库防御、宿舍清理、取水组调度全压在他身上,走不开。
    苏玉玉盯著地窖的蘑菇架子,林芷溪在对配给帐目。
    白朗自己不带外勤队,留在基地帮忙建设。
    废墟那边的情况,於墨澜还是觉得亲眼看了才能做判断。陈老大到底死没死,残部往哪散了,废墟里还有多少东西值得挖,这些决定没法交给別人。
    出门前,梁章在门口递了两个水壶,"搜完就撤,別恋战。"
    於墨澜接过水壶掛在腰上,81槓背好,带队出了冷库。
    出门往北,沿工业区厂房夹道走。虽然时间在往冬天去,但今天天气竟更暖一些。
    两侧厂房大多塌了半边,墙皮脱落,灰色砖胎裸著。有的门口掛著破布帘子,风一吹直晃荡。
    没有人。没有声音。
    田凯走最前面。他戴著他那副旧眼镜,走路时脑袋左右扫,脚步放得很轻,几乎不出声。
    徐强断后。56半枪管裹著布条防锈,背在右边肩上。每过一个路口,他停一下,侧头听两秒,確认了才打手势。
    野猪和於墨澜並排走,56半端在胸前。他瘦了,之前將近两百斤的块头,出勤的时候总是在吃东西。现在他只有一百六七。於墨澜问过,灾前他最胖的时候,二百五十斤。
    白朗的三个人走中间。刘根最稳,眼睛盯著路两边的门洞和窗口。马二走快了两步,脚踢到半块砖头,砖头滚出去磕在铁管上——"哐"一声。
    所有人同时停了。
    田凯蹲下,枪口指向声响方向。徐强回头,右手扣上扳机。野猪侧身,挡在於墨澜前方半步。
    五秒。十秒。
    没动静。
    "走路看脚底下。"於墨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马二点头,往后缩了半步。队伍重新拉开间距,继续往北。
    四十分钟后,前面的建筑变了。厂房没了,变成成片的居民楼和沿街商铺。五六层高,窗户大半碎了,黑洞洞的窗口朝著街面。
    有的楼侧面坍了一块,钢筋混凝土裂开,锈红色的断茬支出来,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落灰,踩上去嘎吱响。
    "快到了。"田凯停步,压低声音,"前面两百米。上次来看见过两个人在里面扒东西。"
    於墨澜打手势,队伍散开,贴墙前行。
    废墟到了。
    和第一次来看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变化。飞弹炸出的十几米宽的坑,现在坑底积著一洼浑水,浮著碎砖和烧化的金属疙瘩。主楼中间塌了大半,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弯著。围墙没了,几辆废车底朝天扣在碎石堆上。
    空气里焦糊味还是很浓。於墨澜拉起脖子上的布巾蒙住口鼻,其他人跟著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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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米范围內没有一处完整。
    "散开。"於墨澜分组,"徐强带刘根,往东搜。田凯带马二,往西。野猪跟我,走主楼。"他看了一眼姓孙的瘦子,"你在外围居民楼等著,不进废墟。等我们搜完了,你负责搬。"
    孙亮点头,退到外围蹲下。
    於墨澜又补了一句:"枪响了就往回跑,別愣著。"
    各组散开。
    於墨澜和野猪往主楼残骸走,脚底下全是碎砖和扭曲钢筋。於墨澜踩上一块混凝土碎板,鞋底传来不一样的感觉。飞弹爆炸几天了,地下的余温还没散乾净,热量顺著碎石往上蒸。
    "从这边绕。"野猪用枪管指了指左侧一条碎砖较少的过道。
    他们绕过一堆扭曲的钢架。地上有一摊凝固的黑色物质,分不清是烧化的塑料还是別的什么。
    主楼上不去。楼梯全塌了,门框扭得变形,上面的楼板斜插在碎石堆里,一碰就可能整块滑下来。於墨澜绕著废墟走了半圈,在一堵断墙下看见一具尸体。面朝下趴著,后背烧焦,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
    野猪蹲下来,用枪管拨开尸体旁边的碎砖。砖下面压著一把手枪,枪管变形,握把烧化了一半。
    "废了。"野猪说。
    於墨澜没翻尸体。翻了也认不出来。他往前走。
    转过残墙拐角,野猪忽然伸手按住於墨澜的肩。
    "別动。"
    於墨澜定住。野猪蹲下,指著於墨澜右脚前方半米处的碎砖缝——一颗黄铜色的东西露出小半截,弹头朝上,嵌在砖缝里。弹壳发黑,表面有高温灼烧的痕跡。
    "没爆的。"野猪说,"弹药殉爆时崩出来的。弹头朝上,別踩。"
    於墨澜慢慢收回脚,绕过那个位置。往前又走了几步,碎砖缝里又露出两颗,间距不到一米。
    "標记一下,回头让人带工具来收,不许徒手拔。"
    野猪捡了两块碎砖竖著摆在旁边当標记。
    "头儿!"
    田凯的声音从西侧传来。於墨澜示意野猪跟上,两人快步过去。
    西侧一排矮房,墙塌了大半,屋顶没了。田凯蹲在一个豁口后面,枪口指著里面。
    "有人。四个。"
    於墨澜贴到豁口边上看。
    里面半间屋子,地上堆著烧黑的木料和碎砖。角落缩著四个人——三男一女,衣服破烂看不出原色,脸上全是灰和乾涸的血痂。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手里攥著一根带尖的钢管。另一个年轻的抱著膝盖不动。女的坐最里面,怀里捂著什么东西。
    "武器放地上。双手举起来。"於墨澜说。
    那人迟疑了一下,把钢管放到地上,慢慢举手。十根手指头黑黢黢的,指甲都劈了。
    田凯跨进去,踢开钢管,枪口对著四个人,回头看於墨澜:"搜身?"
    "先问话。"於墨澜拦了一下,自己跨进豁口。手没离开81槓的扳机。
    "你们是陈老大的人?"
    那人点头。"保卫团的。据点炸了以后跑出来的。"
    "陈老大呢?"
    "死了。炸的时候他在主楼二层开会。整栋楼塌下来埋了。我们在外面,跑得快。"
    "你亲眼看见楼塌的?"
    "看见了。二层先塌,然后整栋往下压。"那人咽了口唾沫,"那底下出不来人。"
    於墨澜回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几层混凝土叠压,加上爆炸的高温,塌成那样,底下確实不会有活的。
    "一百三十號人,还剩多少?"
    "不知道。跑散了。可能三十、可能四十。各顾各的。我们四个两天前碰上的,躲在这里。"
    "有多少往北跑了?"
    "不清楚。有的往北去荆汉,有的往西过了江。没人管了。"
    於墨澜看向角落的女人。"手打开。"
    她犹豫了两秒,鬆开手。怀里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小半盒火柴,一把摺叠刀,三颗压扁的空弹壳。
    火柴能用。摺叠刀锈了没断。弹壳空的,没用。於墨澜把盒子扣上还给她。
    "搜身。"於墨澜对田凯说。
    田凯把四个人一个一个搜了,翻兜、摸腰、检查鞋底。没有武器,没有多余的东西。
    "绑起来,带回去。秦工要问话。"
    田凯动手绑的时候,马二在旁边看著那四个人的脸,回头问:"於哥,这几个不会是装的吧?万一外面还有人接应——"
    "田凯进来的时候已经確认了,周围两百米没有第二拨人。"於墨澜说,"绑好了就走,別耽误。"
    马二没再问。
    这时候徐强从东侧绕过来了。他手里拎两样东西:一个烧变形的铁弹药箱,和一根烧得发黑但完好的81槓枪管。
    "箱里三十几颗762的子弹。"徐强把东西放地上打开。弹壳大部分变色了,有的壳身鼓包。"得一颗一颗验。枪管从碎砖底下扒的,护木烧没了,枪机没找到。管子没弯,膛线还在。回去也许能拼一把。"
    "再往里呢?"
    "那边地面还冒烟,底下有火,估计是储油的地方,鞋底站两分钟就烫。"徐强说,"东侧翻了三堵墙,有两处没爆的弹药。没敢硬扒。"
    "记好位置,今天不往里走了。下次带工具来。"
    "还有一个事。"徐强把於墨澜拉到一边,指了指弹药箱里有三颗壳身鼓包的子弹,"这几颗高温膨胀过,打的时候有炸膛的风险。我建议单独挑出来。"
    "你交给梁章就行了,他叫人来分拣。能用的、不能用的、存疑的,分开。"
    徐强点头。
    徐强和野猪在前后端枪押著四个俘虏,於墨澜居中,田凯在侧翼警戒。刘根、马二、孙亮三个扛著搜来的东西走在队伍中间。
    回程路上,刘根主动开口:"於哥,东边那几栋居民楼我跟徐哥去的时候只翻了一楼。二楼三楼门还关著,没来得及进。要不要再跑一趟?"
    於墨澜看了看天色。"来不及了。回去的路上顺路进两栋,別进太深。田凯,你跟著他俩。"
    田凯带著刘根和孙亮拐进了路边一栋三层单元楼。几分钟后三人出来,刘根扛著一大捆被褥和五件棉衣、羽绒服,发霉了但没烂。孙亮拎了半箱蜡烛和一些菜刀。
    "二楼有个房间门锁著,没撬开。"刘根说,"可能里面还有东西。没看见有活人。"
    "记住位置,下次来。"
    回到冷库时天色暗了。梁章在门口,看见后面绑著的四个人,皱了下眉。
    "陈老大的?"
    "残部,跑散的。"
    於墨澜把搜来的东西摆在月台上。军火都给梁章,其他的林芷溪逐件清点登记。
    "废墟深处还有。带工具慢慢挖。"
    "俘虏?"
    "关起来。让秦工问话。"
    四个人被带进冷库地窖。秦建国让梁章去审。於墨澜没进去,站在月台上等。
    半小时后梁章出来了。
    "陈老大死了。四个人说的一致——他在二楼开会,楼塌了埋在底下。炸死估计七八十,剩下跑散了。现在没集结点,没指挥。这四个是碰巧躲一块的。"
    "武器呢?"
    "据点原来十几把枪,其余是土雷子。炸了以后,大部分埋废墟里。跑的人有的带了枪,有的空手。"
    "三十到四十个散兵——"
    "分布县城各处。居民楼、北城区倖存者堆里。短期成不了事。"
    "这四个人,放了。"於墨澜说。
    "放了?"徐强刚走过来。
    "关著每天得喂,得派人看。咱们不够吃,也不够人手。"於墨澜说,"他们没组织、没武器、没带头的。放出去干不了什么。"
    "万一回去报——"
    "报给谁。"
    徐强没再说。
    四个人鬆了绑放出去。那个女的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於墨澜没看她。
    他接过梁章手里重新整理过的武器清单。清点完毕,於墨澜让梁章把今天出任务的人叫到月台。
    七个人站成一排。於墨澜看著刘根和孙亮。
    "今天搜回来的棉衣被褥,是你们两个翻出来的。半箱蜡烛也是。"於墨澜说,"从今天起,你们的配给跟特勤组一样,每天两顿,同一个標准。"
    刘根没有马上反应。他们这群周涛的残党,收编时定的规矩是按壮劳力配给,比大坝人低一档。
    "跟特勤一样?"他確认了一句。
    "干活的人不分哪来的。干得好就跟所有人一个標准。"
    月台旁边站著几个特勤组的人和两个转运站的人,没人吭声。刘根点了一下头,拎著配给走了。孙亮跟在后面。
    田凯在旁边看著,低声问了一句:"以后都这么算?"
    "以后都这么算。不分大坝人和转运站人,出任务,搬物资,建工事,表现到位的,配给拉平。混日子的,往下降。"
    田凯没再问。
    这件事当晚就传开了。第二天,原来转运站有几个出工磨洋工的,主动去找梁章报名搬砖。
    接下来三天,建设没停。
    於墨澜让大家继续清理工人宿舍区。三栋五层板楼,原来是冷链物流园的工人宿舍,灰扑扑的外墙上刷著褪色標语,承重墙没裂。梁章带人一扇门一扇门地撬开,能住的先通风,窗户坏的用木板钉。地窖里的人开始继续往宿舍搬。
    宿舍比冷库舒服,但不如冷库安全。之前搬过去的第一天夜里,有人听见楼后有动静。巡逻的过去看,黑影往田埂方向跑了,开了一枪没打中。梁章又加了一个哨位,宿舍区路口多派一个人。有十几户不敢搬,说冷库地窖挤,但踏实。於墨澜没勉强。
    秦建国一直住冷库调度室里,没动地方。
    徐强带一队人去饲料厂清货。饲料厂在冷库西南两公里,厂房塌了一半,仓库主体还在。里面几十袋发霉的玉米粒和豆粕,表面长了灰绿色霉斑,人吃了绝对出问题。但苏玉玉说豆粕当肥料能用,就扛回来八袋豆粕、五袋玉米粒。
    第二趟,野猪在仓库深处翻出一个铁皮工具箱:一套完整的扳手组、两把老虎钳、一捆铜线。徐强拿起最大號的扳手掂了掂,手指摸过齿口。正好从大坝出来没带这个,有了这套东西,那把卡死枪栓的81槓有救了。
    苏玉玉围著搬回来的“粮”转了一圈,挑出几块霉变最轻的,说磨碎了可以做培养基。
    第三天傍晚,徐强在宿舍区门口截住於墨澜。
    "过来看。"
    宿舍楼一层空房间,地上铺著旧报纸,摆满拆散的枪械零件。
    两把从废墟里挖出来的81槓拆成碎片——一把枪管弯了,枪机能用;另一把枪管直,枪机卡死。徐强用饲料厂找来的扳手和老虎钳,把零件交叉组合。
    他举起拼好的枪,拉枪栓。第一下很涩,第二下,顺了。
    "能打。復进簧有点松,连发可能卡壳,半自动没问题。"
    "这把守家用,出去不带。"於墨澜说。
    "子弹还缺。废墟扒出来的那批,我试了十发。三发哑火,两发弹道偏。能用的大概六成。"
    "六成也是子弹。"
    徐强把枪擦乾净,零件归位,布包好。
    当晚於墨澜去宿舍区转了一圈。三栋楼住满了两栋半。走廊里有人借蜡烛光缝衣服,有人在角落低声说话。
    林芷溪和小雨住在二楼靠东的一间。窗户用篷布挡著。小雨盘腿坐在角落,拆开的反曲弓放在腿上,正拿布条擦弓臂。
    "爸。"
    "嗯。"
    "不走了是吧。"
    "不走了。"
    林芷溪站在窗边,递过来配给本。"名册对了。二百一十六,没少。"
    於墨澜翻开,看见那几个画红圈的名字。两个旁边多了一道铅笔横线。还有一个圈没动。
    "那个?"
    "还在扛。李医生说再看两天。"
    本子合上,还给她。
    出了宿舍楼,月台上堆著这几天各处搜来的东西。砖块、木料、篷布、发霉的粮食、铁丝、半箱蜡烛。一天比一天多一点。
    徐强也没住宿舍。他坐在月台边上,借著火堆微光用砂纸磨枪零件。
    "老於。"他头没抬,"南边田埂,今天下午又有人影。田凯说不止一个。"
    於墨澜站在月台边上,看著南边黑沉沉的田野。
    那些人不是陈老大的残部。残部往北和往西跑了。南边来的,是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