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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取水

    2028年10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496天。
    天没亮,於墨澜就醒了。
    冷库里的温度大概在零度。呼出的气在黑暗里散开,腿又僵了。他坐起来,摸到身边的枪。
    梁章在楼梯口换岗,看见他动了,低声说:"四点二十。"
    於墨澜往一楼走。角落的蜡烛剩了个底座,火苗缩成豆粒大。林芷溪靠著墙,小雨缩在她怀里,眉头皱著,睡得不安稳。昨晚李医生检查过了,没有冻伤,但体温偏低,嗓子开始发哑。
    林芷溪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眼圈发青,没睡实。
    "我出发了。"於墨澜声音压低,"十个人。"
    林芷溪没说话,把毯子往小雨身上拢了拢。
    於墨澜从她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昨晚小雨用铅笔画的。
    线条歪歪扭扭,但標得清楚:冷库、化肥厂、排污沟走向、藕塘形状、冰窟窿位置、西岸守卫换岗的位置画了两个小人。
    他把图折好,塞进衝锋衣內侧口袋。
    "她醒了的话,告诉她,爸爸按她画的路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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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几步,又回头:"水壶多准备几个。"
    收发室。
    白朗靠著门框抽菸,徐强给他发的。菸头亮了一下又暗。旁边站著一个姓钱的矮壮汉子,负责搬东西。
    徐强在检查装备。两把长枪、一把短枪,刀棍別在腰后。秦建国没再像在大坝那样卡子弹,但也不富裕。
    "不打,打起来就完了。"徐强把56半递给野猪,"今天不开枪,任务主要是带水。被发现就撤。"
    田凯把十几个空水壶和五个大塑料桶捆在背架上,腰间別著一把冰镐。
    於墨澜摊开小雨的图,大家围过来。
    "从冷库往西南,绕过化肥厂,进排污沟。沿沟走一公里半,到藕塘西岸。西岸没哨位,守卫在东岸冰窟窿附近。他们下午会换岗,有空当。"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我们五个先去踩点,下午两点半大家再一起出发取水。对讲机三號频道,梁章守著,有情况联络。"
    野猪皱眉:"就两个守卫?"
    "小雨只看到两个,现在天冷,没有藕。那就是个取水的点,但也得小心。”
    徐强点头:“路上遇见什么不知道,先看清楚。”
    一行人出了冷库侧门。
    外面还是黑的,但没下雪。地面冰壳踩上去是闷响,比昨天硬。化肥厂的围墙在雾里显现,於墨澜找到坍塌的缺口,侧身钻过去。
    穿过厂区,氨味呛嗓子,碎玻璃和腐烂的化肥袋子铺了一地。
    “如果能种地,这里的化肥下次取回去。”於墨澜说。
    穿过用了十来分钟,后面就是排污沟。
    沟三米来宽,两米来深,沟壁上全是黑绿的苔蘚。沟底结著半层冰,下面流著污水。
    於墨澜先下去,沿著边上走,凉意从脚底渗进来。
    其他人陆续下来,野猪体重大,直接把冰踩碎了,脏水溅到脸上。他骂了一句,没停。
    走了一段路,於墨澜举拳头,所有人停下。
    藕塘。
    雾还没散,但大致轮廓出来了。一片低洼的水面,可能有两三个足球场大。水面结著参差不齐的冰,薄的地方发亮。东岸方向隱约有铁皮棚子,是守卫的位置。
    "看那边。"於墨澜指著东岸。
    田凯眯眼看了半天:"两个人,一个扛猎枪走动,一个坐著。雾太大,看不到更远。"
    西岸没人。小雨说得对。岸边枯芦苇倒了大半,苇丛后面冰面上几个深色窟窿——之前小雨砸开取水留的。
    "行了,撤。下午来。"
    原路返回。回到冷库將近九点,於墨澜把情况跟梁章说了。梁章说冷库这边没事,秦建国的咳嗽又重了。
    於墨澜上二楼找秦建国。老人裹著棉被坐在藤椅上,手边放著那台军用电台。
    "踩过点了。西岸没哨位,我下午带人过去。"
    "能拿到多少水?"
    "十来个水壶,五个大桶,能撑两天。"
    "然后呢?"
    "隔两天再去,换著时间段。"
    秦建国点头。"小雨的图,准不准?"
    "路线、位置都对。"
    秦建国嘴角动了一下。"那丫头有你的本事,心也野。管好她。"
    於墨澜没接话,下楼了。
    中午,苏玉玉煮了一锅稀粥,霉稻穀筛过霉块,掺了饼乾碎,一人半碗,多了没有。
    小雨端著碗喝了两口,把碗推给林芷溪。林芷溪推回去,两人来回推了几次,最后林芷溪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小雨。
    於墨澜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乾,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小雨,一半自己嚼了。现在的饼乾硬得像石头,嚼碎了才尝出一点咸味。
    "爸爸,下午你去藕塘?"
    "嗯。"
    "排水沟第二个拐弯有块大石头,水深,绕著走。"
    "你记得挺清楚。"
    "我摔了一跤就记住了。"
    於墨澜蹲下来,把小雨的围巾紧了紧。围巾也是捡的——现在什么都是“捡”的。林芷溪缝过,她手不好用,针脚歪歪扭扭。
    "在家等著。"
    下午两点半,十个人一起出发。
    装备比早上齐:水壶掛在腰上和背架上,塑料桶用绳子串著,冰镐別在野猪腰间,每人兜里揣了块抹布擦手防滑。路线一样,走得比上午快。於墨澜记住了脚下的地形,哪里有碎砖,哪里淤泥深,小雨说的那块大石头果然在第二个拐弯处水面下打著旋,绕开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藕塘出现。於墨澜看了看表。三点四十。
    "停。"
    大家贴沟壁蹲下。守卫还是两个人,一个扛猎枪来回走,另一个缩在铁皮棚子背风处烤火。儘管小心,沟底的水还是浸透了鞋,又往上渗。於墨澜把重心压在右腿。
    过了一会,铁皮棚子那边走出两个人,和原来的守卫碰了面,四个人说了几句话,白气一团一团冒。
    四点整,原来的守卫往北走了。新来的两个缩在棚子背风处,点了根烟。
    "走。"
    於墨澜第一个翻出排污沟,匍匐钻进西岸枯芦苇丛。这里的植被情况比东部稍强一点。於墨澜记得刚从家里出来那几个月,路上的植物全是烂的。
    苇秆乾脆,他儘量贴地。徐强、野猪等人紧跟上来,塑料桶在苇丛里刮出窸窣声。於墨澜回头看东岸,两个新守卫还在抽菸,没朝这边看。
    芦苇丛尽头是冰面。
    "那儿。"他指著三米外一个黑色窟窿。
    野猪拿出冰镐,匍匐爬过去。他的体重让冰面咯吱响。冰撑住了。野猪到了窟窿边,把冰镐尖端对准薄冰,用力一凿。
    声音比预想的大。一声闷响,碗口大的洞,黑水涌出来。
    於墨澜扭头看东岸。烟还亮著,没动。风从西边吹过去,声音传不到。
    野猪又凿了几下,洞扩到脸盆大小。於墨澜凑上去闻了闻,带点腥味和土味,没有孢子和硫磺的酸臭味。
    "灌。"
    田凯传桶,野猪一手撑冰,一手舀水,灌满一壶就封口往后递。其他人在后面接壶码进背架,绳子勒在冻僵的手指上。
    第一个桶灌满了,推回来绑好。再换下一个桶
    於墨澜盯著东岸。守卫抽完烟,开始沿东岸往南走,步子不快。离这边最近的时候,大约一百五十米,扛著猎枪和一根铁管。
    "快点。"
    第五个桶灌到一半,冰面裂纹往外延伸了一截。野猪僵住了。
    "別动。"
    裂纹停了,边缘开始渗水。
    "够了,撤。"
    野猪把半桶推回来,匍匐往后爬,冰面在他身下嘎吱响。他爬回芦苇丛,於墨澜才把憋著的气吐出来。
    姓钱的汉子主动解下一个桶,自己抱著。田凯背的最多,他扛起背架,六七十斤,膝盖打了个弯。其余的人身上掛满了水壶。
    "撤。"
    下排污沟时,田凯脚下打滑,背架上的水壶叮噹撞了一串。所有人停了一秒。
    东岸守卫走远了。没事。
    沟里的路比来时难走。负著重,淤泥吸著靴子,桶和水壶不停地晃。谁都没说话,只有喘气声和桶壁碰沟壁的闷响。
    过了那块大石头,前面就是化肥厂。野猪走在最后,桶搁在肩上,腮帮子的肉都在抖。
    爬出排污沟,穿过化肥厂,冷库的轮廓在雾里出现。
    五点二十,天就快黑了。
    梁章站在侧门,看见他们回来,脸色鬆了一下。
    "拿到了。这边没事。"
    五个人把水搬进冷库。桶里的水看起来黑乎乎的,泥沙在底部,上面一层还算清。
    苏玉玉凑过来看:"这能喝吗?"
    "比江水和黑雨乾净。沉淀一夜,明天煮开了喝。"
    李医生舀了一点对著烛光看。"应该只是浑浊,孢子不多。之前处理水的办法能用,煮沸两次,第一次倒浮沫。"
    於墨澜把湿透的靴子脱了,袜子拧出一滩黑水。李医生蹲下来按了几处左腿,於墨澜抽了口凉气。
    "不要紧。別再泡冷水了。"
    於墨澜点点头,没出声。
    库房深处,林芷溪在铁锅旁边架水壶。木头是拆的桌椅腿,火苗很小。小雨蹲在火边,手伸在火苗上方烤,看见於墨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於墨澜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对著火苗坐了一会儿。
    水烧开时,苏玉玉舀了第一碗给秦建国,第二碗给小雨。小雨捧著碗,热气熏得她眯起眼,喝了一口,烫了嘴,吐了下舌头。
    "好喝吗?"林芷溪问。
    "有点土味。但是热的。"
    两百来个人,排著队,带著自己的水具。有几个人共用一个水杯子,喝完擦一下传下去。有人捧著碗暖手,迟迟不肯放。还有个老太太喝了一口就哭了。
    於墨澜靠著货架坐下,换了鞋,腿的知觉慢慢回来,伴著刺痛。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老人裹著厚棉被,独眼里倒映著微弱的火星,咳嗽声压在喉咙里。
    “守卫没发现,但藕塘冰面被凿了,明天巡逻时会看见。”於墨澜说。
    秦建国沉默了一下。
    "他们会知道有人偷水。"
    "会。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从哪进来的。西岸没脚印,咱们从沟里走的。"
    "下次换个取水口。"秦建国说,"別在同一个地方凿。"
    "明白。"
    秦建国盯著那半锅浑水:“墨澜,別把那个姓陈的想得太简单。咱们刚进嘉余的时候就跟他们火併,这梁子是死结。”
    於墨澜抬起头,没吭声。
    “他们是地头蛇,肯定知道咱们就缩在这附近。这几天没动静,不代表他们撤了,是在摸咱们的底。”秦建国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冷库厚实的墙壁,“之前咱们缩著不动,他们可能还忌惮咱们的枪,现在咱们去动了他们的水……这就等於告诉人家,咱们快渴疯了。”
    秦建国嘆了口气,“下次再去,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
    於墨澜没说话,心里那股取水成功的喜悦彻底散了个乾净。
    深夜,於墨澜重回二楼,把脸贴在窄小的检修孔上。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唯有远处的废墟轮廓显得影影绰绰。
    他盯著化肥厂那段围墙,总觉得在那片死寂的阴影里,正有几双贪婪的眼睛,隔著浓雾和黑雪,抠著冷库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