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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表面风光心自知,殫精竭虑守身藏

    且说那冯保得了陈於廷的吩咐便是匆匆离去。
    独留椒园別苑中的两人,李时珍与陈於廷,此时却也作心思各异,两两沉吟。
    背靠玉枕的陈於廷是在心底盘算著严嵩和严世蕃在得知仇鸞在法场上喊出的那句后会作何反应。
    同时也在揣摩此时的嘉靖对此会是个怎样的態度。
    “依老道士的脾性,这种能够挑起臣子互斗的把柄肯定是不会错过,至於什么时候用,倒是不好说。”
    “起码不该是现在,眼下俺答汗叩关侵扰频繁,皇权也尚且稳固,远不是扩大党爭的时候。”
    “老道士只要不犯浑,不想让土木之变再次重演,就断不会在这个关头上再兴朝中事端。”
    “至於严嵩和严世蕃他们爷俩儿,现也还忙著跟老道士再续君臣前缘,想要重回蜜月,此时大抵也没什么心情放在此等小事上。”
    心中稍稍一定,陈於廷对嘉靖和严嵩父子的心思多少还有些推敲,可到底还是让冯保去確认一遍才好心安。
    不过朝野之事,可从来不是只看皇帝和重臣的,严党势大,靠的不仅是严嵩父子,而是盘根错节的官僚集团。
    “以我如今的身份,同严党在形势上的对立已是必然,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难保他严党豢养的某只言官忠犬不会冷不丁的跳出来对我咬上一口。”
    “况且眼下这形势,我这纸老虎看著是顺风顺水,可政治上的雷点却是一点儿不少。”
    “不说远的,以外臣之子宿居西苑,甭管是不是老道士特准的,到底是不合礼制,言官弹劾便是麻烦。”
    “至於什么奉詔入宫做嘉靖道童、因神似庄敬获宠、以先天酒助嘉靖炼丹修玄,这一大堆事情跟在后面的对我不满的朝臣也是大有人在。”
    “如今大明言官以死諫彰显气节的行径已经成了共识,若是当真蹦出来几个在这些问题上死磕的,可就真够我喝上一壶的了。”
    “唉...好在是如今朝野上下都盯著储位之爭。”
    心中不由得长嘆一声,眾人见到的是他人前风光,而这些忧虑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这一世胎投的好,赶上了纵观明史也是独一份的一门双阁老的南充陈氏,可偏偏自己赶上的是创业期。
    平台起的高,人脉拓的广,可纷爭更是多,来的更是猛。
    谁家穿越者四岁就被夏言和严嵩前后两任大明首辅捧杀算计?
    要不是侥倖靠著恩荣宴上眾人对他尚不了解打了一个信息差,他又怎能平安的度过那次危机?
    更別提还有干得出半路截杀这样子上不得台面的齷齪事的仇鸞这廝。
    今日即便身死也要给自己埋个雷。
    身处这名利场中,他的处境始终都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他若不时刻提防,在这深宫之中,什么时候死的怕是都不知道。
    揉了揉额头两侧作痛的太阳穴,陈於廷苦笑一声,危机与机遇並存,说到底,还是自己博来的才可靠。
    “再有六年,嘉靖三十七年的四川乡试也就到了,潜心耕读把这举人的功名考下来才是实在。”
    “起码明代考上举人就可以做官了,彼时十四岁的我也是方便些。”
    心中定下了相距如今最近的目標,陈於廷也是再次升起了一抹乾劲儿。
    上天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能够享受此时大明最顶尖、最雄厚的教育资源。
    他要是再傻傻的不知利用,那可就真是白白的在这世上走上一遭了。
    念及此处,头疼的事却是接踵而至。
    他可是没忘记自己享受资源的代价是被捲入储位之爭这档子事。
    “眼下的局势明朗,老道士在西苑坐庄,摆明了就两个皇子,景王和严党臭味相投,裕王暗弱,也给清流留下了便於操控的印象。”
    “如今老道士让老爹做了裕王讲官,又让我做了裕王的伴读,显然是想將我们父子跟裕王绑在一起。”
    “虽说裕王即位是已知的,可景王和老道士却是前后脚走的,想要平稳的度过这十三年的光景显然是不可能了。”
    “好在聊以自慰的是有能人相助”
    念及此处,陈於廷的脑海里也是闪过了几道人影。
    如今与自家老爹同为裕王讲官的高拱。
    还有日后补进来的张居正和殷士儋。
    此三人他都是早早的便已结识。
    不过在交情上却是有些差距。
    高拱是他的长辈,脾性又太过霸道。
    好在如今他的暴脾气还只是对著严党,尚未將炮口对准眼下的“自己人”。
    而高阁老对自己也算够意思,逢年过节还给自己些压岁钱。
    不过等到自己步入仕途,难免也要跟这老爷子过过招儿。
    没办法,高阁老就不是个谈事的人,他的实干值得肯定,可政治手腕和情商的短板实在致命。
    想要让大明重获安稳,要么比高阁老更加强势压著他,要么也就只能让高阁老回家颐养天年了。
    至於自己和张居正和殷士儋两人,自是不用多说,若不是自己被仇鸞所伤,此刻还跟著他俩在翰林院中论事呢。
    如若自己在老道士这里的恩遇还能再长些,帮一手张居正等人是肯定的。
    这也是陈於廷为什么要与黄锦交好,他现在有两件要做的事——保人、提人,都需要倚仗黄锦的权势。
    保人如杨继盛,明年开年斋醮第一喷,仲芳兄上表怒骂严嵩的事他陈於廷心底还记著呢,届时少不了借黄锦的势才能保住这位兄长。
    提人如自家老爹、徐阶和冯保。
    若按照原定的歷史轨跡,陈以勤现在还是个翰林检討,跟此时的修撰可是差的远。
    而徐阶更是刚刚入阁,而非是在自己的影响下提前了两年。
    至於冯保,陈於廷自然有结下善缘的想法,但更是为了自己日后的仕途铺路。
    想向上走,內廷中无人是不可能的,嘉靖朝还能倚仗黄锦,可隆庆、万历,还得是这位冯大伴儿值得投资。
    “想要帮太岳兄他们,还是得从长计议,眼下,我还是先顾著自己吧。”
    陈於廷难免也是有些身心憔悴,胸口又有些作痛,又见李时珍似乎还在沉思,便也未作打断,隨即便是躺下身子,闭目休养了起来。
    站在一旁依旧沉吟並观察著陈於廷的李时珍见对方如此神情,也是连忙上前为其把脉。
    “果然…思虑过重,致使心脉细虚无力,涩而受阻,脸色偏白,少有光泽,又伴有胸闷气短之状,心思如此之重,实在不利於养病。”
    方才,从陈於廷对冯保吩咐自己的安排开始,李时珍便一直观察著他。
    三天来短暂的接触让李时珍这位未来的“药圣”对如此少年老成的陈於廷很是好奇。
    但身为医者,在如今看到陈於廷的面色並为其把脉后,李时珍心中的担忧顿时压过了心中的好奇,並带有劝解的意味对著陈於廷说道。
    “恩荣郎,作为奉命医治你的御医,有些话我必须要叮嘱与你,你眼下需要静养,不只是环境的安静,更要做到心静。”
    “心主神明,你如今心神不寧,耗用心血,对你的恢復属实不利,我知你早立知事,深处內廷之中,也不敢让你放下警惕,但也正因如此,更该保养身体。”
    “故而日后我会再为你用些调理心脉的药,等到你能正常走动后,再教你八段锦、五禽戏与太极拳等,这些於你习武或是养生都是多有益处,这也是身为医者的我唯一能够帮到你的。”
    李时珍的语气真挚,让躺在床上闭目休养的陈於廷也是不禁睁开了双眼,感激的看向对方。
    到底是医者仁心,他也深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自然也是欣然承下了李时珍的美意。
    “如此,朝卿便谢过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