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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八月十八斋醮日,帝遣童子討贼臣

    永寿宫。
    陈於廷坐在嘉靖御赐的蒲团上诵念著青词,心底却是在盘算自己如今的处境。
    对於自己神似已故庄敬太子一事,陈於廷有些牴触,並不是被视作替代品的不满,而是他深知这其中的凶险。
    嘉靖是个矛盾且极端的皇帝,宠信一个人时,从不吝嗇恩赏,张璁、桂萼、夏言、严嵩、仇鸞、徐阶等人皆如此。
    可一旦他幡然醒悟,开始觉得自己没有满足他心中那份不可名状的期许时,那等待著自己的,就会是与上面提到的眾人相同的结局。
    尤其是他此时相较前几人更加的特殊,他是一个外臣之子,可如今被嘉靖代入的,却是半个庄敬太子的影子。
    天知道嘉靖对这位庄敬太子的期望有多高。
    “徐阶…既然你徐阁老不惜把我再次算计进来,那我也不能辜负了你给的机会。”
    陈於廷当然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徐阶的安排,这种被人当作棋子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他也不会甘於沦为谁的棋子,他要做过了河的卒子,一往无前。
    就像五年前的恩荣宴上那般,他坚信自己可以再次撬动嘉靖的心,攫取足够的政治利益。
    只是这一次,他是为了给自己博得一个比任何人都要高的政治起点。
    “算计我,成就我,只在一念之差。”
    陈於廷不是个喜欢鋌而走险之人,可有些时候我们没得选,当自己被推至风口浪尖时,便已是站在了政治的风口,爭的,便只能是青云直上。
    “陈朝卿。”
    嘉靖的声音將陈於廷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同时也让他心生戒备。
    “君父,孩儿在。”
    嘉靖对君父这个称呼很是受用,尤其是此时他正自欺欺人般的將对方时不时的代入到他那死去的庄敬太子身上。
    “朕既说是要教导你,自然也是要先考校你有没有朕认可的悟性,今儿个一早你徐师父递上来道奏疏,朕看过了一遍觉得说的在理,正巧他这道奏疏与你也有些关係,今日朕格外开恩,准你看上一看,你也莫要让朕失望,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可是要罚你的。”
    嘉靖的话说的倒是严厉,可语气却满是期许,也並没有平常那般的肃然,倒真有几分老父教子的神態。
    碍於二龙不得相见的说法,他素来不曾这般教导过裕王和景王,但却不能说他的心中对父慈子孝的画面没有憧憬,深宫幽幽无相亲,如今有个可以让他宣泄情感的人儿,他也珍贵得很。
    即便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心境不会长久,也不能长久。
    但也正因如此,他可以在这片刻的温存中,对陈於廷宽容些。
    陈於廷听到嘉靖的话心中陡然一惊,你教教我修玄问道也就算了,叫我审阅奏疏是几个意思?
    看著嘉靖那透露著认真的眸子,陈於廷自知避不了,硬著头皮接过了徐阶的奏疏。
    “孩儿谨遵君父旨意。”
    嘉靖頷首,旋即转身回到龙榻,背靠在玉枕上闭目养神,近来朝局变幻莫测,他的思绪一刻也是不停,属实是心力交瘁。
    陈於廷早已是习惯了嘉靖的作態,心里却不得不道上一句自作自受。
    “谁叫你要深居这西苑中,虽说是將自己从纷乱的朝局爭斗中抽了出身,可以更好的俯瞰全局,可说到底,以一人之心揣度天下之意,不累懵你才有鬼了。”
    不再想嘉靖是如何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的,陈於廷却是將目光投向了徐阶呈上来的奏疏。
    “《请诛仇鸞疏》。”
    看著奏疏的题头,陈於廷一愣,这不像是徐阁老的做派,老爷子城府是深了些,可也正说明了他不会如此直白,如今看这名字,反倒像是出於杨继盛的手笔了。
    展开看向其中的內容,陈於廷更是一惊,看来徐阶是做足了准备,难怪会比歷史上早了这么多就敢直接请求嘉靖诛杀仇鸞,而且態度也这般坚决。
    陈於廷直奔主题,看著徐阶罗列出的仇鸞的罪行,心中一阵沉吟,思索著嘉靖会如何择取。
    “…仇鸞此僚,具六罪,皆可以伏诛论处,一者,构陷忠良,奸佞祸国,动摇国本…二者,通敌叛国,私盟俺答,庚戌之变酿成国耻…三者,冒功欺君,杀良冒功,讳败为胜蒙蔽圣听…四者,专权乱政,把持军政,倾轧同僚打压异己…五者,贪墨蠹国,剋扣军餉,中饱私囊鱼肉百姓…六者,废弛边防,败坏军纪,助长北虏气焰…”
    大致瀏览了徐阶所阐明的仇鸞六罪,首先这个排序就藏了这位徐阁老的小心思。
    按罪责论说,通敌叛国合该是放在首罪的,可徐阶偏偏將构陷忠良和姦佞祸国放在第一条。
    內容还隱晦的提及了陕西总督曾铣冤死之事,高明就在於他没有提夏言,而嘉靖又能读出他的深意。
    他这第一条,是明责仇鸞而暗指严嵩。
    “徐阁老仗著自己得了嘉靖准许呈递密疏的恩宠,倒也是敢冒这个险,看样子,应当是跟彻查仇鸞一案的麦福或是陆炳搭上关係了。”
    心中暗暗肯定徐阶这一手,不过扳倒仇鸞已是定局,但要说指望以此能波及到严嵩,恐怕最多也只是让嘉靖对严嵩多些防备。
    “老道士心底大概也清楚仇鸞和严嵩的勾当,可这两位闹翻了脸的事也是人尽皆知的,指望一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政治联盟打击严嵩,只能说是勉强一试了。”
    陈於廷回顾著嘉靖方才问他的话,说的是觉得徐阶这些话在理,可却並没有在如何处理上表態,如今问自己,恐怕就是在这了。
    “仇鸞处置与否,这个月背疽发作后都要撒手人寰了,如果徐阶想要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完成自己的政治立威,那势必要在仇鸞死前將其处死才能实现,这点帮他便是帮我。”
    陈於廷可是记得,当初自己返乡时,仇鸞派人截杀他们一家的事情,若非是戚继光,他可能已经命丧当场了,故而仇鸞此人,决不能让他病死,否则就太便宜他了。
    “至於严嵩,麦福和陆炳与他多少有些联繫,此次彻查仇鸞,虽说可能搜到他和严嵩的书信往来,可大抵也是无法面世,只能是让嘉靖对严嵩的態度坏上一时,过段时间严嵩供上些银子,嘉靖的气头也就过了。”
    “归根结底,想要波及严嵩,还要看嘉靖自己的態度,以及麦福和陆炳心中到底如何打算。”
    陈於廷快速在脑海中將涉及此事的人罗列出来,仇鸞现在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必死无疑,这一点上严嵩也是乐得如此。
    至於清流与徐阶等人想的藉此事波及严嵩,这点大概是无法完成的。
    现在的关键在於,自己在这场政治风暴中可以担任什么样的角色,而嘉靖今日以此考校自己,又有什么深意。
    “嘉靖此人,对仇鸞恐怕还真还有那么点余念,否则,在歷史上也不会只是收了他的印信而没杀他了。”
    “当然,也不乏是他怕自己杀了仇鸞会侧面反映出他识人不明,脸上掛不住。”
    “那么,徐阶此时递上的这个奏疏,加之我这个特殊的身份,很有可能便是嘉靖杀死仇鸞的一把刀了。”
    “也就是说,嘉靖想要借徐阶之口给仇鸞定罪,而自己,可能会作为徐阶弟子、嘉靖童子等身份去代他传递这个讯息给外界。”
    “届时的朝堂上,群臣只会觉得是徐阶的缘故,揭发了仇鸞的罪行,嘉靖这才知晓真相,而非是嘉靖知而不罚。”
    心中一定,陈於廷大抵是明白自己的使命了,不就是个传递讯息的么,给嘉靖当传话筒,这个差事,他接了。
    只见陈於廷轻手轻脚地走到龙榻前恭敬拜礼,嘉靖听见他的脚步声也饶有兴致地睁眼看向他。
    “君父,孩儿想清楚了。”
    嘉靖闻言眉头一挑,既有些意外,却又很是满意,他的心底,就是希望陈於廷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那就说说吧。”
    嘉靖的语气淡然,似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仿佛这位平虏大將军仇鸞的生死不过是件寻常之事一般。
    “孩儿以为,唯有君父,才有资格对朝堂诸公定性,而身为臣子,为君分忧也是应尽的职责。”
    “故而徐阁老的奏疏,是表明了自己乐意为君分忧的心,也是恭候著圣裁明断的君父为此定性。”
    “至於今日君父以此考校我,既因我是君父的童子,亦因我是徐师父的弟子,同时,孩儿也在此表明心跡,孩儿,也是乐意为君父分忧的臣子。”
    陈於廷愈说身子便是压的愈发的低,摆出的儘是臣服与自愿为君分忧的姿態,这点既让嘉靖欣慰,同时,也得到了嘉靖的首肯。
    “陈於廷,臣於廷,朕早就说过,你是天赐的忠孝贤臣。”
    夸讚了一句,嘉靖隨即便向陈於廷下达旨意。
    “陈於廷听旨,朕现命你为帝君上使,携陆炳与麦福一同前往仇鸞府邸,收缴他的大將军印信,押入镇抚司。”
    “孩儿陈於廷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