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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石桥

    萧宝夤居。
    烛火摇曳,映著桓琰苍白的脸。
    高敖曹、贾思勰分立两侧,萧宝夤则站在他对面。
    城外的喊杀声透过墙壁,尽数落在几人耳中。
    萧宝夤眉间透著焦灼:
    “虎符虽在手,可如今建春门已失,贼人北击宫禁,我现在只能调八百兵,甚至更少。”
    桓琰右手吊在胸前,目光却片刻不离眼前的帛图。
    “建春门,离东掖门不远,若是元融率兵进城,三处贼军连为一线,隔绝南北,就难办了。”
    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眸子清明如冰。
    “將军……”
    桓琰声音嘶哑。
    “凡事分个轻重缓急,若將军信得过,不妨听在下一言。”
    萧宝夤頷首。
    在冀州时,他便对这十七岁的少年刮目相看。
    桓琰开口:
    “正所谓打蛇打七寸,宫城那边墙高兵多,何先护攻宫禁,不过是拖延时间,想要诱引禁军前去保卫,藉此分担建春门一侧的压力。”
    “因此,这建春门……便是七寸。”
    “何先护的兵可以从这里退走,元融的兵也能从此处进来。”
    桓琰手指缓缓点著城外一处,抬头看向萧宝夤。
    “將军也知道,我们只有八百兵,若是强攻建春门,损失定然不小。”
    “那如何做?”
    萧宝夤皱眉。
    桓琰示意他稍安勿躁,指节在帛图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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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军可知半渡而击?”
    ……
    戌时二刻,洛阳城外。
    火龙在城东平原上游动。
    三百步卒当先,元融身披黑色大氅,策马於军阵之中,眼前的洛阳,思绪万千。
    只要进了建春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宫城,这天下便是自己的。
    自己离洛阳,只差眼前的这座桥。
    三十丈长的桥身横跨阳渠,旁边便是晋时马市,只是如今已然荒芜。
    桥下黑水沉沉流淌,水声早被甲片碰撞声淹没。
    一路击溃了数支前来“討逆”的“忠臣”,元融的刀也见了血,这让他更想杀进城里,掳掠一番,让明日的岁首,多添些红色。
    太后风姿绰约,养了那么多他娘的男宠,两腿之间只怕能给人活活夹死。
    想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
    这女人,这些日子只知道修寺盖塔,连下面人做了多少手脚都不知道。
    若是自己能再安稳度过这几年,到时候再反,定比现在仓促起兵好太多。
    “进门之后,直奔宫禁而去,私自劫掠者斩!”
    他並非是心疼百姓钱物,而是想要儘快拿下洛阳。
    “殿下。”
    陈亓策马靠近,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高徽已率军夺门,我军可长驱直入,直捣宫禁。”
    元融佩刀出鞘,指著远处的宫禁开口。
    “到时候掳了太后,也当长驱直入,直捣花心,尔等排队便是!”
    “好!”
    “章武王威武!”
    群情激昂。
    既然做了贼,若没有天大的好处,谁肯去干?
    “过桥!”
    他挥刀下令。
    大军缓缓经过桥头。
    前军已过,元融横刀回望,东岸后军旌旗如林,长矛如苇。
    这一年积攒的家底,贪墨的钱粮,新铸的兵器……今夜,都將成为他问鼎天下的资本!
    行至桥中。
    风自身后吹过,颳得旌旗猎猎作响。
    元融心里颇有些不安。
    按理说,自己已经能望见建春门上的火光了,不应有这种感觉才是……
    可为何?
    为何此地如此寂静?
    除了流水声,便是甲叶之声,连几只鸟雀的叫声也没有……
    半渡而击!
    元融忽然想到这个词,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挥刀高喊:
    “速过此桥!”
    就在这一剎那——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至,擦著他的肩头掠过。
    元融瞳孔骤缩。
    “有埋伏!”
    身侧亲兵嘶喊。
    箭雨降临。
    从桥西土坡、两岸草木之后爆射而出,密集如蝗群扑食,尖啸声瞬间撕裂夜空!
    “举盾!”
    “护住殿下!”
    中军瞬间大乱。
    元融这只叛军本就是以步军组成,他此刻还骑著马,目標极为明显。
    ——咻!
    箭矢穿透皮甲,钉入元融的左肩,他吃痛,险些掉下马来。
    桥上眾军士早已乱作一团,手中的火把有不少都掉在地上,引燃枯草,瞬间躥起了火苗。
    元融此刻早已下马,他也知道再骑在马上,只能等死。
    陈亓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支箭射进他的左眼,自脑后贯出,带出了白色的脑浆。
    他抽搐了一下,登时毙命。
    土坡后,酈道元缓缓放下弓,嘆了一声。
    他本就有些武艺,不然也难当南荆州刺史一职。
    此次跟来,只为手刃死敌……也是曾经旧友。
    “如此,也算大仇得报了。”
    桓琰拍了拍他的肩。
    他身负重伤,本不便来。
    可却硬要来。
    原因和酈道元一样。
    这是他与元融的了断。
    贾思勰则留在了萧宝夤居,外面哪里也不安全,他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堪堪会骑个马,也只能保证不掉下来罢了。
    当初与他同行至洛阳,桓琰便发现此人马术极差,堪比贺六浑的箭法!
    此时。
    土坡上,一眾弓弩手缓缓站起身来,背后无猎猎大旗,无军鼓击鸣,將一切隱蔽都做到了极致。
    当中一人,此时玄甲覆身,右手持弓。
    萧宝夤。
    身侧一人,青白直裾,面色苍白。
    桓琰。
    “萧宝夤!?”
    元融的声音嘶哑。
    “为何是你!?”
    萧宝夤脸色一沉,並未答话,只是张弓搭箭,直指桥心。
    “放箭!”
    箭雨再度泼洒而下。
    这次更狠,专射元融身侧。
    他身旁的亲兵不断发出闷哼,锋矢入体,绽开血花,纷纷倒下。
    而这座名为石桥的木桥,此刻已完全烧了起来,甚至有倾塌之势。
    他们的火把,人手一个,显然有些多了……
    “殿下!前面过不去了!”
    身侧为数不多的亲兵衝过来,满脸是血。
    “后军也过不来了!”
    “建春门呢?为何不出来接应?高徽呢!?”
    元融扭头看向远处的建春门。
    这座本来近在咫尺的城门,此刻却变得无比遥远……
    身侧无人应他。
    適才的亲兵此时已倒在了血泊里。
    远处建春门,本应出城接应的高徽军,此刻却一动不动,城楼上灯火依旧,折断的魏军大旗横在垛口,一切如故……
    难不成这狗日的临阵倒戈!?
    元融在心里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