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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学生已无退路

    桓琰醒来时,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
    是一股子沉木香气,带著些草药味,这味道他曾在哪里闻见过。
    只是现在想不起来,脑子很乱,就像是他刚穿越过来时那般。
    一晃已经九年了。
    他想抬手,却先牵动身上箭创,疼意从腹部猛地炸开。
    桓琰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白。
    “真他娘的疼。”
    他脱口而出,一句粗话。
    “桓先生……醒了?”
    那声音耳熟,带著少年稚气。
    桓琰艰难转头,看见床榻旁的高敖曹。
    他披著外衣,袖口挽起,手臂和半边身子都缠著布条,边缘渗著淡淡血色。
    他受的伤,才是最重的。
    昨夜本就受了箭伤,在城东草庐又被砍了十几刀。
    相比之下,桓琰只中了一箭就昏迷不醒,不过万幸,那些刺客可能怕留下痕跡,也没敢在箭上淬毒。
    不然……他们小命难保。
    与高敖曹相比,他果然是个文人……
    要么说体质这东西,是天生的,求不来。
    古代那么多虎將,受了重伤,休息一段时间便能恢復。
    这在没有任何医疗设施的古代,本就是天赋使然。
    桓琰想挣扎著起身,却起不来。
    只得哑声道:“多谢了……敖曹。”
    “救命之恩,我……不敢忘。”
    高敖连忙起身,把他按回床上,力道大了些,倒让桓琰眉头微皱。
    “先生哪里话,敖曹说过,先生不嫌弃我这粗人,肯带我到洛阳,敖曹便是死也要护住先生周全。”
    “莫要说那些傻话。”
    桓琰环顾四周,只觉得此地也甚是熟悉,仿佛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这里是……”
    “是清河里第。”
    高敖曹答道。
    隨后又补了一句。
    “酈先生还没醒,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
    桓琰一怔,隨后便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
    难怪这味道这么熟悉,自己一时间竟想不起来,真是罪过。
    酈道元也无大碍,这也让他心中的顾虑放了下来。
    只是,自己为何会在崔护的府中醒来?
    门外忽有脚步声。
    落地很稳,步频不快。
    帘子被人挑开,一道修长身影踏入。
    萧宝夤。
    他披著白色大氅,內罩絳色长衫,大袖飘飘,此时閒庭信步,气度非凡。
    走到榻前,萧宝夤看了桓琰一眼,嘴角带笑。
    “醒得正好。”
    桓琰挣扎著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
    “这时还顾著行礼?”
    桓琰只能拱手,在胸前略施一礼:“多谢萧公搭救。”
    萧宝夤把高敖曹撵开,坐到榻边,取了盏温水递给他。
    “莫要谢我,我不过受人所託罢了。”
    桓琰接过,入喉便压下一丝痛。
    “莫非是……”
    他脑子转得快,心里已有答案。
    “正是。”
    萧宝夤点头。
    “元都督调任冀州之后,便把中护军的铜符交给了我。”
    桓琰眼皮一跳。
    中护军铜符。
    那可是调动禁军、发號施令的凭信。
    元遥竟把它交给萧宝夤?
    萧宝夤继续:“我借铜符,调用禁军,以城东巡视盗贼为名,这才將你三人救下。”
    桓琰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扣。
    “萧公何时下的令?”
    “自然是酒宴之后。”
    萧宝夤直视他。
    “我本以为元融是个蠢人,不曾想,你作完那诗……他看你的眼神带著杀意。”
    桓琰沉默。
    他再次拱手。
    “多谢萧公,救我三人之命。”
    自冀州之行后,他便不想,也不敢与那些宗王去爭。
    他只想先做个小官,等时机成熟回怀朔去。
    可现在,洛阳不许他这么想。
    这座城要逼著他拿起刀。
    ——不然就要他死。
    桓琰张口,声音很轻。
    “我……避无可避。”
    高敖曹听见这句,眼睛亮了起来。
    他右手掌心贴在胸前。
    “愿为先生杀人。”
    萧宝夤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元融……你打不倒。”
    桓琰点头。
    “萧公所言,我知道,可我不能躲在崔侍郎的身后,这样只会连累他。”
    他眼神里露出一股子凶劲。
    十七年来第一次。
    “酈先生醒来,我要见他。”
    萧宝夤点头,门外忽然传来轻咳声。
    帘子再次被挑开。
    崔护来了。
    他只著家常深衣,外披一件薄裘。
    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看向桓琰的眼神,却透出一丝担心。
    见桓琰没事,那股子担心才被压下。
    萧宝夤起身,拱手:“崔侍郎。”
    高敖曹也起身行礼,动作规矩。
    他知道此人是桓琰名义上的老师,便是再泼皮也不敢造次。
    桓琰在榻上拱手:“老……崔侍郎。”
    有萧宝夤在,他不便喊老师。
    儘管这件事在洛阳城已是天下皆知的秘密。
    崔护走到榻前,並没说什么关切的话,只是冷哼一声。
    “自作自受。”
    高敖曹目光一凛。
    桓琰则低头。
    “学生错了……”
    “唉……”
    崔护见他低头,倒也不忍心再骂,只是长嘆。
    “知错就好,改日我替你去说说情……此事只要说开,我和崔侍中都尚有几分薄面……”
    “学生错在忍得太过,退得太深。”
    这是桓琰第一次打断崔护的话。
    “你……”
    崔护看著他,眼神里带著难以置信。
    “那可是一位宗王,一位司空。”
    “你一介学生,如何斗得过他,莫要是你,我和崔侍中……也斗不过他,他背后,是宗室,这可是鲜卑人的天下。”
    桓琰頷首,眼睛里却仍倔强。
    “可……学生没有退路了。”
    听得这话,高敖曹低下头,眼里却透著一丝兴奋……
    还有一丝寒芒。
    萧宝夤则微微嘆息。
    崔护看著他,似乎想了很久。
    良久后,他终於开口,说得却是另一件事。
    “你应该知道,我曾因你那篇怀朔序落泪吧。”
    屋里一静。
    连炉中香火似乎都停了一瞬。
    桓琰心口微紧。
    这事,他自然知道。
    当年在怀朔夏宴,他那般高调,仿照王子安故事。
    甚至还有意戏耍了一番这崔侍郎和那於镇將。
    是日那篇怀朔序,席间诸公闻之,皆泪湿衣襟。
    他並没谦虚,也没说什么假话。
    “学生知道。”
    他当日暗中看遍所有人的表情,自然知晓谁哭谁笑,谁在沉思,谁在皱眉。
    崔护点了点头,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开口,语气有些悵然。
    “我给你讲段往事。”
    屋內灯火摇曳,不因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