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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绿槐荫下盖新坟

    二人上楼。
    正对著楼梯,便是一件雅室。
    雅室门前站著两个隨从,腰间坠著短刀,眼神冰冷。
    元爽上前低声通报,门帘便被挑开,一股酒香杀出来,夹著炙肉与沉香味。
    屋里坐得满。
    主座一人,衣袍宽大,面色带酒红,正是元融。
    旁侧一位男子,眉眼端正,长相颇为清俊,正是萧宝夤。
    其余座上倒还有几位官员,只是桓琰不认得。
    他一踏进来,满座目光同时看来。
    元融眯著眼,盏中酒一晃,笑道:“这便是四门学那个桓琰?”
    他长相不差,颇有些武人气质,只是脸上儘是紈絝之相。
    元爽忙上前半步:“回章武王,正是桓琰。”
    元融把酒盏往案上一顿。
    “来得好。听说你写诗写得妙,连崔光崔侍中都夸。今日我与萧公饮酒,正缺个助兴的。”
    萧宝夤原本正盯著桓琰,听得元融这话,微微一笑,说道:
    “我也想领教一下我大魏天才的文采。”
    桓琰拱手行礼,姿態规矩。
    “学生不过粗识文墨,不敢当妙。承蒙二位抬举。”
    元融笑得更大,酒气上涌,声音也放开了些。
    “粗识?你若是粗识,洛阳这些世家才子,便都成了粗人。”
    座上有人跟著笑,笑意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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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爽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像想说句什么,又不敢。
    萧宝夤端著酒,目光落在桓琰脸上,忽然笑了笑,说道:“我与桓郎,可是旧相识,那日在冀州曾见过的。”
    桓琰心里一松,开口道。
    “萧公记性好,信都城中匆匆一面,在下当时不过隨行小吏,承蒙萧公得记。”
    萧宝夤点头,態度倒是温和。
    本想藉此岔开话题,可元融酒意正盛,偏偏不肯收。
    “你似是出身北地隶户,想必是吃过不少苦。”
    萧宝夤眉头一皱,似乎知道他要接什么。
    元融果然抬手,指尖比了个一:“作诗,就作一首,记你今日入洛,得见我等的荣光。”
    桓琰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怎么……你不愿意?”
    元融眯眼,笑得刻薄。
    “今日诸位大人皆在此地,你若让我等扫了兴……”
    桓琰拱手。
    “请章武王赐题。”
    “题?题便是……泥沟,如何?”
    他哈哈大笑,旁边那位开府中兵应声道。
    “王爷真是思维敏捷,这真是好题!”
    元融听得他这话,笑声更纵。
    “你要写自己,是从哪条泥沟爬进了洛阳……不要以为换了身衣冠,就真成了洛阳人,就真不是奴了,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有人跟著笑,很是刺耳。
    桓琰脸色沉了下去。
    元爽脸色一下变了,急忙上前:“元公,桓兄他……”
    “闭嘴!”
    元融猛地一拍案,酒盏都震得一跳。
    “你算他娘的什么东西?也敢替他解围?你爹只是个被去了封號的破落宗室,你那兄长……也只是个管吃食的厨子!今日能让你家来,已是赏了你们脸,竟还敢在这多嘴!”
    元爽被骂得一愣,脸色有些发白,退了半步,却是被当眾撕下了最后一丝体面。
    桓琰脸色更沉。
    萧宝夤眉头微动,终於开口打圆场:“王爷,这桓琰初入京师,难免拘谨,今日是雅宴,倒也不必太过。”
    元融冷哼一声:“萧公心善。可我最恨有人忘本,北地来的也好,南边掳来的也好,既吃我大魏的饭,就得懂我大魏的规矩,而不是……妄议什么朝政!”
    “听说,还讥讽我等宗王贪婪无德?”
    “桓琰,你若学不会说话,今日本王就让你好好学!”
    桓琰低著头,已经看不见脸色如何。
    片刻后,他慢慢吸了口气,神色恢復如常。
    “在下谨记章武王教诲。”
    元融眯眼,心里对这软骨头颇为看不起。
    “写吧。写得好,我便赏你一盏酒喝。但若是写得不好……吃了苦头,可別回家找博士们哭去。”
    那开府中兵听的这话,当先便哈哈大笑起来。
    席上皆是笑声。
    萧宝夤面色微沉,只闭上眼,不愿再看。
    桓琰抬手:“借笔。”
    旁边隨从递来笔砚。
    桓琰接过笔,把笔尖在砚边轻轻一抹。
    他低头,落笔。
    开篇写四句。
    洛阳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听到这里,那元融爽声笑道:
    “好,果然是好诗!好一个人生能得几回闻,与我等同席,还能同饮一杯,便是日后刻在你墓志铭上,也是幸事一件。”
    萧宝夤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元融这蠢猪,还真以为是在讚美他的。
    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正是说他们这些蠢猪,怀礼乱制,囂张跋扈。
    元融拿起身边的半壶酒,对他招手,嘴里还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无论前世还是今世,这都是唤狗的声音。
    桓琰面色依旧未变,反而露出一丝笑,说道:
    “王爷莫急,我还有一首,可作为此诗下半部。”
    元融饶有兴致地开口。
    “哦?快念来听听。”
    桓琰思索片刻,再度落笔,口中念念有词。
    今日新拜章武王,恐怕马蹄染泥尘。
    元融依旧没听出来,甚至闭上了眼,慢慢享受起来。
    萧宝夤险些嗤笑出声,但还是忍住,只当作看戏一般。
    元爽的神情也微微好转,此时竟也有了几分笑意。
    席上眾人,已有人听出这诗中隱含的嘲讽,想要提醒元融,但见后者已经闭上了眼,慢慢享受起来,当下也便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便未出声。
    桓琰接著落笔。
    “转向城北邙山处,绿槐荫下盖新坟。”
    末句落下,桓琰把笔轻轻搁回砚侧,略一拱手,並未作声。
    屋里没了声音
    那种发冷的安静,从字里钻出来,爬到每个人的脖颈上。
    听到邙山二字时,元融早已睁开了眼,死死盯著眼前这位四门学子。
    他脸上的酒红褪了一层,眼神醒出几分阴冷。
    “你……最后一句,是何意?”
    桓琰刚想回答,萧宝夤却在这时轻嘆一声,抬盏笑道:“好诗,王爷莫非没听出来?这最后一句,是说王爷一生为国效力,死后也有资格入那邙山,绿槐荫下盖新坟嘛!”
    “只是这个坟字不好,桓郎今日发挥……有失水准,毕竟章武王之威望,功盖三朝,应是陵,怎能用坟字?还不快来,自罚一杯。”
    桓琰知道萧宝夤是在给自己解围,当下脸上带笑,便要上前去拿酒盅。
    一只手却摁住了他的胳膊。
    桓琰抬眼,章武王那双眼睛,正警觉地盯著他。
    “你……诗做的不错,我为你斟一杯。”
    桓琰额间生出冷汗。
    章武王缓缓举起酒壶,眼睛却时刻不离,直勾勾地盯著桓琰。
    二人就这样,眼神相对了好几息。
    桓琰眼神看起来很正常,並没有躲闪。
    他知道,一旦自己露怯,只怕会被当场格杀。
    一息……
    两息……
    三息……
    酒已经有些溢出来,两人却谁也没鬆手。
    “章武王……?”
    萧宝夤在侧提醒了一下。
    元融这才把酒壶上挑,缓缓坐下。
    脸上带著笑,不知是冷笑,还是別的。
    席间无人敢言。
    “请。”
    元融抬手。
    桓琰应是,一仰头便將那酒饮尽,而后將杯底示於眾人。
    “退下吧。”
    桓琰拱手行礼,再未看任何人,缓缓走出门外。
    待下楼梯时,他腿一软,险些摔了下去。
    刚才那一番,太过惊险。
    他又衝动了。
    事实上若不是萧宝夤解围,以元融的脾气,他今日定然活不成。
    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他摸了摸背后。
    衣衫又被冷汗浸湿。
    幸好没有失態。
    不然今日,只怕是必死之局。
    缓缓下楼,背上寒意犹在。
    不是被汗浸湿的冷,而是……
    他感觉章武王的目光,就像条毒蛇一样,始终跟在他身后。
    景陵之事,只怕不做打算,也不行了。
    待那章武王反应过来,自己必然要被报復。
    ……
    酒席散尽,诸公各回各家。
    章武王府中,元融负手而立,脸上醉意全无。
    那开府中兵立在他身后,说道:
    “王爷,今日宴上……那桓琰,似乎意有所指。”
    元融头缓缓向后转去。
    一寸……
    两寸……
    脑袋转到后面,肩膀却几乎未动。
    他眼神阴鷙,冷冷道:
    “他当然意有所指,酈道元在城东结庐,我的探子前些日子来报,说只有桓琰出入……不然,我今日为何要试探与他?”
    那开府中兵寒意骤生,说话竟有些颤。
    “原来王爷您,早知酈道元会將此事说给別人,只是……为何王爷如此篤定,就是桓琰?”
    元融冷笑一声,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是满意。
    “那日崔护替酈道元说情,他出城之后,遇到桓琰,我想他定是看上桓琰是崔护之徒,故意在那里等他……不然,不会这么巧。”
    “他想……把崔护的这位弟子,拉进局中。”
    “可他不知道,那崔护老谋深算,他的弟子却是个徒有虚名的蠢人,今日我不过稍加试探,他便现出原形。”
    那中兵连连奉承。
    “王爷计划之縝密,令在下佩服。”
    元融冷哼一声,说道。
    “当日若不是你告知我,你那位老友察觉了此事,我还真忽略了他这个人,毕竟……我之前杀的,都是风水师,也不知那廖真,现在是否还活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
    然后,他转过身,头纹丝未动。
    伸手拍了拍那位中兵的肩膀,每拍一下,那人便不自觉地颤一下。
    “你,找两队人,一队去城东草庐,杀那酈道元,另一队,在桓琰没回到学宫之前,將其截杀於半道。”
    “做的周密些,若是有旁人在场,隱匿一些,不要让人把祸水浇到我头上。”
    “毕竟……我不如那些阿諛奉承之人得势。”
    那人拱手一揖,两腿还在抖,一步一步地退下。
    只留元融一个人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