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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殿前青衣

    洛阳的城闕尚未入目,远处嵩山便已显出崢嶸。
    自瀛冀之境南返,征北军旗渐稀,輜重亦减,唯尘土愈厚。
    这日午后,军行至河阳近地,前锋回报:“再行两日,可望洛水。”
    军中便悄悄有了鬆气之意。
    军士们用舌头舔著乾裂的嘴唇,幻想著四通市里那碗热羊汤,以及班师之后的赏赐。
    此前的抑鬱倒是被一扫而空。
    桓琰却不太说话。
    “桓先生。”
    有人自旁边轻声唤了一句。
    他回头,看见高敖曹策马缓缓靠近。
    “敖曹。”
    桓琰勒住马,略一拱手,只称其字,显得亲近。
    “此番北征,还要多仗敖曹奋战。”
    “桓先生客气啦。”
    高敖曹摆摆手,“桓先生,我第一次去洛阳,到时候能不能去四门学看看,那些读书人,平时是怎么读经书的。”
    “自然可以,只是在京中,不知敖曹住哪?”
    “我有一处別院,地方宽敞,此次进京,多半是要调任冀州,那別院空著也是空著,你可住那里去。”
    元遥策马而来,对二人说道。
    桓琰、高敖曹拱手。
    “多谢元都督。”
    元遥只笑道。
    “让敖曹陪著你桓琰,倒也不吃亏,高次同打得好算盘,竟把我最看好的两人,都捆在了自己船上。”
    高敖曹听不懂,只是挠头。
    桓琰笑而不语。
    元遥策马向前。
    前方尘灰稍散,可以远远看见河阳的一角。
    高敖曹开口:“桓先生,是不是快进洛阳了。”
    “是。”
    “待朝廷封功,桓先生名下,便要添上一笔从征有劳了。”
    高敖曹笑道。
    桓琰望著前方渐渐明朗的天边,笑道:“敖曹何尝不是,到时候封个小將军噹噹。”
    “到时候,也是名留史册了。”
    高敖曹听到史册二字,似乎略有烦躁,冷哼了一声。
    “史册,史册,桓先生,你们读书人嘴里,怎么就爱提这个。”
    “我只是个粗人,只喜欢打仗,不想留那什么狗屁史册。”
    沉默了一阵,他忽然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道:“桓先生,我不想做什么狗屁朝廷官。”
    他这话开门见山,倒叫桓琰怔了一瞬。
    “敖曹此言……”
    高敖曹望著远处天光,缓缓说道,“朝廷官,要与那些大臣打交道,太累了,我只想好好练武,不想当他们的枪,他们会骗我。”
    他说到这里,侧头看了桓琰一眼,目光极为坦率:“桓先生不一样。”
    “我看得出,桓先生心里,有百姓,有天下,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桓先生不会骗我。”
    桓琰被他这话说的心里一颤,竟有些莫名的心虚:“敖曹……我也拗不过天下。”
    “我不过一个暂领虚职的记室参军事,將来能不能考个实官都难说。”
    “心里有百姓,有天下,又能怎样?”
    “那谷楷一纸密詔,我便动不得分毫。”
    “你若跟著我,只能受苦受气,你也愿意?”
    高敖曹露出个憨憨的笑:“有我护著桓先生,以后谁敢害桓先生,我就杀谁。”
    桓琰望著他那双清亮的眼,忽然想起漳水边那一瞬。
    军旗坠时,是这少年一把扯住他,为他杀出一片血海。
    “好。”
    他笑了笑,只说了这一句。
    ……
    入洛之前,风向已变。
    征北军的捷报早由快马送至京城。
    等大军行到偃师附近,已有太常礼官先一步赶来。
    “都督元公有力,胡太后圣明。”
    类似的话,在各类文书里已经提前写好,只等人到,便把印盖上去。
    数月未归,洛阳城暗潮翻涌。
    於忠。
    曾经那个在宣武帝病榻旁扶持太子,被崔光视为可以共事的领军將军——
    几个月间已成了权倾朝野的一人之下。
    高肇已死,高后出家为尼。
    世宗崩,新帝六岁登基。
    宗室与百官,斗得越来越狠。
    郭祚、裴植。
    二人联合高阳王,奏贬於忠。
    消息却先漏到於忠耳中。
    一纸莫须有之罪——谋反、离间圣听。
    郭祚、裴植二人顷刻间从尚书郎、给事中变成了冰冷尸首。
    於忠原本连元雍也要下手。
    作为宗室中最有声望、辈分又高的这位,若不除,將来难免成为掣肘。
    崔光伏地流涕,以宗庙社稷不可无元氏长者为言,硬是把这口刀生生挡回去。
    一时间,洛阳宗室尽皆蛰伏,无敢违逆於忠者。
    这些,都是那位坐在帷幕之后的女子,暗中授意。
    冀州捷报传入宫中,她也要有所表示。
    “冀州佛乱,今日已平。”
    “征北將军元遥,有功。”
    “从征之臣,当各有赏。”
    赏赐的名册从尚书省传到军中,是在入洛前三日。
    那一日傍晚,征北军刚在洛水以北扎营,远远已能洛阳城墙。
    军士们心中颇生感慨。
    数月血战,如今,他们要回来了。
    元遥照例在中军营帐,拆开一卷詔书。
    上头写得很工整:
    “中护军元遥,加右光禄大夫,领镇东將军,出任冀州刺史。”
    原冀州刺史萧宝夤,也受詔入洛,面临著不知怎样的未来。
    列下一长串名字,都是此次征北的將吏,如高绰、张虬、韦弼等皆在其中,各有加官进爵。
    末尾,忽然有一行:“记室参军事桓琰,解前禁,除刑狱贼曹参军事,仍听入四门学读书,明年俟业成,补实官,可隨诸將一同入宫覲见。”
    元遥看完这句,嘴角微微一笑。
    “刑狱贼曹参军事,对你是屈才了。”
    他將詔书递给桓琰,“先前你妄论时政受禁,若非如此,怕是能封个更好些的。”
    “对你而言,这起家官有些小了,不过也好,你若心繫百姓,这倒是个不错的官,至少比在那些王府公府里做什么掾属之类的强,只是可惜了高敖曹。”
    高敖曹的功,他没有上报。
    毕竟,他是想把人留给桓琰的。
    桓琰接过詔书,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心中依旧悵然。
    解禁,自然是好事。
    至於刑狱参军这种职位……
    无所谓,他不会在洛阳久待。
    “谢都督。”
    他拱拱手。
    “这不是谢我。”
    元遥懒懒道,“这是谢你自己。”
    “以后,你的路往哪走,就要全靠你自己了,老夫出镇冀州,倒落得清静,只是不知还能再活几年,能不能看见你……成为我大魏的栋樑。”
    桓琰忙要开口,却被他制止。
    元遥抬眼看向营外渐生的夜色:“明日入洛,回帐休息吧。”
    桓琰於是行礼,退出军帐。
    营外,洛阳城的轮廓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