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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撤离

    “我想做个测试”17开口。
    他的手电照向前方,缓缓抬脚。
    铃鐺,没响。
    叶承和多吉屏住了呼吸。
    风停了,整片草场沉寂,山脊最后的一丝余暉,彻底沉入地平线。
    17缓缓落脚,然后——“叮。”的一声响起。
    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
    而是从17脚下。
    17僵在原地,脚悬在半空,是迈出第19步的姿势,脚尖朝前,肌肉惯性未消。
    却再也踩不下去。
    多吉伸手攥住他的战术背带,硬生生將他拽了回来。
    17踉蹌跌坐,胸口剧烈起伏,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走了几步?”多吉声音低沉。
    17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应该是十九步。”
    龙鳞在叶承掌心,猛地一烫。
    积蓄已久的力量,似乎发生某种共鸣。
    阴司之力从指尖浮现出来,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汹涌而出,顺著指缝缠上叶承的虎口、手腕、小臂。
    多吉转头,看著那层缓缓蠕动的浓鬱黑雾,没说话,只是將17拽到叶承身后。
    “叶承,你的东西。”多吉说,“用!”
    叶承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阴司之力继续在手臂上翻涌,像被唤醒却没有目標的野兽,想衝出去,想撕咬,想扑向那看不见的存在——
    看不见的诡异…
    未知的方式杀人…
    超自然力量…
    从指尖扩散的黑雾…
    监测仪器看不到它,而叶承的阴司之力却能感受到某种诡异的存在,如果自己把黑雾这引导到眼睛上呢?
    此时,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在叶承脑海出现!
    叶承缓缓闭上眼,试著將阴司之力往上引,经手腕、小臂、肘窝、肩膀、脖颈,最终覆盖双眼…
    一阵刺痛袭来。
    不是刀割的锐痛,像是冰刃缓缓嵌入眼窝的冷痛。
    叶承听见牙齿咬紧的声音,感受到掌心龙鳞极轻的嗡鸣。
    再睁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
    浓稠的黑夜被抽走一半,沉在底下的轮廓,彻底显露。
    每一根枯草都掛著细如髮丝的灰白色丝线,一端埋进土里,另一端匯入半空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茧。
    它就在草甸正中央。
    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它就一直在。
    只是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约莫四米高,悬浮盘踞,边缘垂落无数白线,像倒长的藤蔓,像死去的神经末梢。
    每一根线,都拴著三人的脚踝。
    进门十三步,地灶七步,出院二十步。
    每一步,一根线。
    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震颤。
    此刻,叶承看到了乌騅的线。
    从它倒下的地方延伸,穿过枯草冻土,缠在一只乾枯手掌的食指上。
    那手指的指甲半透明、捲曲,锋利如刀。
    线已断,断口处齐整,像被利刃切开。
    可它没有收回线,只是任由它垂著。
    像在等下一个猎物。
    “你看见什么了?”
    凭著资深外勤组组长的阅歷,多吉对叶承將黑雾引导到眼睛上的行为,大致有了一个猜想。
    “它在数。”叶承的声音很轻,“走几步,数几声。二十步……就收一根线,而每收一根线,系在线上的人就会死。”
    叶承指向17的脚踝。
    肉眼空无一物。
    可在黑雾视野里,一根极细的灰白丝线,从他脚踝延伸三米夜色,缠在那只乾枯手掌的无名指上。
    线没断,只是鬆了半寸。
    “17走了十九步,他的线快断了,”叶承说。“
    多吉沉默许久。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叶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黑雾翻涌,龙鳞发烫。
    “试试就知道了。”说著便往前迈出一步。
    “叮…”隨著一声铃声响起,阴司之力像嗅到猎物的蛇,从掌心猛地窜出,扑向草甸中央的轮廓直接穿了过去,像扑进空气。
    那诡异的身影纹丝不动,连震颤都没有。
    黑雾从另一侧穿出,茫然打旋,隨即溃散。
    “根本碰不到它!”叶承的声音低沉。
    “除非……”“除非什么?”17从叶承身后站起,脸色依旧苍白,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我老家有个说法。”他语速极快,“有些脏东西,在碰到你之前,你接触不到它。
    它不在现实,只有等它杀人的那一瞬,才会挤进这个世界——也只有那一瞬,你能碰到它。”
    多吉看向17。
    “哪本书?”
    “不记得了。”17说,“应该是某本盗版民间志,错字连篇,但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刚入行的时候,老李说,外勤多懂一条冷知识,就能多活一天。”
    老李…
    鲁朗、桃花精、断指。
    “叶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多吉再次询问。
    办法…
    叶承开口,声音比想像中平静:
    “它下一次杀人,会是什么时候?”
    多吉看向他。
    “你在问什么。”
    “我在问……”叶承顿了顿,“接下来谁走第二十步。”
    风,真的停了。
    枯草不动,夜雾不流,最后一缕残光凝固在消失前。
    “你是打算在谁迈出第20步的那一刻出手吗?”多吉死死盯著叶承。
    “我还剩7步,做个试验吧,现在我的黑雾没有任何反应,我再走一步。”
    叶承又往前踏出一步,“叮”的一声脆响,指尖黑雾瞬间击出,像有自己的意识般。
    可黑雾依旧打穿诡异所在位置的空气,隨后像是失去目標般原地打转。
    “它需要时间,需要挤进这个世界的时间!”多吉笑了笑。“真是不想迈出那一步。”
    这种笑。是在二十几年外勤里,当他无数次面对“让谁去死”的选择题时,那种无奈的释然。
    “听说你以前是校散打队的,你们那届散打队,”他说,“拿过名次吗?”多吉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叶承一怔,“没有,那年校级赛,第二轮就淘汰了。”
    他点点头,將武器塞给17。
    “我还剩多少步?”多吉理了理战术背心问道。
    在黑雾覆“”盖在双眼的独特视角下,五根极细的丝线签在多吉脚下。
    “还剩五步”叶承回答。
    多吉往前迈一步。
    “十六步。”
    铃鐺声响起…
    “十七步…”
    多吉,正在把自己变成猎物,他的背影在夜色里稳如磐石。
    “组长!”17声音变调。
    多吉没回头。
    叶承在数。
    乌騅二十步殞命,17十九步被救。
    龙鳞在掌心烫得像烧红的铁。
    阴司之力不再躁动,它们在等。
    叶承攥紧龙鳞,试著將阴司之力同时往右腿引导,经过大腿、膝盖、小腿、脚踝。
    如同黑雾般,浓郁到极致的阴司之力尽数凝聚在叶承右腿。
    阴司之力不再是感知,而是武器化。
    叶承只需要在诡异出现的那一瞬,將匯集在右腿的阴司之力尽数踢出。
    多吉的脚步声,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最后一步!
    多吉停住,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所有力量、感知骤然对焦。
    模糊的底片彻底清晰。
    那只茧从某种诡异的空间里挤了出来,垂落的丝线根根绷直。
    那只乾枯手掌,无名指缠著17的线,以违背人体关节的角度,猛地探向多吉心口。
    半透明捲曲的指甲,刺进战术背心半寸。
    没有血…
    不是未流,是它尚未完全融入这个世界。
    ——只有杀人的那一瞬,才能碰到它。
    此刻叶承没有丝毫犹豫,左腿支撑,右腿提膝、转胯、弹踢——
    积蓄在小腿的黑雾顺著每一束肌肉纤维疯狂上涌,整条腿瞬间变成高速甩出的鞭。
    那声音…是这枚鳞片里最后一丝积蓄的能量,被抽成一根拉满的弓弦。
    嗡——
    脚背砸进那只乾枯的手腕上。
    黑雾从小腿炸开,化作助推的力量,將这一腿的力道,推到叶承从未触及的极限。
    “嘭——”
    不是肉体碰撞,倒像是两块铁板高速相撞的闷响。
    反震力从脚背窜上来,但叶承的脚没有弹开,反而深深陷进去了。
    黑雾像浓硫酸,从脚背接触的位置疯狂灌进那道乾枯皮层的裂隙。
    叶承清晰看见——那只手腕上,以他的脚背为圆心,扩散开一圈巴掌大的、正在缓慢碳化的焦黑。
    像被烈火烧过的陈年皮革,从边缘捲曲、龟裂、剥落。
    它顿住了,在那层乾枯起皱,没有五官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滚过。
    在叶承落地那一瞬间,手指摸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稜角锋利。
    不及多想,叶承將最后残存在指尖的黑雾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黑雾从指尖疯狂涌出,瞬间就把石头裹住。
    將这块普通的、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裹成一枚漆黑的、表面流淌著暗紫色纹路的“利器”。
    龙鳞在叶承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嘆息的嗡鸣。
    叶承攥著它,从枯草里弹起来,將那颗裹满黑雾的石头,狠狠砸进那道正在碳化的伤口。
    那诡异的未知生物叫了,不是任何一种从声带、咽喉、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那一瞬间,叶承清晰看见,那只手——无名指上还缠著数十道细线——在夜雾里虚化成一道残影后彻底消失。
    叶承跪在枯草里,右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手还维持著“砸”的姿势,五指僵在半空。
    此刻,多吉心口的半寸伤痕,不再加深。那只探向多吉的心口的手,消失了。
    良久,多吉低头看向心口。
    战术背心一道细如拇指的裂口,边缘齐整,里面作战服完好无损。
    他伸手摸了摸。
    “没进去,哈哈哈。”他放声大笑,“就差半寸。”
    17僵在原地,手电光束照向空荡的草甸。
    “那玩意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没人知道,叶承脚背隱隱还残留著踢中它的触感。
    多吉弯腰抱起乌騅。
    狗身尚温,皮毛柔软,四肢像没有骨头般垂落,像只是睡熟了。
    17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最终无言。
    多吉没有回头。
    “回局里。”
    深夜十一点,林南分局。
    叶承手里握著那枚暗淡了的龙鳞,回想起臭臭的话。
    ——够一两回。
    ——用完要等。
    ——你自己算。
    今天这一回,叶承用在了踢退未知诡异上。
    17活著,多吉活著。
    叶承不知道,这值不值。
    走廊冷白灯光刺眼。
    多吉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在叶承身边坐下。
    很久,他开口:“鲁朗那次,”他看著对面雪白的墙壁,声音很平,“你用黑雾射的那几箭,我以为是运气。”
    “不是贬义。”他顿了一下,“外勤干久了,会习惯把解释不了的东西归成运气。不然没法出下一次任务。”
    他顿了顿。
    “今天你那脚,不是运气。”
    叶承看著自己的手指。臭臭的牙印淡得快看不见了,但那个位置还在隱隱发热,“可我那一脚没踢死它。”
    ”没人指望你能踢死它,面对未知的超自然体,能与之对抗已经是全人类的进步了”他掐灭手里那根烟,“今日能对抗,明日就能斩杀!”
    凌晨三点。
    叶承推开公租房的门。
    臭臭蜷在枕头上,团成一个完美的圆。
    叶承轻脚走到床边。
    它没醒。
    许久,叶承淡淡开口:
    “我今天……用了两次。”
    “我把攒的…用掉了。”
    没有回应。
    黑暗里,一个温热柔软的小身子慢慢挪过来,把下巴轻轻放在叶承的虎口上。
    臭臭的意识缓缓传来。
    很轻,很暖。
    “本座知道了,本座没怪你,下次记得省著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