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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会芳园中

    妆扮停当,林黛玉携雪雁、紫鹃收拾了隨身物事,方缓缓启了房门。
    贾宝玉一见,不觉看痴了——这妹妹年方七岁,虽稚气未脱,眉眼间却已露三分清绝,那股灵秀之气,日后长成,定是超逸绝伦的人物。
    林黛玉见贾宝玉目光胶著,便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些时日,她脑海中多了薛蟠不少人生阅歷,见过的男子形形色色,此刻面对八岁的贾宝玉,倒不觉半分羞涩,只管直视著他打量,全无愧色。
    贾宝玉被她这般盯著,反倒侷促起来,双手不知如何安放,胡乱摆动著,訕訕笑道:“妹妹这般瞧我做什么?”
    林黛玉唇边噙著一丝讥讽,道:“哥哥不也这般盯著我么?
    “如今可知道被人紧紧盯著的滋味了?”
    紫鹃、雪雁在旁听得,不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贾宝玉连忙转头看向二婢,藉此掩饰尷尬。林
    林黛玉懒得再与他斗嘴,领著丫鬟们款款出了房门。
    主僕三人先往贾母院中荣庆堂请安,说起欲往寧国府赏花之事。
    贾母见外孙女有此閒情,自是乐见其成,欣然应允。
    一旁的王熙凤闻言,忙要吩咐林之孝家的备轿。
    虽荣寧二府仅隔一墙,然未出阁的小姐拋头露面终是不妥,坐轿方合规矩。
    谁知林黛玉却拦道:“二嫂子不必备轿,我近来身子好了许多,今日想多走几步,散散筋骨。”
    她实则想试试修习九阳真经多日后,身子到底强健了几分。
    此时林黛玉初入荣府,与王熙凤尚不十分相熟,故而只唤“二嫂子”,未敢如旁人般叫“凤姐姐”或“凤辣子”。
    王熙凤闻言大感惊讶,转瞬便回过神来,先不答黛玉,反倒转向贾母笑道:“哎哟哟,老祖宗您听听!
    “可见是咱们家风水养人,连菩萨都疼著林妹妹呢!
    “妹妹才进府几日,身子骨竟眼见著硬朗起来,这不是託了老祖宗的洪福是什么?
    “老祖宗日日把妹妹搂在怀里疼惜,这份慈爱庇佑,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我常说,咱们家有老祖宗这位活菩萨镇著,小辈们自然平安康健。
    “今日林妹妹有这兴致,正是老祖宗福泽深厚的明证呢!”
    贾母听了,笑骂道:“你这猴儿,不过是我孙女想多走走,你倒编排起这一大堆话来。”
    王熙凤只含笑受了,转而对林黛玉语气愈发亲切体贴:“妹妹既想走动,散散筋骨,自然是极好的。
    “年轻人多动动,气息才顺畅。
    “只是到底路不算近,妹妹身子才大好,咱们可不敢大意。”
    林黛玉刚要开口说自己无碍,王熙凤却对她笑了笑,隨即侧头向平儿吩咐道:“平儿,你亲自挑几个稳妥有力的婆子,跟著林姑娘的轿子。
    “轿子慢悠悠在后面跟著,妹妹若走累了,隨时能歇息。”
    又转向紫鹃、雪雁道:“你们俩仔细搀扶著姑娘,专走平坦的游廊过道,別让石子绊了脚,也別让日头晒著姑娘。
    “再让厨房备上温温的杏仁茶和几样清爽点心,送到那边园子里,姑娘到了正好用,赏花也不能亏了脾胃。”
    紫鹃、雪雁连连点头,林之孝家的忙应声去吩咐厨房备办。
    这番安排妥帖周到,贾母瞧著放心,林黛玉心中也暖暖的,暗忖:“凤姐姐待人竟是这般好。”
    只是林黛玉心中想试试自己脚力如何的想法泡汤了。
    接著林黛玉仍是在一群丫鬟女僕的贴身侍奉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寧国府。
    首先是从寧国府西角门进入。
    接著经过寧国府正院,来到仪门,便见一群女眷迎在门口。
    原来是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领著一眾丫鬟婆子迎在仪门前。
    和煦的阳光映照下,只见那尤氏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轻纱裙,云鬢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时珠光流动,容色艷丽。
    秦氏则是身穿著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薄纱,系一条月白綾子百褶裙,发间只簪一支碧玉七宝玲瓏簪,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含情,行动间自有一段风流裊娜。
    尤氏未语先笑,忙迎上前来,携了黛玉的手,说道:“我的好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
    “早起便听说你要来,我们这园子里的花都格外精神了几分。”
    尤氏手上戴著的一对翡翠鐲子触著林黛玉腕间,让她觉得凉凉的。
    秦氏亦是含笑上前,声音柔柔的道:“林姑娘路上可好?
    “前阵子一直听我们爷说,西府里来了位天仙似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然比画上的人还要標致十倍。”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既不过分热络令人侷促,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亲近之意,分寸拿捏得极好。
    林黛玉见二人如此盛情,忙敛衽行礼,口中称歉道:“珍大嫂子、小蓉大奶奶费心了,劳动两位亲自相迎,黛玉心中不安。”
    她一面说著,一面暗暗打量,思忖道:“尤氏果然如贾宝玉所说的那样美艷夺目,顾盼间自带一股成熟风韵,確有“天生尤物”之態。
    “而秦氏之美则更为复杂,嫵媚鲜妍之中又有一股纤弱与温柔,这纤弱与温柔倒与我有几分相像,使人见之忘俗,顿生亲近之心。”
    尤氏闻言,笑得愈发开怀:“都是至亲骨肉,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
    “快隨我们进去,园子里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专等著你这位海棠似的姑娘去品题呢!”
    一行人簇拥著黛玉穿过几重雕花门廊,往会芳园行去。
    秦氏始终体贴地走在黛玉身侧半步之处,见廊下风起,便柔声提醒:“这过堂风有些凉,姑娘仔细些。”
    又吩咐自己的丫鬟宝珠道:“去將我房里那件银纱里子的杏子红薄斗篷取来,给林姑娘预备著。”
    路上,尤氏兴致勃勃地指点著寧府景致:“妹妹看这假山,是去年才从南边运来的太湖石堆的……
    “那边临水的『荷香榭』,夏日里赏荷最是清凉……”
    她言语爽利,介绍间又不时將话题引到黛玉身上,“听说妹妹在家时便已读过许多书?
    “真真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出来的小姐,气度就是不同。”
    林黛玉知道这话倒是有几分真,她听贾宝玉说过,尤氏出身寒微,並无贵族世家背景,想来读书不多,看到自己气度与她有异,难免感慨几句,这是很正常的——看来尤氏並不是个口是心非、心里藏奸的。
    秦氏则在一旁含笑补充,声音脆脆的道:“这园子东南角上还有一片梨树,这时节虽已过了花期,但绿叶成荫,也別有幽趣。
    “若妹妹春日里来,那才叫『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呢。”
    她引经据典自然流畅,既不卖弄,又显出其教养不俗。
    林黛玉在二人一热一温、一艷一雅的陪伴中,自己独行试试脚力的想法早已烟消云散。
    不过她却隱隱觉得,秦氏心中藏著什么秘密似的。
    紫鹃与雪雁跟在身后,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姑娘在此,备受礼遇,看来这趟寧府之行,当是愉悦的。
    会芳园的月洞门已在眼前,一阵馥郁的花香隨风袭来,风中还混合著湿润的泥土与青草气息。
    林黛玉的嗅觉此刻也已超出常人,能將花香、泥土味、青草味这三者清晰分辨,她心中对会芳园还蛮是期待的。
    尤氏侧身让黛玉先行,笑吟吟道:“好妹妹,请吧,今儿这园子里的花,可都等著你来赏鉴呢。”
    秦氏则悄然上前,极自然地虚扶了黛玉手肘一下,笑道:“林姑娘,请。”
    林黛玉便轻移莲步,进了会芳园。
    园中果然別有洞天。
    时值初夏,各色花卉开得正盛。
    西府海棠如云如雾,垂丝海棠裊裊婷婷,蔷薇架上粉白嫣红开得热闹,石榴花点点如火,衬著新绿的芭蕉、苍翠的藤萝,处处皆是生机。
    更有几株枇杷树已结了青果,杏子也微微透出黄意,风里带著花香果气,甜而不腻。
    林黛玉方赏了片刻,便见前面水榭旁站著几个熟悉身影——正是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三姐妹,贾宝玉也挤在她们中间,正指著一丛芍药说笑。
    见林黛玉来了,贾宝玉先迎上来笑道:“林妹妹可算来了!
    “我们都等你半日了。”
    贾探春也笑著走来,拉住林黛玉的手:“林姐姐快来瞧,这池子里竟有几尾锦鲤,顏色鲜亮得很。”
    贾惜春静静站在一旁,只抿嘴微笑。
    贾迎春温声道:“方才我们还说,若黛玉妹妹在,定能吟出好诗来。”
    林黛玉与眾人见了礼,心中因那九阳真经之故,五感清明,更觉园中景致鲜活可爱。
    便隨姐妹们沿著曲径慢慢赏玩,时而俯身看花,时而临水照影。
    走至一处清浅池塘边,贾探春忽然提议道:“这水里鱼儿游得自在,不如我们钓一会儿鱼玩玩?
    “我见那边亭子里备著钓竿呢。”
    贾宝玉第一个拍手叫好,贾迎春、贾惜春也无异议。
    丫鬟们忙去取了钓具来,几人便在池边石凳上坐下。
    林黛玉也执了一竿,却是心不在焉——她耳中总隱约听到极远处似有男子低语声,时断时续,而看旁人神色,皆无所觉。
    钓了约一炷香工夫,那声音又起,此次清晰了些,確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似在园子东北方向。
    林黛玉心中好奇渐盛,便放下钓竿,对紫鹃道:“我坐得腰有些酸,去那边走走,你们不必跟著。”
    紫鹃刚要起身,黛玉轻轻按了按她的手,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
    紫鹃知她近日练功,身子確实好了许多,又见这园子四处都有僕妇,便点头应了,只低声道:“姑娘別走远,一会儿我们就往那边寻你去。”
    林黛玉应了一声,便沿著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声音来处悄步走去。
    她脚步轻缓,呼吸绵长,行走间竟几乎不闻声响。
    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假山,越走越僻静,两旁花木渐渐荒疏,显是少有人打理之处。
    那男子声音越发清楚,还夹杂著女子轻柔的啜泣似的低吟。
    林黛玉心中一紧,屏住呼吸,悄悄掩到两棵高大的合欢树后。
    透过层层叠叠的羽状枝叶,果然见前方的小湖石旁隱著一双人影。
    凝目细看,那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裳,发间碧玉簪微光一闪——不是秦氏是谁?
    林黛玉心头猛地一跳,忙將身子完全藏在树后,只露出一双明眸偷偷望去。
    方才秦氏不是说身子不適,先去歇息了么?
    怎会在此地?
    她身旁那男子身形修长,著一件雨过天青色綾衫,背对著这边,看不清面容。
    正疑惑间,忽见秦氏转过身来,竟主动伸手环住那男子的腰,仰起脸柔声说了什么。
    距离虽不算近,但林黛玉耳力非凡,一字字听得真切:
    “……蔷郎,明日午正至未初之间(中午12点~13点),日头最盛,僕役多歇晌,园中空旷,你再来尽情地狠狠惩罚人家好么?
    “今日侯门闺秀林黛玉林姑娘忽然来园中赏花,实在是不方便与你尽情云雨共赴巫山,人家很是抱歉,明日加倍补偿你好么,蔷郎?”
    蔷郎?贾蔷?
    林黛玉脑中飞快转过贾宝玉往日閒谈时的话——“东府里有个蔷哥儿,名唤贾蔷,父母早亡,从小跟著珍大爷过活。
    “生得比蓉儿还俊三分,最是聪明伶俐的。
    “前两年珍大爷说他也大了,给了房舍银钱,让他自立门户去了……”
    既已搬出寧府,如何又能潜入园中?
    还和蓉大奶奶……
    林黛玉心下恍然,顿时明白眼前是什么情景,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可那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竟挪不动步。
    她生平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心中又慌又乱,偏又夹杂著一丝说不清的好奇——薛蟠那些记忆里虽也有男女之事,却都是郎情妾意,哪似眼前这般,旖旎中透著惊心动魄的隱秘。
    只见那男子——想必就是贾蔷了——一手紧紧搂住秦氏的纤腰,一手竟轻佻地捏了捏她粉腮,低头便吻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