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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只有半个小时

    “政审?”
    陈山河心头巨震,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在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便回想起当初苏清漪说过要去京城的原因,她父亲的事她从未细说,只隱约提过几句。
    说父亲曾经是大学教授,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那是过去的事,与他们现在无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过去的事”,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他们面前。
    原来这戴局长亲自来一趟,真正的癥结是在这里!
    陈山河明显能感觉到,苏清漪那只手在他掌心手指蜷缩著,试图从他紧握的掌心中挣脱出去。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见那个平日里带著些冷傲的女人,此刻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嘴唇紧紧抿著,眼底满是不安和恐惧,更有面对无法改变的命运时的绝望。
    可陈山河没有鬆开,反而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和力量全部传递给苏清漪。
    他再度看向赵常山和戴明远,带著一丝急切地问道:“两位领导,政审怎么会出问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是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找到一丝鬆动,一丝希望。
    赵常山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看了苏清漪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事情確实有些复杂,具体的……还是小苏同志最清楚。我们都知道,你平时在公社小学工作认真负责,教书教得好,孩子们都喜欢你。而且先前你还主动捐献自己的学习笔记,帮助其他知青复习,按理说,这些都是加分项,是值得表扬的。”
    赵常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可若是报了京城的大学,就不是我们一个小小的公社,或者说是樺林县能够左右的了。到了省里,到了京城,那些材料会一份份地过,没有任何人能帮你们说话。”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继续说道:“其实根源还是在苏清漪同志的父亲身上,你父亲原本是京城大学的教授,这个我们都知道,只是目前的性质还不明朗。按照相关规定亲属有这样的情况,报考京城的高校,审核这一块儿是绝对过不了的。这是硬槓槓,谁也绕不过去。”
    说到这里,赵常山的目光转向陈山河,“而你和陈山河同志是夫妻关係,这一点很重要。到时候你的家庭背景也会牵连到他。所以陈山河同志如果执意报考京城的高校,估计也一样过不去。”
    “不是估计,是肯定。”
    戴明远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接过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这一点我可以明確告诉你们,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京城高校的政审標准,我比你们清楚。这种情况,绝对过不了。”
    苏清漪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风吹过的蜡烛,挣扎了几下,终於熄灭。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肩膀耸动著,终於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打在陈山河的手背上。
    陈山河只觉得那泪滴滚烫之极,像是要在手背上烫下一块疤,只剩下说不尽的心痛。
    他见过苏清漪笑,见过她害羞,见过她生气,见过她认真教书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样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哭天抢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崩溃。
    他握紧她的手,紧到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骼。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山河万万没想到,最后决定两人命运的,不是高考成绩,而是这看不见摸不著、却像铁一样冰冷的政审结果。
    可陈山河並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抬起头,看向戴明远和赵常山,目光里仍然怀有一丝期盼:“戴局长,赵书记,真的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比如说……能不能出具一些证明材料?或者,能不能写个申请,说明情况?”
    他说得很快,像是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倒出来。
    戴明远摇了摇头,那动作虽然很慢,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山河心上。
    “没有別的办法。京城高校对政审的要求极其严格。她父亲的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也不是什么证明材料能解决的。这种情况,是绝对过不了的。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完全放弃京城的志愿,重新填报咱们省內的大学。二是……”
    说到这,戴明远看了赵常山一眼,似乎有些难言之隱。
    而赵常山倒是没有戴明远那么爱惜自己的羽毛,或者说,他比戴明远更直接,更不绕弯子。
    他看了两人一眼,简明扼要地说道:“二是,你们和其他的知青一样,离婚,解除夫妻关係。这样一来,陈山河同志的志愿就不会受到苏清漪同志家庭背景的牵连,政审也能正常进行。你们两个,至少还能保住一个。”
    此话一出,又如晴天霹雳。
    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又回到了离婚这个话题上。
    难不成最后到头来,是自己去京城,反而苏清漪要留下?
    可根本就不给陈山河思索的时间,赵常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著,像在催促著什么。
    他收回目光,对两人说道:“给你们半个小时的时间,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这志愿表今天就要交上去,不能耽误。不过这关係到你们两个人的前途,关係到一辈子的大事,所以一定要慎重,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半个小时。
    只有半个小时。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种死寂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压迫性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依旧斜斜地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两张志愿表上。
    那两张薄薄的纸,此刻却像有千钧之重。
    上面“清北大学”和“京城师范大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陈山河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不能乱,必须想清楚,想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赵书记,戴局长,我想问一下,如果清漪更改志愿,报考咱们省內的大学,政审还会有问题吗?”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果省內也不行,那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而这一次,轮到赵常山看向戴明远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目光里都有复杂的神色。
    戴明远沉默了片刻,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却让陈山河的心沉到了谷底。
    “还是会有问题。毕竟家庭背景是客观存在的,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能说,报考省內的高校,政审能过的机率高了那么一些。比去京城一点希望都没有,要强一些。但也仅仅是『高了一些』而已。最终能不能过,还要看材料报上去之后的审核情况,谁也不敢打包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陈山河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攥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转头看向苏清漪,她依旧低著头,肩膀轻轻颤抖著,泪水一滴一滴地落。
    这一刻,陈山河无比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没关係,想说我们还有办法。
    可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现实就摆在这里,冰冷,坚硬,无法改变。
    远处的鞭炮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声接一声,提醒著人们年关將近。
    可这间办公室里,却冷得像冰窖。
    半个小时。
    他们只有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