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谍战之永无归期 > 谍战之永无归期
错误举报

第129章 黑枪

    时间:1947年6月12日,午后至黄昏
    地点:北平西四牌楼街头、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
    六月的北平,热得像蒸笼。
    李树琼站在西四牌楼南侧的阴影里,军装的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汗水顺著额角滑下来,流进眼角,蛰得生疼。他没有擦。
    前方三十米外,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旗帜在热浪中低垂,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那些口號不需要看清——这半个月来,他已经听得太多。
    “反飢饿!反內战!”
    “要和平!要自由!”
    “抗议非法逮捕!”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裹挟著六月的热风,扑向行辕的方向。警察们组成的人墙在步步后退,盾牌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女学生晕倒了,被同伴架著拖出人群,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
    李树琼攥紧拳头,又鬆开。
    程荣从前面快步跑回来,军帽歪了半边,脸上汗涔涔的:“处长!顶不住了!这帮学生今天像是吃了秤砣,怎么劝都不退!”
    “警察那边呢?”
    “刘副局长说,再不放行,就要用催泪弹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向人群。
    密密麻麻的面孔,大多年轻,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有些还穿著中学校服,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们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李树琼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滚烫的理想。
    和他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告诉他们,”李树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程荣耳中,“派代表出来谈。其他人往后退,不要衝击警戒线。”
    程荣愣了一下:“谈?处长,这……”
    “谈。”李树琼没有解释,“拖到五点半,太阳下山,他们自然就散了。”
    程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回去。
    李树琼继续站在阴影里。
    他知道这不过是饮鴆止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南京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行辕的耐心也快到了极限。欧阳中昨天在电话里被李宗仁骂了二十分钟,掛断后足足抽了半包烟。
    而他李树琼,在这架庞大的、失控的机器里,不过是一枚隨时可以替换的齿轮。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群年轻人撞得头破血流之前,多挡一次,再挡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阳从头顶移到西侧,人群的声浪渐渐疲惫。程荣带著三个学生代表钻进临时指挥部,关上门,开始那场註定没有结果的谈判。
    李树琼转身,准备回车上喝口水。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人群边缘,靠近一家倒闭杂货铺的檐下。
    一个人。
    穿著灰色短褂,压著草帽。瘦,非常瘦,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那人侧著头,正望向这边。
    距离很远,隔著乌泱泱的人头和翻飞的旗帜。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轮廓,只有一个模糊的、极淡的剪影。
    但李树琼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个站姿。
    那种即使隱匿在人海中、依然保持著警觉与收敛的姿態。
    那微微侧过的下頜线——
    “处长!”程荣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李树琼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砰——!”
    一声枪响,像撕裂布帛的炸雷。
    近。
    太近了。
    李树琼伏在地上,耳道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他挣扎著撑起身体,感觉有什么温热黏腻的液体正顺著左边脸颊往下淌。
    他抬手摸了一下。
    满掌的血。
    左耳垂被削去了一块皮肉,血正从豁口处汩汩涌出。他感觉不到疼——巨大的震惊让痛觉暂时失灵了。
    “处长!处长中枪了!”
    “快叫救护车!”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动!”
    乱。到处是尖叫、奔跑、零星的推搡。学生们像受惊的鸟群四散开去,警察们拔出枪,弓著腰搜寻根本不存在的目標。程荣脸色煞白,按著他左耳的伤口,手指都在抖。
    李树琼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撑著地,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目光拼命搜寻那片灰色屋檐——
    草帽不见了。
    那个人影,也不见了。
    只有空荡荡的檐下,一只野猫懒洋洋地舔著爪子。
    “处长,您不能动!血还没止住!”
    李树琼推开程荣的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左耳里只剩下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嗡鸣,像秋夜的蝉,像远处的警报。
    谁开的枪?
    人群里。近距离开枪。衝著他来的。
    李树琼的大脑在耳鸣中艰难运转。
    赵仲春?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跳了出来。
    这些天**愈演愈烈,保密局几次想插手都被他顶了回去。赵仲春早就憋著一口气,孙黑子的帐还没算清,沈墨那句“別给他那个机会”更是火上浇油。
    如果赵仲春的人趁乱开枪,打伤他,甚至打死他——
    可以嫁祸给学生。
    可以引爆更大的衝突。
    可以给南京一个藉口: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在**中遇刺,必须严惩暴徒,彻底镇压。
    他李树琼的命,正好用来当这根导火索。
    “处长!救护车来了!”程荣的声音像隔著一层厚玻璃,模糊不清。
    李树琼被人架上担架。
    最后的意识里,他再次望向那片灰色的屋檐。
    野猫已经走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阴影,在六月的烈日下,纹丝不动。
    ---
    下午四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
    李树琼坐在办公桌后,左耳缠著厚厚的白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的药水。医生本来坚持要他住院观察,他签字拒绝了。枪伤,住院,有太多麻烦的流程要走,太多表格要填,太多人会问“李处长怎么受的伤”。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马北伐。他手里拿著一个果篮,苹果和梨摆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扎著红色的玻璃纸。他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没有坐。
    “李处长,司令让我来看看您的伤。”
    “皮肉伤。”李树琼的声音有些疲惫,“养几天就好。”
    马北伐点点头,却没有告辞的意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果篮移到李树琼脸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司令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您。”
    李树琼抬眼。
    马北伐压低声音:“南京那边……今天的枪声一响,电话就打过来了。毛局长亲自过问,说『**已到非治不可的地步,再绥靖下去,北平警备司令部就该换人来管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李主任那边,”马北伐顿了顿,“压力也大。他的態度您是知道的——不能出大乱子。但南京这次……恐怕不会让他再『克制』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了此行真正的来意:
    “司令让我跟您说:明天的行动,您就情报处不必参与了。”
    李树琼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北伐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他说,您若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趁著这次受伤,暂时休息几天。”
    脏手。
    这个词像一记无形的耳光。
    李树琼看著马北伐。这个年轻的副官,军容整肃,脸上掛著標准的、不带温度的职业微笑。他只是一个传话者,不需要对这句话的含义负责。
    可李树琼听见了那背后的声音——
    欧阳中不想让他参与。
    不是因为体恤他受伤,不是因为认可他的“克制”策略。
    是因为欧阳中害怕了。
    明天的镇压,南京要的是结果,是鲜血,是让全世界都看见“北平当局绝不姑息”。这样的行动,执行者將来是要背锅的。万一闹出人命,万一引发更大的反弹,万一將来时局有变——
    总得有人站出来顶罪。
    李树琼的背景太强了。强到如果让他参与,將来追究起来,欧阳中自己也要被拖下水。
    不如让他“受伤休息”。把程荣推上去。程荣是欧阳中的嫡系,替他办脏事,也替他背黑锅。天经地义。
    李树琼垂下眼,看著桌上那份尚未批阅的巡逻排班表。
    “……司令想得周到。”他说。
    马北伐等了几秒,確认没有下文,微微欠身:“那您好好养伤。车已经备好了,协和医院那边也联繫好了病房。”
    他转身要走。
    “马副官。”李树琼忽然开口。
    马北伐停下脚步。
    “明天的行动,”李树琼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名单確定了吗?”
    马北伐沉默了一下。
    “……確定了。四十七人。”
    四十七。
    李树琼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压在巡逻排班表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了。”
    马北伐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离去。